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中微頓,偏過頭好奇地問他:「茶都沒了,還看茶經做什麼?」目光望向南方墨黑的天幕,「一場大火燒光了茶山,先生不覺得可惜?」
「可惜?」他神色漸冷,許久,嘲諷似的笑了一聲,「只覺得可惜,那些古茶樹就能回來嗎?」
「有時得便是失,失便是得。」她語聲含笑,「先生不能種茶,可有想過做些別的?」言罷愣了一會兒,垂眸將銀針擱在一旁。
他居高臨下看她:「譬如?」
「入朝為官。」風燈溢位的昏黃光影將她籠得莫名溫柔,她拿起茶經隨意翻了幾頁,「看先生在茶肆中寫的字,倒不像是毫無志向之人,如何甘願屈尊在茶肆中賣字,在山間種茶?」
他在她身邊坐下,若有所思:「若這樣說,你不懂茶卻執意要買茶,是何故?」
翻書的手指停下,她垂眸盯著上面批註的小字,許久,說道:「先生為人一向隨性灑脫,是否遇到過不想為卻不得不為之事?」
冷淡嗓音自她身側響起:「從前沒有,如今卻有了。」
她驀然抬眼。
他緩聲道:「你可知道,這些年想要招撫我的人有多少,開出怎樣的條件,我又拒絕過多少?」
她輕聲笑了笑:「先生不是世俗之人,我果然沒有看錯。」
他搖頭道:「你錯了。我沒有答應,只是沒有遇到能讓我心動的條件。你方才問我,有沒有不想為卻不得不為之事,殊不知我不願意做,卻不得不做,一定是因為這件事而得到的東西,於我而言極其重要。」
習慣朝堂上的爾虞我詐,驀然聽到這樣直白的話,倒讓她一時無從回答。墨雲壓了半輪圓月,眼見又是一場驟雨。她認真想了一會兒,問道:「那先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他看著她:「若你再同我打一個賭,我明日便隨你一同入朝。」
她微微傾身靠近他,似乎很有興致:「哦?」
他一字一頓道:「我賭一年之內,你的丞相之位會拱手讓人。」
她怔了怔,柔柔笑出聲來,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若先生輸了……」
他唇邊掠起笑意,可眼底卻認真得半分笑意也無:「若我輸了,此生種的茶,只予你一人。若你輸了,便嫁給我。」
夏夜風起,隔著半張石桌的距離,袖間有清淡茶香縈繞。她的笑意自眼底一分一分褪盡,大約是千算萬算,也沒算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賭約:「你一向如此,喜歡拿自己的姻緣當賭注?」
「你不敢應下……」不過眨眼瞬間,他又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是怕輸?」
她垂眸淺笑:「激將法對我沒什麼用處。何況這些年,我還從沒有輸過。」
本該是狂妄自大的話,被她淺淺淡淡說出來,彷彿炎熱夏夜的泠泠冷雨。他不置可否地看她一會兒:「得失心這樣重,不是什麼好事。」頓了頓,「在你看來這只是一個賭,可在我看來,這卻是終身大事。」
夜風凜然,將樹影吹得飄搖。她側身將風燈擋在身前,如她第一次同他打賭時胸有成竹的模樣:「好,若能讓先生為大齊所用,開出怎樣的條件,我都會接受。」言罷站起身來,「既然如此,還請先生言而有信,明日與我一同入朝面見王上。」
我始終覺得,一見鍾情這種事,不過是為垂涎美色而創造的美好說辭,可眼前兩人著實讓我不能斷定,誰知他們是不是早已看透彼此的內心,深知對方心中所想,言語間不過是刀光劍影般的試探罷了。而秦昭看似衝動地答應他,大約只是相信這個賭她一定不會輸。她習慣將聖旨當作行事準則,哪怕並不是心中所願,依然會下意識地說出那些話。
之後一切果然如史書中所載,項文帝遣穆漓川安撫失去了生計的三千茶農,不僅效果頗豐,甚至還為他們在其他山頭種植新茶,並且許下諾言,待墨暘山能重新種茶之時,定會帶領他們迴歸家園。災民齊呼穆漓川果真天神下凡,是他們的神明,是墨暘山的神明。
被喚作神明的穆漓川在明德殿被封賞的那一日,文武百官恭謹列在左右兩側,內監高聲宣讀聖旨,他淡然立在石階下領旨謝恩。上方龍椅高懸,成煜撐腮斜斜倚著扶臂,冕旒下的臉看不清表情,唯有嗓音低沉冷冽:「聽聞愛卿年紀二十有五,仍未娶妻。」冕旒微動,珠玉碰撞發出細微輕響,「前些日子番邦送來不少歌姬,愛卿若喜歡,待下朝後孤遣人送幾個到你府上。」
自古國君封賞大臣,除過加官進爵賜金賞銀,送女人倒也是常事。本該是莫大的殊榮,只是連晉封時都面容寡淡的穆漓川,面對賞賜神色也看不出半分欣喜。他接過內監奉上的明黃聖旨,從容作揖:「謝王上恩賜。只是臣已有心儀之人,恐怕,不能接受王上的好意。」
殿內一時靜極,幾個世襲爵位的臣子相互對視一眼,不解其意。番邦女子一向貌美,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美夢,如今國君賞到眼前,竟然會有人拒絕。
玄衣帝王輕笑一聲:「不過是幾個歌姬,孤又沒有替你覓一位夫人。」
像是想起什麼,穆漓川眼底閃過笑意,又極快消失:「微臣心思淺薄,只一人已足夠讓臣用盡心血,實在無暇顧及他人。還請王上,收回成命。」言畢,他看似無意回頭,視線卻直直落在垂眸立在左側上首的一抹玄色身影上。
說是無意,可殿堂上暗處藏著多少雙眼睛,哪怕風吹草動,都能被極快察覺,更何況這明目張膽的一眼。眾人頓時各懷心思,唯有當事人渾然不知,及腰長髮被壓在紗帽下,玄色朝服襯得她越發冷麗,看似與尋常沒有半分不同。只是在那人歸位行過身旁時,握在手心的護板極輕地顫了顫。
成煜又聽了兩句回稟,便提早退了朝。秦昭緩步走在百官之後,眼風掠過人群中簇擁著的鴉青官袍,忽聞身後一聲:「恭喜秦大人。」
她頓住腳步,轉過身柔柔笑道:「徐大人是認錯了人?今日被封賞的可不是我。」
徐大人年過半百,一雙眼睛卻透出精明,拱手將腰彎得更低:「兩位大人好事將近,到時一定讓老朽來討杯喜酒喝。」
她頰邊登時染上紅暈,徐大人瞭然笑了笑,再拱了拱手穩步離開。天幕高遠,滾過大片流雲。她回頭望向身後硃紅宮簷,偶有風過,袖間似有清冷茶香。
朝臣們很開心,畢竟同朝為官的兩個人結成夫妻,這是從前從沒有過的事,私下裡都興致勃勃地討論這兩人若真的成婚,朝中局勢會有怎樣的變化,而後秦昭要是跑去生孩子,那丞相之位是不是又可以覬覦一番……尋常人遇到這樣的事,多少也會避避嫌。可穆漓川卻像是渾不在意,經常去找秦昭討論政事便罷,甚至在秦昭提出什麼改革新政後,總會慢悠悠說上一聲「臣附議」,平淡得就像那個賭約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春來秋往,浮雲萬千,那些時日,明德殿數仗高的通天石階,總能看到兩人相伴而出的身影。
大齊史上第一男相和女相有不可言說的一段情,這著實讓我驚異。可歸根結底驚異的只有我一人,自從進入秦昭的記憶,祁顏幾乎一言未發,只在我與他討論時敷衍似的回答一聲,唯一的表情變化便是偶爾會微微蹙眉,不知在沉思些什麼。
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祁顏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我一會兒:「你在看什麼?」
我不自在地別開眼:「我看秦昭……」
他微微側目,神情玩味:「如何?」
我由衷地感嘆:「可真好看啊。」
