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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求策問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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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禎迫不及待地開啟錦書,閱罷,釋然大笑:「朕知道!朕怎麼會不知道?雲濛許你入鄴都,必然是決定了走這一步。朕當年不敢,朕懦弱十餘年,但如今朕悟了,朕也決定了。朕,正需要雲氏的支援。便如四十年前,先帝需要你祖父一般,朕需要你。」

他伸手推開石門,拉著雲憬走上文昭殿,口中連連道:「來,阿憬,瀾辰,朕的白雲之子,朕今日要和你好好談談。」

「朕並非生而懦弱,早年在太子學舍,朕身邊有云濛、郗嶠之、謝攸、沈崢、趙諧、裴行,還有朕的大哥蕭璋,我們幾人也曾立誓要為東朝立下不遜先祖的功業,要創下亙古未有的盛世。而事實上,他們也都去努力做了——」蕭禎坐在文昭殿的龍榻上,以銘心刻骨的久遠回憶開始君臣之間的密談,「你祖父逝後,你父親說要為朕斂聚天下財富,辭爵回了剡郡東山,專心商事。郗嶠之與朕的大哥蕭璋戎馬從軍,戰功顯赫,說將來要為朕威守四方,更要奪中原,謀天下。謝攸才貫古今,去剡郡任職內史,為朕遍搜天下書籍,襄舉四方名士,攬學治典。趙諧、沈崢、裴行三人留在宮中輔佐朕,備切問近對,拾遺補缺。朕當時雖還是太子,父皇卻放手讓朕做事,本正是雄心勃發的時候,卻未想,十五年前,發生了那場禍事……」

雲憬靜靜坐在一邊,聽到此事時也不禁微闔起雙目,低低嘆了口氣。

往事難堪回首,卻又不能再次逃避。蕭禎揉了揉額,平穩氣息後,才以淡然的語氣往下道:「聞喜裴氏,本是中原一脈,非我江左士族。百年前天下大亂時裴氏不願臣服烏桓胡夷,衣冠南渡,投靠我東朝蕭氏。裴氏能人輩出,幾代重臣,也漸成朝中大族。只是世家大族之間向來有門第之爭,裴氏與武康沈氏姻親交好,卻與當時的高平郗氏、晉陵謝氏格格不入,無論朝上朝下,明爭暗鬥素以成風。郗氏向來是東朝第一士族,謝氏向來是東朝名士的領袖,裴氏日處下風,漸感不忿,十五年前,一怒之下竟率徐州六萬精悍士卒叛變,再次投奔北朝。是以釀成了那場巨禍——」

蕭禎似乎氣力不支,聲音漸漸低沉,語氣也越來越緩慢,雲憬將溫在暖爐上的藥汁倒了一碗遞過去,蕭禎飲了,抬頭見雲憬關切的神色,搖搖頭笑道:「朕無礙,不必擔心。方才說到哪了?」

此話問出,卻不待雲憬回答,他又道:「是了,說到裴氏北逃。那次裴氏北上極為機密,是以唯有嫡系逃出,其餘支脈族人留滯東朝,因叛逆大罪全族被誅,而武康沈氏與其世代交好,自然也逃不了干連。除了朕母后這一脈,沈氏也幾乎全族皆滅。那時先帝已垂垂老矣,裴氏叛逃的事更刺激得他病情加重,未撐半年,便薨逝而去。朕繼位時並非年少,登基親政之事本是水到渠成,但朕的母后因裴沈之禍早已草木皆兵,為防有變,與當時的太尉沈弼在一月內迅疾控制了整個朝局,甚至,手執虎符掌握著東朝所有的軍隊。朕不得不承認,朕的母后,實是女子中的豪傑丈夫。朕為了沈氏曾受的災難放任母后掌權一時,本以為她不久便會還朝於朕,可誰知,朕是大錯特錯……」

