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的平靜終於被殘忍的話語撕碎,他狠狠閉了閉眼,死死捏住她下巴,強迫她看著他,沙啞嗓音從喉嚨裡一字一字擠出來:「所以你背叛了我。」
她微微皺起眉,像是真的疑惑,偏過頭問他:「幻術師棄情絕愛孑然一身,又何來背叛?」
他猛地怔住,唇畔幾乎要貼上她的耳側,嗓音像是恨不得要一刀殺了她:「我的真心在你眼裡,就如此廉價?」
「真心?什麼是真心?」她抬眼望著黑漆漆的房梁,不知是回憶起什麼前塵往事,神色漸漸空茫,「我是小妾所生,從小族裡沒有人願意與我交好。五歲的時候,在山裡撿來一隻白狐,它陪了我整整五年。後來有一天它不見了,那晚父親命人給我燉了肉湯,我很高興,這是父親第一次關心我,直到我喝完,父親才告訴我,這就是那隻白狐燉的肉湯。我不相信,他就把白狐皮扔在我面前。」她眸中陡現痛苦神色,狠狠閉上眼睛,一滴淚混著血淌下來,不過一瞬,睜開時又是一副淡然模樣,「我哭得幾乎昏厥,他在一旁冷眼旁觀,忽然蹲下身問我,想不想成為最強大的幻術師。
「他說,如果我想,就要記得現在的痛苦。失去得越多,越知道人最渴望的是什麼,最希望看到的是什麼,自然能化出最美好的幻術。」
原來,他以為她愛的是九天銀河,殊不知,她喜歡的只是一尾有生命的錦鯉罷了。在幻術師眼中,沒什麼不能用幻術化成,換言之,世間沒有真,亦沒有假,真假難辨,對錯難分,又如何能相信真心,付出真心?
「那時候,其實我心裡很開心,父親終於認可我,我終於能像其他的顏家兒女一樣學幻術……」本該是欣喜的話,可她眼底卻毫無喜色,半晌,淡淡道,「可後來才知道,他都是騙我的,他從來沒有把我當作女兒,從來沒有。」
顧紹桓眼中壘滿疲憊,捏著她下巴的手頹然垂下:「所以,你是故意接近我?騙取我的信任,破掉陣法與刺客裡應外合……是誰派你來的?是我那表叔,還是一直覬覦顧家地位的滄州霍家,還是,為了劍冢?」
四周瀰漫著灼熱氣息,她拖著鐵鏈,在手腕上印出猩紅血痕,卻輕而易舉地從他手中抽出玉笛,一寸一寸移至唇邊:「你不是,想聽我吹笛子給你聽嗎?」
倘若你惹我生氣了,就吹一曲笛子給我聽,是他曾對她說過的話。他撐住額頭,閉眼低笑一聲:「你不必這樣……」
話卻被高亢悠揚的笛音打斷,幾個鏗鏘的轉折過後,緊緊拴在她手腕上的鐵鏈忽然「轟隆」一聲掉落,平地掀起狂風,將一室鐵器吹得七零八落。他猛地睜開眼,原本被鐵鏈捆得毫無掙脫可能的顏安像從天際流雲走下來,白衣白裙沒有一處完好,染上層層疊疊的血汙,被風吹得揚起來,彷彿皚皚白雪中綻開鋪天蓋地的紅梅。
他面色驟變,幾步搶到她身側,卻被狂風吹得無法靠近。隔著風沙,她的面容漸漸模糊,語聲卻清晰:「若說身上那些傷痕讓我學會了什麼,那便是知道信任和愛這種虛無縹緲之事,是世間最靠不住的東西。」
意識到什麼,他陡然變得驚慌,嗓音沙啞顫抖,響徹在狂風中:「顏安,今日你若走了,從此之後,你便是我顧家的仇敵,我顧紹桓,此生都不會原諒你!」
天地間裹上厚重濃霧,極輕的幾個字伴著呼嘯風聲飄入耳中:「忘了我吧。」
瞬息風止,紅梅消失在虛無,若非一地狼藉,平靜得簡直像無事發生。
被狂風吹得幾乎跌倒的顧紹桓喘著氣撐著牆壁,不可置信地望著毫無生氣的鐵鏈,半晌,咳出一口血來。他怔怔看著掌心的嫣紅,一貫風流的眼底只餘頹然,忽然揚起譏誚笑意:「連你也背叛我,我才真的是一無所有了。你們接連離我而去,我,當真如此不堪?」
爐底火焰照進他的眼眸,映出原本墨色的瞳孔,一隻如洗掉墨跡,褪成淺淡琥珀。
異瞳究竟是吉是兇,自古皆無定論,我忍不住去問祁顏,他沉默半天,忽然說:「我倒聽說,異瞳之人,或是雙魂之召。」
古籍有載,雙魂症,即體內仿若有兩個魂魄,不知何時哪個魂魄侵入意識,便不再記得另一個魂魄所為,行為舉止猶如完全不同的兩人。
我不能明白異色瞳究竟預示著什麼,可經此變故,顧紹桓果真是一無所有,上天看似給了他全部,卻在某一天突然收回,簡直不能再殘忍,與其這樣,還不如從未擁有。
彼時距品劍大會不足一年,歷任顧家家主即位時,皆能拔得頭籌,也是讓眾人心服。可原本煉了九成的劍卻毀在初冬的那一夜,如今趕製已是不及。顧家原本被舊時的家主牢牢握在手中,旁人不是沒有想法,而是不敢有想法。眼下,只餘顧紹桓一個,又能成什麼氣候。莊裡人心渙散,各旁支皆開始精煉私藏寶劍,想在品劍大會一顯神威,謀奪家主之位。
反觀這位年輕的繼承人,除過在葬禮那一日披麻戴孝,行三跪九叩之禮,之後的日子都將自己關在鑄劍室,苦心鑽研閉門不出。
之後江湖莫名生了幾樁爭端,皆與幻術有關,不知怎麼漸漸就有傳言,說顏家的庶女修煉幻術時走火入魔,從此墮入邪教成為不可一世的女魔頭,連顏家家主也出面宣告,顏安已被他逐出顏家,從此再無干系。
臘月初八,落雪壓彎竹梢,天邊薄雲慘淡,許久未見人影的鑄劍室破天荒迎來訪客。家僕領路到門前便躬身告退,一身黑色斗篷的顏歡幾番猶豫,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重重叩響門環:「桓哥哥,桓哥哥,桓——」
厚重鐵門陡然推開,她腳下踉蹌幾步,被人一把扶住。待站穩看清來人,她又驀然低下頭。幾夜不曾闔眼的顧紹桓上身赤膊,手裡拎了柄已成廢鐵的劍,正冷冷看她:「你來做什麼?」
她雙頰羞得緋紅,連看他一眼都不敢,將頭壓得低低:「桓哥哥,你是不是還在怪姐姐?姐姐,姐姐她……有她的苦衷。」
「苦衷?」他冷笑一聲,轉身走進室內,「事到如今,她還會有什麼苦衷?」將燒得赤紅的鐵器浸入冷水,霎時騰起水霧,「你千里迢迢從渝州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沒什麼事就走開,不要打擾我鑄劍。」
她摘掉兜帽,緊緊跟在他身後:「我聽說桓哥哥的寶劍被毀,來不及重鑄,今天來,是替桓哥哥出主意的。」
他抬眼看她。
她像只受驚的小獸,惴惴直視他冰冷的目光:「父親說,從前我與桓哥哥的聯姻仍然算數,還願意獻上寶劍一柄,供桓哥哥參加品劍大會。」
「哦?」他漫不經心把玩一柄廢棄鐵劍,唇邊攜了若有似無的笑意,指尖劃過劍柄,嗓音淡淡,「條件呢?」
她眸色一暗,嗓音低了幾分:「父……父親要《千法書》。」又鼓起勇氣仰頭看他,「桓哥哥,我知道你心繫姐姐,可眼下情況危急,不如先答應了這門親事,待到寶劍鑄成,再……再退婚。」
熔鐵的火焰嘶嘶作響,他隨手將鐵劍扔進隔間一角,目光淡淡掃過壘得幾乎一人高的鐵器,低低輕笑:「你是讓我用別人鑄的劍去爭品劍大會的頭籌?」言罷起身欲走,「顏大小姐,若無事,請自便吧。」
她急急拽住他手腕,生怕他真的將她趕出顧家:「這只是不得已而為之,況且,桓哥哥願意眼睜睜看著顧伯父的心血被旁人奪去?」
提及亡父,他果然頓住腳步,轉身上下打量她一陣,半晌,嗤笑一聲:「你願意嫁給我?」
她頰邊紅雲燒得更甚,輕輕咬住下唇,笑容明豔得像盛開的花盞:「願意的,桓哥哥。」
顏歡說得不錯,整整一月,顧紹桓沒有鑄成一把利劍。何況,即使鑄成,也需等十年後再用涼山生鐵再次澆築。品劍大會在即,又哪裡有十年肯等他鑄成寶劍。
正月初十,顏家與顧家結為姻親,正月十六,顏歡攜流光劍前來歸一山莊。有了顏家做靠山,其餘人想要輕舉妄動,也要再三掂量。
彼時距品劍大會不足一月,看起來,顧紹桓只需將流光劍千錘百煉便可完成作品。流光劍本就是舉世聞名的絕世寶劍,大家只聞其名未見其身,如今當真現世,霎時讓躁動不安的各旁支心驚膽戰。畢竟已有良好基礎,再加上千錘百鍊,不知會做出什麼驚人的寶劍。
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從前以為命運如行在顛簸山澗,披荊斬棘後總能撥雲見日,可孰知撥開雲霧後,眼前是座更高更險的山。
流光劍重鑄失敗了。
自從愛慕顏安後便再不飲酒的顧紹桓,卻在那一夜喝得酩酊大醉,顏歡在他常去的酒肆中找到他,市井靜得悄無人聲,偶有幾間作坊仍有燈火透亮,他伏在桌邊,身上有淡淡酒氣,手裡還拎著尚未喝光的酒瓶。
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的顏歡不知所措,倉皇地拉起他復又跌回原處。這番舉動好歹讓昏睡過去的顧紹桓找回些許清醒,他眯了眯眸,像是要竭力看清眼前的人,許久,挑起嘴角笑了一聲:「我失敗了,造不出絕世寶劍,顧家家主之位,恐怕要拱手讓人了。」
顏歡的手仍搭在他肩膀,聞言錯愕地看他:「失敗了?桓哥哥你這樣厲害,又怎麼會失敗?」
他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向店外走去,她趕忙扶住他,卻被他一把推開。街市蒼涼,他懶懶靠在門欄,遠目天邊月色,半晌,喃喃道:「她離開是對的,我這樣的人,又能給她什麼?」
第二日,顏歡留下書信請辭,聽聞篤意山上有座佛寺極其靈驗,她願在佛前祈求少主鑄劍大成。世人在走投無路時總會仰賴信仰,其實到頭來都不如信自己來得實在。
而今次,走投無路的顧紹桓似乎當真迎來柳暗花明,品劍大會的前一夜,冷清許久的鑄劍室陡然異光大盛,待顧紹桓披了外衫從臥房趕來時,院內已經圍了不少的人,皆是被這響動驚醒。在顧家駐守三代的劍僕「撲通」一聲跪下,朝著劍冢的方向拜了三拜,膝行至顧紹桓身前,激動得痛哭流涕:「恭喜少主,賀喜少主,流光劍,煉成了。」
之後所見,皆如先前傳言,顧紹桓憑流光劍在品劍大會大放異彩,震驚一眾鑄劍世家,令族內心服口服。四月初一,天邊流雲慘淡,日光稀薄,被劍氣所毀的竹林長出細細竹尖,肅穆祠堂燃起嫋嫋青煙,是家主繼任的那一日。宗堂上,受了各旁支跪拜的顧紹桓本該去劍冢參拜,卻在典禮後屏退眾人,獨自一人閉目撐腮倚在寬闊烏木椅上,望著空無一人的廣闊庭院出神。
天邊雲霞暗淡,幾隻鳥雀落在庭前,被腳步聲驚得撲騰而起。繁複裙裾擦過高高的門檻,貼著冰涼的黑磚走到他身前。堂上懸了幅潑墨山水,在佛堂住了月餘的顏歡穿了素淨衣裙,未著粉黛的面容有些蒼白,沉沉看他許久,抬手輕輕描繪他俊朗容顏,舉止間似乎仍有廟裡檀香。
他在這輕撫中緩緩睜開眼,她的手停在半空,淡笑一聲垂在身側。他連姿勢都未改變,眸色沉靜如水:「回來了?」
她微微頷首:「回來了。」雙手疊在腰間欠身行禮,「恭喜顧莊主煉出絕世寶劍,繼承家主之位。」
他端起一旁的茶盞,漫不經心地撥了撥蓋子:「說起來,還要多謝你為我祝禱。否則,我也不會有今日。」
她直起身來,含笑看他:「一定是我的誠心感動了劍靈。」頓了頓,垂下眼,「不論為紹桓做什麼,我都願意。」
茶盞停在唇邊,他極慢地抬起頭,若有所思端詳她許久,微微眯眸:「你叫我什麼?」
她怔了怔,輕輕握住他的手,眼底眉梢皆是笑意:「桓哥哥。」
而我卻想起一樁至關緊要的事,前塵鏡中皆是秦昭此生難以忘懷的回憶,照理說流光劍中也該是如此。可為什麼,顏安不見蹤影,之後的記憶皆被顏歡替代?
