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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請君入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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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朝疆分八州,青州於東,涼、梁二州在西,接壤匈奴和柔然等異族的幽、並、冀三州在北,南方是臨靠怒江的兗州,而北朝都城洛都所在的雍州則被四方七州環繞在中。

雍州位在嵩山山脈以東,襟引洛水,長河橫流,故而此間地勢奇險之中又見七分秀麗。雍州轄管六郡,地域並不算廣闊,但因都城於此,控帶其餘七州,地位超然。其轄界內各郡陸、水兩路皆暢通無阻,商旅穿梭頻繁,行客絡繹不絕,無論何地都是繁華熱鬧的景象。

河陽郡處於雍州最南,東靠三崤山,北接洛水,是環衛帝都的衝要重地,雍州刺史府也正設在此郡的永寧城。

北朝英帝豫徵元年,十月十六日,緋紅的朝霞剛照散晨間寒霧,便有一輛馬車慢悠悠穿過永寧西城,停於刺史府前。

駕車的是位青衣老者,雖頭髮花白,身手卻極是利落。他甩袍跳下車,將名刺遞給刺史府前的侍衛:「東朝剡郡雲瀾辰,求見魏陵侯。」

再孤陋寡聞的人也聽說過富甲天下的剡郡雲氏,更何況是獨步江左的雲瀾辰之名。侍衛接過名刺,恭謹道:「我這就去通報,勞閣下與貴上稍等。」說完便揣著名刺入府通傳。

鍾曄候在府外,須臾,便見侍衛領著一身著墨藍長袍的清瘦男子自府裡疾步而出。

侍衛道:「這是我們侯爺的主簿大人,也是我們刺史府的總管。」

清瘦男子對鍾曄揖手而笑:「區區石進,敢問閣下是——」

鍾曄還禮道:「在下鍾曄。」

「原來是雲閣家老,久仰鍾老賢名。」石進略作寒暄,眸光瞥過階下那輛馬車。

鍾曄心領神會,快步下了臺階,於車外輕聲說了幾句,但聽車門猛然一響,一白衣公子翩然而下。

石進見此人眉宇俊朗,舉止灑脫,一身氣度更是脫俗非凡,不敢怠慢,忙下階迎道:「雲公子……」

「且慢,總管別認錯了人,我可不是雲瀾辰。」白衣公子漫不經心地轉著指間的白玉鳳簫,斜眸看著車裡,「他才是雲閣少主。」

石進一怔,轉眸看過去又是一陣恍惚。

此刻自車裡出來的年輕公子身著玉色錦袍,腰繫金色絲絛,通身無飾,卻自有股華貴飄逸的絕塵之氣。冬日的晨光閃躍在那張俊雅的面龐上,溫潤美好,宛若純玉。

石進知曉這次斷然無錯了,忙含笑揖禮:「見過雲公子。因昨日是月中,各郡郡守皆送來了匯事的折書,侯爺勞累了一夜至凌晨才休息下,囑咐下人巳時喚醒,我此時也不好通報。若雲公子不介意,可否稍等片刻?」

雲憬不語,鍾曄微笑道:「自然不敢打擾魏陵侯歇息,我家少主願等。」

石進所言魏陵侯熬夜閱覽奏章倒非虛話。雍州的這位刺史名令狐淳,爵封魏陵侯,曾馳騁沙場,本也是殺人如麻的武將,為刺史後,身上剽悍之氣收斂不少,為人親和隨意,行事勤勉謹慎,治理雍州多年未出一絲紕漏,可說文治武功皆成,朝野之中頗得威望。昨日各郡折書送來,令狐淳不辭辛苦批到今早寅時,此刻才剛休息下,卻被急急而來的石進喚醒。

