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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老龍頭火車站屍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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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師傅和丁卯一聽原來是這麼回事:「石家的家事怎樣我們不清楚,但三岔河口沉屍案年頭要早得多,不見得與石家小姐有關。」

李大愣道:「誰說不是呢,可這流言四起,恰似傷人的暗箭,三岔河口沉屍案一日沒有結果,一日堵不上造謠生事這幫人的嘴。」

當時官面兒根本不理會這案子,況且官吏們只會趁機盤剝敲詐要好處,沒幾個真能辦事兒的人,石家老爺也信不過這些狗腿子,人家只信得過河神郭得友,死屍又是郭師傅找到的,因此想請郭師傅查個水落石出,石家常年齋僧,凡是和尚到那化緣,準是好吃好喝的招待,臨走還給幾個香火錢,李大愣經常冒充僧人去那混吃喝,前兩天聽石家老爺唸叨起這件事,李大愣臉皮厚,自稱跟巡河隊的郭師傅是結拜兄弟,從中間當個中人,替石老爺請郭師傅幫忙,郭師傅衝他李大愣的面子準答應,石老爺大喜,承諾事成之後,必有一番重謝。

郭師傅聽李大愣說了經過,感覺有些為難,五河水上警察隊只負責撈河漂子,一向不參與破案,何況那具女屍已經燒成骨灰埋到地下了,應該出在前清的事,一點線索沒有,如今還怎麼查?但郭師傅素聞石家修橋鋪路多行善舉,不忍讓石老爺背這惡名,有心要幫這個忙,苦於不知從何處著手。

丁卯說:「哥哥,這是好事,把三岔河口沉屍案查個結果出來,一來告慰死者在天之靈,二來還石家一個善名,咱不僅有份賞錢,還可以傳名積德。」

李大愣跟丁卯一通竄叨,勸得郭師傅動了心,便答應留意尋訪,雖然說事在人為,但到最後成與不成,卻要看老天爺的臉色。

三個人喝著羊湯,商量怎麼做這件事,起碼要查明這個女屍的身份,又是因何緣故被捆綁在鐵坨子上沉在河底,說來說去,沒個頭緒,這就不是著急的事兒,只能找個時間,到五河水上警察隊的庫房裡,仔細看看跟女屍捆在一起的生鐵坨子,那是僅有的一個線索。

喝完羊湯李大愣就回家去了,郭師傅和丁卯也是閒著沒事,溜達回河龍廟義莊,還沒進屋就有人找來了,可出大事兒了,讓他們倆趕緊過去看看,原來海河邊的老龍頭火車站六號門斗腳行,死了不少人,還有更邪的,聽說有人見到了河中的走屍。

此事說起來稀奇古怪,那個老龍頭火車站,是現在的天津東站,火車站位置緊鄰海河,在風水上說這位置是龍頭,以前此地沒有火車站,住著不少莊戶人家,共有季家樓和火神廟等七個村子,清朝末年外國人開始在這修鐵道建貨場,最初稱為老龍頭火車站,後來也叫老站,那一帶曾是俄國租借,袁世凱帶兵駐防天津,部隊要坐火車到老龍頭,俄國人不幹了,說這是我們俄國租借地,不是你們的地盤,你袁世凱的隊伍從這下車可以,槍支武裝必須解除,袁世凱窩火帶憋氣,他惹不起俄國大鼻子,又咽不下這口氣,一賭氣乾脆另外造了一處北站,不用東站了。

雖然有了北站,可老龍頭火車站的位置好,至今仍是主站,天津這地方是海運漕運水陸碼頭的重要交通樞紐,平時停靠火車堆積貨物的場地叫東貨場,那個年代從打老龍頭火車站運出的煤炭,僅一年就有上百萬噸,還不算別的各種貨物,您就可以想想老站的貨場有多大,老龍頭火車站的東貨場有圍牆,沒圍牆夜裡容易丟東西,東貨場圍牆上開了八個大鐵門用於進出,依次有編號,由北向南分別是從一號到八號,周圍住的人家幾乎全是腳伕搬運工,搬運工拿老話說吃的是腳行這碗飯,腳行按八個鐵門分成八夥人,人數多的上千,少的也有兩三百,逐漸形成了行業壟斷,外人不許插手,可都知道這是塊肥肉,誰看著不眼紅,憑什麼你吃不讓別人吃?

