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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前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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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夜色中,祁顏緩緩轉過身,似乎打量我半晌,才溫和道:「聽季末說,你一直在找我?」

「……」好一招先發制人。

我確實一直在找他,可如今真正看到,又想起宮裡那些傳言,應是有許多話要同他說,一時又不知該如何說起。我才張了張嘴,聽他又道:「前些日子你在我府上時,似乎常常出府,而且,還去見了別的男人?」後半句話不知怎麼,伴著夜風灌入我耳中,陰惻惻的。

「小五怎麼是別的男人……」電光石火之間,我猛然間想到,我是時常出府,而他根本就不在府中!像是終於有了底氣,我瞪著他,將胸膛挺起,「你還說我,你還不是日日在逍遙樓裡快活逍遙,樂不思蜀?」

他看我良久,面色終於動容,唇邊溢位幾分笑意:「我去同她們講道,你以為是什麼?」

青樓論道?

見我滿眼震驚,祁顏無奈似的搖了搖頭:「眾生平等,為何尋常人能悟道,青樓女子便不行?」頓了頓,他深深地看著我,「我去逍遙樓這件事,你很介意?」

我被他噎得啞口無言,在腦海中思索回應的法子,卻想起另一樁事——我原是想同他商量一番,如何能在生米煮成熟飯之前,退掉這樁婚。

我道:「我為什麼要介意,只是……只是……」

他眼中笑意更甚:「只是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道:「只是那日,王上似乎誤會了什麼……」

聽我磕磕絆絆地講完前塵因果,祁顏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會兒,頷首瞭然道:「你想悔婚。」

我揉了揉額角:「二哥,我與你並無婚約,所以這不叫悔婚……」

他道:「那你千方百計想從我府上逃走做什麼?」

我怔怔抬眼:「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總是不好……」

他點點頭:「所以你要我給你一個名分。」

我撐住額頭:「我並無此意……」

同祁顏講道理,往往都講不出什麼道理,雖說在學堂上他經常將博士辯得啞口無言,可在我看來,那叫詭辯。其實平心而論,大齊這幾位世子樣貌好、學識好,什麼都好,祁顏更是好中之好,果真如同桑俞所說,是多少少女的春閨夢裡人。

可我卻感覺不到喜歡。

我一向覺得婚姻這等大事,著實不能勉強。雖說生在皇族,常常身不由己。可如今大齊風調雨順,民心安穩,我的婚事除了能擇一擇下任王上,也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所以我始終自私地覺得,若我終有一天要嫁人,也定然會嫁自己心愛之人,否則這段姻緣,對我而言將會是一輩子的折磨。

絲竹聲漸遠,浮夜池中攪了幾縷幽暗月光,岸旁遍植的瀟湘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我想,同祁顏的這樁婚事,今夜是無法解決了,只得日後再尋良機。我才想告辭,始終默不作聲的祁顏忽然悠悠開口:「抱歉,我是騙了你,這些日子我在那兒,的確不是為了同她們講道。」

我愣了愣,想今夜果真不同尋常,將自己當作真理的祁顏竟然肯主動認錯,明日的太陽恐怕要從四面八方出來了。

「我想為你慶生,所以同她們討教,姑娘們到底喜歡什麼。」

為我慶生?

我這才想起來,今日原是我的生辰。作為一個棄嬰,原本我並不知自己的生辰,只是國君將日子定在了將我撿來的那一日,可是這樣生辰也失去它本來的意義,甚至會年復一年地提醒我,我的生父生母在這一天將我拋棄。雖感覺不到悲傷,可我依然覺得心口那個地方,像是缺了什麼。國君曾替我操辦過幾次,許是見我興致缺缺,往後每年只是內廷依照慣例賞些器物,便打發過去。

我一時摸不準祁顏的打算,只得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她們怎麼說?」

祁顏「唔」了一聲,一副沉浸在回憶裡的模樣:「說法不盡相同,有的說喜歡金銀珠寶,有的說喜歡胭脂水粉,還有的說喜歡俊秀美男。」說到此處,略頓了頓,「胭脂水粉你不喜歡,金銀珠寶你不缺,俊秀美男嘛,眼前倒是有一位。」