蕭禎話低不成音,可接下去的事,不需要他再說,雲憬也完全明瞭。

權後掌國,新帝傀儡,這一延續,便是整整七年。而當年那場裴氏與沈氏之禍中,丞相郗珣為主審,這樣的宿仇,怎能不導致後來的又一次族變?只不過,前一場沈氏的冤屈是牽連之冤,後一場郗氏的冤屈,卻是憑空而生、冤得徹徹底底罷了。

而在這兩場族變中,那些冒充著魑魅魍魎的小人無風起浪,肆意生事,怕才是兩族冤魂最難嚥下的怨氣。

蕭禎對雲憬道:「郗氏血案當年雖非由朕起,卻也因朕無能而致。朕身弱多病,有生之年,唯願平反此案。阿憬,你父親信中說你多年來調查此事冤情,可有眉目?」

雲憬笑著搖搖頭,提筆寫道:「陛下,先不談當年的冤情,若真決心要平反郗氏血案,你必得要先有平反之權。」

「權?此權必是君主無上之權。」蕭禎卻是無奈嘆息,「郗嶠之、謝攸皆逝;你父親雲濛獨臂不願回朝;裴行這個北逃的叛徒更不用說;沈崢這些年唯聽母后吩咐;趙諧剛剛回朝任職,人脈不暢;朕的大哥蕭璋和弟弟蕭子瑜皆被外放任職;太傅謝昶雖是朕的老師,多年來卻不願與朕再深談一次……朕何嘗不想奪權,可惜朕身邊缺人。」

「陛下不必過於憂心,前者已逝,自有後來者補上。」雲憬落筆如飛,「郗嶠之雖逝,陛下身邊能將仍多,廣霽營洛青,禁衛統領張瑾,都是死忠君主的悍將。只是這些人素以為陛下文弱,更兼天威難測,所以與陛下不甚親近。再者,蕭璋之子蕭少卿,挾劍絕倫,文成武成,是國之棟樑。而湘東王蕭璋與汝南王蕭子瑜外任江州、豫州,手握兵權,鎮守一方,也並非是壞事。」

蕭禎眉目稍舒,眸光微亮。

雲憬繼續寫道:「至於丞相沈崢,陛下當真以為他唯太后之命是從嗎?若是如此,那麼今日的朝廷就該是沈家獨大的局面,可事實上並非如此。沈崢唯才是用,斡旋多方,他的心,怕是比陛下想象得更加堅定和忠誠,因此他的為難和苦處也更多。陛下與他自幼相識,應該比任何人都瞭解他才對。」

蕭禎道:「朕是信他,可舜華在太后身邊一日,他的心始終不會完全放下。」

雲憬看了他一眼,目光輕起細微的寒芒,卻迅速掩在垂落的眼睫下。

「至於太傅謝昶——」雲憬筆勢稍慢,猶豫片刻後,寫道,「他不再親近陛下,是對陛下失望。」

「對朕失望?」

「陛下當初繼位時,一時心軟,竟任太后因喪族之痛連連退步,任太后奪權而無還手之力,為人君者,殺伐權謀該要怎樣的鐵腕果敢,這樣的心軟,只能是陛下的軟肋。陛下繼位後,又與郗皇后情深纏綿,不知人間疾苦,不知子民憂愁,為人君者,若忘了這些,必非明君。而每當這些時候,太傅定然是來勸說過陛下的,可是陛下一定未曾聽進半言,不然也沒有後面的災禍,也沒有今日的局面。他為人師,不能教弟子成材,他對自己失望,也對陛下失望,這是必然的。」

蕭禎的面龐乍白乍紅,他這個皇帝雖無權,然威嚴猶在,生平誰人敢這樣指責質問過他。身體彷彿一瞬融在火爐,一瞬冰在深海,讓他坐立不安,心神俱亂,蔓生的愧疚和悔恨更迫得他額角也滲出了冷汗。

雲憬抬目,毫無怯退地望著他,如此衝撞聖顏,他已然將生死置之度外。

蕭禎在他的目光下艱難道:「是,朕年輕時的確糊塗過。」

「為人君者知錯能改,天下大仁大聖莫過於此。如陛下向太傅澄清自己的過錯,太傅不會不為陛下感動。而到時,以太傅三朝元老威望,他能幫陛下謀取朝中絕大多數官僚的所向,又以謝氏素來為江左名流領袖的聲譽,也可以幫陛下得到大半江左士人的心。」