如若說起腳行,在天津衛可是由來已久,九河下梢作為南來北往的交通要道,從宋金時期開始有海運、鹽運、漕運,明成祖遷都北京,在天津設衛,河運是保證朝廷運輸的命脈,比如北倉南倉,那是朝廷的儲備糧庫,蘆臺產鹽,清朝以來鹽商多,鹽陀橋是當年鹽運的據點,所以幾百年來做買賣從商的多,駐軍也多,庚子年賠款割地,外國列強逼著滿清朝廷,將天津衛的城牆城樓拆除,就是不讓你有防禦能力,此後劃分了九國租借,交通運輸更是進入了規模空前的鼎盛時期,搬運東西裝貨卸貨全需要人力,這就是腳行,在三百六十行裡,腳行是一大行業。

有行業就有規矩,尤其是這種發展了幾百年的傳統行業,行規簡直大過了王法,起先由縣衙給四面城劃定地界,指定專人應差,別看搬東西這活兒吃苦受累甚至要命,還不是誰想幹誰就能幹,俗稱「官腳行」,清末又出現了由混混兒無賴地頭蛇把持的「私腳行」。

外國列強建造老龍頭火車站,拆平了河邊的七個村子,那時拆遷給不了多少錢,官府也不給他們保障性住房,當地老百姓沒了家,官逼民反,有人開始聚眾鬧事,趴鐵軌攔火車,官府一看拿這幫釘子戶沒轍了,被迫答應這七個村子的人成立私腳行,老龍頭火車站東貨場的活兒,全交給這七村腳行來做,由官府發給龍票,龍票等於是官方授權的證書或執照,這才把事態壓下去,東貨場從一號到八號,總共有八個大鐵門,七村腳行一個村佔據一個大鐵門,剩下一個也不能分成七份,只好分給外來的腳行,各自鐵門裡有什麼活兒幹什麼活兒,有活兒幹活兒,沒活兒捱餓,這等於分好了地盤,互相之間不準越界,越界便視為搶飯碗,逮著可以往死了打,哪怕鬧出人命,官府也不會追究。

外來的腳行為了到東貨場搶活兒幹,經常跟老站這八股腳行發生械鬥,八號門的腳行只間相互也有爭鬥,舊社會爭腳行打出人命,簡直是家常便飯,這一次爭腳行,雙方死傷了上百人,當天打完了,兩撥腳行清點人數,算上橫屍就地的死者,數來數去對不上人數,怎麼數都多出一個。

爭腳行死了人可不出奇,老百姓只要有口飯吃餓不死,再苦再累,不逼到絕路上他不會造反,敢造反的人全是走投無路實在活不下去了,古往今來,莫不如此,腳行屬於社會最底層,在東貨場幹搬運的這些人,一個鉤子一個墊肩一身破棉襖,便是全部家當,沒有多餘的工具,每天要扛四五百斤的木箱,在一丈多高的跳板上彎著腰來回走,稍不小心摔下來非死即殘,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兒,白天累死累活,晚上睡覺有間窩棚住就不錯了,鋪著地,蓋著天,頭底下枕塊磚,吃飯吃的是橡子麵雜合面,吃糠咽菜,一天兩頓只管七成飽,可當時天災人禍不斷,各地逃饑荒的難民全往城裡湧,就這種不是人乾的活兒,還有得是人爭破了頭搶著幹。

有種地痞流氓專門吃腳行,這種吃腳行的無賴叫把頭,他們世代相傳,平時也不幹活兒,平地摳餅,抄手拿傭,坐等著分錢,腳行採取當日分賬,幹完活兒就結錢,這筆錢一多半得給這些把頭,等於是交保護費,由把頭們保障這塊地盤,不讓外來的幫派勢力侵入,把頭給腳行定了許多狠毒的行規,一股腳行相當於一個幫派,不守規矩驅逐出去的人,別的腳行也不許收留,更不準私自攬活兒,爭腳行說白了就是爭奪搬運地盤。

這次爭地盤的兩股腳行,一股是六號門裡的火神廟,另一股是山東來的鉤子幫,火神廟是還沒造老龍頭火車站那時候當地的一個村名,村民們打清朝末年就在東貨場六號門做搬運,有世代相傳的龍票,別看龍票是前清的玩意兒,卻證明火神廟幫祖輩兒起便吃六號門這碗飯,搶這塊地盤跟搶人家祖墳差不多,山東鉤子幫是外來的一大勢力,以逃難過來的難民為主,也全都是父兄子弟,這些人非常抱團兒,打架不要命,受幾個混混兒無賴的挑撥,來六號門搶地盤爭腳行。

怎麼搶呢,起初無非是尋釁挑事,人家火神廟的經常爭腳行,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既然來爭,那就按規矩辦,兩邊的把頭讓勞工們抽死籤,抽到誰誰就上,雙方是一個對一個,定好了日子,當晚各帶數百人,來到東貨場六號門的河邊空地會面。

