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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挾劍絕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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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的左僕射趙諧下的命令。」

殷桓慢條斯理捲起信帛,冷笑:「果然又是這個趙諧!」

韓瑞望著他,陰暗的樹蔭下那雙眼瞳異光流轉,含笑道:「二伯,為何我不知道你身邊居然有個柔然人?」

「有些事你不知道,是為了你好。」殷桓瞥了他一眼,「對許多人而言,我或不是個好人,對你父親我也有愧疚。但這世上,唯有對你,我卻已盡了我的全力。」

「二伯放心,瑞兒明白。」韓瑞淡淡一笑。

和殷桓吵了一架後的蕭子瑜甚覺鬧心,在密林中隨手射了兩隻獵物,便返回了高臺。

高臺上北朝趙王司馬徽正與沈太后和蕭禎商談送嫁諸事,說到送嫁使臣,司馬徽卻另有所求。

「南下前本王母后曾有一事交待,明妤公主北嫁之時想請東朝明嘉郡主隨行。」

「郡主送嫁?」蕭子瑜落座時恰聽到此句,忍不住道,「這規矩似乎自古未見。」

「確是我朝唐突,」司馬徽神情有些無奈,想也是知道裴太后所求冒昧,揖手向蕭禎和沈太后解釋道,「本王母后素喜翻閱《東山攸紀》,此書乃明嘉郡主父親謝攸畢生心血所著。母后聽聞此書是郡主整理成集的,她想與郡主親自請教書中文意精深處。」

「想不到裴太后竟是如此愛書之人。」縱是秋陽照人,沈太后目間的笑意仍透出雪流般的寒冷,「只不過五年前《東山攸紀》傳遍天下時,夭紹才十二歲,怎有如此學識整理《東山攸紀》?裴太后想是錯愛了,那書實是太傅府門下清客的功勞。」

「這……」司馬徽一時頗為尷尬。

蕭禎輕咳一下,對沈太后道:「裴太后想見夭紹,也並非不可。」

「陛下說的是,」沈太后緩緩飲了口茶湯,淡然道,「既然北朝使臣已提出要求,我朝自當滿足。」她對臺下侍衛道:「傳郡王和郡主。」

蕭少卿和夭紹快馬趕至高臺時,送嫁諸事初步已定,司馬徽見兩人到來,一笑揖手:「這次送嫁北上,就要辛苦二位了。」

夭紹和蕭少卿對二聖跪叩行禮,待禮罷起身,夭紹才困惑道:「難道我也要去北朝?」

「北朝裴太后想見見你,」沈太后看著麗日下紫衣明媚的少女,想著她此去北朝的緣由,心中悵然長嘆,柔聲道,「你便去一趟北朝吧。」

夭紹頷首:「是。」

蕭禎道:「送嫁之事便如此定下,不過夭紹是個女兒家,拋頭露面未免多生事端,車馬行李及國書朝見等大事還是由少卿負責。母后,朕看讓他們兩人一起北上也好,素來是吵吵鬧鬧的一對冤家,一路陪著明妤,使她離國遠嫁也不必那樣孤單愁苦。」

「說得正是。」沈太后笑了笑,又別有深意地望了眼蕭少卿,「夭紹隨你一起北上,你也要與她一起回來,若損了她一分一毫,哀家唯你是問。」

「臣明白。」蕭少卿在沈太后深遠的目光下仔細體會著那縷未盡的餘音。

被送嫁一事所擾,夭紹和蕭少卿都無返回獵場的興致。不約而同地,兩人一前一後策騎到了昨日那片深湖,下馬無言坐上湖邊大石。

湖風微涼,夭紹出神之間,不禁一個瑟瑟顫抖。

「冷?」蕭少卿褪下斗篷,披在她身上,「我們平心靜氣談一談吧。」

「好,」夭紹點頭,「不過談什麼?」

蕭少卿微笑:「談談我們的婚事。」

「太后已經和你說過了?」雖是早已料到,夭紹臉色仍是微微發白,轉頭看著他,認真道,「我不想嫁你。」

「不想嫁?」蕭少卿清透的眼眸忽有冰霜蒙罩,望了她一會,才道,「甚好,我也不願娶你。」

「如此。」夭紹笑起來,明眸閃動恰如身側的秋水,「從八年前初見開始,我和你在一起除了吵架置氣,似乎從不曾有一刻能靜下心來好好說話。今天卻是例外。」

蕭少卿道:「我也奇怪,我和你一起長大,默契竟不如與你剛認識的商之君。」

夭紹臉色一變:「胡說什麼?」

昨夜重芳殿外那二人在湖邊相對靜默的身影自非初識的謹慎和疏遠,蕭少卿瞧得分明。此刻見她斷然否認,他也懶得反駁,只望著面前漣漪盪漾的湖水,緩緩一笑:「夭紹,你是不是一直討厭我?」

