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百年前,原統御九州的大晉王朝因外戚擅權之禍而遭傾覆,出於簪纓世家的蕭氏與來自塞北烏桓胡族的司馬氏於天下大亂中逐鹿而起,橫掃群雄後,前者據江東,後者佔中原,劃天險怒江,各自立國。百年以來,兩國君主皆有著一統天下、俯首四海九州的豪情,是以怒江長浪飛紅,烽煙不消。直到十三年前,兩國於怒江安風津一場大戰曠日良久,幾乎耗盡彼此國力,元氣大傷之後,這才不得不握手言和。此後十三年,雖說盟約尚在,怒江流域卻仍非風平浪靜,偶爾一言不和,依舊鋒芒交匯。如此家國形勢下,還能有今時這般南北和親之舉,實屬百年難得的佳音,是以不管東朝、北朝,上至宮省群臣,下至平民百姓,都對此次聯姻看重有加。
東朝永貞十二年九月十八日,湘東王蕭璋巳時領百官候在興慶門外,午時將北朝使團迎入景合門外國賓館,一切安置妥當後,又馬不停蹄進宮覆命沈太后。
承慶宮裡,沈太后正與明妤公主說話,見蕭璋過來,笑道:「辛苦我兒了。」
「母后言重。」蕭璋行過禮,有些怔忡地看著多時未見的女兒明妤。
「父王。」明妤盈盈上前,下跪叩首。
「快起來,」蕭璋扶起她,澀聲道,「你如今可是公主身份。」
「又沒有旁人,讓她表一表孝心又有什麼關係呢?」沈太后笑道,「你們父女這下總算見上面了。哀家也不在這礙著你們說話了,不過璋兒,夜宴之事還要勞你多費心。」
蕭璋揖手應下。待沈太后領著一群宮人離開,他望著女兒低垂下去的面龐,心中百感交集,千言萬語湧在唇邊,卻無法出聲。
「父親!」明妤忽然在他面前跪下,層層疊疊的絳紗襢衣壓得她瘦削的身體愈發柔弱。她抓著蕭璋的袍袂,低聲哀求:「求你……」
「求我什麼!」蕭璋喝住她,「都到如今這地步了,你不要再放肆!」
縱是華妝明媚,明妤的臉色還是透出詭異的蒼白,喃喃著道:「我知道他來了。」
蕭璋怒道:「他是代他弟弟來迎娶你的!你還痴心妄想什麼?」
明妤咬著唇,淚水溢滿眸中,卻又倔強著不肯墜落一滴。
蕭璋的心終是不忍,彎腰拉起她,撫著她的肩勸道:「你至今還不明白?生在皇族,哪裡有讓你任意擇婿的自由?何況北朝皇帝文成武略哪點差了那趙王,你此去是做北朝皇后,母儀天下,還有什麼不滿足?還有什麼放不下?」
心和情早已託付出去,如今要如何才能說服自己去放下?明妤輕輕一笑,抬手擦去臉上淚水,緩緩站起身。
蕭璋又道:「明妤,你是我蕭璋的女兒,從小就明理懂事,自該明白你自己對這個姓氏、這個家國應有的責任。」
「可是父王,」明妤直視蕭璋,水澤洗過的眼眸清華湛湛,顫聲道,「你捨得嗎?我一去北朝,今生可是再不能見到父王了。」
蕭璋苦笑一聲:「為父早在多年前,就不再知舍與不捨。即便孤孑一身,萬夫所指……為父經受得早已麻木了。但無論如何,為父希望你能勇敢正視自己的命運,縱使荊棘漫道,也勿要半途折返。」他聲音深沉下去,對明妤一字一字道,「因為,你已經無路可退了。」
款待北朝迎親使臣的宮宴設在液池邊的凝桂宮。暮色剛臨,凝桂宮的千盞琉璃燈就已同亮。
雖則晚宴戌時才開,酉時過半,賓客就已滿座。酉時三刻,沈太后攜明妤公主入殿,在座王公大臣、各方使節莫不離席行禮。明妤在夭紹的攙扶下華姿端莊,妍麗的眉目顧盼生輝,誰又能料到午後在宮中,這位東朝尊貴如斯的公主還曾淚眼婆娑傷心斷腸過?
