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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流光劍 傷心橋下,驚鴻照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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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燕時,若是打碎這樣一個碗,母后定要狠狠數落我。此時雖不在家,但依然覺得心疼。

我只好彎腰撿起碎片,又覺得可惜,就蹲在地上仔細觀察,看碎成幾片的琉璃有沒有拼好的可能。

還未研究出個所以然來,寢殿的門忽然被「砰」地推開,眼前有人影一閃而過,下一瞬,整個人已經被拉起來。像是還不夠似的,那人又將我拉開幾步,才惱怒道:「你想做什麼?」

彼時我右手握著琉璃碎片,正在空空蕩蕩的左手上來來回回比畫,這副模樣,確實會讓人誤會。

我緩緩抬起眼,看向賀連齊。沒有往日自成風流的模樣,此時的他,倒像是經過什麼摧殘打壓,雖不至於頹唐,但眼底已是一片烏青,眸中盛滿怒意,正一眨不眨地凝著我。

看著他氣急的模樣,我覺得好笑,嘴角不自覺地彎出諷刺的弧度:「你以為我要自盡?」

我用盡力氣將手腕抽出來繼續說道:「你放心,若我將自己的性命看得如此輕,也不會費盡心力找齊六件聖器。」

手腕被勒出深深的紅痕,可想而知他用了多大的力氣。

我抬手理了理裙裾,繞過他,剛要撿起地上剩餘的瓷片,他已在我身後說道:「不過一個碗而已,你喜歡,我再去找來給你。」

我頓住腳步,忽然就失去了彎腰的力氣:「碎了就是碎了,就算再找一個一模一樣的來,也與之前的完全不一樣。」

可是這樣的道理,他又怎麼會懂。

這番折騰下來,飯菜早已涼透,我在桌邊重新坐下,提起筷子卻沒什麼胃口,只一點一點吃光白飯。我不會絕食,不會自盡,沒有人照顧我,我就自己把自己照顧好。我要活下去,自十六歲起,這便是唯一的信念。

「你還從未告訴我,你找六件聖器做什麼?」隔了半張圓桌,他忽然開口問我。

提箸的手一頓,我頭也未抬,只是道:「我也想救一個人。」

他語聲複雜:「救誰?」

我淡淡道:「你不需要知道。」

屋內一時靜極,許久,才響起他沙啞的聲音:「沈瀲,你一定要這樣同我說話嗎?」

最後一粒飯送進口中,我嚼碎了嚥下,這才緩緩抬頭看向他。在他似痛苦似糾結的目光中,我輕輕搖了搖頭。

像是聽到什麼期盼的好聽話,他始終緊緊蹙著的眉終於展開,眼中有星星點點的光,直到他嘴角揚起淡淡的笑意,我才慢悠悠開口:「我根本,就不想同你說話。」

從前在大燕時,兩個人的日子過得頗為辛苦,經常為了買一塊便宜的饅頭多走出半里地。如今的賀連齊,卻可以輕易地掃掉桌上還未動筷的山珍海味。他大步走過來,狠狠將我抵在牆角。

後背撞在牆上,重重悶響,我死死咬住嘴皮才一聲未吭。

大約是聽到響動,妙妙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被賀連齊怒喝一聲「滾」,門又被小心翼翼地合上。

他距我不過咫尺,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下一瞬,便低頭狠狠吻下來。唇齒依偎,卻再也沒有第一次怦然心動的感覺。他將他的怒火全部發洩,可我的難過呢?又該與誰說?

口中一陣腥甜,是他近乎撕咬,我閉了閉眼,再也控制不住,狠狠揚起手。

啪!

難過不再,怒意不再,空蕩的內室只餘我們二人一聲重似一聲的喘息。

以賀連齊的身手,必然能躲開這一巴掌,可他卻絲毫未動,只眸色深沉地看了我許久,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頭也不回地踏出寢殿。

這是我與他最後一次相見。

還好,祁顏教會我的本事還未忘記。特意挑了個能見月影的夜裡推演命盤,算出這月月中恰是血月,我修書一封給祁顏,將此前種種說與他聽,又請他十日後,務必前來鏡中世界。

三天後,收到回信——

「一切等我來後再議。」

祁顏曾說,六件神器百年才能開啟一次。賀連齊他不知道,若是救活他的世子妃,那我便不能活。

我同妙妙打聽到,賀連齊將六件聖器放在常年出門在外的二世子寢殿中。

月黑風高夜,我避開守衛尋到那處寢殿,偏殿是一處書房,我小心翼翼地溜進去。書房陳設簡單至極,只在窗下放了張紅木書桌,桌上攤開幾張熟宣,旁邊一盞昏暗燭火,大約是守夜人留下的。正要借燈去尋聖器的蹤影,卻被桌旁一張字畫吸引。

極其古舊的紙頁,仔細看去,倒像是從畫卷上撕下來的一頁,上面畫了個貌美姑娘,還沒等我看清模樣,本該安靜的門外忽然響起一聲:「二世子。」

我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將書頁塞進袖中,又將熟宣鋪好,正要躲起來,門已經吱呀一聲被推開。

此時躲閃已是不及,我只好僵硬地站在原地,快速盤算該如何才能說個謊圓過去。

門開啟又合上,料想來人已經看見我,卻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作聲。我心跳如鼓擂,屏息靜氣等待腳步聲在我身後停住。