「……」
自此之後,秦昭的記憶繁雜且模糊,像快速翻過的書頁,只留下無數看不清的墨跡。不斷變幻的景象無聲地訴說朝堂之上的爾虞我詐,而她踏著仗高的浪潮,一步步踱進權力的漩渦。那裡風景獨好,可一步走錯,便會墜入萬丈深淵。
我雖不懂權術,卻也看懂成煜的父親生性多疑,因而才會扶植肅王與成煜分庭抗禮,以此來制衡朝中關係,絕不允許太子勢力獨大。可如今,成煜稱帝不久,除過王后,也只納了幾位妃嬪,膝下還無子嗣。聰明的臣子都在觀望,觀望著觀望著,自然而然就望到了秦昭。
彼時秦昭雖無心樹立黨羽,可願意與之交好的大臣比比皆是,自成一派是早晚的事。權力這回事,一旦擁有,就像密林深處的鮮豔蘑菇,吃下會看到無數絢麗美夢,嘗過箇中滋味便再也無法輕易捨棄。不知哪裡傳出的流言,說王上其實有意納秦昭為妃,卻被她斷然拒絕。大家都覺得她不願入後宮,選擇在前朝謀事是狼子野心。可我知道,她做的那些事,沒有一件是為自己。
偶有幾次朝堂論辯,兩人意見相左時,也會像從前那般辯得不可開交。只是如今,再不是她獨自一人。明德殿門堂高闊,她率著身後文武百官遙遙跪拜,朗聲勸王上明鑑。五步開外的雲階上,成煜撐腮望著一眾跪倒的大臣,若有所思。
成煜若是昏君,一定會將領頭的秦昭訓斥一頓,不顧眾臣所言一意孤行。可他是個明君,明君不能令臣子寒心。第二日,他果然將事情交於秦昭謹辦。只是自此之後,他再也不曾單獨召見過她。
日落月升,轉眼已是暮雪寒冬。秦昭與御史商議要事,回府途中下起大雪。侍女撐傘將她送至書房,裡面早就候著的小官趕忙袖手行禮:「大人,下官有事稟告。」
銀炭燒得噼啪作響,她握了握凍僵的手指,語聲淡淡:「什麼事?」
小官欲言又止:「下官無意間得知,墨暘山那場大火,並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放火,燒了整片山林……」
她正拍著狐裘大氅上落雪的手一頓,一貫含笑的眸子半分笑意也無:「你說什麼?」
小官恭敬遞上信箋,左右觀望一會兒,才壓低聲音道:「此事事關重大,下官不敢輕易做主,還請大人提點一二。」
原來那日在茶肆的孫公子是護國大將軍董將軍的寄子孫成洲,平日狐假虎威慣了,被穆漓川在茶肆奚落一番,始終咽不下這口氣。不知從哪裡打聽到穆漓川在墨暘山上種茶,於是,他趁夜黑風高,帶了幾個小廝摸黑上了山,想放把小火教訓教訓穆漓川。可那夜天干風急,小火吹著吹著吹成了燎原之勢,幾人嚇得倉皇逃跑,躲到將軍府尋求庇護。
董將軍愛子心切,親自找到奉旨徹查的官員,將此事壓下,偽裝成意外,卻不想被秦昭的幕僚查到。
小官打量秦昭神色,斟酌許久才道:「那大人的意思……」
複雜視線自信箋上的名字移上來,她轉頭望向窗外紛揚大雪:「去將穆太尉請來。」
雪仍在下。侍女奉上新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穆漓川浮著碧色茶盞,若有所思聽秦昭講述前因後果,聽到某處時,皺眉打斷她的話:「你要彈劾孫成洲?」頓了頓,「你可知道他是護國大將軍、當今國仗的寄子?」
她將雙手搭在暖爐上方,停了一會兒,手心翻上來:「自然知道。」
「砰」的一聲響,茶盞被重重擱下。她漫不經心地望著桌角的暗沉水澤,聽到低沉嗓音自耳畔響起,帶著沉沉的怒意:「世人都說你聰慧無雙,可我倒覺得,你簡直愚蠢無比。董綽在朝中勢力如何,王上又對王后如何,誰不是心知肚明,你卻要去招惹他們?」
「招惹?」她驀然笑了一聲,「天子犯法尚與庶民同罪,孫成洲既是王后外戚,更要謹言慎行。只為一時痛快,就可以放火燒山,天下還有何規矩所言?三千百姓流離失所,百年茶山毀於一旦,又有多少人慘死於大火之中,那般慘狀是你親眼所見,如今卻來替他說情?」凍得發白的唇漸漸染上血色,手指撐住額角,是累極的模樣,「你入宮後,可有再回那間茶肆看看,可有再看看你寫過的‘明德至善’?」
她每說一句,他的面色就沉一分,黢黑眸子攜著冷意,聲音似從喉嚨擠出來:「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的人?趨炎附勢,畏懼強權?」
她抬眼看著他,一雙極漂亮的眸中浮起層層雲障,像是追憶什麼前塵過往。
「從小父親便告訴我,世間之大,唯有庸庸碌碌獨善其身,方能求得一生安穩。可他就死於庸庸碌碌,死於獨善其身,被汙衊被冤告,曾經的同僚沒有一個人替他求情,心安理得看著他死去。」她眼底掠過複雜神色,許久,才輕聲道,「那時有人告訴我,他要做一個好王上,要成為一代明君,這是我與他共同所願。我為他一步一步披荊斬棘,走到今天。董綽生性狂妄自大,這回果真彈劾了他的寄子,一定會對我懷恨在心。可我要保證那人山河穩固,不容出半點差錯。因此,縱火者絕不能姑息。」
冷風拍打窗欞,偶爾灌進一絲風,吹得燭火恍惚,將他俊朗容顏映得晦暗不明:「你為他謀下江山萬里,謀下帝位安穩,為什麼從不為自己謀些什麼?如果這件事的代價,是你的官位,甚至是你的性命,你還願意這樣做?我竟不知你這樣無私。」譏誚笑了一聲,「有時我希望你有些情緒,有時又希望你冷血無情。你事事算計,又可曾真正看透過自己的心。」
「我不坐這丞相之位,不正是你希望的嗎?」她偏頭看他,像是滿腹疑惑,「這賭輸了,我不就可以名正言順嫁給你了?」
他皺眉深深地看她,像是要望進被她埋在心底的那些不可言說的願望:「我是希望你不做丞相,遠離仕途兇險,希望你嫁給我,可我更希望你平安無事,好好活著。」語畢起身離開,卻在門檻處停住,「這件事,不要再提。」
開合的門飄進幾片細雪,手指不知怎麼碰到燒得通紅的暖爐,她疼得輕呼一聲,怔怔看著泛紅的皮肉。
沒有人問過她是否會累,能看透世間諸事又如何,那些事總歸都與她無關,她在世間唯一在意的人,早已身故,另一個,已另娶他人。事實上,沒有誰不希望被細心呵護,有時看似堅強,不是不想軟弱,而是不能。
彈劾國仗之子這樁事,穆漓川不願做,卻有人願意做。董綽在朝中樹敵眾多,可大多因為忌憚他的地位敢怒不敢言。即便有敢怒者,也都被他明裡暗裡排擠出宮。秦昭只需稍稍透露口風,已有幾個相熟的同僚秘密求見,表示願意與她一同收集孫成洲的罪證。
丞相府徹夜燈火通明。
枯枝覆上新雪,轉眼已是臘月初六。秦昭恭謹列在百官之首,行過大禮,攥緊收在袖口的厚厚奏摺,才邁出步子,身後一道聲音已將她堪堪打斷:「臣有本奏。」
她倏然頓在原地,怔怔看著鴉青衣襬擦著她的衣袖緩步而過。入朝半年從來不曾上奏的穆漓川閒閒立在殿前,姿態一派自在從容,將一摞奏摺遞給內監,上面樁樁件件細數孫成洲的罪證,洋洋灑灑十餘樁,比她不眠不休幾夜擬出的還要詳細。
十步外,高座上成煜神色晦暗不明:「依愛卿看,此事該如何辦?」
穆漓川慢悠悠地拱了拱手:「臣建議,杖殺。」
右側響起一聲怒喝:「大膽!」
穆漓川偏了偏頭,唇邊揚起若有似無的笑:「王上尚未說什麼,董將軍可是先有話想說?」
「你——」董綽怒目圓睜,終是沒有再說什麼,轉向大殿之上,「王上,臣那犬子平時雖頑皮了些,可斷不會做這些傷天害理之事,還請王上明察。」
殿內一時靜極,眾臣心思迥異,像極了暴風雨來臨前平靜的前夕。許久,響起成煜略帶疲乏的嗓音:「容孤想想,此事容後再議。」
殿外幾株寒梅驀然綻放,落下簌簌細雪。她在他出宮的必經之路將他攔下,一貫含笑的嗓音有些發抖:「為什麼?」
冷風拂過枯枝,他理了理袖間落下的簌簌細雪,容色淡然:「他燒光了我的樹,我在王上面前參他一本,這樣很公平。」