夭紹吃驚,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

「因為八年前我父親的作為,不是嗎?」蕭少卿回頭望著她。

夭紹笑意凝在目中,那是蕭少卿從未在她身上感受過的寒意。

她對他坦然承認:「是。」

蕭少卿道:「你以為你見到的就是事情的真相嗎?」

「真相?」夭紹想了想,搖搖頭,「有人曾告訴我,眼睛所見的可稱事實,事實之後卻可能還有不為人知的苦衷,或許,那才是真相。」

「既是如此……」

「不一樣。」夭紹話語清冷,打斷他,「無論湘東王當年是為了朝廷社稷還是為了個人私怨,無論他有沒有苦衷,無論他如今對東朝是多麼的忠心……這些都與我無關。在我心中,我只知道是他殺死了阿彥。這是事實,也永遠是我認定的真相。」她眉間的惘然和恨意已經成傷,她卻渾然不知。蕭少卿忍不住想要伸手擋開那兩道分外刺人的目光,指尖靠近她肌膚的剎那,他卻又攏指縮回。

夭紹垂眸,唇邊勉強而生一絲柔和的笑意,說道:「不過,我之前因為你父親的原因遷怒於你,卻是幼稚了。請你原諒。」

蕭少卿緩緩道:「無礙。」他沉默須臾,瀟灑一笑,「至於你我的婚事,放心,我會和太后說清楚。」

夭紹在意外的驚喜中揚起臉,兩人相視而笑,雲淡風輕,彷彿一切的恩怨都在秋風的吹拂中盡數遠去。

近暮鳴鼓收旗,清點獵物時,誰也想不到竟是十四歲的少年謝粲力壓群將,取得頭名。

皇帝蕭禎既驚奇又欣慰,招謝粲上前賜賞。俊朗少年在燦爛霞色下單膝而跪,他開口,聲音清越已有刀劍出鞘的鋒利:「陛下,七郎不要金銀財寶,不要錦帛華緞。七郎只想求陛下給一個機會。」

蕭禎甚覺有趣,含笑道:「你想要什麼機會?」

謝粲道:「參軍報效朝廷的機會。」

他的言詞甚為慎重,不似玩笑,高臺下諸將聞之譁然。即便是當年的蕭子瑜有先帝的特許,少年入軍為將,那也是到了十六歲的年紀,而如今謝粲才十四歲——

蕭禎卻大笑起身,攜謝粲俯視臺下諸將:「你們誰敢收朕的鳳凰郎?」

「末將洛青斗膽,願帶小侯爺。」統領廣霽營的將軍洛青步出觀望不動的眾人,抱拳道。

謝粲大喜,忙揖手彎腰:「洛將軍,以後請你多指教。」

「不敢,不敢。」洛青連連還禮。

殷桓站在一側漠然看著這一切,高臺上的少年正值英姿勃發,額角的鳳凰在落日下浴火般閃亮耀目,讓他不得不眯起了眼——好似那年那日,安風津血戰後,他仰頭望著高山上那個青甲秀俊的身影,彼時殘陽似血,而那人屹立天地間竟如沐神光,也讓他不得不眯起眼,甚至,不得不慢慢垂下了頭,俯首稱臣。

(四)

狩獵場上風波連連,狩獵之後也非風平浪靜。諸人回到鄴都,首當其衝的一浪便是前左僕射邱隆病死府邸的喪訊。皇帝與太后商議,追贈邱隆太尉,賜諡曰簡。眾人忙著去邱府奔喪哀悼時,自不曾發覺,當日夜裡,還有一人也不明不白地悄悄死了。