我:「……」

「不過我這樣好,還是等更重要的時候再送給你吧。」他全然不顧我的反應,依舊自說自話,「所以今夜,我為你準備了這個。」

說完這些,他便轉向浮夜池,靜靜望著某處,不再言語。我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除過波光粼粼的水面和隨風浮動的樹影,只剩尋常夜晚的沉寂,再也看不到別的什麼。

我默了一瞬,心道祁顏果真又在誆我,而我竟然會相信他真的準備了什麼生辰賀禮。我正想同他理論兩句,忽聞「砰」的一聲,方才靜極的水畔陡然綻開巨大的煙花,又似漫天光雨落下,緊接著又一聲,再一聲,此起彼伏的聲音不絕於耳,將半邊天幕照得透亮。

一時間,我腦中思緒被炸得乾乾淨淨,只剩絢麗璀璨的五彩煙霞直衝天幕又漸漸隱去。遠處隱隱聽到侍女的喜悅呼聲,這一定是個極美好的時刻,哪怕宮中數百人都看得到,可這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煙花。心中微微泛起不熟悉的波瀾,像覆了層層積雪的冰山一隅在某個我不知道的時刻悄然融化。

我恍惚抬眼,正看到祁顏目光深邃,眸中映出盛大的煙花。我想,無論如何我該感謝他,可心裡不知怎麼就泛上一層羞赧。對,羞赧,像是為了某種不該有的心思而羞愧。於是話到了嘴邊就變成:「這有什麼,年年除夕夜宮裡都會放煙花,國庫充盈時比這好看的比比皆是……」

未說完我已開始後悔,誠然,我一向嘴快於心,自小得罪過不少人,可此刻著實不該說這樣的話。我悄悄打量祁顏的神色,沒有料想中的惱火生氣,他只是微微垂眼,許久,嘴角勾起來,像是在笑:「那這個,你可曾見過?」

我懵懂回頭。

四月花期已過,岸旁卻盛開著朵朵桃花,嫩蕊的粉色中纏了星星點點的光,像炸開的小小煙花。偶有風過,光點便伴著吹落的花瓣慢悠悠地在空中飄起來,仔細看去,原是每朵花中都裹著小小的螢火蟲。

我驀然想起前些日子博士教的風雅頌詞,講的似乎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什麼的,許是我天性就很不風雅,這些風雅的詞曲我竟一句都不解其意,奈何課業當前,讓我不得不握了書本屈尊去問祁顏。

祁顏當時是如何應我來著?

——「汝無此資質,切莫強求。」

一句話將我氣得半死,我發誓以後再也不會向他請教課業。

如今,他卻告訴我:「你不懂那些詩詞沒關係,我會一樣一樣地教你。」

然我千想萬想也沒有想到,他會這樣教我。

若說自出生起我便活在各式各樣的謊言裡,那如今也沒什麼值得讓我相信的事。可今晚的夜風是真,湖畔是真,煙花是真,螢火蟲是真。世間最美好的事,莫過於你以為已經失去,卻發現它正在不遠處等你。就像我的生辰,就像這灼灼桃花。我仍沉浸在眼前如夢似幻的景緻中無法自拔,恍惚間問出一句:「為什麼?」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問的是什麼,祁顏卻好像聽懂了。

「為了讓你開心。」浮光月影下,他的嗓音沉沉響在我耳畔,似和煦微風,「九辭,生辰安好。」

今夜原是個月明星稀的好天氣,又正值初夏,空曠的水域卻無半絲風,萬千光點扎入水中,掀起微微的熱浪。我一向不喜熱,如今方覺周遭的溫度高得詭異,有些不適地移了移身子。恰好被祁顏細心地察覺到,他問:「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我搖搖頭,剛想說什麼,耳邊陡然傳來一聲巨響,是一朵巨大的煙花,卻像是炸開在我身旁。我猛地抬頭,眼看煙花越炸越大,心中隱隱生起不安。還未來得及反應,身旁傳來急急一聲:「九辭!」

有黑影破空而來,肩膀驀然一陣劇痛,在呼嘯的風聲中,我兩眼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昏過去之前,我腦中閃過四個大字——樂極生悲。

樂極生悲,古人誠不欺我。

我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來時,四周有窗欞透出的微光,看來已是天亮。整個身子被緊緊裹在被中,我緩緩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剛要坐起身來,抬眼便見床前立著個一動不動的人影。