她眸中現出難得一見的惱意,幾步將他逼至宮牆一角:「這些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你也知道這是樁討不到便宜的事,王上如今已經忌憚於我,你又何必自毀前途,將自己也搭進去。」
殘陽滲出稀薄冷光,他抬眼望向半遮的天幕:「你不是很恨孫成洲嗎?你若真的想要他的命,不如由我來替你完成。」語聲平淡,彷彿不是在說人命關天的事。
她面色倏然慘白。
他微垂了頭,若有所思地凝視她壓在官帽下的白玉簪,聲音只在呼吸之間:「我知道,當年是他為肅王獻計,才讓你父親枉死。你藏在心裡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你忘了自己的心,我代你記著。」
她說不出話來,半晌,喃喃:「可你也不該……」
他攤攤手,青色袖擺輕動,帶起細碎微風:「我平生所願,不過是做個茶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閒雲野鶴般的生活。既無顯赫家世,又無實權,兩手空空,竟不知你為何盼著我仕途長久。還是說,」驀然傾身靠近她,咫尺可依的距離,問得嚴肅認真,「其實,你是想讓我留在朝中,陪著你?」
她倉皇退開半步,腳下踩到什麼,身子猛地晃了晃,被他伸手扶住。素雪地上踩出幾個清晰的腳印,她一把推開他,靠在一旁光禿禿的參天古樹上,垂頭整理衣冠,模糊應了一聲:「大約只是想,多讀大人幾本書罷了。」
經此一事,原本看似安逸的朝堂霎時掀起軒然大波,各家黨羽明爭暗鬥多年,終於可以一爭高下。亦有不少朝臣紛紛表態置身事外,不願蹚這渾水。
秦昭作為三公之首,連同太尉、御史大夫一同被國君召見。在詢問意見時,她袖手直言:「王上可曾聽過一句話,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穆太尉所做,不過為了保大齊江山安穩。」
御史大夫向來中庸,打著太極將這事推託,簡短的謁見沒有半分結果,成煜揮手屏退眾人,只是在秦昭告退時,突兀說道:「你不該如此狠辣。」
她緩緩轉身,視線自書案前新置的筆硯掃過,神色從容,無半分不適:「依王上的意思,臣該無視如山鐵證,勸王上饒罪人一命?」
他看她良久,單手撐額,似是嘆息一聲:「阿昭,孤是國君,理應得到所有想要的一切。可為什麼覺得,離你越來越遠了?」
她眸中閃過難辨情緒,泛白的唇微微抿起來,仍是一貫淡然疏離的笑意:「王上高位獨坐,隻手掌握生殺大權,又怎可與旁人比肩?」
轉眼寒冬已逝,冰消雪融,陰森恐怖的天牢迎來新客,少府孫成洲因縱火罪被收押,證據確鑿,等候發落。聽聞王后知道此事,披髮脫簪到御前狠狠哭了一場。朝中一時議論紛紛,孫成洲罪行坐實,董綽的包庇罪也逃不了。有人猜測董家是否要因此失勢,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
所謂伴君如伴虎,誰也猜不透國君的心思,除過平時的幾位關係密切之人,再無人敢替孫成洲求情,生怕一怒之下被無辜牽連。這一日,暢春園百花齊放,秦昭自明德殿出來,繞過月門,陡現一片巍峨園景。她這才恍覺走錯了路,剛想回頭,近旁的假山後忽然傳來一陣竊竊私語:「你當心些,這花可比你的命金貴。」
另一個道:「又是王后喜歡的花呀,前些天還有人嚼舌頭說王后會失寵,可如今,你看看,王后喜歡什麼,王上便依什麼,哪裡有半分失寵的樣子。」
「聽說前日,王上在御書房才貶黜的男人,曾經愛慕過王后呢。」
侍女羨慕道:「王上真的很疼愛王后啊……」
流雲高遠,積雪方才消融,遍地新草鋪遍。近旁落了幾枝未清理的枯枝,秦昭沉默地看了一會兒,撩起衣襬一步踏上去。
兩個小宮女轉身看到秦昭,霎時如墜冰窖,倉皇地跪在地上,篩糠似的抖:「丞……丞相大人……」
嶙峋假山旁三色堇開得正豔,聽宮人說,這花是西域進貢的珍貴貢品,王后很喜歡。紫黃色的花不配這水墨畫般的園景,卻配得上董偲偲的明麗笑容。
秦昭摘下一朵,放在攤開的掌心,細白指尖摩挲嬌豔欲滴的花瓣,含笑問道:「你們方才說被王上罷黜的男人,叫什麼?」
手下的人很快查到,被罷黜的不是什麼大官,只不過是年前秦昭的幕僚舉薦上來,她隨口在成煜面前提過罷了,後來被封了郎中令。至於是否真的與董偲偲有什麼關聯,她不得而知。她問監御史要來卷宗,白紙黑字的認罪書,只頗為可疑地寫了「翫忽職守」四字。倘若真的有罪,也罪不至此。
有些人糊塗一輩子,卻比誰都開心。有些人太聰明,卻因看透太多而無法開心。可她即便不開心,也不願學朝中那些庸臣,糊里糊塗安生保命過一輩子。秦昭就是這樣一個人,所以當她推開御書房厚重的木門,看到相依相偎的兩個身影,也僅僅是頓了頓足,下一瞬,已肅然跨過門檻。
頎長青玉案几上一左一右擺著兩盞八寶琉璃燈,中間攤開一幅水墨畫卷,其後是成煜緋衣高坐,若有所思地把玩手中酒盞。他身旁的女子盈盈而立,膚若凝脂,唇紅齒白,點染曲眉。燭火透過浮光琉璃將她與成煜的面上映出柔和華彩,全然沒有朝中傳言的悽苦模樣。
「父親從來只會些舞槍弄棒的粗鄙之事,聽聞阿煜喜歡水墨丹青,在民間幾番蒐羅才重金搜到這樣一幅,年前就興沖沖地讓我呈上面聖。」說到這裡,百靈鳥般的嗓音驀然低沉,抽噎了幾聲,「卻……是一幅贗品。」
正聚精會神觀摩刻印的成煜聞言抬頭,目光有醉後的三分迷離:「既是國仗心意,也不必再同他說這些,收下便是。」
滿臉愁容霎時煙消雲散,董偲偲欣喜地攀上他的手臂,像個孩子似的左右搖晃:「我就知道阿煜不會生氣的,阿煜一向對我最好啦……秦丞相?」上挑的尾音在看到秦昭時盡數嚥下,消失在窗外茫茫夜色中。
殿前燭火透亮,秦昭像是根本瞧不見兩人的情深意重,規規矩矩行過禮,卻沒起身,眼底閃過困惑神色,像是真的有費解的難題:「微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教王上。」
成煜看她一會兒,揮手屏退眾人,眼尾跟隨董偲偲的繁複裙裾直至消失,才緩緩將視線轉到她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似是笑了一聲:「從前孤想見你一面,你百般推諉,近些日子為了穆太尉狀告孫成洲的事,肯見孤的時候倒多了。」湊近杯口,抿下瓊漿玉液,「說吧,何事?」
她卻沒有看他,眸光像浮了層層水霧,落在虛無:「臣想問王上,王上曾經說過的那些話,如今還記得多少,心中又剩下多少?」
他執杯的手頓住,語聲微寒:「你到底想說什麼?」
從沒有人質問過他,也從沒有人敢質問他。從太子之位一步步走到今天,得到多少又失去多少,終於換來至高無上令人膽寒的權力,絕不容許他人質疑。
她像是聽不出他話裡的森寒,脊背挺得筆直,自進門起就從未看他一眼的眸子終於直直望向他,眼底有難掩的失望:「先帝生前最恨外戚干政,王上可是忘了?前些時候勸誡臣施德政,如今那郎中令又是犯了什麼大錯,要被終生流放黔州?」
他面頰被酒氣燻得泛紅,嗓音卻很冷,倚在浮雕龍紋椅居高臨下看她:「是孤這些年太縱容你了,連孤的家務事也敢插手。」
尋常人聽到這些話,早就三跪九叩求國君恕罪,她卻渾不在意,連眼皮都沒有動一下:「於王上而言,國既是家,王上的家事亦是國事。既是國事,微臣就不能袖手旁觀。」