北朝使者姍姍來遲,恰在戌時方至。明妤正與夭紹輕聲說笑,待聽到內侍在殿外揚起尖細的嗓音通傳時,口中未說完的話倏然而止。
夭紹的手被她一把攥住,察覺她掌心肌膚涼膩生汗,忙問:「阿姐,怎麼了?」
明妤抿住唇角,努力讓神色自如。
北朝使臣來了十人,皆是錦衣華服,髮束高冠。雖則北朝貴族胡人居多,但司馬氏入主中原多年,異族胡習早被漢俗風化所染,禮制一如東朝的嚴謹不苟。使臣們拜過沈太后,為首的年輕男子揖禮致歉:「我等因故來遲一步,請太后恕罪。」
「不遲也不早,時辰剛剛好。」沈太后微笑抬手,「趙王請上席入座。」
「多謝太后。」
趙王司馬徽轉身入席時,目光有意無意掠過明妤的面龐。饒就是這麼簡單的一眼,明妤也被他看得全身冰涼,緊抓著夭紹的手無力一鬆。
罷了——明妤悵然百轉的心思終在此刻悵然而散。
夭紹依稀猜到明妤的反常與北朝來使有關,便將北朝使臣一一打量,目光落在司馬徽身後帶著銀色面具的黑袍男子身上時,怔了怔,低聲問身旁侍從:「銀面覆臉者何人?」
侍從翻閱賓客名單,回道:「是北朝的國卿大人。」
國卿?竟是那位揚名天下的商之君?夭紹起疑:「先前並未聽聞北朝來使中有這位國卿大人。」
「是,」侍從答道,「今日湘東王接到北朝使團,才知北朝使臣除了趙王和中尉裴倫,國卿大人也一同南下了。」
夭紹點頭,不由自主地再次將目光轉向那黑袍男子,若有所思。
正如她的心態,殿上諸人對北朝使臣們都極為關注,此刻見到這臉帶銀面的男子,自然更是好奇。
商之君卻從容自若地入席落座,殿上千人不約而同的探究目光可稱如針似芒,他卻能一派淡然地與司馬徽低聲交談,意態瀟灑,不為所動。
沈太后也不免多看他幾眼,笑道:「國卿大人此張面具還是摘下吧?」
「恕臣狂妄,」商之起身行禮,月華般淡遠的聲音清晰飄蕩在瞬間沉寂的殿間,「臣戴著面具並非存心冒犯太后聖儀,只因戴了這面具,臣才是商之。」
就此拒絕沈太后的懿旨,此人的膽大妄為,令在席諸人齊齊吸了口冷氣。
沈太后倒沒有惱怒,只是微有訝異,忍不住細細打量起這年輕人。
商之一身黑綾絲袍,獨立殿間宛若佇於靜夜下的黑玉巖,舉止沉穩看似鋒芒斂盡,只是面具下那雙鳳眸卻深邃得異常,不動時若靜雪凝封,然偶爾顧盼,卻是華彩溢彰,睥睨之間,不可一世。
一時眾人皆噤聲沉默,唯獨夭紹微微而笑,跪至沈太后身邊斟酒一杯,輕聲說:「婆婆,我看國卿大人倒是十分坦蕩之人。」
「不錯,確實是個膽大磊落的年輕人。」沈太后笑道,「既如此,國卿大人請坐吧。」
「謝太后。」商之彎腰謝過,重新入席。
這聲音越聽越覺得似曾相識,夭紹目光微動,垂首將酒杯遞向沈太后。
酒過三巡後,宮人奏樂起舞。清雅樂聲纏綿縈轉於舞女的水袖絲袍,格外動人心絃。
東朝貴族沉浸於此間歡樂融融,北朝使臣面對南方煙雨下孕育而生的柔媚歌舞卻是了無興致,極個別的,甚至不掩眉宇間的厭煩。
「是兒臣疏忽了。」蕭璋將帥在外,心思從不在宮宴歌舞這些細節上,此刻見了北朝使臣們的反應很是慚愧,「北朝貴族長於弓鞍,性格豪爽開放,許是不太適應我朝如此風雅細膩的歌舞。」
沈太后卻很淡然:「入鄉隨俗,該他們受著。」又招手喚過夭紹,問道,「哀家記得你父親生前譜過一首戰曲,叫什麼浪擊青雲陣前曲?」
「是。」
「哀家知道你的琴藝不輸你父親生前,」沈太后笑道,「準備一下壓軸而奏吧,萬莫負我朝新勝之威。」
夭紹聞言卻有些為難,躊躇一會,在沈太后不容抗拒的注視中默然退下金鑾。