這人著實將我嚇了一跳,我險些從床上跳起來,待仔細看時,才鬆了口氣,啞聲道:「二哥?」

面前的祁顏終於動了動,他從陰影下轉出來,雖依舊是錦衣白裳墨玉束冠,卻不若平時衣冠妥帖,眼中也多了些頹唐,像是許久未曾休息過一樣。

我一時間難以判斷目前狀況,左右看看,只得先挑了要緊的事問他:「你做什麼嚇我?」

他皺眉看我良久,答非所問道:「你可知你睡了多久?」

一聽,我便發現他的聲音同我一樣沙啞,想來是許久未曾飲水,而放眼望去幾步開外的方几上零零散散鋪著許多攤開的書,卻連茶壺的影子都沒見著。我想桑俞果真被我慣壞了,平時禮數不周我一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沒想到祁顏來探望我,她連杯茶都不上,難道不知道眼前這位有可能是未來的國君嗎……

才想喚桑俞進來,身前的祁顏忽然俯下身,他那探尋的目光在我臉上停駐許久:「昏迷前的事情,你記得多少?是否還能記起來?」

昏迷前?

我極力思索昏睡前的事,記憶像蒙了塵的抽匣被緩緩開啟,許多畫面蜂擁而至——似乎是王上設宴款待眾臣,我奉旨出席。同尋常的宴席沒什麼區別,依然有很多人,且難免要做一些客套的社交,之後……之後只有一些零星的光點,竟然真的想不起來了。

「主子,你總算醒了,真是嚇死桑俞了!」被絹簾隔開的外室探出桑俞跌跌撞撞的身影,卻被祁顏一個眼神嚇得縮回了頭。

看來我的確昏迷了很久,我掀開錦被倚在床頭,默默回憶一陣,將心中的困惑拋給正一眨不眨盯著我的祁顏:「二哥,你為什麼在我房裡?」

「你果真不記得了?」

話雖是問話,我卻聽出了篤定的意思。

祁顏搬了把椅子坐在近旁,將衣袍撫平,沉沉說道:「我將你從宴席上帶出來,而後你與我同遊浮夜池,我又為你慶生,你忘記了?」

「你在為我慶生?」我仔細回想了下,夜宴那日的確是我的生辰,可我的生辰已許多年沒有操辦過,祁顏又怎麼會為我慶祝?

他微微傾身,像尋常問話的模樣,放在膝上的手指卻攥得發白:「浮夜池,煙花,螢火蟲,你都忘記了?」

我的確忘記了。

灰白的天幕陡然照進大片陽光,天已是大亮。桑俞這回頗有眼色,估計不能指望二世子做些端茶遞水的活兒,硬著頭皮端了茶盞進來,塞到他手裡,唸叨了一句「主子,您喝點水吧」,又腳不沾地跑了出去。

祁顏微微抬眼,掀開茶蓋浮了幾下茶水,才將茶盞遞給我。

「二哥你方才說,煙花?螢火蟲?」我伸手接過來,抿下一口才覺得喉嚨乾澀沙啞,「你說的這些我真的一點都不記得。」瞥到他有些不悅的眼神,趕忙又道,「或者你再提點提點,那晚還發生了什麼其他的事?」

他將手指在扶臂上輕輕叩響,十餘下之後,才雲淡風輕地說道:「還有,你答應嫁給我。」

我將口中含著的半盞茶水盡數噴了出來。

祁顏抬起繡著暗紋的袖口波瀾不驚地擦了把臉,一臉坦然道:「你若不信,可以問桑俞。」

我倉皇地看向外室,始終靜默無聲的捲簾外傳來桑俞的聲音:「宴席中主子確實與二世子一同離席,不多時浮夜池的方向也確實響起煙花聲,陛下還問在座的各位世子是否知道是誰在放煙花。那聲音響了好一陣兒才停,後來二世子將主子抱回來的時候,主子手裡也確實握了幾隻螢火蟲……」

祁顏抱我回來的?