寂靜室內陡然一聲悶響,金盞擲在黑玉石板上,骨碌碌地滾在她膝邊。她若有所思地凝視半步外的一攤酒漬,聽到怒極的嗓音自頭頂傳來,像是恨不得一把掐死她:「孤最恨的便是你這副冷血面孔!你不願與孤談情誼,又為何原先事事依孤,現在卻為了穆漓川,不惜冒犯孤?」
她愣了愣,像是聽到極好笑的事,牽起嘴角笑了一聲:「招穆漓川入朝是王上所願,微臣不過是替王上完成心願,如今,王上是在怪我?」
「是孤的心願?」他冷冷笑起來,「你知道孤為什麼讓你去請穆漓川?你以為,孤沒有派其他人去請過他?你知道回稟的人說什麼?他不要金山不要銀山,不要珍寶不要加官進爵,他只要你。他要孤一道旨意,將你賜婚於他!」
她猛地怔住,雪白頰邊漫上微微桃花色。隔了半室,他卻沒有看到,略帶醉意的眸子倏然清明:「你日日在太子府陪著孤,孤竟不知,你何時與他相識,又何時與他有了私情!」又浮起迷離神色,「若孤允了他……阿昭,你呢,你可恨孤?」
她籠在袖中的雙手緊緊攥住,面上仍沒有半分動容:「微臣不敢。」
「你可記得你當初答應孤,會一直陪著孤。若有一日……」他握著扶臂的手驟然攥緊,「若有一日,阿昭背叛了孤……」
她仍紋絲不動跪著。當偽裝變成習慣,就不再是戴在臉上的面具,而是融入骨血,變成活生生的自己。她習慣同他冷淡疏離,習慣同他只是君臣關係,習慣聽到他疼愛王后的那些事仍然能面帶笑意。日子久了,似乎真的將從前全然忘記,忘記太子府的散漫時光,忘記他說過要娶她的話。
他雙眸赤紅,死死盯著她,像要把她身上戳出兩個血淋淋的窟窿。許久,他猛地將書案上的書本奏章一應掃落:「沒有人能背叛孤!沒有人!」
她頰邊血色霎時褪盡,視線自衣襬一點一點移上去,像是從來不曾認識他。他終究還是變了,那把龍椅能把人變得冷血無情,甚至連他都改變了。是她親手把他推上這個位置,終於變成她希望他成為的好國君,只是,不再是她心心念唸的意中人。
記憶恍然回到蠻山上的傍晚,那時她以為失去一切,茫茫天地間只剩她一人。那個白衣少年逆光而站,彷彿跌至井底後的一握暖陽,她拼盡全力也想抓住他。她想,她已不能奢求什麼,但這個給了她希望的男人,他要什麼,她便替他守護。她以為自古帝王皆無情,其實她錯了,帝王也有深情,只是那情,不是對她罷了。
暢春園三色堇開敗的時候,火燒墨暘山之事終於蓋棺定論。因此事鬧得極大,就算國君真想包庇都毫無辦法。
孫成洲行刑那一日,齊都街邊站滿了人,有曾被他欺辱打壓過的,有無意間得罪過他被他狠狠報復的,更多的是墨暘山的茶農百姓,囚車所過之處,無一不是唾棄謾罵。
茶肆中也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熙熙攘攘擠成一片。小二蹲在門前嗑瓜子,囚車經過時,他猛地將一把瓜子皮拋向已被砸得蓬頭垢面的囚犯:「呸!衣冠禽獸,罪有應得……」話未完,驚呼一聲,「穆先生?穆先生可是很久沒來過咱們這兒……」又壓低聲音湊近穆漓川,「聽聞近些日子國君新封的太尉大人也姓穆,可是您的本家?」
穆漓川不置可否地瞥向牆壁上的陳舊墨寶:「我家若有這樣的本事,這幾幅字你可要好好收著。」
小二賠笑道:「這個自然,這個自然。」
人群分至兩側,穆漓川從容地邁過門檻,忽聞上方響起一道熟悉嗓音:「先生寫的字我很喜歡。能否,也賞我一幅?」語聲一如初見時淺淡溫柔。
才要抬起的腳步猛地頓住,他伸手搭上樓梯扶欄,緩緩抬起眼。素色裙裾似鋪開的白茶花,從二樓雕欄的空隙伸展出來,而花的主人,正倚在木質橫欄旁,漂亮的眸子彎起來,望著他笑。
在這裡不期而遇,很難說是無意還是故意。他在她對面坐下,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半晌:「堂堂丞相,家中多少古玩字畫,大庭廣眾之下求字,也不怕被人笑話。」
白衣白裙的秦昭撐腮望向窗外逐漸散開的人群,渾不在意的模樣:「穆大人的墨寶萬金難求,真能收到一幅,後半生不是能衣食無憂?」又想起什麼,轉過來含笑問他,「一年之期已近,如今看來,這丞相之位,我尚且坐得安穩。只可惜,墨暘山的茶再沒有了。」
他端起手邊茶杯,凝神研究一陣,像是對杯中茶很有興趣:「朝中格局已變,董綽絕不會就此罷休,王上態度尚且不明,你為百官之首,真當自己能高枕無憂?」碧色茶梗打著轉浮在杯口,他閉了閉眼,「如今,急流勇退才是上上之策。」
「全身而退,談何容易。」她遠目東方琉璃飛簷,「從前我險些家破人亡,是他保我父親死後體面,予我身份又將我收留。知遇之恩難以回報,那時我便立下誓言,此生為他所用。」
他抬起眼,深深望進她眼底:「可他如今,還是你想要守護的明君嗎?」
「是與不是,又能怎樣。人總有不想為卻不得不為之事,我憑一己之力難改世間不平,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奸佞當道,只能盡我所能試一試……」話未完已被突兀打斷,幾片香樟葉從半開的軒窗隨風落在她袖間,他抬手替她拂掉落葉,嗓音淡然,卻莫名認真:「我替你保他江山太平。」
她恍然回頭,像是沒有聽清:「什麼?」
遠處驀然響起一片歡呼,大約是惡人已除,行人紛紛叫好。又有幾片樹葉飄落,香樟味濃郁,隱隱帶了幾絲清冽茶香。他傾身靠近她,唇邊攜了笑意:「我替你完成你未完的心願。你替我,圓一個家。」
每個人都有所謂執念,有些執念度你成佛,有些卻將你推入地獄。秦昭畢生所願便是輔佐成煜成為一代明君,留名青史。縱觀大齊過往數百年,她果然是史冊中濃墨重彩的一筆,可其中付出多少代價,沒人說得清。
轉眼已是初夏,董綽因孫成洲的事備受冷落,上朝時聲音都低了幾分。除過國君又立了幾位新妃,竟無更大的事發生。眼看一年之約近在眼前,實在不可能出現什麼意外讓秦昭丟掉官銜。我不由得替穆漓川著急,兩個人彼此有意,倘若這樣錯過,實在可惜。此後不久,丞相府收到太尉送來的信箋,薄薄的灑金箋上只有短短四字,筆鋒卻不如茶肆中那些題字一氣呵成,甚至在末尾多勾出一筆,可以想象青色身影端坐在書案前,藉著昏黃燈火提筆寫下這些話,又皺眉將紙揉成一團,再寫再揉,即使平日能言善辯,也只能寫成如今秦昭手中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
何時嫁我?
她垂眸握著信箋邊緣,神情看起來與往常沒什麼不同,只是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半晌,提筆在後面寫上一句話,又漫不經心地將信箋疊好收進匣屜。
七月初六,大齊發生了一件普天同慶的大事——王后董偲偲診出喜脈。下朝時,秦昭約莫問了一句,不知要送什麼賀禮。穆漓川淡淡回她,我這尚有從前種下的茶餅,普天之下,獨此一份。她訝然回頭,有笑意自眼底漫上來,一寸一寸染至嘴角,欣然回應:「多謝。」
大臣紛紛進獻賀禮,國君龍顏大悅,在暢春園夜宴三日,邀文武百官共同慶賀。可第三日宴罷,董偲偲回到寢殿,當夜下腹劇痛流血不止,太醫竭力施救卻毫無辦法,眼睜睜看著三個月的胎兒夭折腹中。國君悲痛不已,頭一回缺席朝會,下令徹查。一一排查過後,最終查到秦昭送的茶餅曾浸過麝香。
百官譁然,一時間流言四起,有的說秦昭深深愛慕國君而不能自持,怨恨王后才下此毒手。有的說秦昭原本意欲謀反,眼看國君誕下子嗣有損大計,才給王后下毒。總之,害王后滑胎已成定局,她亦沒有辯解。她被侍衛推搡著跪在明德殿外,只著了粗麻衣裙,像是送葬的喪服。琉璃瓦遮住半輪慘白的朝陽,她微合上眼,想,父親當年被陷害時,是否像她此時的心境,還是,更加絕望?