這天晚上月光明亮,按照老規矩,鉤子幫先出來一個,自己往自己肚子上捅一刀,劃開肚皮,拽出白花花的肚腸子給對方看。

火神廟那邊一看可以啊,也派出來一個,要比對方那個人還狠,上去拿菜刀把自己胳膊砍下來一條,血如泉湧毫不在乎,還拎著剛砍下來的胳膊,親自擺到鉤子幫那夥人的面前:「送各位一份見面禮。」

鉤子幫不能示弱,因為稍一含糊,往後別想在這地方混了,也得接著派人,雙方各出狠招,你砍胳膊我卸大腿,到後來乾脆支上一口滾沸的油鍋,等熱油煮開了,投進去一枚銅錢,火神廟派出一個人,光著膀子伸出胳膊往滾油鍋裡撈銅錢,即使動作再快,撈出銅錢之後那條胳膊也炸熟了,照樣面不改色。

鉤子幫也出來一個腳伕,站到熱油鍋跟前正琢磨呢,要怎麼做才能不輸給火神廟,鉤子幫的大把頭便在後頭飛起一腳,把這名腳伕踹進了滾開的油鍋。

火神廟腳行一瞧鉤子幫有種,敢往油鍋裡扔活人,既然劃下道兒來了,雙方就比著往油鍋裡扔活人,那活人下到油鍋裡,冒股黑煙這人就沒了,到鍋裡撈只能撈出些殘餘的油渣,那也不帶眨眼的,比來比去,誰比不過誰就輸了,輸的那方就要把地盤讓出來,或者讓對方插上一股。

比到最後分不出高低,想不出比活人下油鍋更狠的招兒了,文比不分高低,接下來是武比,一個對一個鬥狠是文比,兩撥人抄傢伙群毆是武比,火神廟腳行都使地牛和斧頭,鉤子幫則用拉貨箱的鐵鉤和棍子,兩撥人在河邊打在一處,拼個你死我活,直打得血肉橫飛,死傷了一百多人,地上倒下二十來具屍體,傷的缺胳膊斷腿,一個個都跟血葫蘆相似。

鬧的這麼厲害,官面兒上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貨場碼頭的腳行之爭,從前清以來官府就默許了,不管死傷多少人,各雙方腳行自行承擔,後來山東鉤子幫抗不住了,停下械鬥,答應不再插手東貨場六號門,火神廟這邊一看對方服了,也不死纏爛打,死傷各安天命,過後絕不尋仇,還要掏錢給鉤子幫買藥治傷,以及安葬死者。

兩撥人住手不打了,裹傷的裹傷,收拾死屍的收拾死屍,一點人數對不上,地上應該有二十二具死屍,數來數去是二十三個,那死人大多滿臉鮮血面目全非,天色也晚了,大片烏雲遮蔽了明月,雲陰月暗,辨認不出誰是誰,但活人有數,地上的死屍怎麼數都多一個。

火神廟把頭對鉤子幫把頭說:「貴幫沒數錯吧,是不是剛才跳油鍋裡的多算了一位?」

鉤子幫把頭說不能夠,跳油鍋裡讓熱油炸沒了的人,你我雙方各有兩人,這還算得錯嗎,可地上多出來的死人究竟是誰?

東貨場在老龍頭火車站旁邊,貨場臨著海河,大鐵門一關,外人絕進不來,多出來的一個死人,肯定是雙方腳行的人,兩撥卻都說沒這麼個人,點上馬燈火把,抹去死屍臉上血跡逐個辨認,發現地上多出來的那具死屍誰都見過,這死人是個男子,黑衣黑褲黑棉鞋,衣服硬得像銅錢,指甲猶如鐵鉤,滿身河底的淤泥,溼漉漉的都是水,好像剛從河裡出來。

火神廟腳行有個小夥子,戰戰兢兢地告訴把頭,天黑後雙方鬥得正激烈,混亂中他看見有個人從河裡走出來,月光朦朧也看不清楚是誰,還以為是哪個腳伕被人打進河裡,自己又跑上來了,此時一看,從河裡爬出來的人,竟是這個「河漂子」。