臉頰驀然有些發熱,我將錦被掀開一角,勉強坐直身體,著急地問:「那我答應他了?」

難捱的沉默後,桑俞答道:「桑俞不知。」頓了頓,聲音又高了兩分,「不過看主子與二世子的那般形容,應是答應了。」

我心裡一緊,抖著嗓子問:「哪般形容?」

像是說起什麼高興的事,桑俞的聲音裡滿是按捺不住的喜悅:「那日主子昏迷不醒,二世子更是急得不行,面色鐵青地催著宣太醫,那情景簡直就像梨園戲本子裡演的鴛鴦眷侶……」

我聽得心驚肉跳,但細想發覺此等程度還可以接受,喝了口茶強作鎮定。剛想說「桑俞你實在太沒見識了」,她已再次說道:「哦,對了,主子被二世子抱回來時,鬢髮凌亂,衣冠不整……」

我兩眼一黑,險些又暈過去,眼風瞥到祁顏似笑非笑的神情,想起方才多此一問,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頭。我翻身將自己重新裹回被中,甕聲甕氣地道:「一定是你眼花看錯了,要是再亂用成語當心我罰你。」又扒開被角喊了聲,「二哥,我要休息了。桑俞,送客!」

雖說從小在太學裡讀書,祖宗留下的大道理沒有學到多少,可「言出必行」這四個字卻被我奉為做人的準則。誠然,我的確不記得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且依照平日對祁顏的瞭解,他多半也是在拿我尋開心。

可是萬一呢?若真如那些梨園戲本里所說,在那般情境下,我答應嫁給他了呢?

頭頂隱隱響起笑聲,我緊緊閉著眼,等了許久也未等到離開的腳步聲,剛要睜開眼一探究竟,卻感覺被角重新被掖好。那隻手也未立即離開,而是在我的發頂停了停,許久,耳畔響起他低沉的嗓音:「那你好好休息,待我找著讓你恢復記憶的法子,再來看你。」

直到腳步聲漸遠,我才痛苦地閉了閉眼。這樣的記憶,不如不恢復了吧。

聽聞我醒了,妃嬪們送來不少補品,我謊稱傷重不能見客,獨自在寢殿樂得逍遙。

據桑俞說,那夜我是被什麼重物砸到才會昏迷不醒,至於為什麼會失去記憶,經太醫院診斷,大概是因為傷到腦子造成短暫失憶。可我被砸到的部位是肩膀而不是頭部,這套說辭究竟是否正確還有待考量。而後祁顏又帶了幾位民間的神醫入宮,看來看去也沒能看出什麼結果。

肩膀的紗布被我拆開,寸餘長的傷口,依稀能看出淡淡的痕跡,卻沒有半分痛感。也不知祁顏從哪裡尋來的神藥,短短十幾日竟能將傷疤淡化至此。說起來,從幼時起我似乎甚少受傷,只有為數不多的幾次因調皮而碰出的傷口,也總能在一夜之間神奇恢復。太醫總對我的體質抱有濃厚的興趣,礙於身份也不好將我關起來研究,只好違心稱道生命力如此頑強,果真不愧為帝姬。

至於祁顏,依舊神出鬼沒,幾日也見不到一次。這倒是讓我鬆了口氣,國君再也不用日日喊我去世子府讓我同他聯絡感情了。

臥床將養了數日,我覺得再養下去著實顯得嬌氣,遂吩咐廚房燉了些鮮魚湯,又去花園餵了半日魚。直至入夜,我才興致勃勃回到寢殿準備喝湯,卻看到難得一見的祁顏端坐在主廳,手邊放著面比手掌大些的銅鏡,此時正若有所思地望著它。見我進來,他伸手把鏡子握在手中,望了眼窗外的夜色,道:「玩到現在才回來,想必是身體養好了。」

我心不在焉地應他:「屋裡悶得難受,出去透一透氣。」又探頭望了望,假裝不在意道,「這是你送我的禮物?我生辰過了,你再想補賀禮已經來不及了。」

他點點頭,見我的目光始終在他手掌中流連,便故意將鏡子收入袖中,起身道:「確實是送你的,不過既然你不想要……」

我急忙伸手將他攔住:「這位壯士,還請留步。」

他垂頭看我,眼底隱有笑意:「聽說今晚有魚湯喝。」

我默了默:「有是有,不過只做了一人份。」

他抬步欲走:「哦,既然如此……」

他再度被我攔下來。猶豫良久,我才忍痛道:「既然如此,那就讓給二哥喝吧。」

誠然,祁顏同我相識多年,對我不可謂不瞭解。他越將東西藏著,我便越好奇,我越好奇,他便越藏著,一來一去,直將我的胃口吊足。於是晚飯間,我幾次張口想問,都被他夾到碗裡的菜堵住:「吃完再說。」

