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裡裴媛君正撫著古琴,音色剛柔相濟、明亮錚錚,悠然迴盪空谷。夭紹駐足在階下,聽著她指下的曲子,微有怔忡。
曲終時,裴媛君笑道:「郡主家學淵博,想必也精通音律。不過哀家卻是個不曉道行的門外人,方才那首曲子,還請郡主指點一二。」
夭紹忙道:「不敢。太后所奏之曲,熟練成自然,已無瑕疵。」
裴媛君聞言怡然而笑,柔聲道:「這曲子你之前聽過沒?」
夭紹沉默片刻,方道:「這是家父所譜之曲,年幼時夭紹曾學過。」
「是嗎?」裴媛君唇角淺淺一揚,笑意格外得深長,嘆道,「這曲子,當年也是別人手把手地教我的。幾十年前的事了,哀家倒記得清晰。那時還是在東朝,當年為賀太后之壽所有士族未出閣的女子都要在殿前獻奏一曲,哀家少年時貪玩任性,對琴技本是一竅不通,後來卻遇到上天恩賜的好老師,多虧他耐心教導,哀家才不至於在殿上出醜。實話告訴郡主,哀家這一生,其實只會彈這一首曲子罷了。」
夭紹安靜聽著她講述往事,偶一抬眸,見到裴媛君眉眼間透出一縷揮之不去的思念和情意,她的心不由自主地一沉。
那個人,會是父親?夭紹悵然,於此間隱約看清了幾分舊日的遺影。
往昔的光陰重現腦海,裴媛君也不免有些心不在焉起來,遠望著高山青雲,許久不再言語。
亭中二人俱是靜默,無人敢出聲打擾。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茜虞輕笑著打破沉寂:「太后你看,縈郡主來了。」
夭紹抬起頭,順著茜虞羅袖指著的方向望過去,方見山道蜿蜒曲長,幾位侍女正引著一華裙飄飄的少女朝溪澗走來。
「裴縈拜見姑母。」少女在亭外盈盈行禮,身姿婀娜,恰如弱不禁風的拂柳,陽光照著她秀色晶瑩的面龐,透出一抹近乎剔透的明豔動人。
「縈兒不必多禮。」裴媛君招了招手,「過來,讓哀家看看,去了華清宮一年,病是不是真如御醫說的大好了?」
裴縈輕步上前,依入裴媛君的懷中,本是照人雙目的風采間,此刻盡是一抹惹人憐惜的羞怯之意。
裴媛君仔細看了看她,輕聲道:「這一年委屈你了。」
裴縈搖頭微笑,聲音低柔婉轉:「我知道姑姑是為了我好。」
「乖丫頭,」裴媛君拍拍她的肩,滿目欣慰,「起來吧,莫撒嬌了,叫外人笑話。」她指了指一旁的夭紹,笑道,「這是東朝送嫁來的明嘉郡主,人家比你還小兩歲,卻守禮懂事多了。」
裴縈站起身,朝夭紹柔柔頷首:「明嘉郡主。」
夭紹一笑還禮:「見過縈郡主。」
兩人各自打量著對方,裴縈眸波微動,暗自驚羨夭紹的風華氣度,上前輕輕執住她的手,笑道:「你比我小兩歲,便是妹妹了。雖然你我素未見面,不過郡主之名我卻早就熟悉了。姑母常常提起你,說你是東朝沈太后最寵愛的郡主,向來是當作男兒調教的,因此文武無所不能,尤其是音律方面造詣極高,裴縈心中十分羨慕。」
夭紹被她誇得臉頰微紅,忙道:「郡主謬讚了,其實無論文事武事,抑或音律,我所學都尚淺。」
「不淺了,」裴媛君喝著茶,淡然一笑,「哀家聽前往東朝迎親的使臣說,夜宴上郡主彈琴奏曲,震驚在座千人,連國卿大人對你也是另眼相看,不是嗎?」
她言下應是另有所指,夭紹卻不知她所指為何,於是只能一笑不答。
亭中一瞬莫名地清靜下來,裴媛君撫摸茶盞,忽道:「縈兒既來了,那待會午膳便請國卿大人也來行宮湊個熱鬧吧。」
裴縈輕聲囁嚅:「他……在寺中?」
「是啊,」裴媛君看了眼夭紹,緩緩道,「明嘉郡主也一起用膳吧。」
夭紹想起昨夜之事,掩在袖間的手不自覺顫了顫,正心神微亂時,卻聽耳畔傳來輕聲喟嘆。夭紹轉眸,只見身旁的裴縈垂首嬌柔,蒼白的面頰上泛出點點桃紅,眉梢眼底更是欲說還休的喜悅和羞澀。夭紹望著她,突然有些恍惚。
