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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相逢卻已難相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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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黑鷹從天降落,匍匐於窗欞,將前爪伸到他面前。

雲憬解下系在鷹爪上的細竹筒,取出裡面的密函,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時,唇邊不禁微微一揚。

鍾曄上前一看,面色卻是鐵青:「殷桓這次與南蜀之戰大獲全勝,必然又要加官晉爵,愈發不可一世了!」

他說話時,雲憬早已將密函著火燃盡。見鍾曄一臉怒恨交加,雲憬提筆於書案上寫道:「鍾叔,南蜀之勝有利東朝社稷,你不可因怨心而短視。」

「我何嘗不知?」鍾曄嘆息,眼底依然燃燒著仇恨的火焰,「我只是恨見小人得志。」

雲憬若無其事地一笑,將筆放下,伸手去撫摸那個裝有古琴的木盒,似有所思。

「少主?」鍾曄終於在怒火之餘想起了另一件要緊事,不由失色,「這琴……你真要把它送給尚公子?」

雲憬不置可否,燭火下青衣淡柔,靜如一泓秋水。鍾曄看著他這樣,心吊在半空,緊張至極。雲憬忽而微笑,轉目看著他,目光有些古怪。

「我自不敢讓少主做言而無信之人。」鍾曄看出那目光下的質疑,有些沒好氣,「少主當初既然與尚公子說好,此番他助殷桓勝了南蜀之戰,便送這琴。鍾曄就是再捨不得,也不敢阻攔少主。不過少主可要想好了,若將來郡主得知這中間的內情,你該如何對她解釋。」

會有要他解釋的一天嗎?雲憬的手指僵硬一刻,戀戀不捨的心意頃刻蕩然無存,拂開木盒,轉身入了內室。

(三)

飛鷹傳信自是快過駿馬加鞭,荊州戰勝的加急捷報傳入鄴都時,已是隔日後的深夜。

星月浮天之際,宮門夜開,捷報長喝一路高呼至前朝尚書省。值夜的丞相沈崢不敢怠慢,忙捧了捷報送至承慶宮。舜華自他手上接過捷報,待要轉身時,沈崢喚住她:「有一事……」

「丞相請說。」舜華有些不耐。自從那日為沈伊的放蕩不羈小吵過後,夫妻二人縱是日日相見商討朝事,私底下卻依舊存著隔閡。

「太后說的任官一事,我對伊兒提過了。」

「如何?」

「他自是不願。」

「不願?」舜華竟是頷首一笑,「我知道了。」

沈崢有些莫名其妙,琢磨著她離開時微含釋然的笑意,須臾醒悟過來,不禁搖頭苦笑。

舜華將捷報呈入殿中,沈太后只翻開看了一眼便放下,神色平靜如常。舜華道:「荊南戰勝,不是太后日夜期盼的好訊息嗎?」

沈太后換上禮佛的素服,淡然道:「凡是皆利弊相存,荊南戰勝,也不例外。」

「太后可是擔心殷將軍?」

「此是其一,殷桓已經封將拜侯,扼守荊州要塞,權馭五州軍事。此次戰勝,西州勢必強,朝廷要如何褒獎他,著實讓人費難。」

舜華點點頭:「太后既說其一,那麼其二呢?」

沈太后的目光在殿中鼎爐上飄忽了一瞬,悠然道:「捷報上說前鋒大將蕭少卿智勇無雙,獨率水軍三萬敗十萬南蜀軍。少卿是皇族子嗣,這本是好事,可惜……」

可惜什麼,她未再說,言下之意耐人深思。

不等舜華斟酌清晰,沈太后話鋒已改道:「其實如此也好。既然荊州戰勝,便讓前方的人都回來吧。一來封賞,二來北朝迎嫁使臣將來鄴都,朝廷挾新勝之威接待,聲勢必然不同。三來,明妤出嫁,少卿正好可以趕回來送她阿姐北上。」