從沒有一頓飯吃得如此煎熬,早早將飯扒完,我只能眼巴巴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吃菜,慢條斯理地喝湯,慢條斯理地淨手漱口,慢條斯理地品完一盅茶。然後,他才慢條斯理地看向我:「吃飽了,多謝款待。」一副再也無話的模樣。

我耐心用盡,將筷子一放,起身就走。

身後響起他低低的笑聲:「你若現在走了,可就沒有好東西看了。」

我果真很沒出息地乖乖回去。

祁顏藏著的的確是一面銅鏡,卻不是送我的禮物。據他說,這不是尋常的鏡子,而是一面能夠治癒我失憶症的鏡子。對於這樁說法,我秉持懷疑態度,實在不能想象鏡子如何治病。從前在太學,博士曾經講過一則傳說,傳說中,世間有面會說話的鏡子,只要問它鏡子啊鏡子,誰是大齊最美的人,它便會給你答案。我聽後頗為不屑,驕傲地舉手示意博士,說若是我,一定問它下一次隨堂測試的題目是什麼。

角落裡不知誰悶笑一聲,博士面色由紅轉青,將戒尺捏得噼啪作響,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它只會回答這一個問題!」

我失望地嘆一口氣。

現如今,我將信將疑地從祁顏手中接過銅鏡,心道若是我問它,那晚我真的答應嫁給祁顏了嗎?它會不會告訴我,帝姬啊,是大齊最美的女人。

不知是否將心事表露出來,祁顏倒茶的間隙分神瞥我一眼,挑眉道:「又在亂想些什麼?」

我乾咳一聲,不自在地拿著鏡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在想,它究竟有何神奇之處。」

他順勢將倒好的茶盞推到我面前,凝神想了想,平日雲淡風輕的神色中難得透出三分認真:「聽聞,這面鏡子只要使用得當,便能看透世間不為人知之事。」他眸子微微眯起,「甚至能穿越古今、三界六道,生生不息。」

我愣了半晌:「啊,那確實很神奇。」

祁顏:「……」

祁顏師承白衣真人,知道些奇聞異事也不足為奇。只是這銅鏡是否真如他所言,還有待商榷。我想,應當多瞭解些細枝末節,有助於判斷事情的真偽。於是,我問他:「這鏡子,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他眸光微頓,望向窗臺上新剪的蜀葵:「宮中,珍寶庫。」

我想了想,道:「若真是這樣,這鏡子早該被先祖供奉,變成歷任帝王的秘密武器了吧?」自古王上皆多疑,不為別的,只是因為那把龍椅實在太誘人,覬覦的人太多,讓王上不能不多疑。而鏡中能看到不為人知之事,換言之,朝中誰有二心,兄弟子嗣誰想謀反,只要看看鏡子便知。那它簡直是一件無尚的至寶,又怎麼會隨意丟在珍寶庫中,還能被祁顏輕易找到?

聽完我的理論,祁顏讚許地點點頭:「你說得對。」在我得意的目光下,他補充道,「只不過,他們都不會用這面鏡子罷了。」

我:「……」

祁顏說這是一面能看透世間前塵往事的鏡子,可我看來看去,除過看出它的雕工著實精湛之外,實在沒有看出別的什麼。我對著鏡子左右端詳一陣,忽聽到他在一旁問我:「看得這樣認真,是看出了什麼端倪?」

我一邊扶正鬢角的玉簪,一邊道:「二哥,你看我最近是不是瘦了些?」

祁顏:「……」

彼時燭光恍惚,夜色濃得似墨,若時光就此停住,便不會生出日後的種種。有句話說難得糊塗,世間諸事皆是煩惱,若事事明辨,那活著也太累了,不如不要看得那麼清楚,糊塗些來得輕鬆。

可命運之所以稱為命運,正因為它註定躲不開,也逃不掉。

會有這些感慨,只因在靜極的室內,我清晰地聽到手中的銅鏡中,傳來一個柔柔的女聲:「祺福帝姬。」

我驚得跌坐在地上,手一抖,銅鏡應聲落地。

「怎麼了?」祁顏蹙眉將我扶起來,「這樣不小心。」

我卻沒心思辯駁,深深吸一口氣,開口時聲音卻仍然在抖:「二哥,你……你有沒有聽到……」

他凝神聽了一會兒:「聽到什麼?」

我直直盯著地上的銅鏡,半晌,才顫顫巍巍道:「銅鏡好像……在說話。」

祁顏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又轉頭看向我,半晌,眸色深沉:「看來須得找個太醫給你好好瞧瞧。」說罷,他還將手搭在我的額頭上試探溫度。