「那個柔然人常孟昨夜在獄中暴病而亡了。」雲閣書房,偃真捏著剛剛收到的密函,忿忿難平,「棄卒保主,殷桓如今的手段是愈發狠辣高明瞭。」

雲憬伸手按額,皺了皺眉。

鍾曄忍不住橫了眼偃真,沒好氣道:「你暗中派去保護常孟的人呢?」

「也死了。」偃真扼腕。

鍾曄琢磨不透:「我還是不明白,常孟的身份是尚公子在殷桓帳下多時才探出的,我們這邊不曾走漏一絲風聲,他卻被人抓入大獄,這到底是誰在殷桓背後使黑手?」

雲憬想了想,落筆道:「對殷桓而言,此非壞事。」

「不是壞事?」鍾曄斟酌半晌,恍然悟道:「也是,常孟現在身份暴露,遠比等將來事情成熟後被人發現要容易處置得多。」

偃真道:「依少主的意思,難道並非有人在殷桓身後使黑手,而是有人在暗中警告殷桓,也是為了要保全他,免得他大錯鑄成,無可挽回?」

雲憬不答,似是預設,鍾曄有些茫然:「那會是誰?」

「太后。」雲憬唇邊笑意冰涼,筆下字跡倏然潦草崢嶸,力透紙背。

鍾曄和偃真暗自吸了口氣,垂頭不語。

雲憬落筆問道:「韓瑞那邊,最近可有訊息回來?」

「沒有。」偃真躊躇,「少主,我聽說殷桓的女兒和韓瑞關係十分親密,而且殷桓已為他們定下了婚事。」

雲憬微微一愣,筆端停滯。

鍾曄嘆了聲:「少主,我也擔心韓瑞這孩子會不會當真認賊作父了?最近兩年,他送回來的密報可都是些不需他說我們便可知道的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雲憬神色淡淡,寫道,「我信韓瑞。」

鍾曄和偃真見字又是沉默,雲憬揮手讓二人退下,坐在案後沉思片刻,自一側堆積如山的帛書間抽出一卷,入內室換了一身黑袍,獨自出了雲閣。

此夜沒有星月,過了戌時,天色便已黑透。湘東王蕭璋府邸四周松柏遍植,自府裡透出的明亮燈火因被深濃的樹蔭遮蔽,倒愈發襯得此處夜色朦朧難測。王府西首的靜風軒前有寬敞的空地一片,蓮燈數盞,人影撲朔,蕭少卿此刻正和蕭璋身邊第一高手魏讓喂招比試。

蕭少卿長劍遊走,宛若矯龍驚水,掠飛出無數雪亮鋒芒。在如此凌厲的劍氣下,魏讓長刀與掌風俱使,刀勢劈山碎石,掌風雄健沉穩,大氣渾然。兩人比試許久分不出勝負,卷沙飛葉間,蕭少卿忽然揚了揚唇角,猛地一振劍身,白鋒吟嘯,寒光如網,頃刻籠罩魏讓周身。迎面劍風再咄咄逼人不過,魏讓只得舉刀虛晃一式,足尖滑過石地,飛身後遁。只可惜他逃得雖及時,袍袂仍被蕭少卿的長劍割去了一塊。

魏讓心悅誠服,嘆道:「小王爺今時回來,劍法又比半年前精進許多。」

「魏叔承讓,你的絕技飛刀還未出手,我不過僥倖勝了半招罷了。」蕭少卿收劍回鞘,坐到牆角的石桌旁飲了口茶。

魏讓憨厚一笑,也去石桌邊坐下。他有著江湖人的豪爽粗直,此刻心裡對蕭少卿是真心佩服,還是忍不住繼續誇讚:「小王爺如此年輕,能有這般的身手已屬罕見。」

「魏叔繆讚了。」蕭少卿一笑放下茶盞,岔開話題道,「聽父王說,魏叔前不久曾被人傷到了右臂?」

「是,那夜在慧方寺,王爺讓我暗中保護太子。有人攪動暗夜,大亂寺中,當時情形混亂,魏讓慚愧,竟被眾人當成是盜佛像的賊。而那時有人趁亂暗使匕首靠近太子,我在情急之下只能使出飛刀,豈料回身時一個不留神,竟讓一個少年刺傷了右臂。」

「少年?」蕭少卿道,「看來身手倒是了得。可查出那少年的來歷?」

「王爺查了,說是雲氏家僕偃風……」魏讓話音未落,忽覺牆外柏樹上傳來的細碎動靜有些不尋常,揚袖便甩出一把飛刀,喝道,「誰?」

「啊!」樹枝間隱忍下的低呼有些異樣的熟悉,蕭少卿心中一動,抬眸時,只見一道黑影鬼魅般橫空掠過柏樹,伸臂抱出一個身材纖柔的紫衣人,遁入茂密的樹葉間緲然離去。

魏讓正要掠身追趕,蕭少卿卻伸手拉住他,搖頭道:「魏叔,不必追了。」

那紫衣人是誰他心如明鏡,至於那個黑衣人——如此出神入化的輕功,且在此刻出現——蕭少卿心中一凜,轉身正要出靜風軒,卻見蕭璋的親衛已急步過來,言道:「王爺請小王爺去趟書房。」

正如蕭少卿所料,湘東王府今日被人夜闖的動靜果非尋常。書房裡,蕭璋揹著手來回踱步,掌中握著一份錦書,面色有些凝重。聽到蕭少卿走入書房的腳步聲,不等他行禮蕭璋便開口問道:「你隨殷桓在南蜀作戰半年,可知他手下有個名喚常孟的謀士?」