「雲瀾辰?」令狐淳按著額,聲音模糊,仍是睡意沉沉,「他終於來了。人呢?」

「我已將他們安置在暖閣等候。」石進用冷水溼了絲帕,遞給他。

令狐淳將冰涼的絲帕貼上臉頰,這才清醒了一些,沉吟道:「江左獨步雲瀾辰,那是連丞相和大司徒都要禮讓三分的人,不可慢怠,於花廳設宴。」

石進應下:「是。」

令狐淳振作精神,起身下榻,推開了書房的窗扇。窗外正是一片深廣的梅林,此時梅花初放,雪蕊瑩瑩,寒香飄浮滿園。令狐淳在迎面拂來的晨風下緩緩吐納,只覺睡意漸漸散去,腦中恢復清明。他想起一事,唇邊漾起一抹高深的笑容,問道:「鍾曄可曾來?」

「來了。」

石進抬頭,不經意看到他臉上的笑意,心中不禁一顫。讓他害怕的原因倒也不是其他,只因令狐淳的頰側有道細長猙獰的刀疤,將那本是英氣的面龐生生扭曲,醜陋而又可怖,尤其是在他笑時,那傷疤便顯得格外刺眼,看得人心底發寒。

「鍾曄!」令狐淳伸手輕輕撫摸著頰邊傷疤,聲音忽然陰沉無比,自齒縫間一字字擠出,「十三年了——」

石進只作不察他的恨意,垂首道:「侯爺,我先去讓人準備午膳。」

令狐淳揮揮手:「去吧。」

石進退出書房,吩咐家僕張羅午宴,又趕回暖閣,將雲憬三人引至花廳。

自一路的言談中,石進這才得知雲氏少主居然口不能言,心中暗道可惜。到了花廳,僕人奉上熱茶,雲憬端坐案後,那一派沉靜的神色分明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石進不敢多打擾他,只與鍾曄輕聲交談。

不過他雖與鍾曄說著話,眼光卻不時瞟向那個在廳裡四處晃悠的白衣男子,但見他的鳳簫不斷敲上廳里名貴的擺設,嘴裡唉聲嘆氣,不時低聲嘀咕。

「都說雍州刺史如何清廉儉樸,我看也不過如此。」白衣公子拿起一塊上古青玉硯,又有了感慨。

石進笑道:「這些都是前任的雍州刺史留下的,屬於刺史府,卻不屬於我家侯爺。」

「如此嗎?」白衣公子聲色不動地放下青玉硯,繼續賞玩它物。

石進請教鍾曄道:「敢問鍾老,這位公子是……」

鍾曄目色極是不屑,冷冷一哼正待說話,那白衣公子卻飄然轉身,揖手一禮:「好說,在下姓鍾,名伊。」

見他此刻又是舉止優雅,淡笑從容,石進納悶之餘不無感嘆:「原來是鍾老之子。」

鍾曄霜眉緊鎖,已然是怒火四溢,沈伊卻神色無辜,眉毛斜飛。

「十三年而已,鍾曄你何時多了個這麼大的兒子?」廳外突然傳來一聲大笑,令狐淳蟒袍華裘,神采奕奕地步入花廳。

沈伊詫異地望著鍾曄和令狐淳:「你們竟認識?」

「我與你父親何止認識?簡直可謂是交情甚深。」令狐淳黑亮的雙眸盯著鍾曄,笑容分外深刻,微一抬顎時,頰邊那道刀疤凌厲畢露。

沈伊再不知羞,也被令狐淳口中說所的「父親」嚇得一個激靈,忙道:「我是他的義子。」

「原來如此,」令狐淳看了看沈伊,笑道,「鍾將軍好福氣,竟找到這麼個丰神俊朗的義子。」

「過獎過獎。」一時的玩笑被人如此當真,沈伊自食苦果,乾笑艱難。

鍾曄的臉色已成鐵青,目光落在令狐淳臉上的傷疤上,心中百味湧起,口中卻平靜道:「多年不見,魏陵侯意氣風發不輸當年。」他轉身到雲憬身旁,引見道,「少主,這位便是雍州刺史、北朝魏陵侯,令狐淳大人。」