午膳擺在行宮水榭,商之現身時,昨日的僧袍已經不見,又是一襲黑綾長袍,金冠束髮,銀面覆臉,行走間衣帶當風,朗朗軒昂。
裴縈望著他,眸中滿滿漾起輕柔的笑意,頷首道:「商之君。」
商之揖手行禮,略有訝異道:「郡主何時回洛都的?」
「昨日剛回。」
「二位有什麼悄悄話私下說吧,別誤了我們的膳食。」裴媛君瞥了眼一旁沉默不言的夭紹,臉上笑意異常深濃,揮袖道,「國卿請入座。」
商之應下,環顧四周,見席間唯有裴縈身旁有留有空座,只得行過去坐下。
「你近來可好?」裴縈低聲道,「他們說你也是剛回洛都。」
「是,前段日子曾南下東朝,為陛下迎明妤公主北上。」商之看著她如同往昔的蒼白麵色,遲疑片刻,終是問道,「你的身體如何了?藥還夠不夠?」
裴縈眼睫輕輕下垂,腮邊流霞,容色嬌怯,微微點頭道:「藥還有,我身體也好多了。」
商之笑道:「那就好。」
夭紹坐在他們對面,目睹他們言笑熟斂,不覺靜靜發愣。裴縈一顰一笑間盡是溫柔的情意,商之對著她眸光溫和,眼底的關切雖是淡然一縷,卻並無掩飾。
水榭外的青臺下,池水凝碧,正緩緩流逝。陽光下水色粼粼,瀲灩的光澤刺入夭紹的眼瞳,滿是酸澀難當的痛楚。一時池間忽起碎石驚水的脆響,夭紹回過神,恰遇對面商之看過來的目光,對視一眼,她低了頭,徑自飲茶。
她的神色竟是如此疏離的清冷,商之微怔,慢慢將指間杯盞放上席案。
這日的午膳對於夭紹而言是從未感受過的煎熬,好不容易用完膳食,她以抄寫經書為由匆匆辭別諸人。疾步繞過長廊,但覺身後的嬌聲笑語幾不可聞了,她才停下步伐,靠著欄杆不住喘息。階下幾株紅梅綻放正好,陽光瑩彩動人,正好似裴縈清秀絕倫的笑顏。
夭紹心中窒悶,猛然掉頭轉身。豈料步履太過匆忙,踩著自己的衣裙,身子趔趄前傾,竟直直撞入階下一人的懷中。
「怎麼了?什麼事魂不守舍的?」
從頭頂上方傳來的聲音並不陌生,熟悉的冷香縈繞鼻尖,連那雙臂間溫度、胸膛裡透出的心跳也是似曾相識的,夭紹到此刻才發覺自己心底在隱隱疼痛,伸手忙將他推開。
商之詫異她的發白的面色,輕聲道:「是不是抄書抄累了?」
「是,」夭紹勉強微笑,「我的確是有些累了,我想回寢殿。」
商之靜默片刻,才道:「走吧,我送你。」
夭紹想要拒絕,奈何唇邊顫抖,發不出任何聲音。兩人並肩而行,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如拂春風。商之長袖翩然,柔軟的黑綾不時拂過夭紹的手指,夭紹本就心慌意亂,指尖正要斂入袖中,商之卻忽地一垂衣袖,溫熱的肌膚觸過夭紹的手背。
夭紹望著手上剎那多出的一卷藤紙,驚訝不已。
商之道:「這是舜華姑姑幫你抄的經書。」
夭紹輕輕咬住唇,惶然不定的心緒終是慢慢安穩下來——藤紙上那筆墨再模仿自己的字跡,卻也透著女子難為的遒勁——她將藤紙收入袖中,仰起頭望著商之。
商之目色清淡如舊,看不出什麼異常。
夭紹輕聲道:「辛苦你了。」不等商之再語,她轉過身步入樹叢間,飄然離去。
(五)
後日便是祈福之禮,先前兩日兩夜夭紹已抄了一半的經書,如今再加商之送來的三十卷經文,僅剩的一天時間流逝雖疾,夭紹卻輕鬆完成百遍經書的重任。近晚時分,等侍女清點了經卷數目,再三確認無誤後,夭紹才將所有的書卷送去了太后寢殿。
裴媛君去了佛堂唸經,夭紹便將經書交與茜虞。
百卷經書重疊似山,茜虞撫摸那些藤紙,不禁長嘆:「真是辛苦郡主了。」
夭紹微微一笑,神色間滿是疲倦。茜虞道:「郡主回去休息吧,等太后出了佛堂,我會告知她的。」
「多謝姑姑。」
夭紹返回殿中,躺在榻上睡了不過一個時辰,便被腿骨間驟然而起的刺痛驚醒。殿外夜色濃濃降臨,一日的烏雲密佈、颳風不止,到此刻終究是簌簌落下雨珠來。