「所言甚是。」蕭禎眼前豁然開朗。

雲憬接著寫道:「至於郗氏之案,與當年北朝獨孤一族被誅、鮮卑一族被逐亦有關聯,陛下想必清楚一二?」

蕭禎頷首,嘆息道:「當年那位北朝的大司徒獨孤玄度是你母親的親兄長。郗氏之罪,罪在不戰而逃,通敵賣國,禍藏反逆之心。當時的證據之一,便是獨孤玄度與郗嶠之私下的信件。」

雲憬眸色一冷,行書道:「所以,此事的源頭在北朝。瀾辰斗膽,請陛下再給半年的時間,等我在北朝查清來龍去脈後,到時定將所有的人證物證送至陛下面前,以助郗氏冤案平反。」

「好,」蕭禎微笑道,「那朕便在鄴都等你的訊息。」

雲憬退後三步,跪叩而拜,行禮後,轉身離去。

青衣淡遠,長袖翩然,蕭禎望著那慢慢消融於日光下的身影,竟似做了一場夢般的惘然。

明妤出嫁北朝的吉日定在十月初一,這日清晨,霞光剛剛破曉,僖山宮廷前便有百官雲集,禁衛如林。西來的秋風吹動連綿錦旗,隆隆鼓樂伴著萬人的朝賀,聲勢奪然直衝九霄。

夭紹著明紫宮裝,站在勝鼎門下。蕭少卿策騎過來,對她道:「你的車駕便是阿姐後面那輛。」

「我不能和阿姐在一起嗎?」

「按規矩是不可以,」蕭少卿微笑,拉了拉韁繩,「不過出了鄴都就沒人管了,放心。」

夭紹見他鮮衣怒馬甚是威風,唇輕輕一動,想要說什麼,卻又忍住,撫著受傷的右臂,臉色黯然。

「坐在車裡和騎在馬上一樣可以賞盡沿途風光。」蕭少卿目色透澈,一下看穿她心中所想,用馬鞭捲起她的右臂,輕笑道,「樑上君子,這裡的刀傷大概還未曾養好吧。」

「你還敢說!」夭紹想起前夜回府時收到的令牌還有那侍衛傳到的話,一時惱得很。

蕭少卿淡然一笑,將她的手臂緩緩放下。眼見明妤仍被沈太后和皇帝拉著殷勤囑咐,這邊兩人便在勝鼎門下有一句沒一句地拌嘴,待紅日東昇,蕭少卿才駕了馬離開,自去打點儀仗。夭紹轉身正要去車馬處等候,卻見宮城牆下,沐氏兄弟跟隨謝粲繞過朝賀的諸臣,正向這邊走來。

謝粲揹著玉狼劍一臉愁苦色,走到夭紹身前用力挺直了腰,抱怨道:「阿姐,我真的要吃飯睡覺都得帶著這石頭一樣沉重的東西?」

「嗯,」夭紹撫摸他的發,微笑叮嚀,「要聽阿公的話,在廣霽營不得使侯爺威風。這把劍就這麼背在身上,等你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時,才可摘下。當然,如果你不願揹著它,那就多練劍。總而言之,此劍不可離身。」