蕭璋望著她纖柔的背影深起憂慮,對沈太后道:「母后,那曲子剛烈至極,夭紹雖琴藝了得,但女子性柔,怕是駕馭不了。」
沈太后不以為然:「放心,她既敢應下,就自有辦法。」
金鑾上細微的變化不曾引得賓客注意,北朝國卿商之君把弄著指間玉杯,漫不經心中自思忖著重重心事時,忽覺肩膀上被什麼清涼的東西敲打一下。他轉過頭,望見先前端坐太后身側的紫衣小郡主此刻站在殿中角落,暗淡的光線襯得她秀美的眉眼愈發明澈。
她對他微笑,悄悄招了招手。
宴至酣處,樂聲悠然一轉,舞女身姿輕盈如細柳拂水,嫋嫋飄然出殿。
一時歌舞盡消,諸人於突兀的變化下左顧右盼,正竊語不解時,忽又聞絲絃錚錚顫動。激昂琴聲橫空降臨,竟一洗先前靡麗繁複的宮廷之音,傾瀉出大河濤浪、重山壓頂的渾厚深沉。
眾賓客耳目一新,不由齊聲稱讚,轉目望去殿中樂人演奏的角落,卻是一驚。
不知何時所有樂人俱已退出,那裡月光冷寂,人影孤單。紫衣少女背對大殿而坐,身影纖柔窈窕。
誰也想不到,此刻這彷彿從遠山深海中呼嘯而出的烈烈琴聲居然是出自一少女指下。與座諸人在震撼中心神激盪,而那琴音彈到高昂之際,更如旭日蓬勃東昇、鼓號跌宕長鳴。氣勢恢宏的鏗鏘戰曲飄行殿宇,於諸人眼前幻化而生綿延烽煙——駿馬奔騰,長劍橫掄,利箭入甲,彎刀奪命。壯烈之聲如雷霆灌耳,讓聞者無不心血沸騰難以自制。
眾人正聽得魂馳神搖之際,那琴聲陡然一變,又轉為空曠蒼茫。蕭蕭雁唱,大道日喪,九萬里林木蒼蒼,風雨飄搖家國淪亡,曲音哀痛沉淪,直叫人悲從中來。
諸賓客心潮難抑,撫琴的夭紹也覺胸口抑懣,肺腑皆傷,唇齒間竟隱隱誕出腥甜的血氣。她心道不妙,忙收斂神思,平心靜氣,指下頓了頓。
遠處的鼓點聲恰在此刻飄來,如淨泉淌過心靈,夭紹微笑,按著琴絃重新起奏。
鼓點緩而慢,琴聲輕而柔,在天衣無縫的配合中將金戈鐵馬遙遙送遠。細雨拂面,清風徐徐,祥和的琴聲帶來海之幽謐、山之奇雋,殿中諸人澎湃如潮的心境慢慢平和安靜,沉迷於這般姣好的陽春白雪、明月飛瀑下,漸覺心曠神怡,愜意安寧。
一曲終了,滿殿華燈依舊,在賓客們難以回神的悠長沉寂中,夭紹悄然起身轉出殿外,徑自登上鐘鼓樓。樓閣之上,月光寒涼,可映照著黑袍男子的銀面,卻是璨然生輝。
夭紹欠身謝了一禮,抬首微笑:「商之君果然是知音之人。」
商之靜靜望著她,並不說話。夜色深遠,將他的身姿襯得分外修俊頎長。夭紹踩到高階上與他對視,笑問:「為何不說話?」
「說什麼?郡主聰慧至極。」商之輕輕一笑,「不過郡主以後不可再撫這首戰曲,免得內傷。」他放下鼓槌,轉身欲下樓。
「商之君且慢,我的話還未說完。」夭紹負手而立,清咳一下嗓子,「本郡主要問你,身為北朝國卿私自南下,且化名藏身於東朝荊州軍,甚至在帥帳充當軍師一職,用心何在?用意何在?」
「心意何在?」商之大笑轉身,饒有興致地看著夭紹嚴肅的神情,「自然是為了探得東朝軍情,更為了摸索清楚東朝最驍勇的荊州軍實力。」
「是嗎?」夭紹並未因他的話而動容,只點頭而笑,又道,「那十六之夜在曲水邊揹負的殺戮血債,商之君又有何解釋?」
商之雲淡風輕道:「無關東朝的家族私事,原來我也有向郡主解釋的必要?」
「是沒有必要。」夭紹容顏微冷,躍下臺階,淡淡瞥他一眼,「你也不必這麼得意。我信憬哥哥,他說你有苦衷,我這才不會揭穿你。不過,身處他鄉,行事還是多收斂為好。」言罷紫裙飄飛,就此急速下樓。
商之望著她的背影,體會著她最後一句話中的關切之意,愣然片刻,不禁搖頭苦笑。