內監在高處朗聲誦讀,丞相秦昭,在朝中拉幫結派,隻手遮天,更是意欲謀害皇子,心如蛇蠍,罪不可恕。
她蒼白的唇動了動,喉嚨間艱難擠出幾個字:「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疊了層層雲障的眸子直直望著殿中某處,許久,笑了一聲。
帝座高懸,成煜一身龍紋玄袍,待內監唱喏完畢,手中御筆生生斷成兩截,碎裂的木屑深深刺入掌心也渾然不覺。冕旒一陣窸窣,手心溫潤淌下鮮紅血液,如綻開的大朵薔薇。他慢慢撐開手,許久,冷聲道:「押入天牢,等候發落。」
天牢守衛森嚴,固若金湯。她被關在最末一間,鐵鏈咣噹落鎖時,恍然想起從前,同樣的計謀,同樣的人,只是這次,他再也不信她。
夏意融融,幾回日落月升。蟬鳴透過巴掌大的鐵窗響得惱人,她左右睡不著,起身執起油燈。寂靜了幾日的走廊陡然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打鼾的獄卒趕忙站直身體,垂首恭敬行禮:「穆丞相。」
油燈一歪,滾燙的燈油滴在她指尖,她猛地收回手,一言不發地望著昏暗走廊。
有道身影從陰影下轉出來,原本俊逸的臉龐毫無血色,眼底隱有烏青。衣袍卻穿得風雅,鴉青朝服果然與原先略有不同,是丞相特有的服制。
一切真相如嫩蕊破土而出。
見方的室內一時靜極,是她先開口打破難捱的沉默:「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想了這些天,想得頭疼。原來,這就是難言之隱。」視線移向他腰間祥雲暗紋,撐著額頭笑了笑,「這樣的小把戲,他怎麼會相信。」
他眸中浮起怒意,幾步走至她身前,自上而下打量她半晌,直至怒火平息:「因他願意相信,因你不願相信。」看似神色如常,卻一把握住她手指,指尖一片紅痕滾燙,手掌卻冰涼。他皺眉端詳一會兒,嗓音冷得瘮人,「到如今你還想著他會如何,你就這樣喜歡他?」
她一點一點掰開他的手,一言不發。
他望著空空如也的手心,像是自言自語:「一年之內若丞相之位易主,你便嫁我,那時我以為,你也喜歡我。」
油燈如豆,昏黃光暈罩在周身,籠得人莫名溫柔。她像往常那樣笑起來,眉梢眼尾都挑高了一些:「我答應你,不過是王上盼你入朝為他所用。我利用你討王上歡心,你利用我坐上丞相之位,你與我,不過是相互利用罷了,又何來喜歡?」偏頭想了想,她皺起眉,「還是你想繼續騙我說,你做的這些,不是為了權力,只是為了逼我嫁給你?」
他眼底閃過痛苦神色,雙手緊握成拳,想攥住什麼,可那雙手握得太緊,就什麼都無法抓住:「你是這樣想的?你覺得我對你,只是利用,只是欺騙?」
她垂眸望向身上粗布囚服,漫不經心地整理凌亂衣襬:「如今坐在丞相之位的人是你,階下囚是我,除了利用,難道還有別的理由,丞相大人?」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嗓音卻柔柔的,彷彿在說什麼纏綿情話。
「這樣也好,再不用費盡心思揣度身邊人誰是真心誰是假意,誰會幫我誰會害我,不用再做那些違心的事。」她仰起頭轉向鐵窗外,像是極眷戀那方天幕,「我終於不用再算計了。」
她算盡世事無常,算著算著,卻將自己的心忘了。好不容易將它找回來,小心翼翼埋在墨暘山漫山遍野的茶樹下,那樣珍貴的東西,卻隨著一場大火付之一炬。
「你就甘願這樣放棄自己,做不了丞相,不能謀事,就連命都不想要了?」一旁若有所思的穆漓川突兀開口,一貫散漫的眼底深如黑井,「是愛能讓你繼續活下去,還是恨?」
「事到如今,我還有選擇的權利?」她笑了笑,眼神卻很冷,「成王敗寇,我一招不慎,輸給你,是我太不小心。」
燈油將盡,暖色火苗慢吞吞暗了幾分。她從袖中摸出一張灑金信箋,用手細細鋪平,舉在燈前凝神望了一會兒。他如死水般沉寂的眸中隱隱現出波瀾,可下一瞬,那些希望的光又消失殆盡。火舌瞬間將信箋舔舐,火光映著她無悲無喜的一雙眼,映出蒼勁有力的筆跡下一行娟秀小字——依君所言,如君所願。
離開前,她含笑嗓音響在他身後,如繞樑的魔音,鏗鏘又決絕:「今日一別,永勿相見。」
他筆挺的背影頓了頓,終於一步不停地踏出牢門。
毒害皇子這樁事可大可小,雖有不少大臣為秦昭求情,可國仗董綽憤慨激昂,揚言害了他外孫的人定要血債血償。成煜也彷彿下定決心,當眾告誡諸臣此事不要再提,一併給求情的大臣也扣上罪名。自此,再無人敢多言,每個人都屏息靜氣,各懷心思等待一道裁決的聖旨。
眼看行刑之日近在眼前,似乎毫無迴轉的餘地,我正在擔心秦昭的安危,平地卻陡然掀起狂風,漫天黃沙遮住天日,眼前所見皆是昏暗。
祁顏將我拉至宮殿一角,側身將我牢牢護在懷中。我極力低下頭,恐怕沙塵迷眼,頭頂卻撞到什麼東西。我抬頭一看,這位置好巧不巧正靠在他的胸口。我本想掙脫,又覺得眼下情況危急著實不是矯情的時候,只好暫且靠一靠。我想了想,開口問道:「前朝的地理志我也讀過,怎麼不記得項文帝在位時遇到過這樣大的沙塵?」聲音很快淹沒在滾滾黃沙中。
他眯起眼轉身望向遠處天幕,皺眉思索片刻,道:「恐怕這沙塵不是天降,而是來自秦昭的記憶。」
進入秦昭的記憶前,我始終忐忑難安,生怕出現什麼意外。可記憶畫面始終安靜且平緩,讓我漸漸放下心來。如今變故突生,一時不知如何應對。風沙撲面而來,遠處像是藏著什麼兇猛巨獸,齜著獠牙發出巨吼。我勉力捂住耳朵,才定了定心,驀然覺得神思像琴絃被誰輕輕一撥。恍然間秦昭變成了我,而我就是秦昭。她近乎透明的身影在我的身體裡時進時出,心口傳來一陣劇痛,我攥緊衣領,咬緊牙平復許久才勉強出聲:「秦昭她……好像很痛苦。」
祁顏皺眉看我一眼,握著我肩膀的手收緊了幾分,半晌,凝重道:「先出去再說。」
從前塵鏡中抽離,我揉著額角靠在床頭,身體多少有些不適。那份痛感太明顯,似乎自我出生起從沒有這樣痛過,神思仍然有些恍惚。鏡中數年,塵世不過幾個時辰,一來一回才是傍晚。放眼望去,室內一如入鏡前平靜無波,唯獨少了祁顏的蹤影。四扇開合的屏風畫了春夏秋冬四景,桑俞從冷雪飄搖的冬景邊偷偷張望,見我醒了,趕忙過來扶起我:「主子,你怎麼樣?」
我擺擺手推開她,將瓷枕下的銅鏡摸出來,輕輕喊了兩聲,沒有回應。思索一陣兒,我問她,「二哥呢?」
桑俞遞了一杯茶給我潤嗓子:「二世子說,還有些事情要處理,讓主子好好休息。」
我心裡「嘖」了一聲,果真是修習秘術學藝頗精,醒得都比我快一些。
我下床活動筋骨,順便回憶鏡中所見,還沒想出是非因果,擱在几案的銅鏡忽然傳來細微響聲。
秦昭不會無緣無故讓我看盡她的一生,如此大費周章,想必是有事相求。我端坐在鏡前,若有所思地望著銅鏡。秦昭被關在這裡面,無形無相,像是一縷沉香燃起的青煙,看似與塵世有千絲萬縷的關聯,實則一陣風都能讓她消失不見。我不能為她做些什麼,思索一陣兒,還是問:「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我能替你了一了的?」
室內沉默片刻,她的聲音才緩緩響起來:「我只想,再回墨暘山上看一看。」
這倒是樁簡單的事。自那場大火後,墨暘山便成了荒山,而後幾經整改,如今卻叫慕昭山。我隱約覺得這名字有幾分深意,卻一時無法分辨箇中緣由。世人常說有得必有失,秦昭在政事上叱吒風雲,反而遇到情事便無法自如,果然多少英雄兒女都折在「情」字這一項。想來想去,我又想起來另一回事:「你被囚在死牢……後來,又是怎麼被關到鏡子裡面的?」
她停了好一會兒,淡淡道:「說來話長。」
