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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長安城中萬家燈火又燃起來了,熱鬧的夜市上人潮湧動,中土的百姓還在為明君臨世歡喜不已,她的大傻子卻不知所終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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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方什麼都顧不得了,飛撲上去,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護心的琥珀上。他太大,合圍抱不過來,他需低下頭,才好儘可能地靠近她。她百感交集,放聲哽咽:「我真害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他發出一串嗚咽,有滿心的話,卻沒有辦法告訴她。

等她哭夠了,才發現他的異樣,捧著那大大的腮幫子問:「你不能變回人形了麼?不能說話了麼?」

他委屈地看著她,清澈深邃的一雙麒麟眼,很快又溢滿了淚水。想叫娘子,卻發出了悽慘綿長的悲鳴,看見她眼裡的詫異,愈發無地自容。

是他無能,把自己弄成了這樣。他已經不知道明玄是何方神聖了,憑他萬年的修為,居然破不開他的咒術,實在令人匪夷所思。他試了又試,毫無辦法,不想讓無方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明玄答應只要他取回河圖洛書,就替他解咒。大概以為他不能全身而退吧,帝王無法剷除麒麟,否則會禍及自身,於是想借神佛之手把他正法。可惜他就是這麼酷酷惹人愛,除了最初的梵息讓他受傷外,進入夜摩天后一切都很順利。無垢山上的殊勝天女甚至偷偷摸他……他本以為完成他的任務,就能讓他無話可說,誰知那個小人,沒有立即履行承諾,弄了個什麼三日之約,下定決心讓他在無方面前丟臉。

新婚的妻子,看見丈夫變成了獸,該有多迷茫和痛苦啊。令主越想越傷心,忍不住嚎哭。但麒麟的嗓門有點大,一哭天上都能聽見,他只好努力憋住,小聲地抽泣,看上去十分惹人心疼。

果然無方的心都快碎了,她柔聲安慰他,「不要緊,就算變不回人形,我也喜歡你。」

到現在她才明白,明玄說的那些話都是有用意的。他把白準坑成這樣,不就是想看笑話嗎。他也太瞧不起人了,當初她連白準的臉都沒見過,照樣可以喜歡他,現在即便他是獸,該愛還愛,就是要氣死他。

真的嗎?他就算變不回人也還是喜歡他嗎?那人獸的話,會不會不太方便?

令主想得有點複雜,他扭了扭身子,微微別開臉,斜著眼睛看她。他的娘子,真是天上地下最好的娘子。他上夜摩天見識到九天上的天女,其實長得也就那樣,還是不及他娘子。

可是她卻又哭了,那雙杏核眼裡的淚水,走珠一樣落下來。伸手在他脖頸的鬃鬣上撫了撫,那裡漂亮的毛毛都給燒禿嚕了。罡風對於久居梵天的神佛來說沒什麼,可對於無人帶領,誤打誤撞的外人來說,是致命的傷害。她細細為他檢查,鬃鬣有損,至多美貌打了一點點小小的折扣,但是越往下檢查,她越心驚。

手在那涼滑的鱗甲上游移,掌心一片濡溼,因為他是黑色的,即便流血,也不那麼容易發現。她緊緊握住拳,「阿準,你受傷了。」

令主挺了挺胸,表示這點小傷不算什麼。

「我們進屋吧,我給你上點藥。睡上一晚,明天就好了。」

所幸他還能控制大小,念個訣,身形縮小了一大半,這樣便能順利進屋了。調轉過頭,扭了扭屁股,示意她上來,他要馱她下去。無方遲遲的,並不願意,「你有傷,回頭加重了怎麼好?」

他堅持,圓圓的眼睛,尖尖的獠牙,無一處不顯得執拗。她擰不過他,高高飄起,輕輕落下。他高興了,趾高氣揚地跺了跺蹄子,飛身而起,在空中畫個漂亮的弧度,竄進了樓裡。

她就知道他傷得不輕,從他背上下來,裙子都染紅了。她從來沒有這麼慶幸,自己當初學過醫,在心愛的人需要醫治的當口,可以不用假他人之手,不會讓人看見威風凜凜的黑麒麟,弄得這麼狼狽的樣子。

她讓他上床,他不答應,怕把漂亮的床單弄髒了,寧願伏在重席上。可是蒲草很快被身上滴落的血染紅,無方只好先給他的傷口施靈力,幫他止血。然後打水來,絞乾手帕,替他一片片擦拭鱗甲。