雲憬起身,向令狐淳頷首示意。

令狐淳看清他的面容,發愣之後竟是陡然一驚,失聲道:「郗……」

「侯爺請見諒,」鍾曄打斷他,左顧言它,「我家少主無法說話,若有不敬處,侯爺莫怪。」

令狐淳又是怔了怔,旋即笑道:「無妨無妨,石進,給雲公子取紙筆來。本侯久聞江左雲瀾辰的大名,今日得見,自要好好交談一番。」說罷,他看著雲憬微笑,「雲公子,可不要怪本侯自作主張。」

雲憬笑意淡然,揖手應下。

賓主落座不過一刻,便有膳食呈上,酒過三巡後,令狐淳與雲憬之間的話題迅速轉至正題上。

「關於雲氏要開採的那座銅礦——」令狐淳伸手拍了拍案邊他隨身帶來的木匣,笑道,「銅山的契書和朝廷發下的許可文書皆在此,本侯早已為公子備下。石總管,給雲公子開啟看看。」

「是。」石進開啟木匣,將裡面的兩卷帛書送至雲憬面前。

雲憬翻卷閱罷,微微一笑,提筆寫道:「此事有勞魏陵侯。除此之外,還有一事,雖是冒昧,但不得不請侯爺恩施援手。」

令狐淳道:「公子但言無妨。」

雲憬書道:「雲氏在青州利城的三處鹽池被琅琊郡守令狐恭大人查封,不知侯爺是否聽說過此事?」

令狐淳慢慢飲酒,搖頭道:「未曾。」

雲憬看了他一眼,笑意如常,落筆如飛,寫道:「雲閣行商向來光明磊落、不欺世人,也從不做陰損市面、圖財無道之事,令弟封鎖鹽池一事,這之間想必是有誤會。我現下有急事趕往洛都,無法抽身東去青州,不知侯爺能否幫忙周旋一二?瀾辰及雲閣將感激不盡。」

令狐淳似很為難:「青州地界非我管轄,我若插手此事,怕是僭越。」

「非讓侯爺公然出面,不過是想請令狐恭大人留些情面,利城鹽池若有違犯北朝律法之處我們自然會及時改過。怕就怕令狐恭大人如果執意封閉鹽池,今冬北朝的鹽市價格飛漲,到時受苦的還是北朝百姓。」

令狐淳思索再三,無奈嘆息道:「百姓受苦終非我所願見,本侯會盡力而為,從中周旋。只是結果如何,本侯也不敢保證。」

「勞侯爺為此事傷神本已放肆,不敢奢求過多。」雲憬放下筆,看了看鐘曄。

鍾曄會意,取出兩個錦盒,送至令狐淳的案席上:「這是我家少主近日得到的一顆麒麟火珠和一顆東海夜明珠,此番侯爺能夠施以援手,雲閣不勝感激,寥以兩珠回饋侯爺的恩情。」

令狐淳看也未看錦盒,只盯著鍾曄,笑道:「本侯向來不在乎這些金銀財寶,你若當真要為你家公子回報一二的話,其實也不難。」

鍾曄揣度他的語氣,心中猜到幾分,暗暗嘆了口氣,垂首道:「侯爺請講。」

「與我再比試一場!」令狐淳盯著他,「十三年前在安風津,鍾將軍這一刀刺得可真狠吶。其實當年若非我軍大勢敗頹,你能傷得了我令狐淳嗎?」

鍾曄苦笑道:「不能。」

「可是世人不知,我亦不甘!」令狐淳冷笑,豁然起身,伸臂拔出牆側懸著的寶劍,寒光一閃,直指鍾曄的胸口,「如今我若要你命又何難之有?但我令狐淳也非那仗勢欺人的鼠輩,取你的鳴雪刀來,我們堂堂正正地分出勝負。」