這樁聽起來很複雜的故事,說起來卻很簡單。行刑前一日,獄卒送來豐盛的飯菜。這是死牢立下的規矩,但凡行刑者,必定要吃頓飽飯,吃飽了才好上路。秦昭不疑有他,慢吞吞吃下精緻菜餚,而後卻噴出一口血,昏死過去。再醒來時,人已在墨暘山深山密林中的一處山洞。身旁站著個總角小童,見她醒來,他驚喜地湊過來:「姑娘總算醒了!」
她愣了片刻,掙扎著要起身,卻被小童攔下來。小童焦急道:「姑娘,姑娘,你傷勢未愈,穆先生吩咐過,需要將養幾日才可下床啊!」
這個名字成功地讓她停下動作。日光漫過蜿蜒的藤蔓,在洞口投下模糊光影。她環顧覆著常青藤的四壁,許久,喑啞的嗓音沒什麼情緒:「他人呢?」
小童垂下頭,囁嚅道:「穆先生說,他知道姑娘不想看到他,便不來惹姑娘心煩。」
山洞隱秘,連山上居民都知之甚少,倒是一處藏身的絕佳之所。她從小童口中得知,那晚,是穆漓川買通獄卒,在飯菜裡投下毒藥。這毒能讓她無半分呼吸,卻不足以致死。當獄卒誠惶誠恐地通報秦大人服毒自盡時,穆漓川再用一具容貌相似的女屍偷天換日,將秦昭從天牢秘密救出來。
中毒而死,七竅流血,面色青黑,仵作不疑有他。至此,世間再無女相秦昭。
接下來的幾日,她便安心養傷。小童每日上山一次,帶來可口飯菜與煎好的湯藥。她不聞不問,只是將藥汁一滴不剩地喝盡,蒼白麵容漸漸染上血色,是將好的模樣。
我不禁猜測後續發展,穆漓川不見她,大約不是不願,而是不敢。那日她說的話太傷人,即使他救她出來,可也是他害她入獄。他怕她恨他。但瞧秦昭如今的模樣,倒像是甘願放棄原有一切,解脫了一般。若二人能一同辭官,隱居山林,做一對平凡夫妻,倒也是一樁人間佳話。
只是世事,向來無常。
透過空無一物的銅鏡,我像是看到落日斜陽,時光擦著山澗洞口一寸一寸流淌,正是兩人約定的那一日。一年之期已至,原來她一直都在等著這一天,等他的一句君無戲言,等著披上大紅喜服,嫁給他。
靴底踏過枯枝,腳步聲漸近。她握在手中的草梗毫無徵兆地墜地,指尖有些抖,又被牢牢攥緊。她抬手拂過束起的玉簪,慢吞吞地轉過身。藤蔓似掀開輕紗帷帳,如血夕陽傾瀉而下,她抬手擋住眼睛,待看清時,眼底的期盼一點一點褪盡。來人是平日照顧她起居的小童,彼時肩上扛了兩個厚重的包袱,臉上沾滿土灰,眼角泛紅,他上來便拉著她向外跑去:「姑娘,大事不妙,快與我一同離開。」
她被扯得踉蹌兩步,一把握住他的衣袖,嗓音不禁有些顫抖:「穆先生他……」
小童緊緊咬住下唇,咬了半晌,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肅王餘孽不知何時潛入皇宮大肆殺戮,死了好多人,穆先生他……不知所終!」
「……後來我便趁夜下山,本想去宮中尋他,奈何齊都封城。我沒有辦法,只得先離開墨暘山。」也許從未同人講過心事,她說到此處,聲音停了停,半晌,「而後謀亂平息,世間卻再無他的訊息。連玉迭都替他立了衣冠冢……但怎麼可能,他的謀略遠勝於我,又怎麼會輕易死掉。後來我遇到一位高人,他問我,還想不想再見到他,代價便是捨棄自由,封在這面銅鏡中,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玉迭」是小童的名字。我聽完後不置可否:「這代價,值得嗎?」
「好問題。」她輕輕笑了一聲,似乎在仰面嘆息,「我一生不問本心,最後卻想為自己活一次。有些話,我要親口問問他。」
我抬眼看向鏡中:「你想知道,他為什麼會害你?」
這話卻像投入深井的石子,許久不見漣漪,在我以為她不想回答的時候,忽聞輕飄飄的一聲:「他又怎麼會害我。」
我有些不能理解,再追問下去,她已不再說什麼。
次日晨課,我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正襟危坐在書桌後面,將正抬步邁過門檻的博士狠狠嚇了一跳,一雙細眼瞪得老大。可看清我桌前擺的東西,他氣得吹起鬍鬚:「整理儀容是閣中所為,學堂是嚴肅之地,帝姬帶一面鏡子來聽課,是為對先祖不敬。」說罷,他雙眼緊閉朝堂正中的先祖畫像拱了拱手,像是看到了什麼汙穢之物。
我默默道了句抱歉,把鏡子收進袖中。
原本想趁課前同祁顏說幾句話,可一向早早就來太學的他卻一反常態,直到開課前才姍姍來遲,雪白衣冠端莊正經,面上卻有幾分風塵僕僕,像是一夜未睡的形容。因他課業好,即使來晚了博士也會替他找好千萬種理由,譬如近來政事繁忙,抑或修行太過辛苦云云,真是令人既羨慕又嫉妒。
同博士拱手行禮,他行過來,不緊不慢在我身旁坐下。趁博士轉身的空當,我戳戳他的手肘,微微啟唇:「二哥,你昨夜,又去青樓論道了?」
果不其然,他掩了掩唇,低聲道:「我去了趟靜水崖。」
我撫了撫額:「連夜趕回來的?」
聽聞靜水崖坐落在齊都郊外,卻時隱時現很難找尋,除非邀請,否則不得進入,是白衣真人修行之地。真人一向喜靜,不願被塵世打擾,有幾次我好奇向祁顏打聽他都閉口不提,只約莫聽他說過一句,陡峭山崖間懸了一座偌大的藏書閣,藏盡世間奇文怪志。
他從壘得整整齊齊的書底抽出一幅畫卷,擱在我面前:「是連夜回來的。不過,還帶回了這個。」
因課桌太小,不能將畫卷全部攤開,只好一點一點拂開觀摩。古樸畫軸微微泛黃,像是閒置已久,字跡倒還算清晰,詳細畫著七件器物,我一一看過去,險些叫出聲來:「前塵鏡?」畫卷上描著的精緻圖畫,果然與囚著秦昭的銅鏡如出一轍。
神器自然各有用處,聽祁顏說,若合成一體,甚至能起死回生。除過前塵鏡,剩餘六件亦是形態各異精美非常,翻到最後一件,才發現內裡竟然攜著夾層。我將夾層中的小畫抽出來,不由得皺了皺眉:「美人心?」
祁顏眼風瞥過來,微蹙起眉,沒說什麼。
心中驀然一陣空落,我望著幾乎失了色彩的卷軸,自言自語道:「人心是神器,還是神器是人心?」
我才要細看,小畫卻被人抽走。我懵懂抬頭,恰好對上氣得幾欲昏厥的博士:「帝姬在老朽的課上作畫消遣,可是覺得老朽講學太過無趣?」
周圍一陣悶笑,唯有祁顏坐姿端正,八風不動,像沒看見我似的。我動了動嘴唇,囁嚅道:「博士當真,太高看我了。」若我真能作出這樣的畫,只怕也能擔個「才女」之名。
小畫被博士沒收,我也並不著急,想來祁顏有辦法拿回來。總之,神器是否有起死回生之效,還有待商榷,何況我也不需要復活什麼人,於我而言並無多大意義。只是若落入歹人手中,難免作威作福,倒是十分危險。不過轉念一想,就如祁顏所說,得到神器也不知該如何使用,又略略放下心來。
放學後,我同祁顏說起秦昭的心願,他聽完後沒什麼表示,大約同我想的一樣,願意帶她去墨暘山上走一遭。行過太學轉角,一陣微風撲面而來。我豁然想起鏡中的邪風,便去問秦昭。她解釋道:「前塵鏡探到外人的氣息,便會努力排除異己。風沙已是極小的動盪,大一些,能將鏡子毀滅也未可知。」
我愣了愣:「那你……」
她笑了笑,語調悠然:「毀了便毀了,反正這幾百年,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還要活著。」
我回憶起昨晚她說過的話,她說:「我入鏡後便沉沉睡去,醒來時已過百年,恰逢齊國衰敗,我親眼看著親手守護的江山被毀,方才明白,人這一生,功名利祿都是過眼雲煙,載入史冊又如何,名垂千古又如何,不如這一生過得好。只是如今再後悔,已不能改變什麼。」半晌,輕笑一聲,「而後我時而清醒時而昏睡,鏡外的人看不到我,我卻能將鏡外看得一清二楚,有時看到他們因一件小事便記恨終生,實在覺得可笑……銅鏡幾經易主,最終落在帝姬手中,也是緣分使然。」
我想了想,問:「那位高人呢?」
沉默片刻,她回答:「再無蹤跡。」
依她所言,百年之後,墨暘山上哪裡還會有穆漓川的影子,早已塵歸塵土歸土,即使再長壽,也該駕鶴西去了。可這是她的執念,她在鏡中百餘年,全憑執念支撐。也許她仍然期待,他像她如今一般活著呢?