夭紹咬牙起身,喚來跟隨自己至行宮的貼身侍女。
「郡主腿又疼了?」侍女望著她額角的冷汗,驚慌不已。
夭紹忍痛問道:「熠紅綾呢?」
侍女這才醒悟,忙轉身從帶來的行囊中找出熠紅綾,纏上夭紹的雙腿。
經此折磨夭紹再無安然入睡的可能,侍女遞來她常讀的書,坐在榻側為她揉捏腿骨。夭紹翻著書,不知為何心情竟是無比浮躁,一字也讀不進去。一時閉了眼眸強迫自己靜心養神,卻又聽窗外傳來細微窸窣的動靜,她傾耳聽了片刻,微微皺眉,對侍女道:「先下去吧。」
侍女應聲離開,殿門甫闔,窗欞外潛伏的黑影便矯捷躍起。冷風倏然吹開窗扇,卻僅漏一絲細縫。夭紹抽出腰間彩鞭,嚴陣以待。滿殿搖晃的燭影中,但見一道凌厲白光透過窗扇縫隙,直朝榻邊襲來。夭紹甩出長鞭捲過那道白光,入手一看,卻是一卷帛書。
不及她反應過來,映在潔白窗扇上的黑衣人影快速一閃,似要離開。只是下一瞬間,殿外動靜卻是愈大,拳掌交加的沉悶聲響,像是有人在激烈纏鬥。
夭紹沒有時間細想,忙起身下了榻,蹣跚挪步到窗旁。窗扇開啟的一刻,她眼前一花,殿外一抹紫煙沖天而起,剎那便沉入迷濛夜雨中,遙不可見。
而適才有人相鬥的殿牆下,這時唯立著一個銀袍男子,正凝望著紫影逃離的方向,若有所思。
「少卿?」夭紹喚道,「你怎麼在這裡?」
「我順路過來。」蕭少卿飛身躍入殿中,褪去溼漉漉的斗篷,站在她面前微笑,「抄書是不是很費神?」
他要去哪裡才能順路來白馬寺?夭紹忍不住輕笑:「放心,我都抄完了。」她望著蕭少卿碎裂的左袖,不住嘆息,「你怎麼每次來白馬寺都要和人動手?方才那人是誰?」
「不知道,只瞧見他鬼鬼祟祟地在你殿外,想必不是什麼好人。我本欲將他截下,誰料此人武功竟與我不相上下,我左臂受了他一掌,他胸口也受了我一拳。」蕭少卿話音略頓,想起一事,問道,「方才他向你殿裡扔了什麼?」
「是這個。」夭紹這才想起手上的帛書,開啟一看,不由蹙眉。
蕭少卿問道:「寫了什麼?」
夭紹咬唇不答,慢慢將帛書收回袖中,好一番斟酌後,她才又抬起雙眸望著蕭少卿。那目光時而飄忽,時而專注,說不出的古怪。蕭少卿滿腹疑惑,正要再詢問,夭紹卻忽然拉過他的左臂,手指輕輕撩起他的衣袖,看著他手腕上那道暗紅發黑的掌印,輕聲問:「疼不疼?」
「還好。」
夭紹手指掠過蕭少卿的傷處,慢慢將他的衣袖推至臂肘。
掌印上方的刺青赫然而現,那蒼鷹的飛翼描繪得如此精緻靈活,夭紹視線凝僵,頓覺五雷轟頂。
「黑鷹翼……你、你怎麼會有?」她語聲顫抖,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蕭少卿手臂上刺刻的黑色飛翼,眼中滿是不敢置信的迷亂。
蕭少卿困惑不已:「這刺青從小就有了,怎麼了?」
夭紹緊緊咬著唇,臉色蒼白如紙,只顧搖頭。
蕭少卿急道:「究竟是怎麼了?」
「怎會是左臂?你不是,你一點也不像……」夭紹目光仔細地流轉過蕭少卿的五官,最終深深望入他的眼眸——看清那透澈明亮、滿是光彩的黑瞳後,她自言自語地喃喃,「也不是啊……你的眼睛,還是他。」
「是誰?」蕭少卿心中茫然,腦海裡隱約飄過一絲猜測,念光閃出,他卻不敢去深入探索。
「左臂是憬哥哥,右臂是阿彥,蒼鷹雙翼,不可去其一。」這句話夭紹彷彿是念了千萬遍,此刻說出來,竟是極致的平靜。她盯著蕭少卿,眼中淚水不住滾落,「你、你的肩頭是不是還有薔薇雲紋?」
蕭少卿張口無言,臉色大變。
他才是真正的憬哥哥——
夭紹從他震驚的神情中看到了迷霧後的真容,還未來得及喘出一口氣,另一個乍然而現的真相如大石般沉沉壓上胸口,讓她剎那間渾身冰涼。
他若是憬哥哥,那麼那個「雲憬」……
阿彥!