「太后的意思是讓小王爺做送嫁大臣?」

「皇族裡還能找出更合適的人選嗎?」沈太后尖銳反問,「太子少陵十二,另一皇子少宣才九歲,如此稚子怎能代表東朝北上送嫁?」

舜華聽到這裡,終於明白方才「可惜」之詞的餘音。

沈太后轉身步入佛堂,親自焚上香,展了衣裙跪下,將唸經前又問舜華:「文昭殿今日情況如何?」

「敬公公帶了訊息過來,說陛下已吃得下藥食。我也去看過,這幾日經阿憬那孩子的診治,陛下雖未醒,氣色已好了許多。」

沈太后不再言,閉上雙目,對著莊嚴的佛像恭敬叩頭:「求佛祖保佑我東朝永世昌盛。」

舜華合手行了佛禮,輕輕掩門退出。

捷報到朝的次日,鄴都城又出了件大事。垂垂老矣的尚書左僕射邱隆在此前一夜不知受了什麼意外的驚嚇,轟然病倒榻上。邱隆乃三朝元老,二十五年前,沈太后由玉妃晉封為後位有此人力鼎之勞,是以多年心腹,甚為看重。訊息一傳入宮中,沈太后當即命御醫前去診治。御醫到達邱府,見病臥榻上的老者目光散亂,口中胡話不斷,按其脈搏更是時有時無,於是黯然搖頭,給出個「但看天意,及早準備後事」的診斷。

噩耗從天而降,邱府諸人自是一番哭天搶地的哀慟,忙亂中,邱隆之子在父親的書房發現一封未曾上書的摺子,翻開一看,卻是邱隆請辭的折書。

原來父親早就有退隱的打算嗎?邱隆之子閱罷嘆息,第二日便將折書遞上朝廷。

左僕射之位從此空置,沈太后暗中勘察當朝大臣的才能,卻遲遲沒有人選的決斷。諸臣觀望猜測之際,自是不料在承慶宮書房,沈太后是如此對舜華道:「哀家看沈伊可當得此位。」

舜華嚇了一跳:「伊兒?」

「正是。」沈太后望著她目光深刻,「你們夫婦是否也太過縱容他風流成性了?想我武康沈氏世代公卿,到伊兒這輩嫡脈僅此獨苗。哀家以為,你們夫婦也適時可以考慮,若再放任他如此下去,今後到黃泉見到祖宗們該如何交代。」

「太后,」舜華硬著頭皮請辭,「沈伊從不碰觸政事,何況又這麼年輕,恐怕……難以擔當左僕射重位。」

「年輕?」沈太后冷笑,「不見得吧。世人不是有讚語說,大才槃槃商之君,江左獨步雲瀾辰,挾劍絕倫蕭少卿,盛德日新沈伊郎?北朝商之君與他年紀相差無二,不一樣貴為一朝國卿?雲憬將雲閣經營得富可壓國,手下能人輩出,風姿曠世。至於少卿,那更不必說,南蜀一戰揚名天下。這三人哀家看都是名副其實的棟樑之才,唯獨這沈伊……他是不是也該出來濟世為民,證明一下他江左名士領袖的榮光?」

似乎確實是這個道理,舜華在沈太后嚴厲的目光下啞口無言,只得道:「我會與他說此事。」

「甚好,」沈太后慢條斯理批奏摺書,「但不要讓哀家等太久。」

「是。」舜華暗自嘆息。

(四)

深宮之中,未受朝局動盪影響的人並不多,夭紹卻是其一。

這日午後,夭紹從文昭殿探望皇帝蕭禎回來,便一直坐在承慶宮後梅林深處的涼亭裡學著刺繡。宮中繡技最高超的女官在一旁耐心指點,教導兩個時辰後,看到夭紹針下繡出的圖案,女官起初的熱情早被一盆盆冷水澆得分毫不剩。

黃昏下,夭紹手握繡針,望著繡件默默無語。女官不忍指責,更不忍再睹錦帕上的繡紋,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不早,郡主學了這麼久也該累了,奴婢先告退。」