若說劍中是顧紹桓的記憶,可刺客行刺那夜與我交談的,分明是個姑娘的嗓音。
難道……
此情此景越發撲朔迷離,我被自己的想法驚得難安,連手心都沁出冷汗。
品劍大會告一段落,顧紹桓順利登上家主之位,卻沒有退婚。也許是不願背上忘恩負義的罵名,也許是日久生情被顏歡感動,總之不過半年,顧家在顧紹桓的治理下逐漸恢復昔日繁榮,將顧氏夫婦妥帖安葬後終於與顏歡完婚。
若說顧紹桓真的忘了顏安,可顧家發去江湖的懸賞令從未有一日斷過;若說他沒有忘記,卻能與顏歡日日品茶下棋,彷彿曾經說過只想娶顏安一人的話,都是戲言罷了。歲月更迭,若說是夫妻,倒不如說是知己,只是相處的每一幕看上去都很眼熟,像是在哪裡見過,終於想起這些畫面如今已被顧紹桓一一畫出來,掛在歸一山莊的每一處牆壁,是對亡人難以自持的思念。
不過這也可以理解,顏安顯然是有備而來,騙取顧紹桓的信任,再利用他的信任,從頭到尾都沒有對他動過一分真心。他若仍忘不了她,簡直不能令人相信。
我不禁有些唏噓,可又不知該唏噓顏安的冷血無情,還是顧紹桓的情難長久。
世間多少情深,皆難共白首。
原以為這段往事漸漸現出原貌,像藏在深海的冰山一角浮出水面,可事實證明我再一次想錯。
彼時距流光劍鑄成已有一年,寺中佛祖靈驗,卻有許願需還願的說法。歲末年初,冰消雪融,顏歡收拾了幾件冬衣,啟程前往篤意山,原本只帶了兩個婢女。去書房請辭時,顧紹桓從書卷中抬起眼,道了句「山路曲折,紹桓陪夫人同行吧」。
顏歡微微訝然,在他的溫和注視下,柔柔應了聲是。
每逢初一、十五,寺廟香火旺盛,青煙薄霧攏上巍峨廟宇,廟前置了鎏金香鼎,落滿燃盡的香灰。佛堂上金身神佛莊重威嚴,顏歡雙手合十虔誠跪在蓮花軟墊上,恭恭敬敬叩首。幾步外,顧紹桓抱肩倚在硃紅門柱,漫不經心地望著殿中那抹清沉背影。
與供奉香火的小師父簡單交談幾句,顏歡提著裙襬走出來時,顧紹桓正立在一株高大的紅鸞樹下,手裡握了兩條同色絲帶,聽到響動,回身牽過她的手,將絲帶放在她攤開的掌心。
她接過來低頭打量半天,眸色複雜:「這是姻緣樹,祈願月老保佑與愛人長相廝守,桓哥哥你要……求這個?」
他若有所思地把玩手中絲帶,聞言略略投去一瞥:「你不是一向喜歡這些,今日怎麼沒什麼興趣?」
她怔了怔,眼底湧上輕快笑意:「不是的。只是怕你……等我太久。」
巨大樹冠開滿淡色小花,似墜了雪的枝頭綁著五色絲帶,善男信女虔誠跪在樹下低聲祝禱。寺院深處響起禮佛聲,樹下僧人遞上筆墨,兩人分立長案兩邊,低頭各自默寫下祈願。顧紹桓先一步寫完,將寫了字的絲帶綁到略有些空隙的枝頭,又繞到顏歡身後,視線越過她肩頭,被她急忙側身擋住。
他低笑一聲,她回頭狠狠瞪他,提筆飛快寫了些什麼,踮腳舉了半天也沒摸到枝頭的邊緣。花樹投下斑駁日影,她在清冷日光下不情不願地轉過身,盯著足尖,小聲道:「桓哥哥,你來幫我一下,好不好?」
他好整以暇地看她一會兒,接過絲帶輕鬆繫上。同色緞帶隨風飄搖,他的笑聲就響在她耳邊,伴著僧人若有似無的唱經聲,帶著虔誠:「我求月老,願得一人永世白首。」微微偏頭,貼上她耳郭,嗓音近乎呢喃,又有幾分探尋,「你呢,寫了什麼?」
風起,落花似秋雨飄零而下。她在花樹的巨大陰影中緩緩垂下眼,嗓音多了分難以言喻的低落:「不能說的,說了就不靈了。」
自從篤意山歸來,不知是否沾染了青燈古佛的氣息,顏歡行事越發沉穩,連笑都甚少露出,某次連顧紹桓都不經意問她,怎麼近來話少了一些。
她看他的眼神一如初見時,帶了兩分羞赧三分怯意,只一瞥便垂眸絞著裙角,低聲道:「娘常說我太過頑皮,以後定然嫁不出去。姐姐卻生性沉穩,很招人喜歡。果然連桓哥哥也……還是比不過姐姐啊。」
他眸色沉了沉,不動聲色地轉開眼:「你本就很好,何必與別人比較。」復又看向她,若有所思地問,「你姐姐現下,身在何處?」
她倉皇搖頭:「姐姐失蹤後再未回顏家,連父親也不知她究竟去了哪裡……」頓了頓,囁嚅道,「桓哥哥你,如今還恨她嗎?」
他視線在她眼底停駐一瞬,涼薄笑意自眼角漫開:「我平生,最恨背叛。」
之後的景幕,與歸一山莊的畫像如出一轍,假若撇開顧紹桓有時若有所思的神色不談,兩人的確可稱作伉儷情深,自覺沒什麼稀奇,才想拉著祁顏去劍冢附近轉轉,天幕卻突然落起雨來。我與他雙雙回頭,就見驚雷照亮半邊夜空,原本在院中練劍的顧紹桓劍勢頓收,足尖點地,幾個起落間人已身在半里外的遊廊。
冷雨荷風,如珠的雨幕將淮湖裡才開的睡蓮砸得瑟瑟發抖,遊廊盡頭一點微弱燭火,是等在那裡煮酒看書的顏歡。他拍幹身上雨水,行過去時她遞上剛溫好的新酒,動作從容行雲流水,儼然看不出半點世家千金的樣子:「剛從槐樹下挖出來的梅花酒,本想涼著喝,可夜深露重又逢急雨,還是喝點溫酒去去寒。」
他未落座,一手提劍一手將酒盞送到唇邊,卻沒有飲下,只是垂眼漫不經心地拿在手中把玩:「今日的藥粉,是不是下得少了些?還是覺得我練了許久的劍,夜裡應當睡得沉,不必下那樣多的藥?」
她怔在原地,手還維持著遞酒的姿勢,驀然覺得眼前寒光閃過,未收鞘的流光劍卻像是不聽使喚直逼過來。「嘩啦」一聲,壺中酒如天幕涼雨四濺,她扔下酒壺閃身避開,劍勢卻如游龍急轉,下一瞬,劍尖比在她咽喉,割破細白肌膚,留下極細的蜿蜒血痕。她嚇得動一下也是不能,渾身抖如篩糠,驚慌失措地看著他:「桓哥哥?」
大片烏雲遮住玄月,唯餘劍尖泛出冷光,他面無表情地逼近一分,眼底漫上層層冷意:「你究竟是誰?」
流光劍可破世間所有幻術。
當顧紹桓舉劍自她頭頂劈下時,我以為「顏歡」必定命不久矣,或許血濺當場死無全屍。才想閉上眼睛,卻見劍身掃過的地方,未見血腥,卻有水波在半空淺淺漾開,如石子投進平靜湖面,白衣白裙的「顏歡」在水波盪漾間,如剝皮抽骨一點一點換了一副模樣。
我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容。
失蹤兩年的顏安,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顧紹桓面前。
同那夜如出一轍的暴雨傾盆,遊廊外睡蓮漸次花開。她淡然站在他身前,即使身份被揭穿,極漂亮的眉眼依舊沒有半分不適,俯身扶起偏倒的酒壺,嗓音涼薄:「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劍尖點在桌案,被顧紹桓反手握住。他蹙眉盯著掌心紋路,像是不知哪裡是真哪裡是幻:「你從前看書時,常將喜歡的部分摺頁,方便日後做抄錄。喝酒時會在酒盞下配一副託碟,下棋愛用黑子,從不吃點心蜜餞,穿衣向來只穿素色。」抬起眼,挑唇笑了笑,「你真覺得,你化作旁人,能瞞得過我?」
她的眸光掃過自攤開書冊上淺淺的印痕上,掃過明顯不屬於同一副酒具的酒盞和託碟,掃過未曾動過的蓮花酥,低頭看了看身上染了酒漬的白裙,忽而問道:「那顏歡呢?」
他眯眸看她:「你說什麼?」
她目色坦然:「那顏歡的喜好呢?你又記得多少?」瑩白指尖托起下頜,她微微偏頭,像是滿腹疑惑,「你既從不喜歡她,又為何答應娶她?」
他唇邊泛起一絲難辨笑意,卻轉瞬即逝,眨眼間依舊是意氣風發的顧家小少爺:「因為我早知道,那是你。」
她眸中閃過震驚神色。
「從你叫我紹桓的那一刻,我便知道,那不是顏歡,而是你。與我品劍下棋的是你,與我祈福祝禱的是你。」雨勢漸深,將燭火吹得飄搖,忽明忽暗的微弱燭光裡,他驀然湊近她,姿勢曖昧猶如相擁的情人,「連與我洞房花燭的,也是你。」話罷,他直起身,眸光自她緋紅頰邊掃過,挑起一邊嘴角居高臨下地看她,「我一直想看看,你為了騙我能做到什麼地步,原來,你連自己都願意捨棄。」
他涼涼望盡她眼底:「你用幻術易容取代了顏歡,那她呢?現在人在哪裡?」
她被逼得動彈不得,視線卻望向他手中的劍,許久,嗓音聽不出情緒:「祭了鑄劍爐。」頓了頓,「不然你以為,當真是佛祖佑你,助你登上莊主之位?」
「咣噹」一聲,鐵器應聲落地,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逼她的?為了取而代之,連你親妹妹也要殺害?」
她不說話。
他握著她下頜的手驟然用力,卻只惹得她狠狠皺眉,連哼都未哼一聲。
「起初我只以為你冷血無情,誰知你竟心如蛇蠍,世間怎會有你這般狠毒的女人!」
平地乍起驚雷,連荷葉都發顫,她凝目注視他良久,忽然如釋重負地嘆一口氣,拂了拂淋了幾滴落雨的半邊衣袖:「你識破了也好,我再不用日日裝成她的樣子,我本就不是她,也不喜歡變成她的樣子。」
他琥珀色瞳仁越發淺淡,高深莫測地瞧著她:「你從前對我棄若敝屣,如今肯回來,甚至喬裝易容在我身邊,」輕嗤一聲,「是為了《千法書》吧。」
又一道雷聲,刺眼光亮將夜幕照得無處遁形,她面頰上的紅暈倏然褪盡,語聲卻從容:「我的確傷了你的心,也的確是為《千法書》而來,你想殺了我,也無可厚非。」
「哦?」他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片刻,「如今你卻捨得死了?看來,你用性命護著的人,不再需要你了?」
她容色越發雪白。
他漫不經心地打量她的表情,分明是不在意的神色,說出的話卻像利劍,一下下戳在她的心口,恨不能帶出層層血肉:「可死是這個世上最容易的事,若只是這樣,也太便宜你了。」言畢笑了笑,拇指擦掉她頰邊雨水,嗓音壓得極輕,「我會把你在意的東西統統毀在你面前,讓你生不如死。你想走,我偏不讓你走,偏要將你留在身邊,讓你日日望著劍冢,望著你想得到的《千法書》,望而不得。」
他慢吞吞地從袖管裡摸出一幅畫像,握住卷軸一點點鋪開,畫中男子錦衣玉帶,眉目俊朗清秀,唯有右耳郭缺了一角。
「你化成顏歡的樣子,每月初四都會在我的飲食裡下藥,只為了在淮湖畔與人秘密相會,想必就是你寧死也要護著的人吧。」他的視線自畫卷移上來,眸中驀然泛出幾分冷意,「那個人,是不是他?」
燭火幽微,照亮半幅畫卷,只一眼,她面色倏然慘白。