「在下自愧不如侯爺,我認輸。」鍾曄以手指慢慢擋開他的劍鋒,笑道,「更何況我隨少主前來拜訪侯爺,怎會隨身攜帶兵器?」

「我令狐淳的對手不能這般輕易認輸!」令狐淳重重一哼,吩咐石進,「總管,取一把刀來。」

「普通的兵刃如何能敵侯爺的寶劍,如此對打未免不公。」坐在一旁默默品酒的沈伊忽然笑出聲,雪袖一揚,一柄雪白涼薄的軟劍突然在手,他將劍拋給鍾曄,眨眼道,「義父,用我這把劍,好好打!」

見沈伊一副看熱鬧的暢快模樣鍾曄頭疼不已,他皺著眉,轉眸望著雲憬。

雲憬輕輕點了點頭。

「承侯爺厚愛,鍾曄願意奉陪。」鍾曄提劍轉身,青衣一閃,掠至廳外梅林前的空地上。

令狐淳的長劍在風聲中振出悠長清嘯,矯捷的身影卷飛在道道寒光中,人與劍渾然合一,直朝鐘曄掠去。

「好劍法!」沈伊擊掌讚歎。

縱是對方來勢凌厲兇猛,鍾曄揮劍抵擋仍是不慌不忙,他的步法格外靈活輕逸,青影飄如淡煙,但手中長劍刺出時,氣勢卻異常雄渾萬鈞。他使用的兵器原是鳴雪刀,招式偏厚重沉穩,並不適用劍法。而他與令狐淳的功力本也相當,如今令狐淳惡氣在胸,出手狠辣無情,招數霸道逼人,一開始連番急速攻擊讓極少持劍對敵的鐘曄未免有些措手不及,身上的青袍衣袂也被令狐淳的劍氣割下一塊,險險傷到身體。

「義父可要小心了啊。」沈伊在一旁看得意興飛揚。

不多時,廳外兩人已鬥了幾十回合,如此的糾纏不休讓一心求勝的令狐淳漸覺不耐,驀地發出一聲厲喝,直震得旁人耳膜嗡嗡作響。鍾曄微一分神,不察令狐淳已掄起長劍刺出長河般盪漾不絕的鋒芒,左手掌風更是趁機猛然拍出,鬼魅般襲向鍾曄的胸口。鍾曄大驚,忙提氣朝後掠飛,令狐淳劍光直卷而去,頓時橫在鍾曄的咽喉處。

爭鋒的劍光忽然消失,空中唯有無數梅花簌簌飄落。

鍾曄持劍的手慢慢垂落,於寒風中澀聲道:「我輸了。」

令狐淳輕輕舒了一口氣,臉色紅得異常。雖為自己正了名,他卻絲毫沒有心滿意足之感,反倒覺得有些惆悵,不禁又想起安風津那一役的慘烈,那死去的無數將士,那蒼紅東去不可挽留的江水——當自己漂浮在江面碎木上清醒過來時,那一刻萬里烽煙消散,唯剩下心裡無限的悲涼,連同臉上的疤痕,一直存留至今,稍不留意,便是潮湧心頭的苦痛。

「你沒輸,是我們輸了……」令狐淳面色黯然,正待收劍時,鍾曄卻忽地側臉,任肌膚在鋒利的劍刃上一劃而過,淋漓鮮血映著雪亮的劍鋒。

令狐淳愕然,鍾曄後退兩步,淡然道:「從今往後,你我互不相欠了。」

令狐淳沉默許久,擲劍入土,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掌,大笑豪邁:「不愧鍾曄!」

鍾曄氣定神閒地笑了笑,對雲憬道:「少主,我們走吧。」

雲憬輕聲嘆了口氣,揖禮向令狐淳辭行。沈伊掏出絲帕捂住鍾曄臉上的傷痕,哀聲怨嘆,聽得鍾曄眉毛擰成一團。

三人將離開時,令狐淳卻又突然叫住雲憬:「公子方才可說近日將去洛都?如果要走,就儘快走吧,再遲怕就走不了了。」他低聲說完,便不再看那三人,拔了劍轉身入了廳閣。

鍾曄疑惑:「這是什麼意思?」

雲憬心中微動,與沈伊對視一眼,恍然有悟。

(二)