蕭少卿道:「知道。」

「常孟是柔然人,」蕭璋盯著他,面容冷峻,「這,你知道嗎?」

「柔然人?」蕭少卿皺眉,「我素來在前鋒營,那常孟卻是跟隨殷桓身側的親信謀士,平日接觸甚少,倒不曾發覺。」

「你先看看這個吧。」蕭璋嘆了口氣,將手裡的帛書遞過去。

蕭少卿飛速閱罷,冷笑道:「殷桓也真是貪得無厭了,他的荊州軍每年享用朝廷分配下來最多最好的兵器,還嫌不夠?居然私通柔然人購買鑄兵器的精鐵,其中必然所圖不淺,當真是好日子過得不耐煩了!」

蕭璋坐回書案後,沉默不語。

蕭少卿疑道:「父王又如何會有殷桓和柔然人私約的盟書?」

「今夜有人送來的。」蕭璋望著一旁大開的窗扇,眸光深邃,「那人身法如鬼魅,入我書閣直入無人之地。」

「這等身手?」蕭少卿想起方才掠過樹上的那道黑影,心中瞭然。他轉身坐到書案一旁,沉吟道:「可是他送此帛書來給父王目的為何?若要向朝廷舉報殷桓,不必送到湘東王府。若是他和殷桓有仇,依他的身手,殷桓有十條命也不夠他殺的。」

蕭璋揉起額角,嘆道:「為父也困惑此事。」

蕭少卿手指敲打書案,又思了片刻,雙眸一亮,笑道:「原來如此。」

蕭璋道:「什麼?」

蕭少卿道:「父王覺得,若此時將此事舉報朝廷,殷桓會獲什麼罪?」

「常孟猝死獄中,想必殷桓已料到此事會被別人知曉,一些證據肯定早被毀滅,到時有憑無據,彼此不過一番口舌之爭罷了。」

「所以那人未將此盟書送至朝廷。」蕭少卿道,「既然目前沒有證據,父王你信不信殷桓會私通柔然?」

蕭璋冷道:「殷桓是何等的狼子野心,天下有人比我更清楚?」

「正是因為如此,想來送信那人必然也知道父王與殷桓的仇隙。所以將盟書直接送給你,不是為了舉報殷桓,而是順水推舟的人情,為給父王一個警示。」

蕭璋聽到這裡漸覺神思清明:「我兒的意思是……」

蕭少卿緩緩道:「殷桓私下勾搭北胡柔然人,憑這一紙盟書要朝廷現在拿下殷桓是不可能的事。他荊州軍擁兵二十五萬,東朝其餘的軍隊加起來都不及他多,且殷桓剛打完南蜀的勝仗,民間聲望如日中天,此刻不管朝廷有沒有此心此力,都不能妄動他。而荊州位於東朝最西,鄴都所在的揚州卻在東朝最東,殷桓若圖不軌之舉,中間必要經過父王鎮守的江州和子瑜叔父鎮守的豫州才能有所成。此人送信過來,不過是讓父王提高警覺罷了,免得到時哪一日殷桓突然起事,父王鎮守的江州沒有絲毫準備,便是放任荊州悍騎直奔鄴都城下的彌天大過。」

蕭璋在他的話下倒吸一口涼氣,深有感慨道:「殷桓不除,東朝一日不安,將來的大亂,如今已經可窺得一斑了。」

蕭少卿笑道:「父王,不要忘了,你還得立即通知一人。」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蕭璋有些無奈道,「怕就怕你子瑜叔父至今仍不肯原諒為父。」

「不會的。」蕭少卿一笑,「昨日在清林苑,父王的馬鞍鬆了,還是他悄悄給父王重新安好的。」

「當真?」蕭璋搓手握拳,欣喜過望。

蕭少卿微笑道:「小叔叔的心思其實比一般人想象的要細很多,他也比尋常人明智豁達很多,所謂大智若愚,便是如此了。父王現在不妨命人去汝南王府請了試試看。」

蕭璋暢快大笑:「好,好,這就命人去請。」

蕭少卿出了書房後,招來一個侍衛,扔給他一張令牌:「替我送到太傅府,交給明嘉郡主。」

侍衛摸摸腦袋,分不清狀況,小心翼翼道:「小王爺,這可是通行湘東王府和江州軍營的令牌。」

「我自知道它的重要,你只管送去便是。」蕭少卿悠然一笑,又加了句,「再替我問候郡主的傷,告訴她,牆上君子做多了,可是會送命的。」

「啊?」侍衛徹底茫然。

「去吧!」蕭少卿笑意微冷,拂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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