他露出瞭然神色,一把扣住她手腕將她拽至身前,緊緊貼著他,五指發力,捏出幾道鮮紅的血印:「我被你騙了一次,斷不可能再被騙第二次。」末了鬆開手,她身形不穩晃了幾晃,他卻恍若未見,輕輕擊了幾下掌,憑空中躍下幾個黑衣人,單膝點地跪在遊廊前的雨幕。
「將夫人帶回臥房,嚴加看管。」言畢,他轉身離開,復又想起什麼似的頓足,冰冷目光自她泛出烏青的手腕掃過,唇邊揚起涼薄笑意,「我竟忘了,夫人的幻術一向厲害,連鐵鏈都鎖不住,如此,只能重新想個法子了。」
自古多少悲情皆是因愛生恨,有句話說,愛之深責之切,在顧紹桓看來,從前有多愛她,如今就有多恨她,他恨顏安因別人欺瞞背叛他,恨她在雙親俱亡時包庇罪人棄他而去,他恨她的冷漠無情,更恨她依舊能若無其事地陪在他身邊。
可這一切於顏安而言,卻都無足輕重,一切繾綣柔情,在她的眼裡,不過是一場可以化出的虛假幻境罷了。
隱約記得有句詩是形容此情此景,話到嘴邊又實在想不起來,我剛想去問身旁始終默不作聲的祁顏,回頭卻見他正望著緩緩消失的景幕若有所思。天邊冷光越發暗淡,黑暗自天地襲來,唯餘眼前一片灰黑畫卷,祁顏一身白衣風姿翩然,倒有幾分謫仙的味道。
大約是察覺到我的目光,祁顏微微偏頭,恰好撞上我有些遲滯的神情。他眼底現出難辨神色,施施然打量我半天:「看什麼?」
我慌忙低頭,掩袖乾咳一聲:「我才要問你,你又在看什麼?」
祁顏收回視線,沉吟片刻:「這人……」
我問:「怎麼?」
他微微蹙起眉,良久,才道:「似乎有我師父年輕時的幾分影子。」
我怔住。
白衣真人身份本就神秘,連祁顏亦無法說明他今夕究竟多大年歲,似乎從國君年輕時便是如今鶴髮童顏的樣貌,幾十年過去,不變分毫。可算起來,顧紹桓還比國君小上幾歲,照理說,與顏安相會的若真是白衣真人,也不該是年輕時的模樣。想了想,我猶豫地問:「你師父他……有沒有什麼同父同母的親弟弟,還是差許多歲的那種?」
祁顏眼風瞥過來,一副拿我沒什麼辦法的神情:「即將位列仙班之人,哪裡還會有血緣至親。」頓了頓,同我道,「年幼時我在靜水崖修行,曾見過一幅畫像,印象中似乎與這人有些相似。師父當時與我說,那是他年輕時候的樣子。不過……」
「不過?」
他微微思量,又道:「不過師父年輕時倒與他如今的模樣有些不同。」
我想了想,說:「也許是修行後容貌有變?」
祁顏聽完不置可否,於是我也不在此項糾結,轉而想起顏安方才所言,說顏歡以肉身祭了鑄劍爐……
古籍曾記載,每柄劍皆有劍魂,卻未曾言明如何喚醒。而傳說有一種上古禁術,是以肉身骨血祭祀寶劍,方能喚醒劍魂。只是正常人都不會嘗試這種方法,且不說上古秘術極可能被反噬,就說要以命祭劍,又有幾個鑄劍師會心甘情願,即使能造出名垂千古的寶劍,可命都沒了,留名又有何用?
自那日起,顏安便被關在臥房,她的十指扣上厚厚的鐵環,再也不能結出漂亮的印。而許多年不曾干預江湖事的歸一山莊忽然放出江湖暗殺令,只言若有畫像中人的訊息,賞千金,若將其項上人頭獻給歸一山莊,賞萬金。
若說顏安此次易容歸來只為了《千法書》,我覺得不盡然,得到《千法書》有千種萬種方式,為什麼偏偏選擇了最冒險的一種,其中究竟有什麼緣由,還有待商榷。
至於顧紹桓,對她仍是一如從前,出門時也時常將她帶在身側,連同族人商議大事,她依然坐在他身旁側首,細長手指攏在寬大的衣袖中,沒有分毫避諱。族內皆言顧紹桓十分疼愛妻子,乃是當世人夫楷模,卻不知這楷模,私下竟是另一番模樣。
平時與常人無異的他,時常會在睡夢中將她叫醒,軒窗漏進幾縷月光,映出一張毫無表情的臉。他單手撐住瓷枕,不顧她睡意矇矓,冷冷問她幕後主使的去向。或是在極冷的秋夜帶她去淮湖湖畔,望著凋零荷葉枯坐整晚。他不捨得真的傷害她,就用這種方法折磨她。
偶有幾次,他歸來時喝得酩酊大醉,就一言不發地坐在床頭撐腮若有所思地望著她的背影出神,那神情倒有幾分從前初見時,他常常隔窗看她讀書寫字的模樣。有句詩說人生若只如初見,後頭跟著的是一句何事秋風悲畫扇。祁顏同我講解時,表示這是表達人們美好夙願,若一切都如初見時美好,大約也不會有後來的決絕傷害。
卻沒有人想過,也許正是因為世人普遍都對即將要發生的事抱有太高的期許,才會在不如意時傷心失望呢?
傳說劍冢裡藏了數千柄神劍,每一任家主會從劍冢中挑出一柄最趁手的貼身佩戴,而繼位前鑄成的寶劍則會放入劍冢中,待數十年後下一任家主觀摩挑選。族中不少長輩勸顧紹桓早日入劍冢,都被他一一拒絕,問其原因,他只漫不經心地說時日未到。可我卻知道,是那個答應陪他一起去劍冢的人,如今再不能陪他一同進去。
沒有人知道顏安是不受寵的顏家庶女,只以為她是顏家的掌上明珠,時常與年輕的莊主出雙入對如膠似漆,即使她依舊陪在他身邊,即使在外人看來顧氏夫婦依舊恩愛,可終究有什麼不一樣了。
顧家雖沉寂多年,但隱埋在江湖中的勢力卻不容小覷,短短一月時間,已得了關於幕後主使的不少訊息,只是每則訊息均是隻言片語,而真正的謎底,卻越來越撲朔迷離。
那一日殘陽融斷枯枝,閉門許久的顏安破天荒地去淮湖湖畔散步,回房途中想起酒具落在水廊,返回去找時,恰好聽到書房未合攏的軒窗後,響起陌生的人聲:「如今旁支的幾房皆不安分,莊主……」
而後是冷淡嗓音:「你待如何?」
來人道:「莊主可與其聯姻,方可安他們的心。這是最容易,也是最簡單的辦法。」
話音未落,窗沿下「啪」的一聲,婢女急急推門而出,看清來人時訓斥的話陡然收住。身後腳步聲漸近,顏安垂眸撿起地上碎片,嗓音淡得無波無瀾:「抱歉,擾了夫君商量正事。」
顧紹桓皺眉看她一會兒,卻一言未發,倒是來人不動聲色地瞥去一眼,轉而道:「還請莊主三思。」
被顏安握在掌心的黑釉碎片從指尖滑落,劃出一道殷紅血痕,一旁婢女低呼一聲,才要相扶卻被人搶先一步。顧紹桓拽住她半邊手臂猛地用力,隱在袖中的鐵鏈踉蹌幾聲,她已被他擁在懷中。
「這些小事交給下人做就好,何必要親自動手。」他心疼地握住她指尖,小心翼翼地避開傷口,「怎麼不知道當心些。」
她在他懷裡極輕地一顫,他卻像渾然不覺一般,耐心看她半晌,確認除過手指並未傷到分毫,眼底那抹溫柔倏然冷淡,只餘唇邊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好。」
氣氛如黏膠沉寂,婢女很有眼色地將那人帶去前廳喝茶。待兩人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顧紹桓不動聲色地放開緊緊擁住顏安的手臂,理了理衣袍轉身欲走,經過她身側時卻被一把握住衣袖,厚重冬衣下鐵鏈「咣噹」一聲。
「要娶的人,可已有了人選?」
他站定,微微偏頭看她:「你不願意?」嗓音隱隱有期待,「若你不願,我不會娶她。」
她緩緩起身,深深垂眸:「你的事自然自己做主,又何必來問我。」
他沉沉看她一會兒,眼底光亮如被暴雨澆熄,一寸一寸歸於暗淡:「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納妾之事不經夫人應允,外人豈不是會覺得我冷血無情。」漫不經心地彈了彈衣袖,「既然如此,還請夫人準備,十日後,納新人進門吧。」說罷手指扣上佩劍,流光劍出鞘一寸,割斷玉佩掛繩。
冷風掃過幾片枯葉,伴著幾縷纓絡擦過曳地裙裾,她站在空無一人的院中,雙手仍然維持著握緊玉佩的姿勢,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
顧紹桓納妾這回事,一時成為坊間笑談,百姓皆言果然浪子回頭都是偽裝,紈絝公子到底本性難移,一生只娶一個女人只能是閨閣少女的美好夙願,現實往往都很殘酷。而顧紹桓也最終決定納旁支的一位名為邵凌霄的庶女為側夫人。
平妻不比正妻,成婚禮數要簡單許多,可邵家在江湖上多少有些名聲,雖不如當日顏家掌上明珠與顧氏莊主大婚,到底也要做些排場。許久未有喜事的歸一山莊張燈結綵,一派喜樂融融,典禮前一日,管家戰戰兢兢來請夫人驗收多日忙碌的成果,化成顏歡面貌的顏安罩了一件淡色斗篷,衣襬繡了大朵睡蓮,坐在滿目喜色的禮堂,尤為格格不入。幾個婢女恭敬地站在廳外等候差遣,她沒什麼波瀾的視線掃過大團繡球,掃過龍鳳高燭,在廳堂正中的喜字停了一瞬,又不動聲色地轉開。
管家小心打量她的神色,猶豫上前:「夫人您看……」
她微微頷首:「這喜堂,很漂亮。
當日下午,小廝前來通傳,說顏家遣人來問候夫人。顏安頂著顏歡的模樣出去時,恰好碰到院中的召隱。他上下打量她許久,緩緩道:「看來師姐在這裡,過得並不好。」
她眸光微動,笑了笑:「一切既是我的選擇,好與不好又有何分別?」
他看她半天,忽然道:「師姐,與從前不同了。若師姐過得不開心,我便帶師姐離開。」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門外,她站在空無一人的廊下,搖了搖頭。他想帶走的是顏歡,並不是她。
流光劍的幻境彷彿巨大的藏寶閣,埋藏了太多的秘密,而謎團看似被我握在手中,走進去才知道,只是開啟了一道門,後面還有無數道塵封的門等待開啟。本以為先前顏安所言,是察覺到什麼不為人知的動向,譬如顧紹桓果真會回心轉意,在大婚前一刻放棄迎娶邵凌霄,轉而與顏安雙宿雙飛什麼的……
將這樁想法說與祁顏,他聽完後不置可否,沉思半晌表示我從前基本不會對風月之事抱什麼美好夙願,如今竟會有此類不切實際的想法,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旋身在他身前站定,踮起腳拍拍他的肩膀,道:「人總是要進步的嘛。」
祁顏:「……」
看過曾經的秦昭,如今的顏安,大約明白女子心中所求姻緣不過「唯一」二字,可當今世俗似乎很難滿足。我不禁思考若祁顏有朝一日登基,讓他新修一道聖旨,說男子只准娶一位女子,會不會被那些家中三妻四妾的男人聯合起來篡位呢?