「好吧,」夭紹撫摸傷痕累累的手指,羞慚道,「今日讓姑姑費神了。」

女官道:「不會,剛學都是這樣。明日奴婢再來陪郡主練習。」

夭紹微笑頷首,女官斂袖一禮,轉身離開。

此時已近暮,萬碧成暉。夭紹獨自坐於亭中,側首望著西方天際秋霞恬靜,惘然有思。

「難得見你如此笨拙,你是故意的吧。」一人戲謔的聲音驀然隨著涼風吹入夭紹耳中,瞬間打斷了她瞻賞落霞的興致。

「什麼故意?」她不動聲色地回頭,望著從梅林裡踱步而出的白衣公子,「你怎麼還在宮中?待會宮門關了出不去,小心舜華姑姑又罵你。」

「罵?」沈伊無奈,「方才已經被訓過了。」

夭紹瞧著他落魄的模樣有些好笑:「你又犯了什麼錯?」

「一言難盡。」沈伊走入亭中,打量她繡了一下午的成果,「這一團彩色花哨的,是什麼?」

夭紹提了提針線,正容告知他:「鳳凰。」

「鳳凰?」沈伊笑得狂放,憋在胸間的抑懣被此話一下疏散,轉眸見夭紹正目光犀利地望著他,手捏的銀針在霞光下鋒芒閃爍,不禁一個激靈,「你好好地,怎麼想起刺繡來玩?」

「玩?」夭紹斜眸,「是婆婆說明妤阿姐要出嫁,我該親手繡幅百鳥朝鳳圖作為賀禮。」

僅一隻鳥就折騰如此了,還百鳥朝鳳?沈伊頗為同情地道:「真難為你了。」

「誰說不是?」夭紹對著刺繡發愁,「我還是畫一副百鳥朝鳳圖好了。」

「其實你也不必這般愁,明妤公主那樣疼你,你便是繡一副野雞圖過去,她也必定當作寶貝收著。」沈伊撩袍坐下,嘆口氣,「而我的事,卻是分外棘手。」

夭紹聞言稀奇:「原來沈伊郎也有棘手的事?」

沈伊皺了皺眉:「記得那個左僕射邱大人嗎?老頭子病重向朝廷卸職,太后今日召我入宮,就是讓母親來勸我,說要封官。」

「你答應了?」

「當然沒有。」沈伊長嘆道,「不過,三日後便要給答覆。」

夭紹知道他厭煩仕途,想了想道:「上次要封官時你不是逃出鄴都一段日子,朝廷也沒有追究,就此不了了之不是?」

沈伊揉額:「那時少卿在朝,有他幫著墊後周旋,我無後顧之憂。此刻他在荊州還未回來,遠水如何救近火?」

夭紹道:「左僕射佐尚書事,此要職素來為你們武康沈氏左右,婆婆是不會輕易讓別人任此職的。你若真不想做,不妨推薦一個與你才能相當、名望相當、也有意報效朝廷的人。最重要的是,出自沈家的門生。這事是急事,朝廷斷不會在你身上浪費太多時間。」

沈伊道:「辦法誰人不知?可眼下哪裡去找這樣的人?」

夭紹微笑:「憬哥哥不是來了鄴都?你別忘了剡郡名士雲集,他常年在剡郡,自然與江左諸名士交好。更何況他府上門客過千,你若讓他為你引薦,自然是沒錯的。」

沈伊聞言目光一亮,撫掌道:「正是!」他端詳著夭紹,不住嘆息,「好聰明的小夭,我怎麼沒想到?」

盛讚之下,夭紹淡然:「所謂當局者迷。」

左僕射一事迫在眉睫,沈伊出宮後直奔雲府。臨近府前正逢雲憬的馬車拐出偏門,沈伊也不著急追上,只策馬跟隨其後,直到馬車出了城,見秋月清冷,官道蕭瑟,他興致一起,取下腰間的鳳簫,吐氣吹起。

夜下涼意無邊,簫聲悽婉斷腸。過路行人聞著心生悱惻,紛紛避之不及。唯那馬車緩慢馳行,不為所動。沈伊略停了停,飛揚的長眉促狹十足,突然鼓氣出唇,官道兩側頓時簫聲飄蕩,迴音不絕,連晚棲的飛禽也被驚醒,拍翅逃之夭夭。