我憤然拍開他的手,扶著不住打哆嗦的腿重新坐好。而後祁顏又說了什麼,我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面古怪的銅鏡上。

直到亥時已至,祁顏打道回府,我將他送到門外。回屋後,我幾番思量,一咬牙將銅鏡重新抱起來,鎖在偏廳的內室。

之後幾日,我曾嘗試跟許多器物說話,譬如用膳時我就捧著白釉碗若有所思:「今日的湯味道鮮美,就是口味淡了些,你覺得呢?」又譬如晨起梳妝時我捏了只鳳血鐲在身上比畫:「今日這件衣裳是配你好看,還是配青玉鐲好看?」

誠然我不覺得怎麼,倒是有天祁顏來宮裡探望我時,桑俞拉著他在殿門口神色緊張地說了許久的話。我依稀還能聽到譬如「精神恍惚、病得不輕」等隻言片語。

於是,我再度產生懷疑,那日是銅鏡真的會說話,還是自己聽錯了?

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後,我特意挑了陽光明媚的好天氣,握緊鑰匙站在偏廳門口,深吸一口氣,將屋門推開。

「吱呀」一聲,塵土飛揚。

銅鏡就擺在梨花木梳妝檯前,迎著日頭,映出一點明亮的光斑。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它,就像走入什麼祭祀禮壇,直至走到它面前,強迫自己穩穩站住。我本想說些嚴肅的話,可又想起之前同器皿說話卻無人回應,未免有些尷尬,只好先咳了一聲,便屏住呼吸等待。

一瞬,兩瞬,直至我快要窒息,空曠的室內終於響起那道我聽過一遍,就足以銘記的聲音:「那日將你嚇到,著實不是故意,只是我太久沒有同人說過話,情不自禁就……」似是哂笑一聲,「這不是你的幻覺,確實是我在說話。」

我一時又不能呼吸。然而,有了第一回的驚嚇,第二回多少有些心理準備,我心裡一面默唸「你不過是面鏡子也不能拿我怎樣」,一面不著痕跡地退後一步,警惕地問:「你到底是誰?」

這個「誰」用得十分不精準,因很難判斷說話的究竟是什麼,便下意識地期盼她也是同類。

其實對於這面銅鏡,我也做過種種猜測,一是銅鏡確實會說話;二是銅鏡鑄成多年,機緣巧合之下修煉成精,能夠與人交談;三是……我幻聽了。可萬萬沒有料到,這銅鏡竟給了我第四種答案:「微臣秦昭,見過祺福帝姬。」

「秦昭?」我驚得愣在原地。

銅映象是知道我在詫異什麼,聲音裡含了一味笑:「對,秦昭。秦時楚楚,昭如明月,秦昭。」

我目瞪口呆地將鏡子望著。

若不是同名同姓,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我五歲那年才入太學時,恰逢王上來審查世子們的課業。聽聞當年王上還準備了兩個市井中頗為流行的問題,第一個是「你幸福嗎」,鑑於譬如賀連齊等人很有可能回答「我姓賀不姓福」,王上便將這項問題省略,只將第二個問題逐一問他們——「你的夢想是什麼」。幾位世子回答得頗有技巧,什麼「用功讀書造福百姓」,什麼「勤學武藝保家衛國」,令王上喜笑顏開,十分滿意。最後,問到我這裡。

雖說我入學時間短,課業修得稀疏平常,唯有史論學得最好。彼時我才讀過前朝往事,這部細數了男人們的光榮史中,唯有一人令我印象深刻,那便是秦昭。於是,我鄭重地說,我想成為秦丞相那樣的人。王上沉默片刻,從進學堂就沒歇過的笑容斂了三分,同我說丞相有什麼好,要為國家鞠躬盡瘁嘔心瀝血,否則秦昭也不會英年早逝。末了,他面上重新掛起柔和笑意,溫柔相勸道:與其做丞相,不如成為後宮之主母儀天下,平時吃吃喝喝玩玩牌九,日子過得順風順水。

我愣在那兒,原來後位竟如此清閒?