不論如何,大婚那日順利得不可思議,新郎一身大紅喜服風姿卓然,唇邊含了疏離淺淡的笑意,本該是大喜的日子,卻在招待賓客時有些漫不經心。族中長輩一一落座,禮官在庭前高聲唱喏,喜堂上也沒有出現「我反對這樁婚事」的搶親之事,倒讓我有些失望。拜過天地,賓客道著恭賀入席,我摸摸鼻尖,也準備去宴席觀禮,卻忽然停住腳步。
等等,失望?
我竟會覺得失望?
我……果真是進步了嗎?
這一日,顏安沒有出現,直至絲竹樂聲靡靡消弭,喜宴賓客四散歸家,也沒有見到顏安的半分影子。照理說這段記憶觀無可觀,該自動進入下一段幻境,可是等了半天,直到月上中天,顧紹桓不勝酒力退下宴席,一雙新人的臥房熄燈安寢,也沒有分毫要結束的意思。
神器中的幻境,是封印在神器中的人最難忘的記憶,也就是說,接下來一定還會發生什麼令記憶主人難以忘懷之事。我百無聊賴地在淮湖邊賞雪觀月,看著來來回回走了許多遍也未留下半分腳印的雪地,一抬頭,卻看到換下喜服只著了純白衣袍的顧紹桓,從顏安房裡轉了出來,撣撣微皺的衣襟,行色匆匆向後山竹林行去。
我愣了愣,拉著祁顏跟了上去,越想越覺得不大對勁。我是親眼看著顧紹桓進了洞房,如今他又怎麼會從顏安的房中出來,除過兩個臥房中間挖了條地道,實在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除非,眼前的顧紹桓,是顏安所化。
這樁想法很快就得到證實,因為「顧紹桓」所去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歸一山莊守衛森嚴的劍冢。顏安這一路行得暢通無阻,偶爾遇到值夜的小廝,都被她三言兩語糊弄過去。雖然下人心裡也在琢磨為什麼春宵一刻值千金,他們少主不要千金反而要去劍冢,想來想去只可能是少主內心其實是個劍痴,大婚當夜對寶劍的興趣比對新娘子更甚。
她在等,她竟在等這樣一個日子,等顧紹桓最疏於防範之時,等他大婚的當夜易容潛入劍冢,完成她答允他人之事。
竹林盡頭,覆了厚厚霜雪的古樸建築隱在濃濃夜色中,唯有巍峨門樓前殷紅似血的「劍冢」二字格外顯眼。雪地留下一串淺淺腳印,她在寬闊鐵門前站定,微仰頭看著這座不允許外族人踏入一步的神秘禁地,半晌,抬起手,叩響門。
咚,咚,咚!
三聲沉悶響聲過後,看似無堅不摧的鐵門吐出歲月的喘息,「吱呀」一聲,顏安沒什麼表情地看了眼黑漆漆的室內,身形一閃便不見蹤影。
我與祁顏緊緊跟隨,生怕出現鐵門忽然關上而我們完全不能看到劍冢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這類尷尬事情,還好並沒有發生。原本以為顧家數百年的禁地多少會有些暗器機關,事實上一路都很安全。摸黑行過狹窄通道,眼前豁然一片開朗,放眼望去是座數丈見方的石洞,四周堆砌著廢舊石堆,石洞盡頭是道仗高的石門,上刻古舊的繁複花紋,顏安立在門前一點微弱火光中,右側十步外是一張石床,一位白髮婆婆正盤膝坐在上面打盹。若沒有猜錯,這該是劍冢唯一的守護者。
我暗忖傳說中生人勿進的劍冢防守是不是太鬆懈了些,卻見那老人緩緩睜開眼,灰白眼珠竟不能視物。她摸索著握上一根竹杖,杖尖輕輕敲在凹凸地面:「少主?」
大約還不習慣改變稱呼,婆婆踉蹌著行到顏安身前,枯樹般的手指在觸到她肩膀前一寸,被她側身躲開。婆婆愣在原地,顏安神色難辨地看她一會兒,手臂一點一點抬起來,拉起那隻枯瘦的手貼在頰邊,開口時嗓音帶了幾分喑啞:「源婆婆。」
婆婆迭聲答應,毫無焦距的眼睛露出真心笑意:「老身待在這空無一人的劍冢不知多少時日,前些年偶爾還能聽到小輩們在外面竹林裡玩耍比試,近來卻什麼動靜都聽不到了。不知外面今夕何夕,是晴是雨,更不知少主身量竟長了這樣多。」她顫顫巍巍地收回手,「今日卻隱約聽到些絲竹樂聲,可是莊裡有什麼大喜的事?」
顏安不動聲色地打量她半晌:「沒什麼要緊事,不過是族裡有人成親罷了。」
源婆婆慈祥微笑:「少主兩年前來陪我這老婆子閒聊,說會帶一個姑娘同入劍冢,那姑娘……」大約沒有聽到人聲,茫然向她身後張望,「可是帶來了?」
可到底是眼盲之人,也張望不出什麼,倒是顏安神色頓了頓,她答非所問道:「我今夜的確是來此取劍,還請婆婆為我開門。」
「今夜?現下竟已是深夜?」源婆婆驚訝,「少主深夜來這裡,可是遇到了什麼急事?」她身量本就不高,更是因年邁佝僂著身體,顯得尤為單薄。空曠石洞蕩起極細的迴音,顏安在微弱火光中伸出手——起初我以為她要摩挲石門上的古舊花紋,可她卻將手指搭在光禿禿的石床上,一寸寸撫過光滑石面:「婆婆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些?」
源婆婆愣了愣,笑著咳嗽兩聲:「是老身多事,少主挑今夜入劍冢也無妨,只是依照規矩,須得飲下劍冢井水,驗明正身。」
起初我不能明白,劍冢的守衛簡直形同虛設,究竟是靠什麼阻擋了覬覦寶劍的一波又一波的打劫強搶。如今才知,劍冢之所以被設為禁地,是因它本身自帶靈體,單憑地下井水便能驗證是否為顧家嫡傳血脈,否則別說盜取寶劍,連內室的門都無法開啟。
就在我糾結顏安的幻術是否強大到連劍冢也能騙過的時候,顏安已經毫不猶豫地仰頭喝下源婆婆遞來的井水,不知水會如何驗明正身,又是否會給她帶來傷害,她全然不能考慮,因為這是她唯一的機會。我死死屏住呼吸等待,原本靜極的室內卻陡然響起利器破空的蜂鳴聲。一道幽藍劍光自室外貫穿而入,幾乎眨眼已到近前,她下意識閃身避開,碗中澄澈的水卻一滴不落地灌入喉管。
此情此景說不出的詭異,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人面對而立,紅衣的憤怒持劍,白衣的淡然垂眸。
流光劍劈下,幻術化作萬千光華,頃刻消弭。近旁石堆「轟隆」一聲碎成幾塊,顧紹桓立在四散飄揚的塵土裡,身上是穿得妥妥帖帖的大紅喜服,似乎從未脫下:「我故意露出破綻假意醉酒。你,果然一刻都等不得。」大約失望到極致,他眼底只剩頹然神色,「顏安,我多希望不是你。」
她默然垂眼,一副無話可說的模樣。他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前,一把拽住她手腕:「同我回去。」
她瞥他一眼,忽然掙脫他的桎梏,一言不發躍向石門。我這才看清石門邊上有個極其隱蔽的機關,不細看根本無法發覺。
顧紹桓臉色大變,眼看追上已是不及,只好一劍刺向牆壁機關試圖將她攔下,可劍不知怎麼就刺偏,劍尖直至她後背。這一劍攻勢猛烈,要收勢已是來不及,情急之下劍尖一轉,卻偏向幾尺外眼盲的婆婆。大約是感知到什麼,婆婆慌忙攥緊竹杖,可顧紹桓劍法卓絕,又哪裡是一根竹杖可以抵擋,眼看幽藍劍鋒攜著凌厲之勢逼近,眼前忽然白影一閃,下一瞬,劍尖沒入顏安腹中。
不知發生什麼的源婆婆焦急地轉動脖頸,卻看不到眼前所見。溫熱液體濺到顧紹桓茫然的面龐上,她終於支撐不住倒在他懷中,被他一把擁住,傷口冒出汩汩鮮血,滴在他雪白軟靴上。
「為什麼?」他嗓音發抖,空出來的那隻手死死按在她傷處,「為什麼要擋下那一劍?」
她唇色白得厲害,卻用盡力氣轉頭看向瑟縮在角落裡的源婆婆,終於放心似的閉上眼睛。
族中大夫急急趕來,因顏安傷勢嚴重,只能就地醫治止血。顧紹桓握緊沾滿黏稠血液的手,看大夫小心翼翼將流光劍拔出來,血液四濺,啞聲問道:「她怎麼樣?」
大夫用力裹好繃帶,又搭上她脈搏,片刻後震驚道:「夫人她……已有四個月的身孕。」
他怔在原地,淺淡如琥珀的眼眸裡俱是不可置信。他一把推開大夫走過去,腳下卻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不過三步的距離,每一步卻都像是附著萬鈞。水滴「滴答」一聲從洞頂墜落,他跪在她身前,雙手顫抖撫上她的傷口,又像是在撫摸別的什麼:「不可能,她怎麼會……她一定是用了幻術騙我,一定是!」
年邁的大夫伏低身體,顫聲道:「莊主大人,老朽世代從醫,絕不可能斷錯啊……」
顏安的孩子死在臘月初八。
入夜時天空飄下漫天大雪,饒是臥房堆滿燻得通紅的炭盆,帷幔後顏安的面色仍然慘白。婢女倉皇端出一盆盆血水,大夫一邊擦汗一邊哆嗦看火煎藥,六扇開合的紅木屏風外,顧紹桓單手撐額,緊抿的薄唇毫無血色,彷彿他才是中了一劍的傷者。忙碌一夜,顏安的血總算止住,只是整個人虛弱得厲害,躺在重重帷帳後劇烈地咳嗽。
大夫擦著手上血跡,躬身稟報:「回稟莊主,夫人傷及身體,以後怕是不能再有身孕……」
他眸光極輕地一閃:「她如何?」
大夫欲言又止,連連搖頭:「恕老朽無能,只能為夫人止血,卻做不得其他。」頓了頓,「能不能過今夜,全看命吧。」
開啟的門帶進幾片風雪,顧紹桓停在帷帳前,手臂抬起來又放下,只無言看著榻上的人影,半晌,忽然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無人應他。
「早就知道你懷有身孕,早就知道那一劍可能會讓你喪命,可你還是心甘情願擋下它。顏安,同我在一起,當真這樣委屈你?連我們的孩子,你都不願意留下?