每擦一片,她心上的裂口便擴張一分,有的甲片都缺失了,底下血肉模糊。他痛,手帕掖過的時候瑟縮一下,也不出聲,只是埋下頭,把臉埋進腿彎裡。

「阿準……」她熱淚兩行,手都顫了,覺得堅持不下去了。

他回過頭來,安慰式的伸舌舔了她一下。

她定定神,咬著牙繼續擦拭,等擦完,盆裡的水都染紅了。

翻箱倒櫃,把最好的金創藥找出來,鐵盒裡的血蠍看著她的手來回忙碌,一雙芝麻小眼戒備地盯著她。忽然她頓下了,調過頭來看它,它幾乎暈厥,誰知道作為一味神藥,在這種時候壓力有多大!沒錯,它能拔毒,也能補血。令主失血過多,它杵在靈醫眼裡,不是自尋死路嗎?不能……它驚慌失措地倒退,不能這麼對聘禮,它可是他們的媒人啊,一言不合就要吃它嗎?她的手伸過來了,血蠍絕望地搖頭,它果然只是只蠍子,他們從來不尊重它的生命。它閉上了眼,想起先它一步去的同伴,算了,那邊應該也不寂寞。

不過它命大,最後一刻她好像改主意了,拐個彎取了一堆紗布,把鐵盒重新蓋上了。盒子裡的血蠍高興得轉圈圈,等今天的事過去,它打算打申請,明晚開始上屋頂吸收月亮精華,以便早日修成人形。

因為令主不能說話,屋裡非常安靜,偶爾聽見靈醫輕輕的抽泣。忽然哭聲變大了,血蠍掙扎著爬上去,扒著蓋子邊緣的縫隙往外看,令主的肩胛上破了一個好大的口子啊,傷口很深,如果它落進去,大概都能淹死。

她哭成這樣,令主憂傷地看著她,恨自己不能化形,沒法抱緊她。他很想告訴她,封印剛解開時,自己的法力一度非常弱,現在已經在慢慢恢復了。害她擔心,很對不起,等過了這兩天,就算明玄不為他解咒,他自己也能衝破,到時候就沒有人傷害得了他了。

她苦悶,絮絮唸叨:「這麼重的傷,這麼多,我該怎麼辦……」撐著席墊氣哽不已,「你怎麼傷成這樣了,那個天殺的明玄!」

令主看她氣得煞氣飆升,很擔心她被反噬。什麼也不管了,後腿一叉,表示重要部位好好的,別的傷都是小意思。

無方一抬眼,就看到黑麒麟這副豪放的模樣,一時連哭都忘了,呆呆怔了半晌,忽然嗤地一聲又笑了。

這個混賬,一身千瘡百孔,腦子裡還裝著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罡風從四面八方湧來,他能把那裡保護好,也真是奇蹟。可能所有的修為集中起來,能夠抵禦侵蝕的地方不多,最後沒選臉,居然選了那裡,足見他對這件事有多看重。

紅雲一直漫過了領口的皮膚,她不再看他賣弄,轉身取紗布來,結結實實把他受傷的地方都包紮了起來。

黑麒麟變得黑白相間,身上纏裹得太多,惹他很不自在。但那地方卻精神,直撅撅的,不因身受重傷而頹靡。她無奈地看著他,「白準,你不在,我想你想得厲害;你在了,這麼不要臉,我又想狠狠揍你,你說怎麼半?」

他聽後嗚咽一聲,扭頭舔舔紗布上隱約的血痕,表示他受著傷,她不能這麼慘無人道,虐待動物。

她爬過去,摟住他的大腦袋,就算他現在是獸,只要在身邊,她也莫名心安。

「我去見了蓮師,照他話裡的意思,明玄並不是簡單的意生身。你以後同他共事,千萬要小心,恐怕羅剎王和他都是一夥的。」她枕在他肩頭,麒麟的鬃鬣看著飛揚跋扈,其實很柔軟,軟得像水一樣。她舒服地蹭了下,兀自喃喃,「他怎麼自甘墮落成那樣,命裡註定當皇帝,那就去當好了,都助他威加四海了,還要怎麼樣?我看他野心勃勃,昨夜說什麼歸位……奪光持上師的位麼?」

誰知道呢,令主心裡也很迷茫。一個意生身,當然不可能有那麼深的法力。當初他在梵行剎土來去自由,又能逃過所有眼睛隱藏起來,對那片土地應當很熟吧!他沒有和他正面交手,但對他的手段似曾相識,腦子裡蹦出一個猜想,那名字幾乎脫口而出,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不可能,他心亂如麻,不可能是他……令主晃晃腦袋,把那個念頭甩了出去。閉上眼睛長長嘆息,在外流浪了一天一夜,現在格外珍惜和娘子在一起的時間。他用麒麟吻,輕觸了觸她的臉頰,幽香陣陣,賽過天界的花香。