海河裡的浮屍,在民間俗稱河漂子,這淹死在河裡的人自己走上來,豈不是變成行屍了?腳行的人們全嚇呆了,之前爭腳行鬥得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連眉頭都不皺上一皺,但舊社會的人迷信,看見河中出來行屍,都嚇得不知所措,還是火神廟腳行的一位老把頭有見識,據他說當初修老龍頭火車站,剷平了海河邊好多墳頭,先把棺材從墳裡刨出來,準備遷去別的墳地掩埋,有些棺材當天沒來得及遷走,暫時放在河邊野地裡,轉天去搬取的時候,有一口棺材空了,看棺材蓋子是從裡面頂開的,棺中死屍不知去向,有人說是變成殭屍跑進河裡去了,也有人說是盜賊開棺毀屍,因為是沒主家的墳棺,當時無人往下追究,就這麼不了了之了,說不定這河漂子正是墳中死人變成了行屍,遷墳時跑進河裡躲了起來,剛才被腳行爭鬥的血腥氣吸引,從河裡爬上來了,之前有月光,藉著月光的陰氣它就能動,這會兒烏雲遮月,行屍才倒下不能動了,河漂子沒法燒,趕緊叫人去通知巡河隊。

腳行忙著派人去找五河水上警察隊,剩下的搬走死傷之人,誰也不敢動那個多出來的河漂子,又擔心等會兒月亮出來,這河漂子突然起來,那還不把人嚇死?商量來商量去怎麼辦呢,老把頭把祖上的龍票取出來,拿塊磚壓到那死屍臉上,這大清龍票有官府壓印,以前認為這種東西可以鎮邪,壓在臉上這個死人就不能動了,火神廟腳行留下兩個守屍的腳伕,其餘的人都撤了,留下的兩個人,守著地上的死屍,眼看天上的烏雲散開,月光又照下來了,不由得怕上心頭。

這兩個腳伕提心吊膽,不敢離近了,站到遠處守住,看河邊有條小蛇,抓過來壓在石頭底下,倆人用樹枝逗弄那蛇解悶兒,倆人還互相說用不著怕,好歹有龍票官印按在河漂子臉上,能出什麼事?

說是這麼說,卻不放心,他們心裡想不看,可是忍不住,往橫躺在地的死人身上這麼一看,倆人同時一拍大腿:「大事不好!」

原來忘了一件要命的事,這死屍身上全是泥水,龍票是一張黃紙,上頭壓著硃砂官印,那紙可不能見水,放在死屍臉上沒多久,已經讓水浸透了,上面的官印全模糊了。

龍票是老龍頭火車站六號門火神廟腳行祖傳之物,沒這龍票在腳行裡立足都不硬氣,這可要了命了。

兩個腳伕急忙扔下蛇,跑過去把溼透的龍票揭下來,但那龍票年代久遠,溼透之後不成形,一揭就爛了,倆人心裡正叫著苦,就看仰面躺在地上的死屍睜開眼了。

朦朧的月光照到那死人臉上,讓人一看就是心中一寒,兩個腳伕驚得魂飛魄散,口中叫聲我的個親孃姥姥啊,倆人是掉頭就跑,耳聽那行屍在後面追上來,這兩位都嚇懵了,哪敢再往身後看。

東貨場六號門另一側緊鄰鐵道,倆腳伕在前頭跑,行屍在後頭追,追到鐵道上正趕上過火車,也是這兩個腳行的人命大不該死,駛過來一輛裝煤的火輪車,把那個死屍碾到了鐵軌上,等巡河隊的郭師傅和丁卯趕來,鐵軌上的死屍腦袋都被碾沒了。

聽腳行的人說了經過,郭師傅也不敢信,畢竟這是一面之詞,你怎麼知道不是兩撥腳行的人械鬥,誤傷了外人,故意用河中行屍遮掩事實,但這些不歸巡河隊管,應該找警察來處理,這次火神廟腳行同山東鉤子幫相爭,死傷那麼多人,在以往的腳行爭鬥中也不多見,警局為此抓了一大批人,郭師傅看山東鉤子幫無以為生,在運河碼頭上替這些人找了活兒幹,火神廟和鉤子幫兩股腳行深感其德,當時他看見河邊有條小蛇讓石頭壓住了,是那種不咬人的小草蛇,也是一時好心,把石頭搬開,放這小蛇逃走,然而鐵軌上碾掉腦袋的行屍,又到底怎麼一回事?

這說法可多了,河裡殭屍跑上來,是傳得最多的說法,還有一說,是有兇徒打悶棍作案,打倒了一個外地老鄉,本想拋屍河中滅跡,不料想死屍怎麼也沉不下去,恰好看到東貨場鬥腳行,便把死屍拖進來充數,結果兩撥腳行一點人數,地上躺的多出來一個,那人還沒徹底嚥氣,躺一陣子緩過來,以為是那倆腳伕害他,追上去要去找這倆人拼命,結果被進站的火車撞死了,這是比較靠譜的說法,不過也沒得到官面兒上沒證實,後來這訊息不脛而走,在民間傳來傳去,許多人都信以為真了,個個說得好似親眼所見一般,解放前老龍頭火車站鬧殭屍的傳言,正是由此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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