「我以為將你綁在身邊,總有一天,你會真心喜歡上我,待我大仇得報,我們還能如從前一般……」燭花爆出噼啪輕響,他極低地輕笑一聲,「原來,一切都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她額角仍有細密冷汗,想必早已虛弱至極,可仍執拗地看著帷帳上投出的人影:「有些事,從開始就已經註定,即使有過虛幻美好……」猛地咳嗽兩聲,平復許久,才喘著氣笑道,「也全都是假的。」
窗外雪落無聲。
婢女悄無聲息地掀簾送藥,遞給顧紹桓後躬身退下,他倚在門檻不經意向室內一瞥,又猛地頓住。榻上顏安鬢髮被汗水打溼,露出白皙脖頸,他的目光晃了晃,幾步進去將她的領口完全扯開。本該是如白瓷一般毫無瑕疵的肌膚,卻遍佈傷痕,依稀可辨是陳年舊痕,只是傷口太多,一層疊著一層。方才聽大夫含糊提了句夫人身上有舊傷,卻不想,竟然會傷成這樣。
大約知道如今也無可隱藏,她淡淡閉上眼,將頭偏至一旁,只在溫熱指尖觸到舊傷時極輕地顫了顫,許久才漫不經心攏上衣襟,忽然問道:「你可知道,如今守著劍冢的那位婆婆,是誰?」
他皺起眉。
「她是我母親。」她說出這樣驚人的話,容色卻沒有半分改變,只是眼角稍稍提起來,露出一個諷刺笑意,「很可笑吧,她還未及不惑之年,已經蹉跎成那副模樣,紹桓,你也不能相信,是不是?
「你大概也從來不知道,為什麼顏家和顧家會是世交,分明對幻術一竅不通的顧家,為什麼會藏有《千法書》這種秘籍。」她長長嘆一口氣,嗓音淡得似乎是在講毫不相關的故事,「我母親姓源,祖上也曾是幻術世家,第一代家主因著《千法書》聞名遐邇,當時在江湖亦是風光無量,可後來家主得罪了仇家,遭人暗算,家主死裡逃生,因著與顧家有些私交,便將《千法書》交由顧家保管,之後被仇家追殺身亡,連家族也死傷無數,這時顏家出面收留了族中女眷,看似好心,卻暗中逼問《千法書》的下落,得不到秘籍,便將源氏世世代代淪為顏氏的奴僕……」
話罷,她猛地咳嗽幾聲,不動聲色將袖口掩起來:「原本《千法書》被藏得很好,顧家無人懂幻術,自然無人惦記這本至高無上的秘籍,直至百年前的一任家主無意間發覺,原來《千法書》中記載,源氏血脈天賦異稟與常人不同,若用其精魂來養劍冢,便可保肉身祭劍的禁術再無反噬。」說到此處停了停,大約是費了太多的精神,她疲憊似的閉了閉眼,語聲愴然,「肉身鑄劍……聽起來很熟悉對不對?原本顧氏鑄劍,柄柄皆要入魂,可這樣的方法實在天理難容,於是百年前便被家主視為禁術,勒令其子孫再不可使用,直至……」
似乎想起什麼不願提及的往事,她低低笑了一聲,許久,才道:「直至我母親出生。她生得貌美,父親,他……便在一次醉後……我三歲時,母親從顏家消失,我找了她那麼多年,才知她被送往劍冢,以精魂養劍,才會衰老至此……」
夜風呼嘯著拍打窗欞,大雪紛紛,他臉色已是蒼白,身形站不穩似的猛烈一晃,嗓音喑啞:「若真如你所說,這些秘辛,你又怎麼會知道?」
她極慢地轉過頭,一雙眸子無悲無喜:「你還不懂嗎?我便是為你們顧家而生,為你而生,直到你繼位,用我的命為你守護劍冢,換給顏家《千法書》。這樣好的交易,又有誰會拒絕?」
他身子猛地一晃,那雙殺伐果決握劍的手,幾乎端不穩湯藥,褐色湯汁濺在雪白錦被,洇開模糊的水痕。
「你想知道這些傷是怎麼來的?是父親為了劍冢能吸收精魂,必須要讓守冢人的身體習慣劍氣,最簡單的方式,便是割破血肉,將劍氣逼入。」「啪」的一聲,瓷碗摔得粉碎,她的聲音響在這瓷器碎裂的響聲中,淡淡道,「一千多個刀口,整整五年。」她仰頭望向茫茫帳頂,「我最初聲嘶力竭地求父親放過我,後來求母親救我,可是我喊啞了嗓子,也沒有見到一個人,漫天神佛也沒有一個來救我。你總說我冷冰冰的,其實小時候我也經常與顏歡一同去篤意山進香請願,後來就再不去了。」
她眼角泛出水澤,嗓音淡淡,斷斷續續地說:「是他出現,教會我如何用幻術躲避每日的傷害,才讓我免受折磨活到今日。這世上,他是頭一個對我好的人,所以他要什麼,我便給他什麼。我的一生,從出生起就已經註定,我不能背叛他,也不願捨棄你,只好放棄自己。從一開始,我便不是為了《千法書》,那些刺客也不是為了劍冢,只是為了救我母親罷了。」
他喉結艱難滾動,許久,才發出嘶啞的聲音:「這些,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她強提起一口氣,嘴角攢起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原先母親在時,曾告訴我世間萬物皆是虛假,唯有自己是真。所以我從來只信自己,直到我遇到你,方知造化弄人。」漸漸渙散的眼睛裡溢位琉璃般的光華,「很有趣是不是?血脈這樣的東西,即使想違背都不可能,我的母親已經變成那副模樣,我生來便該為你養劍魂,甚至我的孩子……」
他顫聲打斷她:「顏安,你情願獨自揹負這些,卻不願信我。」
卻不願信我。
她低聲笑了笑:「我又如何不想信你,可我不能,我這樣的人,只能相信世間一切皆是虛妄。只是如今再說這些……已經來不及了,我本血肉之軀,又如何能改變,過去那五年的劍傷,劍氣早已入了五臟。我早知時日無多,又被你囚禁起來,還不如拼盡全力試一試。可最終還是……我救不了母親,也救不了自己……」最後已近乎呢喃。
他近乎跌倒在榻前,卻輕輕擁起她,彷彿懷中是世上最最珍貴的珍寶:「顏安,不許睡,你不能睡,我會陪著你,陪你一起想辦法,總會有辦法……我不要復仇,也不會再逼你,孩子,我們可以領養一個孩子……」
光華逐漸消散,像是累極一般,她在最後的自語中緩緩閉上眼:「事到如今,再說什麼也無可挽回。就這樣吧,紹桓,就這樣吧。」
這一夜,歸一山莊無人安眠。
萬幸,族中大夫醫術高明,顏安昏睡五天五夜,終於從鬼門關逃脫出來。
我終於看到家僕口中那場鋪天蓋地的大雪,飛揚雪花覆上琉璃青瓦,覆上粼粼淮湖,天地間只餘蒼茫雪色,潔白無半點瑕疵。顏安就是在這樣的雪夜裡不知所終,一同消失的還有《千法書》和源婆婆。全然不能想象她是如何拖著這副殘破的身軀離開顧家的。
當夜,顧紹桓在書房枯坐整晚,第二日,孤身一人進入劍冢,出來後卻大病一場,病後再不能用劍,還忘記了一些往事,只記得他是顧家莊主,被顏安欺騙,娶了顏家的掌上明珠為妻,可顏歡體弱多病,成婚不過一年便香消玉殞,如同不知真相的眾人所見一般。其餘諸事,皆遺忘在那一場綿延許久的病中,再不能記起。而側夫人邵凌霄,也在不久後,因為言語間冒犯了先夫人被遣回了孃家。
第二年,族中長輩以嫡系血脈不能斷為由要顧紹桓另娶,他卻在旁支的親信中過繼一子,取名「不忘」。眾人皆以為他是惦念亡妻,只是每到落雪冬夜,婢女偶爾會在徹夜燃著燭燈的書房外,聽到他在夢中呢喃:「我顧家是虧欠你許多,可你,還欠我一個一生一世。你情願獨自揹負這些,卻不願信我。」
五年後,渝州顏氏夫婦死於一場門派內亂,江湖中霎時流言四起,眾人皆言沉寂多年的女魔頭顏安歸來複仇,不少曾經欺辱過顏安的顏家人人心惶惶,只是自那之後,顏安便再無蹤跡,傳言也日漸消弭,終於無人再記得,世上曾有一絕代女子,幻術卓然。
從流光劍的幻境中脫身而出時,寅時剛過,還未到黎明。深邃夜空中一輪彎月,幾隻螢火蟲落在層層疊疊的花樹上,巍峨門樓隱在竹林深處,淮湖深沉似墨,歸一山莊靜謐無聲,一切與幻境中全無二致,似乎沒有人記得,二十年前的那場大雪掩埋了多少秘密,曾經有個眉目淡漠的姑娘,在漫天落雪裡來去得無影無蹤。
我小心翼翼地將流光劍捧起來,幽藍劍尖上似有火焰舔舐,卻毫無溫度。我拔劍出鞘,低聲說:「顏安。」
身旁祁顏側目看我,許久,空寂夜中響起清淡女聲:「你既將前塵往事看了通透,自然該知道,兇手不是他。」
顧紹桓請遍秘術師來為他醫治,確然是他體質異常,卻不是因為下蠱,而是患了雙魂症。所以他的眸色才異於常人,呈雙色異瞳。可,也許是他其中一個魂魄殺了人而不自知呢?再者說,他的傷勢又該如何解釋?