分明是怕自己藉機偷懶嗎?謝粲聞言愈發沮喪,背上的玉狼劍此時又狠狠壓了下來,他不得不再憋一口氣,使勁板直了腰。

夭紹伸手擦去謝粲額角的汗珠,望著幼弟心裡著實不捨——這麼多年,自己還是第一次離開他去那麼遠的地方,而且還需兩個月之久才能回來。

謝粲也是難分難離,拉住她的手交代道:「阿姐,早點回來,不然我就去北朝找你。」

夭紹笑了笑,朝跟在他身後的沐宗和沐冰道:「宗叔,五叔,幫我看好七郎,照顧好阿公。」

「郡主放心。」沐宗取出一個紫綢錦囊遞給夭紹,輕聲道,「郡主,太傅說到了北朝若遇十分危急,方可拆開一閱。」

夭紹奇怪:「阿公怎麼在家時不給我?」

「這是太傅剛備下的。」沐宗一言帶過,轉而又吩咐將跟著夭紹北上的沐奇,「老三,照看好郡主。」

沐奇笑道:「我明白。」

夭紹收好錦囊之際,皇帝和太后已送明妤出了宮門,勝鼎門外,百官下跪,山呼萬歲。夭紹不敢再多耽擱,辭別謝粲,領著沐奇走往車馬處準備啟程。

「阿姐,早些回來!」謝粲忍不住在她身後喊。

夭紹心頭微酸,回頭再看了眼謝粲,轉眸時,卻見沐奇在笑,不由蹙眉:「三叔笑什麼?」

「我是感慨郡主的一番愛弟之心。」沐奇道,「郡主為小侯爺覓得玉狼劍,讓他日日夜夜帶在身邊,一來應該是為了讓他早日養成軍人無時無刻不處於備戰之中的警惕。二來,那玉狼劍劍風可橫掃七丈外,他日小侯爺能運劍自如後,不僅可殺敵如神,更可以劍風護住自己的周身命脈。郡主,不知我說得對不對?」

夭紹一笑:「三叔之言何曾錯過。」說著站在鸞駕之側,等沈太后將明妤送來,她撩開簾帳,親手扶著明妤上了鸞駕。

是日辰時,禮樂大奏,三千禁衛護送,兩百宮娥、兩百內侍環擁公主北嫁。

公主鸞駕於御道起行,重翟羽蓋金根車上,金薄繆龍繞為輿,文獸伏軾,龍首銜軛,鸞雀立衡,左右吉陽筩,金華施橑末,華麗無限。送親儀仗沿著紅錦地衣的鋪迤,受著道側數萬鄴都百姓的矚目,巳時到達興慶門外。北朝使臣相迎於此,兩方人馬會合後,取道鄴都城北的歷陽官道,緩緩北上。

眼前勝景如斯,誰也不知,這日拂曉,早有一輛極其普通的皂繒蓋車搖搖晃晃自此處城門而出。

(四)

荊州,華容城北雁蕩谷。

此地自古山水奇險,陡峭莫測。到了夜間,更是山峰疊影,流瀑聲急,道路異常難行。

這夜無月,雁蕩谷中狹長崎嶇的山澗中,卻有火把飄搖,微弱的光亮勉強照清了暗色下的一線天,但見三匹駿騎淌急流而過,踏上青苔遍生的山嶺小道。

青苔易滑,道路愈發險峻,不過那三騎風馳電掣卻是如履平地的敏捷。不一刻到了山腰平坦處,見黑沉的山林裡倏然有燈火幽幽而亮,卻是來自築在高巖上的一間竹舍。三人停馬樹林外,為首的一人躍身而下,將坐騎交給身後二人,隻身穿過樹林。

到了竹舍前,那人剛要敲門,門卻自裡驀然而開。一個容色極是清秀的白衣少年站在門扉處,聲音清澈如水:「將軍來了,師父正在屋裡等你。」

被稱做「將軍」的來客略微愕然:「華夫子知道我今夜會來?」

「是,」少年脫俗的神色間始終透著份冷淡,讓身道,「將軍請進。」

將軍像是對竹舍構造十分熟悉,徑自直行拐入裡間書房。

書房裡光影黯淡,唯亮著一盞燈,滿屋子竹簡堆積如山,那身著布衣的銀髮男子慵懶躺在書案後的軟榻上,眉目間透著一縷的疲憊。

「夫子,殷桓又來叨擾了。」將軍輕笑揖手。

「不敢,」華夫子緩緩開口,話語閒雅宛若空谷流風,「遲空,貴客既至,去煮茶來。」

門口少年應聲而去。

華夫子摸索著坐起身,手按在書案上,極漂亮的墨瞳在燭光下似蒙了層霧澤,目光深沉而又空散,沒有一絲的光彩。他對面前的人微微笑道:「殷將軍向來非要緊事不會來雁蕩谷。如今將軍取得南蜀大勝,金臺受封,榮寵無雙,一回荊州就來我這深山密林,確實讓我意外。」