他們在鐘樓上密談的時候,殿中諸人沉浸在繞耳不消的琴音餘聲中,長久地感慨吁嘆。得知方才彈琴之人居然是東朝一位年方十七的小郡主,北朝使臣紛紛露出驚詫之色。
「你錯過方才一場盛樂了。」趙王司馬徽對剛歸座的商之笑道,「國卿大人音律造詣在北朝首屈一指,正該見識一下剛剛那位郡主的琴音,真真是出神入化,不似凡音。本王擔保,若你聽了,定然引為知音。」
商之也是惋惜不已:「聽趙王如此說,方才我這一走,確實是可惜了。」
金鑾上,沈太后執過夭紹的手,笑意讚許,目色卻是深沉:「方才去哪裡了?」
「婆婆知道的,但凡彈那首曲子夭紹都會覺得胸中喘不過氣的憋悶,所以方才奏完一曲後,我便出去走了走。」
沈太后端詳她平靜溫順的眉目,不再詢問。明妤不放心問道:「如今好些了嗎?」
夭紹輕聲道:「阿姐放心,好多了。」
晚宴經此波折是愈見融洽,直到宴將散時,敬公公從殿角疾步走來,在舜華耳邊低語了幾句。舜華面色驚喜,忙將話傳給沈太后:「文昭殿來了訊息,陛下醒了。」
「醒了?」沈太后欣喜之下不無驚疑,「不是說還要再等兩日?」
「想來是憬哥哥醫術了得。」夭紹忍不住插嘴,笑容無端地意氣飛揚。
(二)
皇帝蕭禎大病初醒,面容蒼白疲倦,腦中也十分昏沉。面對沈太后特地趕來文昭殿的殷切關懷,他卻只能是力不從心地敷衍。
「也罷,你先好好休養,過幾日母后再與你說朝上的事。」沈太后心疼皇帝病弱,用絲絹擦去他額角的虛汗,又為他拉好錦被,這才望向侍立在龍榻之側的青衣公子,微笑道:「阿憬,隨哀家外殿說話。」
雲憬揖手應下。
沈太后坐在外殿御案後,接過夭紹奉上的熱茶,對著氤氳茶霧出神半晌,方慢慢啟唇道:「阿憬,這幾日是勞累你了。此番治癒陛下等同救駕大功,讓哀家仔細想想,封你什麼官職好。」
雲憬神色一驚,忙上前兩步,深深一揖。
「這是做什麼?」沈太后不明白。
夭紹道:「憬哥哥不願做官。」她徑自取來紙筆,捧到雲憬面前。雲憬看她一眼,提起筆,夭紹將雪白的帛書在掌心一展,笑著說:「你就在我掌心寫字。」
待雲憬飛速寫罷,她將卷帛呈給沈太后:「這是憬哥哥的請辭書。」
沈太后瞪著她,氣得笑出聲:「就你善解人意!」看過雲憬筆下的委婉陳情,沈太后放下卷帛,和顏悅色道,「其實能不能說話倒也並非什麼顧忌,不過你既不願入朝,雲氏又素有祖訓,哀家確實勉強不得。說句實話,除了官爵外,哀家還真想不到賞你什麼。雲氏富可敵國,珠寶華緞你定然是不放在眼中的。」
雲憬笑著搖頭,夭紹從旁說:「憬哥哥的意思是為陛下診治乃子民本分,不求任何賞賜。」
「你們倒心有靈犀。」沈太后靜靜飲茶,不動聲色打量階下這對神仙般的璧人,忽而一笑,「阿憬,哀家看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紀,就賞你一段稱心的姻緣如何?」
雲憬與夭紹皆是一愣,沈太后接著道:「江都老王爺的孫女阿絡今年十八,江左殊顏,慧心蘭質,哀家以為與你倒是般配。」
雲憬眸色靜謐,竟只是微微笑了笑,似乎並不推辭。
「不行。」堅決的聲音平穩而出,卻是夭紹。
「為什麼不行?」心中一直擔憂的事彷彿正在露出崢嶸頭角,沈太后又驚又怕,耐性全無,冷笑著將茶盞擲在御案上,斥道,「你如今是愈來愈放肆了!哀家問阿憬,可曾要你答話?」
夭紹跪地道:「婆婆請恕夭紹放肆。據我所知,絡姐姐有自己兩情相悅的陸家公子,婆婆非要賜憬哥哥這段親事,不是毀了絡姐姐原來的美滿姻緣嗎?憬哥哥想必也會不忍心做這個惡人,對不對?」她抬頭看著雲憬。