而我也終於明白他為什麼會說他的妻子死於二十三年前,為什麼畫像上的臉都是空白,為什麼召隱會說他的師姐至死都不會使劍,又為什麼在幻境中,在顏安再次歸來的時候,他會做出那些完全迥異的舉動。顏歡自然不會使劍,會使劍的是顏安。
他始終愛顏安,可又恨她背叛他,至死不願相信他,所以生出了另一重魂,一重魂愛她,一重魂又恨著愛她的自己。而在他心裡,顏安早就死在二十三年前,那時他們初初相遇,天邊一輪孤月,她在竹林深處告訴他,她叫顏安。
我想了想,問她:「後來你去了哪裡?又怎麼會被封在這劍中?」
劍裡的聲音頓了片刻:「是他救了我,把我接出歸一山莊,又將我母親安頓好。只是母親她……在劍冢待得太久,不過半年也故去了。我傷好之後發覺小妹的魂魄仍在流光劍中,便用我的魂去換了她的魂。」
我繼續道:「所以,顧紹桓根本不知道被封在這劍中的人是你?」
她淡淡道:「是,他不知。」
我將這番話反覆思考了三遍,重新打量流光劍上的幽暗微光,又問:「可是……換魂?為什麼要換魂?」
她語聲淡淡:「人這一生寂寞孤冷,總要有人陪著他。顧家家主這樣的地位,他身邊的人又有幾個真心待他,連我也……」微微停頓,「唯有小妹,是真心待他。若能以我代替小妹入劍,自然最好不過。」
我不可置通道:「你願意用命去換顏歡出來?成全他們兩人的幸福?」
湖水潺潺,幽寂庭院似乎浮現出一抹淺淡人影,墨髮白裙,容色冷淡,唯有眼角一點點挑起來,溢位萬千華採,「從前母親說,想要成為最強大的幻術師,定要斷情舍愛。可我這一生化出的最美好的幻術,就是將我變成顏歡。那段日子……」濃雲壓月,淮湖攏上一片暗淡顏色,「後來幻術被破,我也再沒什麼利用價值,想化成旁人陪在他身邊也是不能。我與他已再無可能,不如就給他們一個白頭偕老,又有什麼不行的?」
世間諸事,不是簡單的對錯,非黑即白,那些處在中間地帶的灰,沒法判斷是對是錯,就像顏安說她虧欠顧紹桓,可顧紹桓也虧欠了顏安,她卻只記得過去他的好,即使短暫,也是她暗淡生命中唯一的光。
頭痛地揉了揉額角,我果然不擅長情愛之事,想來想去,唯有將注意力轉移到案情之上:「那顏歡呢?你將她換出來後,她怎麼樣了?」
她似是思索片刻,才道:「入劍後我便沉睡過去,再醒來時,剛好是流光劍易主之時。那時他說……」似乎想起什麼痛苦之事,她沉默半天,才繼續道,「看到這把劍會讓他想起很多痛苦的事,不如眼不見為淨。」
我喃喃:「所以讓賀連齊白撿了這麼大的便宜。」
她低笑一聲,又道:「至於顏歡究竟去了哪裡,我也不知。」
竟是同秦昭的境遇一模一樣。恍然想起秦昭口中將她封入前塵鏡的高人,與當日救顏安一命的人,實在讓人懷疑這是同一人所為。可秦昭是前朝女相,即便顏安是十餘年前封印在流光劍中,中間也間隔百餘年。可尋常人,又哪裡能有百歲?
況且,假如顏歡真的從劍中出來,第一時間就該去找顧紹桓,可如今看來,也許她根本就沒有活下來。我隱約覺得事情蹊蹺:「你就從來沒有懷疑過,是他騙了你?也許從一開始救你護你,為你救出母親都是假的,而得到《千法書》才是真。」
她沉默許久,忽然低笑一聲:「若真是如此……若真是如此……可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我將劍妥帖收起來,望了眼天邊月色估算時辰,才要與祁顏各回各房,忽然想到什麼,重新將劍提到眼前:「你想不想,再同他說一次話?」
我想,顏安說什麼成全兩人幸福全是胡扯,她不過是想換種身份陪在他身邊罷了。後來祁顏問我,為什麼要為他們二人牽線搭橋。原本只是查案,為了解開謎團才會冒險進入流光劍的幻境,如今又何必多生出一樁事端。
可我卻覺得,二人的緣分在幻境中看似已盡,如今又遇到我,也許是整個大齊唯一能感知到神器的人,既然如此,那一定是上天賞的緣分,我就不該袖手旁觀。
大約覺得我這番話實在太像胡攪蠻纏,祁顏仔細想了想,說道:「她既已決定離開他,便是自知不是對的那一個,再強求也是枉然。」
而我表示,情愛之事哪裡又有對錯之分,她以為顏歡於顧紹桓是最好的安排,殊不知顧紹桓想要的,不過一個她而已。
祁顏偏頭看我一會兒,眸色沉沉:「果然是長進了。」
其實我還有另一重思量,如果連環兇殺案的兇手真是顧紹桓,那他在「見到」顏安後,定會露出些蛛絲馬跡。本想第二日去探探顧紹桓的口風,卻被家僕告知品劍大會在即,莊主為迎往來賓客,去了廬陵城中安頓,暫時不在莊裡。
竹林前的大片空地搭起數丈雲石高臺,二十餘個工人乒乒乓乓地鑿磚築石,我抱著劍在旁邊觀摩一陣,默默計算品一次劍究竟要花費多少銀兩。偶爾有家僕捧著各式點心瓜果匆匆走過,恍然想起今早祁顏出門前提了一句要去見什麼人,不能陪我用午膳了。
我一邊琢磨之前從未聽說他在廬陵還有什麼舊相識,一邊思索午膳到底吃什麼,想著想著又想起另一樁事,關於在流光劍的幻境中所見,顏安所謂的主子,究竟是什麼人?殺掉幻術師的兇手又是否與此事有關?聽她所言,極有可能是一個江湖門派,或者別的什麼神秘組織,可是以顧家的能力,究竟有多神秘才能讓顧紹桓追尋多年未果呢。
還有將秦昭封入鏡中的人,與將顏歡和顏安換魂的,是否是同一個人?這換魂之術是否是真?若是真,那為何顏歡卻毫無蹤跡?那個人,為何要將她們的魂都封入神器?
越想越覺得神思混沌,我不由得感嘆祁顏作為監督辦案的御史,想必比我思量得更為周全,也著實是難為他。我邊想邊沿迴廊向客居行去,卻在門廳轉角遇到熟人。一身常服的祁顏正在同什麼人說話,那人身量纖瘦,被祁顏的身形一遮,只能看到半片衣角,而後那人往祁顏手裡塞了樣什麼東西,便匆匆離去。
秋陽和煦,廊下有瑟瑟秋風,祁顏若有所思地瞧著手裡的物件,像是有些出神。我放輕腳步走到近前,探頭張望一陣,才看清他把玩的原來是個漆器妝匣,造型樸素,跟宮裡鑲金砌玉的擺件完全不能相比,也難得他饒有興致。他回頭看見我,漫不經心地將妝匣收起來,忽然道:「老五在找你。」
我思考半天,才明白他口中的「老五」究竟是誰,印象中,祁顏與賀連齊似乎甚少有往來,平時見面也只是點頭之交,倒是聽宮人說兩人經常在朝堂上爭得面紅耳赤。當然,面紅耳赤的那個是賀連齊,祁顏向來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讓他臉紅,簡直非常人所為。
相比起賀連齊究竟為何找我,還是送他東西的人讓我更有興趣。繡了祥雲暗紋的袖口露出一截刺目紅色,我假意湊過去觀摩一陣,仰起臉問他:「這是什麼?」故意問他,「送我的?」
祁顏不動聲色地攏了攏衣袖,淡淡道:「小玩意兒罷了,下次買更好的給你。」
這話聽著有些耳熟,似乎他頭一回將前塵鏡給我時,也說過類似的話,心道這該不會又是什麼神奇寶器吧,可當日的畫卷裡的確沒有妝匣這樣東西。我腦海裡忽然又浮現起方才匆匆離開的背影,心中莫名生出些不安,又不知不安在何處。想了想,大約是這物件太像定情信物,只是那又如何呢,祁顏若果真如賀連齊所言與人私定終身,在短時間內國君便不會賜婚於我,無論怎麼想,都該是一樁高興的事。
我踢了踢地上的石子,低聲道:「你怎麼在這兒?」
「事情辦妥了,早些回來陪你用膳。」說罷,他引著我向廂房走去。
垂花門前搭了個紫藤花架,繁花謝盡,只剩盈盈翠色,我踮起腳摘下一片將落未落的葉,幾步追上去跟在他身後:「你方才說,賀連齊找我做什麼?」
祁顏略略向我懷中瞥一眼,答非所問道:「你這劍,打算何時歸還?」
我愣了愣:「還劍?」
祁顏皺眉道:「流光劍,不是你問老五借的嗎?」
我再愣了愣:「借的?」
他忽然站住腳步,神情嚴肅:「這劍怎麼來的,你忘了?」
我將入幻境的來龍去脈回想一遍,確然忘記了這劍的來歷,彷彿它本來就該出現在我手中。照理說,賀連齊身為世子,難道不是主動協助御史辦案,反而是我向他借劍的嗎?
大約看我一副當真什麼都不知道的形容,祁顏皺起眉,深深看我:「那前兩日有人刺殺你,你還記不記得?」
他說得越發離譜,我一驚,聯想起從前被砸傷了肩膀後忘記的事情。難道這一回,我又遺漏了什麼重要的事?
「咦?有嗎?」我含糊笑道,「那大約是我忘記了,哈哈哈……」
祁顏皺眉看我一會兒,墨黑的眸子沉似寒潭月色:「那夜發生了什麼,你也都忘記了?」
我一邊尋思為什麼我忘記的總是夜中之事還總與祁顏有關,一邊覺得祁顏每次問話的形容都好像我對他做了什麼不軌之事還翻臉不認賬,實在難以判斷他說的是否是實情。再一琢磨,若他說的都是真的,那我該不會也患了雙魂症吧。
博士從前教導,人要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我總是不以為然。如今方知,過往種種皆是證明我活著的意義,可這些全部失去,除過四肢健全,內裡卻是空空如也,像伶人戲法裡任人擺佈的木偶,原來秦昭說的行屍走肉,是這個意思。
祁顏目不轉睛地看我一會兒:「你這樣,真讓人不能放心。」頓了頓,「等我把事情了一了,還是早日回宮。」
原本這一趟行程雖非我自願,但到底是打著出公差的名義白吃白喝,不用晨昏定省也無君臣之別,比宮裡的日子不知愜意多少。況且他才答應我要到廬陵遊歷,如今又要儘早回宮。我張了張嘴正要辯駁,憑空有黑影閃過,是季末直挺挺跪在我們身前。我驚得後退一步,倒是祁顏面不改色,大約早就習以為常。
季末雙手抱拳:「主子。」又轉向我,「帝……九姑娘。」
我拍了拍胸口順氣,順便將他自上而下打量一番,瞪著他道:「季末。」
大約沒想過我會同他說話,季末飛快地瞥我一眼,仍恭謹低頭:「姑娘有何吩咐?」
我踱步上前:「你們主子是不是苛待你?」
季末抱在胸前的手一抖:「主子對下人們一向很好,從未像姑娘說的這般。」
我點了點頭,瞭然道:「那如此說來,是不是你們世子府缺錢了?怎麼大白天的還穿夜行服,你們主子不替你們備兩身衣裳?」
季末仍然維持著雙手抱拳的姿勢,宛如一尊泥塑的雕像,抬頭極快地瞥祁顏一眼,又無辜地瞪大眼睛盯著地面。耳邊一聲低笑,祁顏示意季末起身,兩人低語一陣,季末便如來時一般跳上屋簷消失,帶下幾片枯黃落葉。
接著簌簌幾聲,一堆落葉劈頭蓋下來。
我:「……」
氣急敗壞地撥掉髮頂的落葉,我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季末——你給我下來——」
樹枝晃了晃,再無半分人影。
祁顏早就笑得難以自持,我狠狠瞪他一眼,轉身欲走,被他一把拉住:「是我說早些回宮你不高興了?」他揉了揉我的頭髮,「你倒是記仇。」
我記的不光是這一件仇,還記在世子府時季末將我禁足的仇。但顯然,他比我還要記仇。我撥開祁顏的手,賭氣道:「二哥身居要職,自然以國事為重,我們這種平頭百姓的小心思怎麼敢勞二哥操心。」說完做了個請的手勢,「二哥再見,二哥請便。」
在外人眼中,我一朝被封帝姬,還是聽起來很尊貴的帝姬,不知羨煞多少旁人,可我從小便知自己本不是賀家血脈,只有君上母后,沒有父親母親。血脈這個東西很神奇,更像是冥冥之中註定的緣分,出生既定,不能選擇。偶爾去王后宮裡請安,看到賀連慕伏在她膝頭撒嬌,也只能恭敬問候一句母后萬安,再恭敬退下。大殿外漢白玉石階高闊,我站在廊下仰望齊都的四方天,胸口的位置像缺掉一塊。
即使所有人都說賀連慕任性頑劣,國君訓斥她責罰她,也並不會真正遷怒於她。
而我不同。我不能像賀連慕一樣扯著國君寬大的冕服撒嬌,我只能唯命是從,因他在我眼中是國君,卻不是一位父親。放眼宮中,也唯有祁顏,在幼時世子帝姬結伴去太學時,繞過大半宮殿站在我寢殿外的迴廊,望著抱腿縮在高闊的書桌後面惴惴看著一摞摞書本的我,和煦嗓音如春風化雨:「九兒,你若今日再遲到,我可不會在博士面前保你了。」