她抬起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在他鼻樑上親了一下,「昨夜有人冒充你回來,我同他打起來了。還好有你兒時的朋友在,釣星和照花幫了大忙,否則現在我和璃寬、照柿他們,怕都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他一聽,頓時火冒三丈,變成他來幹嘛?光是找他們打架嗎?一定是覬覦他娘子的美貌,想趁虛而入。他氣得打顫,又說不出話,想想衝書桌方向吹口氣,筆墨紙硯自動飛了過來。無方很不解,問他是打算寫字嗎,他用力點點頭,角虎資質那麼差都能寫,自己聰明絕頂,怎麼就不能?

於是爬起來,等她鋪好了宣旨,把筆桿嵌進他的前蹄。他蹲著身子,撅著屁股,歪歪斜斜開始嘗試。可惜腿腳力道不得當,往左一撇,再往右一撇,一不小心就劃出頁面,畫到地板上去了。

無方見他苦悶,勸他放棄,「一隻麒麟寫什麼字,別難為自己了。」

令主不服氣,歪著腦袋,渾身使勁。如果這時有人從外面進來,就會看見一隻綁著繃帶的麒麟為了一個字,糾結得四肢亂哆嗦,那畫面簡直怪誕。

明明很可憐,為什麼她總忍不住想笑呢。她捂著嘴,挨在一旁看,宣旨不知道廢了幾張,終於有個成形的,勉強辨認得出,是個「你」字。

無方指指自己的鼻子,「我?」

令主點頭,可是心裡想說的話太長,他忽然感到絕望,不知從何說起了。

還好她聰明,摸摸他的腦袋說:「我很好,你不用擔心。也沒被那個冒牌貨佔什麼便宜,就是被他親到一下……」

令主怒目圓睜,心想本大王當初為了一親芳澤,能想的辦法都想遍了,費了老鼻子勁兒。那個冒牌的這麼容易就得手,一定是沾了他玉樹臨風的光!

娘子好香好軟,只共同度過了兩個新婚夜的令主趴在床上,鼻子裡聞見她的幽香,腦子裡胡思亂想。雖然是獸的形態,本能還是有的,回憶之前的纏綿繾倦……不行了不行了,他拱拱娘子的手,要求她來撫慰一下。

揚袖一揮,蠟燭滅了,只有窗外的星光潑灑下來,打在床前的素紈帳簾上。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恢復人形,就算不能,他也是她的心尖尖啊。溫存地親一下,正親在他的獠牙上,他努力想撅嘴,撅不起來,懊惱不已。她吃吃發笑,那暗藏的匕首,在她手中越見脹大。她靠過去,麒麟有堅硬的背甲和胸甲,帶傷的甲片被紗布包裹起來,鋒稜也不見了,腹部溫暖柔軟。他的鼻息比起以往,當然要大得多,哧哧地,像雷鳴。她仰頭看他,這色麒麟,看樣子受用得不行了。

閉上眼睛,她偎在他懷裡,前兩夜的溫情沒有消散,妖界討生活的人,誰又嫌棄誰的原形?

褪了明衣,同他緊貼,她知道他喜歡這樣。令主唯恐自己弄傷她,儘可能把身上鋒利的部位蜷縮起來。忍無可忍時一躍而起,黑暗中一雙麟眼炯炯,看見那素潔的身段因大紅綾羅的陪襯,異常地妖嬈起來。

帳上垂掛的絲絛被他輕輕一扯,飄落下來覆蓋住她的雙眼,他覺得自己不過是體形上發生了一點改變,其他的還一如既往。權衡她的身量,自己再調整一下大小,想想就好興奮。令主吐著舌頭呼呼大喘,大概被她聽出來了,她又發笑,嬌嗔著說他傻相。

這才是同床共枕第三個晚上,就玩這麼大膽的遊戲,真的好嗎?令主一邊反省,一邊心花怒放。

普天同慶的日子,城中有人放孔明燈祈福,三兩盞從飛來樓前搖曳而過,漸飛漸遠,匿入蒼涼的夜空。萬籟俱寂,間或傳來一記綿長的嘶吼,似龍吟,又似鹿鳴,盪悠悠筆直插上九霄。

星輝逐漸暗了,東邊泛起蟹殼青來,受盡折磨的血蠍拼盡全力爬上盒口看了眼,心說沒完沒了了還……不看不知道,一看覺得神獸就是神獸,真會玩!這麼精彩的場面,等它修成了人形了一定要畫成連環畫。到時候投放市場供不應求,賺來的錢花不完怎麼辦?想想還真是好苦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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