「夫子有所不知,」殷桓心緒複雜,嘆息道,「想南蜀之禍困擾朝廷多年,當年連郗嶠之在世時也無可奈何,今日我費盡心力平定後,雖說也是金臺受封,不過是儀式罷了。除了一個侯爵,我這次南蜀之戰卻是勝而無功,還不及一個前鋒大將蕭少卿。」

華夫子道:「將軍不平?」

「那也不是,若當真加封我為大司馬,奪我荊州兵權,讓我回朝理政,還不如讓我待在荊州來得痛快。」殷桓冷冷一笑,終於說明心中的憂慮,「只是這次去鄴都發生了一些事,讓我惶惶難安。」

「哦?何事?」

「一事,我門下謀士常孟在鄴都被捉拿入獄。」

「常孟?就是殷將軍上次提到的那個柔然人?」華夫子沉吟,「他什麼時候死的?」

殷桓眼中掠過一縷寒光,淡淡道:「入獄當夜。」

華夫子笑道:「動作不慢,那將軍目前應當無事了。」

殷桓苦笑:「可是朝廷內必然有人以此為把柄。」

「既謀非常道,自有非常事,將軍在當初敢與柔然人接頭,難道連這個準備也沒有?朝廷如今不會動你,也不敢動你,你但可放心。」

殷桓卻搖頭道:「夫子不知,還有一事。隨我多年的親信、本留在宮中保護我妹妹和小皇子的禁軍副統領蘇汶如今被太后遣回了荊州。」

華夫子毫無動容,只道:「他做了什麼事?」

「是我妹妹糊塗——」

「蓄謀太子?」華夫子見他話語為難,一笑打斷他的話,「那太后也算是給極將軍面子,她不過是想借蘇汶提醒將軍看清形勢罷了。」

「什麼形勢?」

華夫子薄唇微抿:「勿行逆反,或可保命。」

或可保命?殷桓心中一凜,雙眸深處鋒芒湧起,緊盯著眼前人的臉龐。華夫子依然笑意清淺,眸色靜柔。室中二人因方才八字的險惡默然良久,直到門外有腳步聲響起,沉寂才被打破。

少年遲空奉上茶湯給華夫子:「師父,茶煮好了。」

「嗯,」華夫子端著茶杯微微吹了口氣,聞著四溢的茶香,讚許道,「遲空煮茶的火候愈發到家了。」

遲空得意:「師父喜歡?」說著又將另一盞茶湯遞給殷桓。殷桓此刻百感交雜,哪有心思喝茶,只隨手接過,放在案上。遲空瞥他一眼,寒著臉起身,自關了門守在外面。

見他出去,殷桓終於忍不住握拳捶案,困惱道:「太后多此疑心,我何曾想過逆反?」

「將軍並不存反心,你知,我知,太后卻不知。因將軍妹妹在鄴都這麼一鬧,太后再信任將軍,怕也有戒心。執權者對臣下一旦生出戒心,那臣下唯有一條路可走,將軍知道是什麼嗎?」

「死,方得忠。」

「是這樣,」華夫子喝著茶,悠然道,「將軍捨得死?」

殷桓不語。華夫子微微抬眸,眼瞳竟準確地望向殷桓,卻又並非是「看」著他。那雙眼眸暗沉無底,空洞黑透,只有萬物的倒影,卻無一絲波瀾。

華夫子笑了笑:「將軍不說話,想必是不捨得。我當年雙目瞎盲,潦倒窮困時,將軍救我一命,我如今也自不能坐看將軍失命。」他放下茶盞,修長柔韌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說道,「我有三策,將軍或可聽聽。」