如今,祁顏就站在兩步開外,身後是明亮暖陽。他眉目間笑意漸淺,清亮眸色如沁了墨的硯:「你果真很不喜歡宮裡嗎?」
難得一見他認真神色,於是,我也認真想了想,聳了聳肩:「喜歡又如何,不喜歡又如何,總歸不是我能選擇的。我從沒有得到自由,可若能偷得浮生半日閒,那便是賺到的。」
他問我喜不喜歡宮裡,可是他忘了,我原本就不屬於那裡。
山莊一時熱絡,從前連家僕婢女都甚少見到,如今不出三步定會見一張陌生面孔,直接導致用完晚膳散步消食只能挑偏僻小路。回想祁顏說的刺客問題,雖然並不明白為什麼刺客不去行刺世子而要行刺我,仍然覺得應該謹慎,打算尋人陪我一同散步。我抱著流光劍在客居溜達一圈,祁顏不在房中,連賀連齊和賀連倚也不知所終。平時見他們遊山玩水,以為當世子除了爭一爭王位也沒什麼正經事,如今看來,這位置坐得也並不清閒。
最後,我決定沿淮湖遊廊溜達。湖光冷月,隔斷遠處喧囂,思緒又飄回顏安的幻境,抬頭髮覺不知什麼時候竟走到劍冢外的竹林,才要返回,卻看見竹林深處有個人影,身形倒有些像晌午時同祁顏會面的人,一襲紅衣襯在無邊夜色中格外顯眼。看模樣,大約是在等什麼人。
左右看看,沒看到祁顏的蹤跡,我搖搖頭準備離開,驀然聽到「吧嗒」一聲,紅衣姑娘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物件,舉過頭頂對著月光端詳。我頓住腳步,看著她捏在指尖玲瓏剔透的玉石,喉嚨裡發出驚訝聲響,又飛快捂住嘴巴,默默祈禱她並沒有注意到我。
可下一瞬希望便破碎,只見她慢條斯理收起手望向我的方向,叮咚聲響如流水潺潺,是她手腕綁著的一串銀鈴。
「誰在那兒?」
我嘆了口氣,從一株翠竹後轉出來,本著出門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連連告罪:「小女子誤闖竹林,打擾姑娘清幽,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隔著段距離,我仍覺得她在盈盈看我。
「你不是,早就站在那兒了嗎?」
我訝然,原來她早就發現我了嗎,只是這樣的距離尋常人又哪裡能察覺。暗忖這姑娘不是好惹的,我只好實話實說:「只是看到姑娘的那塊玉石很漂亮,就多看了一會兒,還請姑娘不要見怪。」說完覺得實在費嗓子,又向前挪了挪腳步。
「哦?你認得它?」她將玉石捧在手心端詳一陣,眸光柔柔瞥向我時,卻猛地蹙眉,「姑娘是什麼人?」
我偏頭打量半天朦朧月色,隨口胡謅:「啊,你說我,我與家兄受顧莊主之邀來參加品劍大會。」見她仍舊面露懷疑神色,補充道,「你別看我這樣,其實我也是喜歡劍的,我……」
後面的話卻被她若有所思地打斷:「姑娘長得……很像我從前認識的一位故人。」
這話在戲文裡倒是常常出現,一般是公子跟姑娘搭訕時的慣用伎倆,沒想到有一天會有個姑娘同我說。我看向眼前的美人,雖然從前經常偷跑去市井遊玩,可捫心自問,這當真是我與她第一次相見。
雲靴踏過草地,近旁響起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祁顏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略看我一眼,對那位美人兒道:「秦姑娘。」
電光石火間有個念頭在腦海閃過,這姑娘該不會,就是賀連齊口中祁顏的那位未婚妻吧?心裡生出難言情緒,我重新將她打量一番,饒是國君宮中美人眾多,仍然覺得不如眼前這姑娘美貌。有時美貌不只是容貌,而是一顰一笑都是難掩的風情。我低頭看了看身上樸素羅裙,不著痕跡地撫平裙角皺褶。她這樣的姑娘,實在是很難不被人喜歡吧。
三人如三根廊柱,直挺挺地站在那兒,倒是這位秦姑娘不疾不徐地晃著風燈,似乎在等著什麼。
我看看祁顏,又看看這位姑娘,直看到她含笑看我:「姑娘能否,讓我與二公子單獨談談?」
二公子?
大齊向來只有姓名,祁顏因師從白衣真人,才會另取表字,只是在外從不表露身份,可這姑娘卻叫他二公子,大概是真的與祁顏關係匪淺。我看著祁顏,祁顏也看著我。半晌,我說:「啊,好。」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隱約談話聲:「這姑娘是誰,二公子是不是要跟我解釋解釋?」
本來不是有意偷聽,可週圍太安靜,除非捂上耳朵不然很難遮蔽。我加快腳步,仍然聽到祁顏漫不經心的嗓音:「我以為秦姑娘一心想要歸家,不會對其他事情再有興趣。」
我忍不住回頭看一眼,月光下那姑娘眼睛彎起來,尾音帶一點笑意:「救一人也害一人,二公子比我想象的,還要情痴。」
祁顏嗓音淡淡:「身不由己。」
她低低笑起來,清冽嗓音似淙淙溪水,半晌,搖搖頭道:「也罷,我又有什麼資格指責於你。只是二公子,答應晚歌的事,可不要忘記。」
我聽得雲裡霧裡,已經全然忘記方才還在聽與不聽中間糾結,還要再聽,兩人的談話聲已漸漸低下去。
從竹林離開,慢吞吞往客居走去,夜色涼如潭中水,我漫不經心踢著地上的石子,驀然想到賀連齊曾經問我——祁顏若另有婚約,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我從不知何為在意,更不知何為愛恨,賀連齊說我應該在意,不在意便是冷血無情。從前我覺得奇怪,琢磨與祁顏並無名分,有的不過是一樁虛無縹緲的姻緣,想要在意也毫無根據。如今真的看到他同別的姑娘在一起,心裡的確有些不好受。
想不通這不好受因何而起,想來想去大約是他答應陪我用晚膳卻去陪別的姑娘,導致我很沒有面子。路過後廳時,我碰到顧紹桓的貼身家僕,說是他家家主有些話要帶給祁公子,不知他現下身在何處。我指了指竹林的方向,又往淮湖邊上行去。銀輝冷月,驀然覺得孤單,又想顏安被封在流光劍裡這麼多年,究竟是靠什麼度日至今,簡直無法思量。
本打算略坐坐就回房睡覺,卻發現那家僕一路跟在身後,暗忖他是不是會錯了意,我站住腳步同他說:「你是不是走錯路了?我不是去找祁公子的,他在後山的竹林,你去那兒找他。」
湖畔靜寂無聲,他從廊下的陰影緩緩步出,抬起頭,露出森然笑意:「沒有走錯,我就是來找你的,九姑娘。」
一聲尖叫衝破喉嚨,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企圖讓旁人聽到我的呼救。可最後一絲希望也破碎在他的話語中,因他一眼看出我心中所想,連連冷笑道:「今夜莊主宴請江湖各派,所有人都在前廳夜宴暢飲,為免有人故意接近劍冢,早著人將這條路封了,九姑娘,又何必掙扎?」
當劍鋒猛地刺向我時,我想,從今往後出門散步一定要看一看皇曆,又想,大約再沒有散步的機會了。我下意識地拿流光劍去擋,鏗鏘一聲,霎時火星四濺。我被擊得後退幾步,想起劍中有顏安的魂魄,又不知劍身損傷她是否會有礙,再不敢格擋。在下一次劍刺來時,我只好就地一滾。千鈞一髮間,我想起祁顏,可他正在同那個美貌姑娘說話,竹林距這裡有半個莊子的距離,又怎麼能奢望他會來救我。冰冷劍氣擦過我的鬢髮,後背緊貼湖畔岩石,才發現退無可退,唯有投湖還有一線生機。
那家僕提著劍步步逼近,一張平淡無奇的臉顯出猙獰表情,像是不殺死我誓不罷休。我也顧不得不會鳧水,提起裙襬跳下淮湖,湖水瞬間溢滿口鼻,我被嗆得咳嗽幾聲,身體控制不住往下沉,下意識掙扎時想起懷裡還抱著流光劍,這簡直是天要亡我。
在騰起的水花裡模糊看到那人蹲在岩石邊看著我,像是看著待宰的獵物,灌了水的耳中捕捉到一絲冷笑:「九姑娘是怕被劍刺死傷了容顏?姑娘大可放心,我劍法不錯,又一向憐香惜玉,自然不會傷了姑娘容貌。不過姑娘既願意投湖自盡,那我自然不便干涉。」四下打量一陣,語聲譏諷,「那位祁公子不在,不如就讓我送姑娘最後一程。」
眼前景象渙散,那人的面容緩緩換了一副模樣,竟是相識之人。
而我已無力在意。
冰冷湖水漸漸漫過口鼻,漫過眼睛,漫過頭頂,榨乾肺中最後一絲稀薄空氣,都說人死前會看到走馬燈,可我只覺視線一片混沌,恍惚間想起祁顏答應我要去廬陵看皮影買糖人,說廬陵的糖人要比齊都的甜些,我還沒嘗過滋味,已經要孤零零死去。
隱約覺得有什麼從衣襟裡漂出來,我費力撐開眼,是祁顏留給我的符紙。遇到危險就撕碎它,這是他同我說的話。意識有片刻清明,我伸手去抓越漂越遠的符紙,才將它握在手中,耳畔驀然「嘩啦」一聲,接著身體被人緊緊摟住,下一瞬已騰空而起。
噪音紛雜,唯有一聲「九兒」聽得真切,有人用力拍打我的後背,胃裡翻江倒海地難受,最終「哇」地吐出一大口水,我徹底清醒過來。入眼便是面色慘白的祁顏,墨黑鬢髮一縷一縷貼在臉上,應該是狼狽模樣,眼睛卻沉如夜色。他死死捏住我的肩膀,卻不痛,嗓音低啞:「誰讓你下水的!」仔細打量我半天,「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我勉力動了動唇,開口才發現嗓音抖得厲害,一把攀上他衣袖:「二哥……我、我知道是誰……」
他拉過我的手握住,手指冰涼:「噓,別說話,省些力氣,我帶你回房去換衣裳。」我點點頭,在他抱起我時眼角看到那家僕不知何時已被制伏,手腳捆了麻繩倒在地上,而本應在前廳主持晚宴的顧紹桓正冷冷站在那家僕身前。
我扯扯祁顏示意他停下。顧紹桓渾身冰冷肅殺,居高臨下看著那家僕:「上次一擊未成,我便知你要再動手,品劍大會不過是個幌子,我早已在莊中佈下天羅地網,就等著你自投羅網。」
那家僕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抿緊唇一言不發。祁顏將我放在地上,將不知哪裡來的寬大斗篷裹在我身上,但我仍覺得冷。大約感覺到我的顫抖,他更緊地將我摟住。我抹掉臉上水澤,啞聲道:「顧莊主,他戴了人皮面具。」
顧紹桓冷哼一聲,卻沒有揭開他的面具,淡色眸中泛出冷意:「顏安,是不是你?」
遠處絲竹靡靡,湖中游魚驚起漣漪,我詫異地看著他,驚訝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蜷縮在地的家僕猛地一顫,顧紹桓神色冰冷,彷彿幻境中說著要永遠陪著顏安的是另外一個人。事實上,也確實是另一個人,他不記得另一重魂魄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是怎樣愛著顏安,又是怎樣毫不知情地把顏安逼入絕境。
「我早就知道你沒有死,你害死你的親妹妹,如今又在我歸一山莊大肆殺戮,你——」
原來他這一重魂魄,竟是恨著顏安的。
眼看事態朝著極其詭異的方向發展,喉嚨裡湧起湖水腥氣,我抑制不住地咳嗽幾聲,連忙出聲阻止:「顧莊主,他……他不是顏安。」
顧紹桓回頭詫異地看著我:「他不是……你知道他是誰?」
我點點頭,猶豫片刻:「顧莊主揭了他的面具,自然就知道他是誰。」
那家僕瑟縮得更厲害,全然沒有方才要殺我時的恐怖氣息,神色只剩被揭穿的狼狽:「父親……」
顧紹桓眸中乍現震驚神色,一把扯下那家僕臉上的面具,愣在當場:「不忘……你?」
方才落在淮湖,迷濛間不知怎麼便看到面具下顧不忘的臉,起初以為自己看錯,可真的看到是他時同樣覺得難以置信。這位年輕的歸一山莊少莊主,為什麼要殺了所有替他父親診病的秘術師,他未來總要繼承莊主之位,又何必為顧家招此大禍?