彼時正值初夏,墨暘山遍植嫩蕊新茶,陽光照處,映出明暗相間的兩面。翻過山頭,依稀可見荒涼山洞。沒有半分藤蔓的影子,只剩光禿禿的壁洞,滲出土腥腐黴的味道。有個詞說物是人非,還不足以形容此刻心情,只能說物非人亦非。所幸,秦昭看不到。
有風過,碧浪滔滔,紫藤花欲開,鼻尖茶香嫋嫋。我自問不是風雅之人,可此情此景實在太適合作詩一首,或者作畫一幅。作詩我是不行的,作畫……恍然想起前些時日博士留下的課業,我驚得一拍腦門:「畫學博士要畫的那幅滿園夏景,是不是明天交來著?」
在前面帶路的祁顏轉頭看我一眼:「博士家中有事,畫學停課一次,你忘記了?」大約是看我神色茫然,一副教訓我的口吻,「又開小差。」
我頓時略感心安,仔細想想,的確不記得這樁事,可又不甘心被祁顏教訓。我才要辯解,收在袖中的銅鏡忽然發出響動:「帝姬可時常忘記自己從前發生過的事?」
我驀然想起生辰那日被我遺忘的記憶片段,含糊應了一聲。
秦昭沉默了一會兒:「帝姬這樣,恐是中了失魂。」
我停下腳步,訝然望向袖口的凸起:「失魂?」
她語聲難得認真:「是。傳說東土有一秘術,能叫人忘記喜怒哀樂,愛恨情仇。瞧帝姬這樣,大約還中術未深,平日尚能活潑如常。只是經年日久,秘術滲入骨血,到那時,仙丹靈藥也是枉然。」
我怔住,問道:「到那時,會怎樣?」
「無悲無喜,行屍走肉。」她微微停頓,「如同泥塑木雕,藥石枉然。」
我回頭卻見祁顏眉頭緊皺,他聽不到秦昭的話,自然也不知道她說了什麼。故事看得太久,我竟忘了入鏡一遭,是為了尋找我失憶的緣由。我雖偶爾頑皮一些,不按規矩行事,可自問沒有得罪過誰,過去十餘年也從沒出過齊都方圓百里,又怎麼會有人給我下咒。
我一時心情複雜,又難以驗證她話的真偽,只好先辦眼下的事。所到之處,與尋常山洞沒什麼不同,不知哪裡刮來陰涼冷風。我將前塵鏡摸出來擺在空地上,聽到秦昭的聲音幽幽響在空曠洞穴,像是累極的模樣:「我從鏡中甦醒後就在這山洞,沒想到如今竟變得這樣荒涼……」話未完猛地收住。
我不解地抬眼,剛巧看到祁顏站在空無一物的石壁處仔細觀摩。我踱過去,他看我一眼,修長手指摸上壁洞,最終停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輕輕一按。
四壁響起轟隆隆的鎖鏈聲,石屑無聲跳動。祁顏眼疾手快地攬住我的肩膀,側身擋住濺起的飛石,直至響聲平息才將手鬆開。待我看清眼前所見,豁然瞪大了眼睛。
山洞中竟然有機括,想來塵封已久,簌簌灰塵兜頭落下來,我揮袖擋開,內裡竟是一間密室。一桌,一椅,一張石榻,半面牆的書架擺滿書籍信箋,幾套古樸茶具,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秦昭始終一言未發,大約也並不知道日日住著的地方竟然別有洞天。誰會在深山老林裡修建一間密室?其實,很容易猜得到。為了驗證心中所想,我伸手去拿已經風化的殘書,卻被祁顏攔下來。他從袖中摸出一塊錦帕,墊在手裡,隨意抽出一本看不清封皮的古籍,信手翻了兩頁,果然是一本茶經。
我與祁顏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各自散開。穆漓川曾是個茶農,會在山間建這樣一間密室,很難不讓人生疑。照理說,密室存著的東西,定然是不想讓人看到又極其珍貴之物。好奇心從心底冒出來,我又不好翻看他人隱私,只好佯裝不在意地四下看看。目光陡然被什麼吸引,我驚呼一聲:「二哥,你快來看!」
原來書櫃後的一整面牆上,密密麻麻刻了許多小字,字跡相近卻不相同,遠一些的清雋有力,近些的張狂潦草,像是情急所致。經年日久,字跡不甚清晰,卻足夠辨認。我將銅鏡拿得近了一些,確保秦昭能看清壁上所刻。
抬眼望去,第一行只有短短幾字——宣德十一年,辛卯。
算起來,這是秦父去世的前一年。
——媒婆提著兩餅陳年舊茶上門說親,御史秦老的獨女才貌卓然,與我很是般配,是否有意結一門親事。秦老名聲不錯,可其女再怎麼出挑,也不過是官宦人家的大小姐,又與尋常的大家閨秀有什麼區別。穆某自問不是世俗之人,怎會娶一個俗人。
——她的《治國論》我看過,似乎也不是那麼俗。
這是寫於甲子的。
——秦老親自上門致歉,說小女還不懂事,婚姻大事暫且先擱置一旁,於我萬分抱歉。沒有什麼抱歉,他主動退親,剛好了卻我一樁心事。
——今日在茶肆中見到她,聽掌櫃說,她日日在那裡聽人討論國事,興起時還會說上幾句,常常三言兩語將人堵得面紅耳赤。突然覺得,要娶她,好像也不錯。
——秦老亡故,為了避嫌,我入夜才去祭奠。秦家已被查封,她一個小姑娘,哪裡會有什麼積蓄,只好去棺材鋪老闆那裡替她結清賒過的賬款,盡些微薄之力。
——先祖在社稷上頗有建樹,可終是因國君多疑而不得善終。自此,祖上便立下規矩,穆家人終生不得入朝為官,看她這樣難過,我卻什麼都做不了。我不過一介布衣……頭一次恨自己是一介布衣。
——國君派人找到我,許下金山銀山,邀我為他所用。我早就該舉家遷移,可終是不忍將她獨自一人留在齊都。她無依無靠,萬一遇到什麼不測,又該如何自保。
——與她定下一年之期,眼見她為他披荊斬棘,任他傷得她遍體鱗傷。也許,那時我答應秦老的婚事,一切還可重新來過。
——何時嫁我?
——宮裡的線人傳來訊息,麝香是王后自己所為。王后早已嫉恨於她,只是我千算萬算,也未算到有人會殘害親生骨肉……你奉他為畢生信仰,倘若信仰轟然倒塌,不知你是否還願繼續活下去。不如將計就計,讓你恨著我,也許,還有希望。
最後一行字刻在石門邊,筆觸生硬且刻痕甚淺,像是執刀之人已沒什麼力氣。這是寫於癸未年,算起來,恰是項文帝駕崩那一年。
——國君將行,大約不會留我太久。我一生本只願做個閒散茶農,粗衣清茶了此一生,倒也算看破世俗,可老天偏偏讓我遇到你。而後唯一所求,不過是一個你罷了。若能娶你,定將許你終生。若我不能——
若我不能,好歹也護你一世周全。
只是唯一所憾,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阿昭。
他說不出的話,全都一字一字刻在石壁上,難以想象用了怎樣的心力。他從沒有為了權力害過她,到死都沒有,她說此生永勿相見,他便如她所願,將痕跡從世間徹底抹去,讓她再也尋不到分毫。
周遭落針可聞,許久後,空寂密室響起壓抑的哭聲。
我第一次見到秦昭哭,她似乎天生習慣戴著面具,不肯將情緒輕易示人,因喜怒哀樂大多會變成軟肋。如今這樣,大約是實在不能忍耐。她等了他這樣久,只為求一個答案,卻沒想過,真相往往殘忍到不能接受。山洞透出稀薄光影,投在密室一步之遙,再也無法深入半分。
「我又怎麼會不知道,怎麼會不知道,不是你害我……只是不願你出手救我,連累自己罷了……」她的嗓音顫抖,像是痛極的模樣,「說好的一年為期,說好的君無戲言,可你,為什麼沒有來找我……」
我長長嘆一口氣,走出密室,周身立即被暖意包裹。祁顏不知何時站在我身旁,沒什麼情緒地攤開手掌,掌心一段透亮簇新的琴絃,全然不像是已經存放了百年的東西:「在裡面找到的。」
這是……招引琴絃。
招引琴與前塵鏡相同,皆是古籍中所載的神器。傳說招引能以曲忘情,將人的記憶生生剝離,凝成一截琴絃。若以琴絃奏樂,便能看到主人的記憶。只是,招引琴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又是誰為穆漓川拂過琴?
洞中終於再無聲響,秦昭大約再次昏睡。我帶著銅鏡匆匆下山,回到宮中頭一件事,便是去禮樂司要來一張古琴。勞煩琴姬換好琴絃,我望著其中光影流動,苦惱地揉了揉額角。
琴是有了,可這曲子,該怎麼彈?