王上點點頭同我道,你看當今王后。

後來我問博士,讀書是為了什麼。博士回答我,為了實現夢想。可我的夢想又是什麼,博士卻沒有告訴我。

自此之後,我再沒有在人前提過那個遙不可及的夢,但這不代表,我不想成為秦昭那樣的人。

史論中說,大齊建業百年,民風開放卻不是自古有之。若要追溯,須得從前朝開國時說起。前朝的兩任王上兢兢業業保住江山,直到第三任王上繼位,廣袖一揮大改國法,道國家正值用人之際,此時應該廣開國門招賢納士,無論男女老少出身如何,只要德賢兼備,皆能入朝為官。

此法一齣,舉國上下一片譁然,反對之音比比皆是,亦有不少有識之士躍躍欲試。

秦昭便是在那時出現,初任太子的謀士。而後太子繼位,秦昭順理成章入朝,位及丞相,是史書中第一位,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位女相。但不知為何,正史中對她的記載寥寥,野史中卻著墨甚多。我曾有幸在民間得過一本野史,書上說秦昭之所以身居高位,是因與當年的太子,日後的項文帝關係匪淺。奈何紅顏薄命,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便香消玉殞。

而且我記得,她是死於急症,又怎麼會被封在這面銅鏡中?

正史所載果真不能令人信服。

銅鏡就立在梳妝檯的銅鏡前,一大一小的鏡中映出我困惑的眼,大銅鏡中是我,小銅鏡裡面卻不知裝著誰。

此時,那不知道是誰的人正同我說話:「帝姬一時不能認同也是人之常情,我當年被封到這裡時,也同樣不能接受。」她的聲音像層層疊疊的雲障,將我從回憶裡勾出來。

回想起那日的情景,我不由得疑惑道:「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那為何祁顏聽不到你說話?」

「並非只有二世子聽不到。」她慢條斯理地同我解釋,「而是我被封入鏡中百餘年,見過成千上萬形形色色的人,只有帝姬你才能聽到我的聲音。」頓了頓,「我能聽到能看到鏡外如何,而鏡外的人看不到也聽不到我。」

我皺眉不語。

她循循善誘:「帝姬既能聽到我的聲音,想來是你我有緣。不如我同帝姬講個故事,聽完故事,帝姬再決定是否相信我,如何?」

我思索良久,搖搖頭道:「還是不了吧。」

許是沒有料到我會這樣回答,她沉默片刻,柔聲道:「為什麼?」

我抬起眼,望向鏡中:「你若真是秦丞相,自然能猜出緣由。」

我雖沒什麼感情,倒也有些好奇心。更何況這人若真是秦昭,那好奇心更添三籌。可我一向覺得,天上不會平白無故掉下餡餅,她也不會白白將故事說給我聽。秦昭的魂魄被封到銅鏡中,這本就是樁離奇的事,她的故事,想來只會更加離奇。

「萬沒想到帝姬會這般警覺。」銅鏡響起低低的笑聲,只是響在這空寂的殿中,越發顯得詭異深沉,「只是我太久沒有同人說過話,遇到帝姬實屬難得,若帝姬願意聽一聽自然是好事,全當是打發消遣。」末了,她嘆息似的道,「帝姬放心,如今我只剩一縷魂魄,又哪裡會有本事加害於你。」

當年秦昭之所以能身居高位,更是因為她機關算盡,料事如神。野史中甚至大膽猜測,說秦昭身負能看透人心的異能,因此才能在朝中呼風喚雨,連項文帝都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我再次將銅鏡打量一番,不可置通道:「你……果真是秦丞相?」

原本不能看到她的模樣,不知為何卻感覺她在鏡中含笑點頭:「如假包換。」

話雖如此,可我仍然不能放心,思前想後,唯有教祁顏陪同最為妥當。於是,我遣桑俞向世子府遞了帖子,傍晚時分,祁顏已翩然出現在前廳。

我將鏡子擺在他面前,先澄清了一樁事:「二哥,我沒瘋,這鏡子確實會說話。」

暮色漸沉,襯著如血的落日,將九重宮簷一寸一寸染上緋色。我將前因後果陳述一番,祁顏到底是見過大世面,聽完也只是蹙眉略略沉思,而後道:「你是說,這鏡子裡封著秦昭的魂,而你是唯一能與她溝通的人。」

我點點頭。

「我以為須得用術才可破解封印,原來……」說到這裡,卻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抬起眼眸,含笑看我,「這鏡子若真是神器,能幫你找回記憶也未可知。況且,不過一樁故事而已,聽聽也無妨。」