深夜,雍州刺史府,書房裡依舊燭火通明。令狐淳在書案後奮筆疾書,對面坐著位華彩衣袍的清秀少年,正一件一件翻閱著案上那些還未拆封的書帛,動作極是輕悄安靜。

令狐淳忽然道:「離歌,兗州那邊可有訊息來?公主輿駕何時將至雍州?」

那清秀少年捲起手上的帛書,答道:「兗州許郡太守崔安甫的信件方才剛至刺史府,說輿駕已至兗州宜陽古道,估計六日後將達雍州地界。」

令狐淳筆下一頓,想了想,道:「叫石進來,讓他把白天雲閣送的那兩顆明珠也帶來。」

「是。」離歌起身,到外間吩咐侍衛。

少時,石進便奉命到了書房,將兩個裝有明珠的錦盒放在書案上。令狐淳隨手開啟其中一個錦盒,盒蓋翻起時,驟起熠熠如火的刺眼光芒。

「這大概便是那傳說中的麒麟火珠了,」石進不無感慨,「聽說世上僅有兩顆,雲公子竟將這等寶物送給了侯爺。」

令狐淳未置一詞,將錦盒蓋上,又掀開了另一個盒子。

這次的光芒不同方才,玉色幽涼,光澤寒澈,仿若空山靜谷的冰潭月色。

令狐淳拿起夜明珠,放在手中把玩片刻,沉吟道:「將東海夜明珠送給朝廷做賀禮,至於那顆麒麟火珠……送去丞相府吧。」

離歌看了看他,眸波一動,欲言又止。

石進有些惋惜:「如此難見的珍品,侯爺不留下一顆?」

「留了作甚?」令狐淳不以為意。他放下夜明珠,將剛寫罷的兩個奏摺分別裝好,道:「和珠子一樣,一封交朝廷,一封交丞相府,立即找人快馬送去洛都。」

「是,」石進接過,「我這就去辦。」

「慢著,」令狐淳喊住他,「上次讓你找的石匠找到了沒?」

「找到了,已請入了刺史府,歇在廂房。」

「叫他立即來書房,我有事問他。」令狐淳看了眼離歌,揮揮手道,「你也走吧,今夜不必再回書房了。」

「是。」離歌躬身而出。

出了書房,離歌跟在石進身後穿過長廊,望著他懷裡小心翼翼抱著的錦盒,突然笑道:「總管真要將麒麟火珠送給丞相,將東海夜明珠送入宮?」

石進瞥他一眼,聲色不動:「有問題?」

離歌一笑:「總管覺得這兩顆珠子哪個更珍貴?」

「麒麟火珠天下僅有兩顆,自是物稀為貴。」

「侯爺總是想把最好的留給丞相大人,這是他的忠心。」離歌笑顏極其雋秀,月色下的一雙眼眸更似帶著靈靈水意,話語溫和道,「而我們身為侯爺的屬下,也自要一樣地忠心,要為他多多考慮,是不是?」

石進頓下腳步,不悅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懷疑我的忠心?」

「自然不是。」離歌解釋道,「只是據我所知,另一顆麒麟火珠正藏在洛都宮廷之中,若我們將此珠獻給陛下做大婚賀禮,不就有恭祝他和東朝公主今後成雙成對的美意嗎?如此一來聖心必悅。總管想想,丞相雖說如今權勢極盛,但難保永久不衰,若之後有個什麼萬一,那我們侯爺——」

離歌頓了頓,雖不再言語,石進卻將餘音聽得明白。他睨眼打量離歌,目間鋒芒閃爍,道:「那你方才怎麼不勸侯爺?」

離歌嘆道:「我說了,侯爺剛直之人,只對丞相忠心,怎會想著刻意討好陛下,與他說這些話徒勞無益。但是我們身為侯爺的屬臣,也要幫侯爺多做設想,不能一道走死,總管覺得呢?」