「偃真見過沈公子。」跟隨雲憬車旁的偃真終於拍馬回頭,對沈伊揖手,「少主請你走近說話,不必吵了山鳥休憩。」

「人還不如鳥,野外之地吹個簫也要被約束。」沈伊不甘不願收了鳳簫,瞥著偃真道,「偃叔作證,這可是他求的我。」

「是。」偃真無力道。

沈伊一攏韁繩,大笑著急馳追上,靠近馬車之際翻身一躍,便推開車廂門掠了進去。偃真緊隨其後,劈手拽住沈伊飛縱之際險些失控的坐騎。

這位公子折騰人的法子可真是層出不窮。

偃真牽著馬,與駕車的鐘曄對視一眼,連連搖頭。

車輪轔轔重新上路,車廂裡,雲憬坐於燭下看書,神色不為所動。沈伊吹簫累及,迫不及待喝盡一盞茶湯,才拍著雲憬的肩,笑道:「瀾辰,你看方才那曲佳不佳?」

雲憬笑而不答,車外的鐘曄早就被他的簫聲擾得忿忿難忍,此時哈哈一笑,道:「沈公子大才如斯,自是難得的好曲。」

沈伊只當聽不出他的奚落之意,拉了車簾探出腦袋,施施然頷首:「只以為世人皆愚,卻不料鍾叔卻是我沈伊的知音。」

此等厚顏之徒當真舉世難得,鍾曄忍無可忍,怒衝衝甩出一鞭,「哧啦」勾起車簾,眼不見為淨。

沈伊捂著差點被鞭風抽及的臉,惋惜長嘆:「聽聞鍾叔素以沖淡著稱,怎麼每次見到我卻總是這副急急躁躁的模樣?」

雲憬此刻終於放下書,揚眸看著他。

「我今日來找你是有正事的。」想起此行來意,沈伊終於收起浮誇之色,揉著額嘆道,「我要你幫我推薦一人,可勝任左僕射一職的。」

他說得直截了當,雲憬卻皺起了眉。

剡郡雲氏已多年不過問朝事,沈伊自然明白他的顧慮。不待雲憬細想,沈伊又突然轉了話頭,左顧言它:「瀾辰,你這八年都未來鄴都看夭紹,可知每逢陰雨紛飛時,是誰替你守在她身邊?」

未料他竟說出這樣的話來,縱是見慣風浪的雲憬,聞言也不由一怔。

「這個好人,自是我做的。」沈伊不顧羞恥,語重心長道,「今日我來求你此事,其實也是夭紹出的主意。若你心裡還有那麼一絲虧欠,便看在她的情面,應承我的請求吧。」說完他又撫摸腰間鳳簫,言詞中頗是自許:「你看方才,只要你一開口,我可是二話不說就應下了。這才是所謂的兄弟。」

車外兩人聞言自是哭笑不得,雲憬倒是習以為常,也未思索太久,執筆於一旁案上寫道:「吳郡趙諧,如何?」

沈伊看到藤紙上趙諧的名字,怔了一瞬才道:「佐治才子,趙諧?」

雲憬落筆道:「也是你祖父沈太尉當年的門生。」

「我知道此人,當年他本是中書侍郎,後來不知為何辭官歸隱,任憑朝廷如何招攬也不肯再次為官。我父親為丞相後,他倒是來過鄴都幾次,我也見過,只是他絕口不提為官一事,似已決心隱遁。」沈伊不無擔心道,「你確信能請得動他?」

雲憬書道:「若他真心隱遁,就不會來鄴都見你父親了。據我所知,他倒是給過沈伯父幾次不錯的政見。前些年趙諧住在剡郡時,我與他知心相交,可以幫你傳信相邀試一試。」

沈伊頷首:「趙諧體氣高烈,忠誠正直,既有王臣之節,又有社稷之能,請他出山自是再好不過,不僅父親,連謝太傅也很是賞識他。」

「既如此,若讓你父親向朝廷推薦,應該事半功倍。」

「好!」沈伊拍掌認可。

心思落定,他撫著下顎眯眼而笑,突然起身開啟車廂壁櫥,自裡面摸出一個白玉酒瓶,抱入懷中道:「醉眼橫看驚天闕,我自吹簫夢驕陽。瀾辰啊瀾辰,你素知哪裡有美酒,哪裡有沈伊。今日藏了此等佳釀,卻不拿出來與我共品,還有沒有義氣?」

見他聞著酒香一臉饞色,雲憬笑笑,低頭繼續看他的書卷。

「給我了?多謝。」沈伊自問自答,瓶塞一開,清冽幹純的酒香四處漫溢。他淺嘗一口,擊案而贊,笑道:「瀾辰,只有在你記得送我酒喝時我才覺得你是原來的阿憬。平常見你那般正經,倒像極了昔日的阿彥。」

雲憬愣了愣神,沈伊宛若不察,大笑轉身撩開身旁車簾,望著道側飛逝退後的樹蔭,喃喃道:「是去蘭澤山的路。眼下太子正在蘭澤山的慧方寺禮佛,你去那裡做什麼?」

雲憬微微一笑,自衣袖間取出一卷密函給他。

沈伊閱罷驚喜擊掌,嘆道:「他這個異邦胡人真是大膽,竟敢孤身來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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