殷桓忙道:「夫子乃神仙之人,自懂命裡之變,請說。」

「上策,辭爵去將,解甲歸隱。不僅能護你命,更能護殷氏全族之命。」

殷桓望了他一眼,卻是冷笑:「我殷氏隨蕭氏開國,本是功勳一族,其後敗落,至我這一代更是落魄不堪。我嘔心瀝血,費盡心思,方得今日的成果,怎甘心說棄就棄!」

華夫子似早已料到他的反應,搖頭嘆了口氣,仍是淡然道:「中策,將軍擁荊州雄兵,傲視天下,不一定非要做人臣。鄴都既懷疑你將反,你便當真取而代之、問得九鼎,也未嘗不可。即日起舉事,自荊州出兵,不能提反,以‘今上無能、昏君失道、後宮把政’為名趁江州豫州沒有防備時出兵東上,拔鄴都,或毀蕭氏國祚,或扶殷妃之子少宣登位。此一策,成,可萬人之上,敗,則全族傾覆。」

殷桓聞言一瞬窒息,臉色忽紅忽白,胸中濤浪滾滾萬千,即將破堤而出時,卻又被一股莫名的柔力暗暗疏散。他站起身,在本就窄小的書房來回疾走幾步,呼吸粗重,難以剋制的紊亂。窗外夜空深暗廣袤,他倚窗望了許久,閉目長嘆道:「我本只想安守荊州,倚兵重、持要塞,以此為籌碼,在他日扶得少宣繼位,並未想——」

華夫子也闔目輕嘆,這才慢慢道:「下策,將軍回江陵整軍戒備,固守荊州,以荊州二十五萬雄兵,外仍稱伏朝廷,內則固守一國,或可再安度幾年。但朝廷不會任將軍坐大,勢必會有拔刀相向的那一天,將軍心中可要明白,儘早準備。」

殷桓默然,忽道:「我卻不明白太后的心意,當今太子乃是郗皇后的兒子,太后難道就不擔心將來有一日太子繼位後……」

「太子,是沈太后親手調教出來的孫子,若他將來有這樣的魄力,太后只會為他驕傲。將軍沒看出來麼,當年的事,太后其實早就後悔了。」華夫子言罷,又躺回竹榻,輕聲道,「將軍此刻想必主意已定,諸多棘手之事等在面前,在下不敢再多留。」

「夫子歇息。」殷桓被他提醒,也再沒心思多待,當即辭別,領著隨從直奔江陵軍營。

他離去得心急如焚,卻不知馬蹄聲剛出峽谷,便有一隻白鴿穿破墨雲山霧,落在竹舍前的籬笆上。

「師父,是師兄來信了!」遲空抱著鴿子跑入書房,腳步輕快,呼聲歡喜。

「少卿的信?」華夫子也微笑起來,「想必是說北上路途的見聞。公主鸞駕到了哪裡了?」

遲空跪到書案之側,拿下鴿腿的細竹管,取出絲絹閱罷,笑道:「師兄他們已到豫州廬江郡。」

「廬江?」華夫子在心中默算,喃喃道,「就快了。」

「什麼快了?」

「他們快到潁上了。」華夫子不願在此話題上多停留,囑咐遲空道,「給你師兄回信,將方才我和殷桓的談話簡要告知他。殷桓定然是取了下策,開始籌備諸事了。」

遲空磨墨寫信,忽然冷冷說道:「依我看,殷桓必將死於非命。」

華夫子微微一愣,伸出手在虛空摸索著,遲空靠過去,華夫子揉著他的腦袋,笑道:「稚子童言,不許胡說。」

遲空不以為意地撇唇:「方才師父三策,上策大智,中策絕勇,下策雖目前看來最保險,將來卻是徒手待斃的死路。」

華夫子靜默一瞬,還是如常清淡的笑顏,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或許這便是殷桓的命運,他逃不過吧。」

「……九月辛未,明妤公主北嫁英帝,豫章郡王蕭少卿、明嘉郡主送嫁北朝。

十月戊午,太傅謝昶入朝,持節,得二聖命錄尚書事,總領朝事。十月丁酉,太子拜丞相沈崢為太子太傅,拜散騎常侍趙諧為太子少傅,開講東宮學舍。」

——《東紀三十一成皇帝永貞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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