桑俞在寢殿後院置了兩方軟墊,我盤膝坐上去,將琴抱起又放下,彷彿面前是一盤美味又滾燙的清蒸鱸魚,想一口吃個乾淨,又無從下手。
樹蔭繁茂,祁顏雙手抱肩倚著碩大的冬青樹,涼涼地看我:「跑這樣快,我以為你想到了法子。」
我乾咳一聲,手指撥弄琴絃,鏗鏘兩聲:「要不然……我隨便彈試試?」
「……」
祁顏當然不會讓我隨便彈琴,依他所言,神器皆有靈性,斷不可隨意亂來。可若不嘗試,琴絃也不會自己奏樂,想來想去,只好讓他以身試險。好在祁顏對風雅之事向來頗有天賦,撫個琴自然也不在話下,不過信手撥弄了幾下,竟然聽出些韻味來。
琴聲悠然,我撐腮凝望漫天繁星,才想閉目養個神,腦中豁然現出一幅畫面,彷彿漸次鋪開的水墨畫卷。果然是穆漓川的記憶。本以為能看到什麼不為人知的秘辛,可除過朝堂政事,竟然再無其他。隱約猜到於他而言最珍貴的記憶仍被他留在心中小心呵護,也不好叫祁顏就此停手,只好強打起精神看下去。
彈過一段平緩旋律,琴聲陡然高亢。我猛地坐直身體,在仲夏夜晚感到秋風蕭瑟。百花遍開的暢春園一派枯黃,嶙峋假山下橫著一張瑪瑙棋桌,兩個青年端坐兩側,皆是風姿卓然。棋盤上白子步步為營,最終殺得對方片甲不留。
左側的穆漓川看似頹然擱下棋子,語聲卻坦然:「是臣輸了。」
成煜漫不經心地捏起被圍堵的黑子,一粒一粒地握在手心:「你將她藏在哪裡了?」
穆漓川垂眸,語聲淡淡:「微臣不懂王上在說什麼。」
「嘩啦」一聲,黑子被盡數倒進棋盒。成煜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孤信你的本事,若不想讓孤找到她,就算孤殺了你,你也不會告訴孤。」頓了頓,譏誚一笑,「愛卿身懷絕謀,只是在情愛這樁事上,看得不大明白。秦丞相她什麼都好,只是太喜權力,終於迷失了自己。」
穆漓川收棋的手一頓,皺眉重複:「太喜權力?迷失自己?」眼底翻起暗湧,又歸於平靜,「王上可是喜歡阿昭?」
年輕的帝王把玩著白玉棋子,不置可否。
穆漓川微微偏頭,像是真的困惑:「王上既喜歡她,又如何忍心讓她看王上日日與王后恩愛?」
成煜眸中現出森然冷意。
他卻渾然不覺,仍自顧自地道:「王上又哪裡是喜歡她,只是想佔有她罷了。王上眼中只有那把龍椅,至於她為王上做出多少事,王上全都看不到。」
一隻孤雁掠過天邊,他凝神想了一會兒,起身在帝王身前行跪拜禮:「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王上既已對微臣生疑,臣願辭去太尉之職,此生不入齊都。」
「放你離開,你好與她相守終身嗎?」成煜居高臨下地看他,冷哼一聲,「孤知你無心仕途,可也不容你隨意來去。你可以離開,只是需將你終生軟禁。孤與你君臣一場,可以不將你囚在天牢,至於囚在何處,只要在天子腳下,你可以隨意選擇。」
穆漓川神色如常,像是早已料到今日結果:「既是如此,還請王上開恩,將臣囚在墨暘山。臣生在那裡,也願死在那裡。」
成煜看了穆漓川一會兒,許久,才道:「你可知,孤的旨意一旦頒下,你與她,終生不能相見。」
冷風捲起幾片枯葉,慣常散漫的雙眼浮起笑意。半晌,穆漓川搖了搖頭,像是要拋開什麼不該有的雜念:「只要她活著,就好。」
至此,畫卷如脫了色的水墨畫,從邊緣一點點被黑暗蠶食,似霧霾漸漸消散。祁顏若有所思地撥弄琴絃,再也奏不出半點聲音。弦內封著的回憶看盡,原來,這才是穆漓川失蹤的真正原因。
墨暘山湯湯碧濤,兩人初始於斯,也雙雙命絕於斯。史書中只記載著他們風光的一生,卻不知背後如此坎坷。她在鏡中沉睡的那段時日,他與她,只有一牆之隔。登基後殺功臣的事,自古有頗多先例。項文帝許是不願揹負忘恩負義的罵名,才將秦昭真正的死因從史書中抹去。這也許才是後宮不能幹政的原因,人永遠無法想象自己的貪慾會有多強大,強大到足以吞噬枕邊人的美夢。
遠處幾盞宮燈迷離,似飄浮在夜空,我睜開眼,望了一會兒慘淡月色:「你說,成煜和穆漓川,到底誰更愛她?」等了半天等不到回答,想來祁顏對情愛這回事並沒什麼深刻遠見,問這個有些太難為他。想了想,又道,「也許,是秦昭為成煜付出了太多,為他做了太多,穆漓川覺得心疼,才想要為她做些什麼,為她留下些什麼。」
可是兩人在一起,為什麼一定要經歷什麼,才能證明情深意重。事實上,平平安安了此一生,不正是世人心中所希望的嗎?
之後連續數日,前塵鏡再無半分動靜,不知秦昭是否又昏睡過去,想問問是誰剝離了穆漓川的記憶都是不能。祁顏索性將鏡子拿去靜水崖研究,一連數日早課都不見蹤影。我百無聊賴地在書卷上信筆塗鴉,沒有祁顏同我拌嘴的日子,倒是有些許無趣。
這天,我正在做博士留下的課業,桑俞匆匆忙忙跑來,說國君召見我。換了身妥帖的宮裝,我隨內侍一路穿林拂葉來到御書房,國君屏退左右,將我叫至身側,和藹可親地問我:「九兒,你二哥最近在忙什麼?」
祁顏忙什麼,忙著調戲我?
當然,這話我不能同國君說,倒不是考慮他的形象問題,而是說了越發會將我同他的婚事坐實。我才要說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話糊弄過去,國君已繼續說道:「你二哥若有什麼不尋常的舉動,可隨時來同寡人說。」
我愕然抬眼,在國君滿目的溫和中又緩緩低下頭,應了一聲。
國君語重心長:「九兒,無論如何,你一定是大齊未來的王后。寡人說的話,你可懂了?」
待我從他飽含期許的目光中退出殿外,將這句話細細思索,又想到他平日總是一派和善的面容,驚出一身冷汗。
起初宮中風言風語皆傳祁顏會是下一任國君,連我都在思考到底要怎麼才能萬無一失地拒了同祁顏的婚事,可今日國君同我說的一席話,我怎麼想怎麼覺得,他是讓我監視祁顏,並且通傳給他的意思。
我從前以為,我的一生都活在謊言和虛幻中,真是太可悲了。但縱觀整個皇宮,也許世子和國君受的騙比我還要多。人得到一些就註定要失去一些,更何況他們自出生起便錦衣玉食,比尋常百姓要好太多,也就失去一些市井中的質樸純真。站得越高,地方就越狹小,稍有不慎,便會墜入懸崖摔得粉身碎骨。
鵝卵石鋪成的宮道旁栽滿繡球,一簇簇粉藍色的花煞是好看。因懷了心事,腳下便有些虛浮,一不留神,我就撞進一個人懷中。
「又在想什麼,走路這樣不小心。」
含笑嗓音自我頭頂響起來,我仰起下巴,入眼的是一片如月色般清冷的衣襟,心道果然是做賊心虛,背後不能輕易議論他人。
不知祁顏是否也是應召入宮,大約瞧我魂不守舍的模樣,身邊又沒帶著侍從,放心不下似的要送我回寢殿。我拗不過他,只好悻悻跟在他身後,行過一段開闊花圃,周圍看不見半點人煙。盤旋在心頭的疑惑像燒開的沸水,汩汩冒上來。我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握住祁顏的錦袍衣袖,又不知該問些什麼。
祁顏轉過身,也不催促,只靜靜看我。猶豫很久,我才躊躇道:「二哥,王上……是個怎樣的人?」
他上下打量我一會兒,眸色越深:「父親同你說了什麼?」
我頹然鬆開手,後退一步:「沒什麼,只是很多時候我不知該將他看成是救命恩人,還是父親。」
正午日頭正盛,刺目陽光晃得我一陣頭昏,不大清明的腦海更是亂成一片,而午膳究竟用什麼與國君是否想讓祁顏繼位兩個難題依次浮現,我終於還是挑了個更要緊的問道:「二哥,你想當國君嗎?」
他似笑非笑地反問我:「你很想讓我當國君?」
其實誰做國君於我而言沒有多少區別,只是尋常人都會希望他們的國君賢德持重,是一代明君,就如秦昭畢生所願。無論如何,祁顏會是一位好國君。
我才要回答,驀然瞥見他眼底的笑意,這才回想起國君曾經的許諾。我若說希望他當國君,那不就是在告訴他,我想同他成親?
我狠狠剜他一眼,想了想,仍是鄭重道:「若單指這一樁事,我想,二哥會是一位好國君。」
他眼底隱有笑意,微微俯身靠過來,低沉嗓音響在耳畔,帶了幾分認真的意味:「世間險惡,九辭,你只需相信我,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