一瞬,兩瞬……

「阿瀲。」聲音竟頗為熟悉。

我驀地回頭,看到來人時,卻如平地乍起驚雷:「師父?!」

然還沒想通其中的利害關係,方才被我藏起來的書頁卻從袖中悠然飄下。我趕緊彎腰去撿,不想碰到了桌臺,蘸飽了墨的筆應聲落地,「啪」的一聲,落在方才沒有被我看清的畫像上。

畫像上的人頗為眼熟,那是我每日都能在銅鏡中看到的臉,旁邊還注了幾個小字——

第七件聖器,美人心。

我懵懂抬頭:「師父,這是?」

昏暗燭光下,祁顏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良久,忽然怪誕地笑了一聲:「阿瀲,聖器從來就不是六件,而是七件。你,就是第七件聖器。」

直到祁顏把我帶到清華寺,我才總算想起,為何會覺得這裡如此眼熟。我初識青玉命盤之時,它便把我帶來了這裡。同樣的寺廟,同樣的山林,那時住持同我說,這是一段孽緣,如今才真正瞭解其意。

祁顏出現在大周時便無親無戚,起初我覺得他甚是可憐,這樣好的人,偏偏是孤家寡人。現在才知,原來他根本就不是大周人。他身處異世,又哪裡來的親戚。

祁顏善觀星,我父王不惜花費重金,為他在瓊山上造出一座觀星臺,據說祁顏領旨後千恩萬謝。卻不知,他原就是世子,又怎會看得上這種小恩小惠。

清華寺後的清華山上,仗高的觀星臺拾級而立,祁顏將我綁在其中,六件聖器依次擺放。

他與我對面而坐,輕聲說道:「阿瀲,不要怪我。我這樣做,也只是為了救九辭的命。」

我被堵上口鼻,一句話都不能言語,模糊間想到,妙妙曾同我說過,二世子自幼與君九辭交好。

原來一切,都是為了君九辭。

賀連齊為她,祁顏也為她。

「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麼?」祁顏做事向來考究,要人性命的法術也做得像是奏一曲高山流水,「阿瀲,你一向冰雪聰明,我是異世的二世子,你方才就猜到了吧。當年九辭身患頑疾,我幾經尋藥,才無意間發現古籍中載入的七件神器。六件神器好尋,你卻不好尋。只有拿你當作藥引,才能救九辭的命。」

夜深露重,月影迷離撲朔,山林間只餘幾枝零零落落的樹枝,祁顏撥好招引琴絃,又將青玉命盤握在手中:「於是我用它來到大周,拜在前任國師門下,一來尋找聖器,二來接近你。可誰知道,被我那個野心勃勃的弟弟知道了……」

「是我告訴鏡中世界的方涵,方蕪為了心上人而接近離青,秦晚歌也是我送去大燕的,本以為我那個弟弟會為了保護你……」

月上中天,血色的月光罩下來,萬物皆是緋色。

祁顏的聲音慢悠悠的,像一道陰森可怖的催命符——

「不過也無妨,阿瀲,你準備好了嗎?」

施術過程很是迅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觀星臺上已空無一物,我才聽到匆忙趕來的腳步聲。

賀連齊出現在石階盡頭,他眼中皆是不可置信,快步跑到我身前,卻像是連抱起我的力氣都沒有,用了許久才費力蹲下身,將我輕輕擁在懷中:「阿瀲……」

他撥開我額前凌亂的髮絲,他的手在抖。我想衝他笑一笑,可連這笑都勉強得厲害:「你早就知道,我的師父是祁顏,也就是你的二哥,是不是?」

說出這些話,喉頭湧上一陣腥甜,我費力地嚥下,可還是從唇邊溢位幾絲血腥。他陡然瞪大眼睛,摩挲著擦掉那些血跡,可很快又有新的湧出來。

「是,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祁顏是你師父。」他的嗓音難得溫柔,「君九辭與祁顏是青梅竹馬,父王怕我們兄弟相爭,便下旨讓她與我成親,只為讓我牽制祁顏。可九辭她身患頑疾,我偶然得知唯有用六件神器才可續命,於是同他商議,我救君九辭,而他放棄皇位。一切都被我計算好,找到你,找到聖器,治好九辭……可我千算萬算,偏偏沒有算到我會喜歡上你。」

耳畔像有鑼鼓喧囂,可我仍然聽到,賀連齊說他喜歡我,這是我近來最期盼的事,卻不想聽到時,竟會是這番光景。

「那時我便與他約定,讓他不再插手你的事。可他出現在了秦晚歌的幻境裡,我就知道他不會就此罷休。阿瀲,我不知道他會用你施術,我若是知道,定不會再跟祁顏爭什麼天下。」

半片烏雲遮住月光,觀星臺一時陷入黑暗。我不知道是誰算計了誰,我只知如今,一切都已來不及。過去的十六年,我信祁顏,祁顏騙了我。而後的兩年,我信賀連齊,他也騙了我。

微涼的夜風,吹在我身上,卻是徹骨寒冷,意識逐漸渙散,我喃喃道:「賀連齊,我好冷,抱著我好不好?」

「好,我抱著你,再也不會放開你了。」他貼近我的耳畔,輕聲呢喃著,「江山,美人,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健健康康地活著。」

可我已經聽不到這些,薄雲飄散,我在風中,緩緩閉上了眼睛。

——第四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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