石進雙目微微一眯,沉吟不語。

(三)

永寧城外山水奇秀,既有峻嶺奇峰跌宕不絕的三崤山脈,也有煙光凝澤宛若玉帶飛縱的洛河。洛河浩淼寬闊,水深浪高,流經永寧城北的三崤山脈,于山峰峭壁間穿梭而過,是以此處水面狹窄濤急,自古便是天險地段。

二十年前,雍州當時在任的刺史廣集天下奇匠巧工,費時三年之久,才在洛河此段修築了一道連線兩岸的石橋。橋建成時長達數里,流丹縈迴,恰如橫臥水上的長虹,謂為奇觀。朝廷聞之震驚,民間為之歡騰,此橋築成暢通了整條洛河,飛津濟渡,功代千秋,先帝特賜橋名「飛虹」,至今仍以鎏金隸書刻於橋頭。

公主輿駕將經永寧往北,司馬徽和蕭少卿商量後,決定舍崤山古道而選飛虹橋。崤山古道崎嶇險峻,極是難行,且穿過整座山脈後還要繞走三郡方能至洛都。而自飛虹橋北上後,沿洛河過曹陽、廬池兩城,不出意外,三日之內便可到達帝都洛城。

輿駕至雍州永寧城時已是這日的黃昏,斜暉萬道,蔓染青天,夾在黛黛蒼山間的洛水在夕陽下粼粼耀閃,而那道飛虹橋——

斷橋浮波,殘梁碎石,落霞中,幾隻大雁點水飛過,嘯聲哀長,彷彿也在悼念昔日的輝煌。

諸人驚愕,呆呆地望著水中廢墟,車駕人馬齊齊擁堵在洛河岸邊,進退不得。

「來人!」司馬徽盛怒,「傳令狐淳即刻來見本王!」

侍衛領命剛要離開,卻見前方河岸有幾人從一艘官船上匆匆而下,大步朝這邊走來。為首的那一人華服錦裘,英氣霍霍,正是令狐淳。

中午一傳出飛虹橋倒塌的事,令狐淳就立即命人封鎖洛河兩岸,好在橋斷時行人並不多,雖傷了幾十人,卻無一人送命。安撫好欲渡河的百姓,遣散圍觀的眾人後,令狐淳與召集而來的永寧城石匠乘船到洛河中查詢石橋突然斷裂的緣由,忙了一下午竟是一無所獲,正焦頭爛額時,卻看到岸邊忽然而至的大隊人馬和連綿不斷的滾龍錦旗,他這才意識到是公主輿駕至此,於是又趕緊自水中急急上岸。

侍衛上前傳了趙王旨意,令狐淳躍上坐騎,飛馳到司馬徽面前,下馬單膝跪地:「見過趙王。」

司馬徽竭力壓抑著怒火,揚鞭指向飛虹橋:「這橋是怎麼回事?」

令狐淳起身回稟道:「臣也不知緣由,據當時行走橋上的百姓說,是驚天一聲巨響後,橋就驟然裂斷了,先前還沒有任何浮動或晃盪不穩的情況。」

「不知緣由?」司馬徽斥道,「二十年前朝廷撥款千萬銖錢堆成的橋,先帝時大司農曾斷言幾百年不會出事的固橋,能無緣無故斷了?其中必然有隱情,定要徹查!」

「是是。」令狐淳應聲迭迭。

裴倫在一旁問道:「趙王,飛虹橋既斷了,那要不要掉隊回頭,走崤山古道?」

司馬徽嘆了口氣,望向身旁靜默半日的商之:「商之君以為如何?」

商之凝視在斷橋上的目光微微一動,鬆動了緊抿的薄唇,剛要說話,令狐淳卻在此刻道:「趙王,那崤山古道……怕也不行。」

裴倫不耐煩:「水路不行自走山路,怎麼不行了?」

令狐淳道:「崤山古道昨日山頂又有碎石滾落,阻塞了山道,行一人一馬容易,若是這般大隊人馬,估計費難,何況是公主的鸞駕,斷然過不了那狹窄的山道。」

司馬徽目光驟深。崤山古道有碎石滾落本是經常的事,只是發生的時間與斷橋之事這般湊巧,倒顯出幾分詭異。他別有所思,望了眼令狐淳:「渡江須集船,過山須搬石。魏陵侯辦好這些事要多長時間?」