我一想也對,於是愉快地決定聽故事。但很快,我發現一個問題,祁顏並不能聽到秦昭的聲音,而我同聲傳譯又太辛苦,萬一秦昭剛好講到月黑風高殺人夜,有人要行刺她最後沒有成功。我一定聽得驚心動魄,而講給祁顏也只好說「啊就是秦昭遇刺但毫髮無傷」,這樣會破壞很多聽故事的樂趣。

正在煩惱時,忽聞鏡中悠悠詢問:「不知帝姬是否願意來鏡子裡看一看?」

我愣了愣:「去鏡子裡看一看?」

她緩聲道:「這鏡子封住了我的魂,自然是一件法器。法器中自成一個世界,演著我生前種種,迴圈往復,不死不休。而旁人的意識可前往鏡中,做旁觀者,便能看到鏡中景象。」見我猶豫,她像是才想起什麼似的,「方才無意間聽到,帝姬是患了失憶症?我似乎在哪裡見過相同的症狀,若世子願同帝姬親自來鏡中看一看,也許能找到治病的法子。且鏡外一日,鏡中十年,耽誤不了多少時日。」

秦昭不愧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女相,旁聽了這幾日,她便知道我事事存疑,然而祁顏雖沉穩,但事關我的病,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也願意以身犯險。

後來我曾問祁顏,為什麼對我失去的這段記憶如此執著,他認真地思索一會兒,撐著下巴若有所思地道:「這是我同你在一起的記憶,自然不想讓你忘記。」

如今,我看著這面銅鏡,想象其中聲音似泠泠流水的姑娘,也正似笑非笑地望著我,等待回答。

因祁顏只能聽到一半的對白,而從方才我的話語來看,他也很難猜出事情全貌,想來十分難受。夜風吹開窗格,吱呀幾聲,祁顏起身將窗戶關好,見我仍然沉默不語,便在我身旁坐下,關切地問:「你們在說什麼?」

我將秦昭的話轉述一遍,他聽完後垂眸把玩著手中的茶杯,許久,淡淡抬眼:「既是如此,還請秦丞相相授入鏡的辦法。」話卻是對著鏡子說的。

我心中一跳,躊躇道:「可是……」

話未說完已被他打斷:「怕什麼,有我在。」

祁顏見多識廣,又同白衣真人修習道法秘術,他說好,我便安心了幾分。

我原以為,如此神奇的器物,一定要配上更為神奇的使用方法,才算得上相得益彰。可著實沒有想到,入鏡的方法簡直簡單到令人髮指,據秦昭說,只要睡前將銅鏡置於瓷枕下,入夢後,意識便可進入銅鏡。但由此引發了另一樁問題,我和祁顏若想同時入鏡,只能睡在同一個瓷枕上。

這著實讓人為難,我還在做心理鬥爭,身旁的祁顏已毫不見外地拿起鏡子往室內走去。

我趕忙追上去,喘著氣道:「二哥,男女授受不親……」

他站定,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我:「無妨,醫者眼中,不分男女。」

我:「……」

秦昭說我同她有緣,其實緣分這個東西,玄妙就玄妙在不能預料,且毫無章法可言。就譬如今次,我與祁顏恰好能一道前往鏡中熟悉又陌生的世界,也算是個緣。

幸好床鋪夠大,我與祁顏和衣並排躺在床上,中間還隔了半人的距離。簡單囑咐了桑俞幾句,入睡前,我沉默地望了會兒青紗帳頂,想到秦昭的魂魄被鎖在鏡中,而鏡中又要將她生前的喜怒哀樂演一遍又一遍,開心的事便罷,可那些傷心難過,本就難以忘記,還要被反覆提及,著實殘忍。

表達我的看法後,祁顏神色一頓,許久,淡淡道:「大約是有些事情,註定永生不能忘記吧。」

我原本極易睡著,今夜不知是因為心中有事,還是祁顏就在身旁,直到燈油幾乎燃盡,我依舊清醒得厲害。近日發生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在腦中閃過,忽然想到什麼,我猛地一拍額頭。

祁顏側過身來:「怎麼了?」

我捂著眼睛懊惱道:「可惜史論已經結業,不然如今我將史冊上的事親身經歷一回,連書都不用背了。」

祁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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