顧紹桓緊緊攥著面具,微一用力,薄薄的人皮霎時被撕得粉碎。他神色難辨地看了顧不忘一會兒,忽然對我伸出手:「九辭姑娘,借你手中劍一用。」
我不明所以,電光石火間想到一種可能——他竟以為顧不忘是顏安用幻術所化,要用流光劍破幻術?以顧紹桓的功力,這一劍若是劈下去,幻術不破,那傷的便是顧不忘。
我搖頭後退一步:「顧莊主不必費力,他不是顏安,流光劍對他起不了作用。」說完小心翼翼地抽出劍,在顧不忘面頰上方一寸緩緩劃過。
毫無波瀾。
大約是不知道流光劍真正的用處,顧不忘在顧紹桓要借劍時臉色已慘白如紙,卻不躲不閃,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父親你……當真要大義滅親……」
顧紹桓像是終於相信,緩緩在顧不忘身側蹲下,後背挺得筆直,嗓音卻微不可察地顫抖:「不忘,是不是有人逼你,有人脅迫你,你告訴我。」
「沒有,沒有人脅迫我。」話是對顧紹桓所說,目光卻直直盯在我與祁顏身上,「此事是我一人所為,與顧家、與歸一山莊毫無干係。」
午夜靜謐,幾聲蟲鳴響過,顧紹桓將目光移至虛無,卻沒起身。我在顧不忘的身後輕輕地問:「為什麼?」
顧不忘痛苦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只剩毫無掩飾的殺意:「我親生父母死於顏安的幻術,有人同我說她會化作別的幻術師接近父親。她害死我親生父母,如今還要害我父親,我怎能容她!」
原來這才是他當日刺殺我的理由,我抱著流光劍向前一步,追問道:「有人同你說?是誰同你說?」
「你不必知道。」話罷,他陰狠地看我,「你們幻術師,全該死!」
我:「……」秘術師又不全是幻術師。
而後才知,原是顧紹桓旁支的表叔,因與賬房勾結貪了不少銀子,被顧紹桓發現後貶出宗堂,因此懷恨在心,將當年之事翻出來意欲挑撥顧紹桓父子關係。未曾想顧不忘不曾記恨他父親,卻恨起了顏安。
一切真相水落石出。雖然結果令人驚異,可這樁事好歹告一段落,顧不忘被總是姍姍來遲的官差帶走,同來的縣尹因破了一樁大案喜出望外,但又不能太喜以免被顧氏記恨,只好一邊假裝心痛一邊對祁顏千恩萬謝。
遣散了一眾家僕賓客,我走到水廊下刷得嶄新的方几前,上面擱了盞桐油燈。從前顧紹桓總與顏安在這兒看書下棋,顏安借了顏歡的容貌,他早就知道是她卻不說破,兩個人各懷心思卻度過了一段難得安穩的歲月。顏安說那是她最開心的日子,其實她錯了,那應是他們最開心的日子。
我小心翼翼地將流光劍推到顧紹桓面前,他抬頭疑惑地看著我,我低聲道:「顧莊主,節哀。」有個詞是說感同身受,我不曾悲傷難過,自然也無從體會他此時的心境,如同看到賀連慕的雪花死去,我知道該難過,卻不知該如何難過。
燈火恍惚,顧紹桓聞言低嗤一聲:「九辭姑娘待字閨中,自然不懂為人父母是何感受。即便不忘非我親生,可這麼多年我待他絕無半點虧待,又如何能不心痛。」
我想了想,還是說:「你可知道,你曾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他面露不解:「自己的孩子?」
流光劍在我懷中輕顫,我說:「你與顏安的孩子,死在二十年前,是你錯手殺了他。」
「我與……顏安的?」他眸色晃了晃,唇邊浮起疏離笑意,「養不教父之過,不忘作惡頗多,我深知身為父親難辭其咎。九辭姑娘又何必說這些話來故意汙衊我。」
我驚訝地看著他:「你覺得這是汙衊?與她有一個孩子,是件可恥的事?」
他眼底像結了不化的霜雪:「她潛入山莊想騙取我顧氏秘籍,一計不成又間接害死我父母。饒是對她自己的親人,都能痛下殺手,殺父弒母,又殺死自己的親妹妹,手段兇殘至極,如何不可恥?」
我欠了欠身:「莊主好好想想,殺死她父母的,真的是她?」
幻境裡顏氏夫婦死得蹊蹺,起初懷疑是內鬥所致,得知顧紹桓的病後方知,我猜想大約是他的另一重魂魄替顏安報仇所為。不知怎麼就生出些憐憫,只是命運早已暗中安排好了一切,他也只是個凡人,又如何能爭過命運。
案几對面,他的目光多了幾分探尋意味:「九辭姑娘與她是什麼關係,又是受了她什麼恩惠,竟不顧身份處處維護她?」
我嘆了口氣,對於心中執念頗深之人,只願相信自己所信,而不願被他人質疑。我說:「你知道我說的都是真的,只是如今的你不願相信。如今的你眼中只有家恨,只有顧氏滿門殊榮,又何時有過她。」
淡色眸子像湧進濃墨,他身子極輕地一顫,撐住水廊硃紅頂株,卻沒有說話。
我說:「顧莊主,我想知道另一個你,何時會現身?」
他死死盯著我:「你在說什麼?另一個我?」
我拿起放在几案上的流光劍,利刃出鞘,劍尖直至他的心口。他緩緩回頭,視線一寸一寸拂過劍身,卻一動不動,像是失去渾身的力氣:「姑娘這是何意,覺得我曾經囚禁她,如今要替她報仇?」
我搖搖頭,劍尖再進一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感到手中劍柄隱隱顫抖:「我不會殺你,顏安就被封在這把劍裡,你說的話,她全都能聽到。」
他眸中乍現震驚神色,許久,才顫抖伸出手想握住劍,卻在觸到劍尖時像被燙到似的驟然收回,不可置信似的:「她為什麼會在流光劍裡,她……祭了劍?」
月光似灑了碎玉在水面,我屏住呼吸靜聽許久,一字一字地說道:「她讓我告訴你,你忘了她也好,這樣你就不會再痛苦。餘生還長,只是,她再不能陪著你了。」
從水廊走出來,我望著蒼涼月色,恍惚間想起從幻境出來時曾問過顏安,她寧願捨棄性命都不能背叛的人,究竟是什麼人,這樣神秘是有什麼不能被世人覺察的身份?
她那時同我說:「他很好,救了被劍氣傷得奄奄一息的我,那時我不過十幾歲,從沒有人關心過我。他治好我的傷,又教會我如何用幻術避免被傷。只是他年輕時得罪了仇家,只能待在深山養傷,不能輕易下山。熬鷹時右耳被鷹喙所傷,更不願輕易見人。」
我表示不能理解:「為了復仇,為了報恩,付出自己的一生,值得嗎?」
她嗓音淡然:「人這一生短短數十年,又哪裡有值不值得,我與紹桓隔著世仇,從出生便註定不能在一起。罷了,若有來生,希望我們孑然一身,都是……自由的。」
我從前覺得顏安太傻,凡事想不通透才會一條路走到黑,其實我又哪裡是想得通透,不過是從不為情愛所擾,塵世的喜怒哀樂,全然體會不到罷了。她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來著?
「若帝姬方便,還請替我去篤意山還願。雖未真正得償所願,可若非神佛保佑,又怎能賺來那一年時光。」
連環兇案的兇手既已落網,我與祁顏商議,第二日便前往篤意山。廟宇金頂巍峨,隱在叢叢參天古木後,唱經聲縹緲似在雲端。紅鸞樹一如幻境中所見,虯枝盤亙,鬱鬱蔥蔥。五色緞帶織出一幅豔麗蜀錦,我將三支檀香穩穩插在香案上,雙手合十跪在蓮花軟墊上,閉眼默唸佛經。
感覺有人在我身側跪下,祝禱完才發現是祁顏。我恭恭敬敬叩首,待他起身時,側首在他耳邊低聲問道:「二哥不是從來不信這些?」
他慢條斯理地拂了拂衣角,挑唇低笑:「人生無常,遇到難以預測之事,難免盼望天命眷顧幾分。」
我想了想,問他:「那夜紅衣服的姑娘,是什麼人?」
跨過門檻,身後腳步聲漸近,祁顏含笑的嗓音響在我頭頂,伴著山寺清幽,多了些難言禪意:「從前一個故人罷了。怎麼,她同你說了什麼?」
我站住腳步,有股無名火從胸口裡冒出來,連大師的唱經都不能壓下:「你這麼好奇,怎麼不去問她?」
他眸色深沉,唇邊笑意更甚:「九兒……」
我瞪他一眼不再說話,轉身去紅鸞樹下賞樹賞花。本意想離他遠一點,可誰知他毫無眼色跟了過來,手裡還拿了不知什麼時候寫好的緞帶,邊往樹上綁邊問我:「方才你在佛前跪了那麼久,是許了什麼願?」
我沒有理會他。他撤手,拉長語調「哦」了一聲:「你之前不是說想去廬陵城裡逛逛?如今可是……」
祁顏果真知道該怎麼治我,偏偏我總是很沒骨氣地被他制伏。我心裡再默默瞪他一眼,才悶聲道:「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眼角瞥到他難辨神色,我說,「是不是很幼稚?其實我也覺得很幼稚,普天之下有情人何其多,佛祖操心的事又多,怎麼能一一眷顧。可我就是覺得造化弄人,老天爺安排了命運,秦昭和顏安這樣好的姑娘,卻終究沒有好結果。只好來求一求漫天神佛,能不能給那些好姑娘,一個好的結果。」
晨鐘暮鼓,遠處有佛音浩蕩,我想起顏安告訴我,她在化作顏歡時,曾在此處雙手合十,虔誠寫下心中所願——「從前從未求過什麼,如今只有一願,願他永遠不要發現我的身份,這樣我就能伴他……永世白首。」
我吸吸鼻子,轉頭問從方才起就若有所思的祁顏:「你呢?你求了佛祖什麼?」
遠處仍有未散的薄霧,鼻尖飄來幾縷若有似無的檀香,不知何時起了風,片片黃葉紛飛似蝶。祁顏長身玉立在濃蔭下,微微偏頭看我,墨色眼眸彷彿落了九天星河:「我求漫天神佛保佑,你的有情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