「自飛虹橋建成後河陽郡的舸艦數量已然不多,如今隨駕的人馬逾萬人,舟艦怕要從他郡徵集而來。」令狐淳話語一頓,又道,「而崤山古道上的碎石,因這次滾落之處長達數里,請趙王給臣三日。」

「三日?」裴倫冷笑,「三日後再過崤山古道,需五日方可出山。出山後要過武平、陳留、許昌三郡,費時必不下七日。如此一來,我們不是要等到下月才能到洛都?到時婚期已過,令狐大人你讓陛下和誰成婚?」

令狐淳沉默不言,神色間極是為難。

商之此時卻淡淡道:「刺史大人不必太過為難,目前你唯要做好一件事,其他的並不用你再操心。」

「何事?」

「悠悠之口,難於防川。如今斷橋山崩,百姓迷信天命或可能有些不幹關係的無端猜想,此番正是陛下和東朝公主大婚的關鍵時期,若有大不敬之言流傳出去,到時朝廷首先會問責的,想必定是刺史大人您。」

此話一齣,令狐淳與司馬徽不禁俱是一身冷汗。

自飛虹橋無故斷裂之後,城中早有百姓流言蜚語,以為這是預示陛下大婚的天兆。令狐淳當時還未在意,此刻聽了商之的話後,才感心驚肉跳,禍正臨頭。

司馬徽道:「商之君說其他不用魏陵侯操心?那我們的行程——」

「請趙王再等片刻,今日必能渡江。」商之輕聲說完,依然眺目望著遠方水上倒塌的石橋。夕日落霞映入那雙狹長的鳳眸,瑰色流轉,瞳如血玉。

岸邊諸人僵持不下,後方東朝送嫁的車隊受阻,有兩人飛騎而出,正是蕭少卿和夭紹。未至岸邊,蕭少卿就提聲問道:「前方車隊為何停下?」

「回豫章郡王,是飛虹橋斷了。」有侍衛答道。

蕭少卿與夭紹聞言皆是一驚,急鞭上前,靠近洛河時,入目只見斷橋沉浮,水色連天。

聞名天下的飛虹橋就此絕世,夭紹不禁黯然,目光不經意瞥過橋頭上那鎏金刻字的銘記,看到銘記最下方的一個名字時,她微微一怔,轉眸去看商之,卻見他目光直視長橋斷裂處,眸底深處暗潮湧動,竟是殺氣隱露。

夭紹默思片刻,一緊韁繩,騎馬踏上岸邊還未斷裂的橋頭。

「郡主——」岸邊侍衛俱是大驚。

「夭紹!」蕭少卿忙縱馬跟過去,惱道,「你不要命了?這橋說不定隨時會全部塌陷。」

「不會塌的。」夭紹下馬將韁繩交給他,飛身掠去了橋中斷裂處,停在那水中的浮石上,蹲下身體,一寸一寸往前,慢慢翻摸著碎裂的橋樑。

蕭少卿扔了韁繩,也跳下橋頭,停在夭紹身旁,皺眉道:「你找什麼?」

「斷橋的緣故。」

蕭少卿嗤然:「你還懂這個?」

「以前我曾在父親的書房見過飛虹橋的構造圖。飛虹橋既巧奪天工,又堅固厚實,若非有人蓄意破損橋樑,此橋絕不會斷。」夭紹摸索半晌,自水中吃力地抱起一塊斷裂的石樑,察看良久,滿意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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