夭紹捂住不能透出一絲呼吸的胸口,一霎神魂皆空。
八年前她誤食雪魂花,中毒昏迷了兩個月,那段時間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只知一覺醒來,便聽聞郗氏滿門皆被斬的噩耗,父母也因此事相繼離奇辭世。當時過多的悲傷和疼痛讓她沒有一絲多餘的心力去期盼、去幻想——阿彥未死。
她原來就是這般沒心沒肺地活了八年,從不曾想過阿彥如果還活著,那他身上的毒……
夭紹茫然,雙拳緊握,指尖死死掐入了掌心。
難怪他對自己那般冷淡,難怪他即便活著也不願告訴自己真相——他一定還是在怪自己,一定還是在怨自己。夭紹伸手捂住眼眸,淚水浸透掌心的傷痕,生出遍及周身的疼痛。然而這卻不是全部,甚至抵不上她心傷的萬分之一。
蕭少卿聽聞到她指縫間嚶嚶傳出的哭泣聲,忙柔聲勸慰:「別哭了。」
「憬哥哥,」夭紹放開雙手,沾染血淚的面容淒涼而又無助,「我該怎麼辦?」
憬哥哥?蕭少卿在陌生的稱呼下神思僵滯,一時什麼話也說不出。
「既知真相,可要去見他?」夜色深處突然傳來淡然的話語,蕭少卿回眸,才見商之不知何時已靜靜站在殿外長廊下。
「阿憬。」商之微笑著看向蕭少卿。
蕭少卿冷道:「商之君怕是認錯人了。」
「你不信我,」商之看了看夭紹,「那麼她呢?」
蕭少卿默然,夭紹抬頭望著夜空,風雨飄搖吹入殿間,洗淨了她的面龐。
她倚著窗欞,沉思半晌不語。
大風捲起她的髮絲,系在髮髻上的紫玉絲帶流連眼眸前,翩躚舞動。
惻惻燈燭之下,紫帶上繫著的明珠卻依舊流光溫潤,恰似少時,他為她繫上絲帶的一刻。
「我不去見他。」夭紹恍恍惚惚道。
我不敢見他——心底的聲音如此說。
「其實何須逃避?」商之嘆息,「阿彥他從不曾怪過你,你該明白。」
夭紹手指一顫,怔怔望著商之。
次日清晨,朝霞燦爛,雨後的天色分外地清澹明麗。上午的祭祀之禮格外順利,午後諸人在行宮略微歇息,便啟程返回洛都。北帝司馬豫領著明妤迎候在太后所住的延嘉殿,三人一同用了晚膳,正笑語頻生之際,中常侍黎敬悄然入殿,在北帝耳邊低語了幾句。
司馬豫面色微變,裴媛君心領神會,問道:「朝中有事?」
「是。」
「陛下但去無妨,哀家與公主自有女人家的私話要說。」
「謝母后體諒。」司馬豫行了禮,又看了明妤一眼,才與黎敬疾步出殿,趕赴前朝。
入夜時分,北疆之亂的奏報傳入朝廷,諸臣夜朝含元殿。因柔然和匈奴之戰,北方三州的邊境城池難免會受連綿戰火的殃及,庭議之下,前來洛都恭賀皇帝大婚的幽、並、冀三州刺史奉旨星夜北上,回守藩鎮。
「塞北之事竟與姚融有關?」夜朝後,司馬豫留下商之在文華殿議事,不料卻聽聞商之道出驚人之語,一時不解,「他此舉是何意?」
「自然是為雍州刺史一位排除障礙。」
司馬豫何等聰慧之人,當下恍悟過來,怒得冷笑:「先前不知,原來他竟與塞北異族私下勾結。如今裴氏、慕容氏、苻氏控帶的諸州刺史皆已置身事外,唯有他姚氏手下的涼梁二州的刺史可兼雍州刺史一職了。」
「也不見得,」商之微笑,遞上袖間攜帶的卷帛,「陛下請看。」
司馬豫閱罷大笑:「當真是天意如此了,姚融謀劃再縝密,可惜手下的人卻是如此不爭氣。」他合起卷帛道,「此事讓子野酌情處理,不可影響了大婚行程。」
「臣明白。」
司馬豫道:「如今各州刺史皆不能用,依你看,朝廷裡還有誰能勝任雍州刺史一職?」
「臣這幾日也在苦思冥想,眼下朝中除趙王外,其他人都沒有此等資歷和地位。畢竟雍州刺史的前任,是魏陵侯令狐淳。」
「趙王?」司馬豫微微皺眉,望著殿中被燈燭映照燦然的盤龍金柱,沉吟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