雲憬頷首,唇邊一抹笑意透出幾許往日的溫暖。
沈太后望著他們相視而笑的默契,只覺那崢嶸的頭角已然猙獰畢露,心中一顫,不自覺地一個寒噤。
賜婚之事說到此處自然不可再續,沈太后又勉勵了雲憬幾句,才命夭紹與她同回承慶宮。夭紹本想著今夜回謝府,但方才已是那樣的頂撞,此刻再拂沈太后的意卻是不通情理了,於是乖巧地上前攙扶沈太后登上鳳輦,在宮人的環衛下緩緩而去。
目送鳳輦離開文昭殿後,雲憬兀自站在殿外廊下不動。伺候皇帝身側的總管內侍許遠這時自殿內閃出,於雲憬身側輕聲道:「陛下請公子入殿,繼續方才未及道完的事,若公子不累,陛下今夜想通宵暢談。」
出乎沈太后和所有人的意料,皇帝蕭禎此番大病醒來竟並未休養太久。彷彿是一夜就恢復了元氣,翌日一早,蕭禎讓許遠自承慶宮取來朝臣們的奏摺,待過了午後,又命湘東王蕭璋、丞相沈崢、豫州刺史蕭子瑜見駕文昭殿,商議朝事。
「荊南蜀夷已為禍多年,如今殷桓為朝廷除去大患,自是好事。」厚實的明黃狐裘下,蕭禎的面容還是蒼白得嚇人。提起蜀南之戰,大勝之後的歡喜在那雙病後猶顯得深邃的眼眸裡絲毫不見,帝王的薄唇此刻抿成了緊緊的一線,問階下諸人:「太后已命荊南一戰的將軍們近日趕回鄴都,待他們回來該如何褒獎,你們有主意了沒?」
丞相沈崢將要回稟時,還是忍不住看了看站在御案之側的青衣公子。雲憬淡然垂眸,輕步退到殿中陰暗處。
蕭禎道:「但說無妨。」
「是,」沈崢這才回道,「臣和謝太傅召諸臣廷議過,除殷桓將軍和此戰前鋒大將蕭少卿外,其餘的將軍俱已按功擢拔,授以高官厚祿。」
「少卿的封賞太后已定下了,賜封郡王。」蕭禎道,「至於殷桓,朝臣們都有些什麼看法?」
沈崢道:「諸臣認為,以殷桓二十年來累積的戰功,朝廷可授其大司馬之位。」
「過尊!不可。」蕭禎竟是想也未想,直接駁道,「賜其開府,加封侯爵。」話語一頓,他又緩了口氣:「其實,這也是太后的意思。」
階下三人木然於色,都不奇怪皇帝這樣的決定。沈崢揖手應下,又自袖間取出兩卷帛書,交與許遠上呈蕭禎,稟道:「陛下,這是尚書省擬定的回予北朝使臣的國書及盟約細則。北朝趙王將在明日朝見,這份細則今晚就得定下。」
蕭禎翻閱完,隨口問:「誰人擬的?」
「剛上任的散騎常侍趙諧與臣一起擬的。」
「阿恬?」蕭禎幽暗的眼神終透出一絲明亮來,拿著文書仔細看了又看,頷首道,「既是你和阿恬擬的,錯不了什麼。就此定下吧。」
「是,那臣先下去抄寫正式的國書和盟約。」
「去吧,不必再回來了。」
等沈崢退出,殿中諸人除雲憬和許遠外,只剩下了蕭氏三兄弟。蕭禎看了眼許遠道:「殿外守著。」
許遠趨步後退,清風般出殿,闔上殿門。
「大哥,子瑜,自從你們離都各自鎮守一方後,我們是好久沒再聚一起了。」蕭禎感慨道。
「可不是?」蕭子瑜笑起來,意有所指地瞥著蕭璋,「總是大哥比較清高孤僻一些,不願與我這等莽夫處在一塊。」
蕭璋不理會他話裡的諷刺,只對蕭禎道:「陛下剛醒就如此勞累,要不要先休憩片刻?」
「休憩?」蕭禎冷笑,「朕再休憩下去此江山便要改他家之姓了!」
蕭璋與蕭子瑜俱在他寒厲的話語下一驚,撩袍便要誠惶誠恐地跪下。
「別跟朕來這一套!」蕭禎從龍榻上振袖起身,階下二人頓時動作一僵。蕭禎疾步在殿中徘徊,想要說什麼,卻又一時找不出清楚的頭緒,走得怒而急,以至氣息不穩,靠著帷帳間的盤龍金柱一陣劇烈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