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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輾轉兒女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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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曄一走,沈伊反倒沉穩了幾分,與郗彥並肩走去宮門,遞上請柬。

有內侍迎上,領著二人入宮,沿漢玉甬道行走半日,繞過前朝偌大的宣政宮,這才步上一條由卵石鋪就的小道,風中隱約可聞飛揚的歡樂聲。內侍止步,指著前方道:「兩位公子沿此道前行,片刻便至北苑清池。」

沈伊揖手道:「有勞。」

「不敢,奴告退。」內侍一笑,轉身離開。

石道兩側遍植松柏。雖是初冬,這些樹木依舊繁盛青鬱,每十步有燈盞相接,盈盈閃閃的光火點綴著幽謐的夜色,別有意境。道上行人毗連,一個個器宇軒昂,貴氣逼人。郗彥和沈伊與這些北朝的貴族自是不熟,只管踏著夜色賞望景緻,一路信步閒走,直到迎面望見慕容虔與一位錦袍華裘的清俊男子聯袂走來,兩人才停步候於道側。

「見過大司馬。」沈伊與郗彥垂首行禮。

慕容虔扶起二人道:「無須多禮。」

「這位可是雲瀾辰?」華裘男子清淡的言詞間透著幾分雅緻的悠遠,一雙黑眸溫潤如玉,打量著郗彥,讚道,「玉樹臨風,風骨脫俗,看來雲濛果得佳子!」

慕容虔不得不對郗彥二人介紹道:「這位是裴相。」

郗彥復又施禮,裴行虛扶一把,笑道:「我與你父親原是舊交,若非十五年前之變,你今日也是我的賢侄。」

郗彥輕笑不言。裴行也不計較他的沉默,轉過目光,又望著沈伊。

沈伊知他與沈崢也是舊交,唯恐自己被認出,忙掉過腦袋,裝作漫不經心地欣賞夜空。

裴行微笑道:「原來今日宴上,故人之子來了不少。」

慕容虔笑意略僵,只怕再如此待下去將要壞事,忙伸了手臂道:「裴相走吧,小輩指教今後尚有時日,今夜前朝還有事,你我得在宴前處置完畢。」

「也是。」裴行似笑非笑,離開之際忍不住再看了一眼郗彥,方與慕容虔快步離去。

沈伊納悶:「奇怪,皇帝大婚之夜,有何事竟勞北朝輔臣們這般行色匆忙?」

郗彥微微一笑,淡然轉身。

穿過鬆柏林,穠麗景緻撲面而來,清池搖曳,玉殿流彩,盛放雪梅間麗人飄帶,處處美不勝收。沈伊對著滿目繁華,頗覺此行不虛,登高遠眺,又望到對岸憑欄而立的蕭少卿和夭紹,心中更是高興,忙不辭辛苦地繞過橫築池上的狹長走廊,朝二人走來。

「看來今日晚宴當真是八方人物雲集!」蕭少卿一眼看到沈伊,皺眉搖頭,覺得頭疼。

沈伊對他的嫌棄全無所知,走上岸,笑意熱忱滿滿:「少卿,小夭,我母親呢?」

夭紹微笑道:「姑姑還在紫辰殿陪著阿姐,你是一人來的?」

「當然不是,和瀾辰一起。」

「他也來了?」夭紹忙將目光於池畔千人間尋覓,好不容易找到遠處那抹淡緲的青袍,剛要提步上前,卻見郗彥已轉身朝僻靜處行去,而他的身後,一道紫影正暗暗跟隨。

夭紹目睹兩人的身影隱沒于山坡上的林蔭間,怔怔止住腳步,駐足原地。

沈伊和蕭少卿自然也看到了對岸的一幕,兩人心照不宣,絕口不談往昔之事,只對著清風明月,說起美酒佳餚來。

夭紹在一旁抿嘴笑:「看你們饞的,被別人聽去了,還以為我們東朝素來寡待了二位。二位今日來此,當真只是為了吃吃喝喝?」

「倒也不全是,」沈伊微微肅容,「我想見見母親,有要事商量。」

蕭少卿輕笑:「你能有什麼要事?」

「我怎麼就不能有要事?」沈伊橫他一眼,「我明日得與尚北上去雲中,想與母親說一聲。」

夭紹不料竟是這樣一個訊息,一時愣神:「你……你們,要離開洛都?」

「是。」

蕭少卿道:「怕是明天你們還不能離開。」

沈伊與夭紹俱是不解,齊齊問道:「為什麼?」

蕭少卿不答,只對沈伊道:「我帶你去見姑姑。」轉身將走,又囑咐夭紹道,「你留在這裡吧,我們去去就回。」

「好。」夭紹點了點頭,獨自留於池畔。

(四)

時間飛逝,過了酉時三刻,先前於池畔欣賞夜色的賓客們都陸續踏上水上長橋,朝金碧輝煌的瑤光殿走去。

沈伊與蕭少卿去了許久還未回來。夭紹心起焦慮,正想著要去尋他二人,誰知瞥眸卻看到池畔玉階上靜立的黑袍男子,流波風浪間煙嵐瀰漫。夭紹默默望著他,只覺他的身影比平日要模糊許多,彷彿非得等她近前一看,才可見其真容。

他何時來的?

夭紹微微困惑,又微微躊躇。

沈伊所言北上雲中的話還回蕩在耳邊,她不由想,自己是不是也該上前與他道聲別。本是極簡單的事她卻不知為何開始猶豫,左手扶著欄杆來回摩挲,右手不自覺地纏繞起腰間絲絡,指尖不經意觸碰到衣袖裡藏著的一處堅硬時,她終於記起一事。

一件本就要求助於他的事。

念及此處,她腳下終於移了移,待要上前,遠處卻嫋嫋飄來一縷華衣秀色。

夭紹靜靜望著裴縈靠近商之,望著他二人於湖畔低聲笑語,思了一瞬,轉身離開。

帝后還未至瑤光殿,夭紹唯恐遲了夜宴,便在梅林裡尋了幽徑小道,急急趕赴紫辰殿。行到一半的路程,卻見小道旁的梅樹上懸著一盞燈籠,微弱的燈光下黑衣修俊,她吃驚抬目,視線所觸,正是那張冰涼的銀面。

「你、你剛剛不是在池邊?」夭紹張口結舌。

「你也說了是剛剛。」商之淡淡道,抬手摘了面具。

夭紹雖清楚望見了他的面容,目中卻仍存迷惑。

「我不是鬼,別用這樣的眼光看我。」商之微微一笑,「這個宮廷我走得總歸比你多,近路如何找,我大概比你熟悉些。」他走近兩步到她面前,問道:「你方才可是有事找我?」

「嗯,」夭紹無意識地點頭,卻又覺得哪裡不對,盯著他道,「你怎麼知道?」

商之輕輕抿住唇,笑意漫起的鳳眸煞是漂亮誘惑:「找我何事?」

何事?夭紹在他的笑容下有些茫然。如此夜下,如此密林,他身上的幽寒香氣伴隨梅香入鼻,竟是這般濃郁逼人。他低低垂首時,那冷香便來得更近,似拂面貼近的深沉氣息,叫她心中惶亂,無所適從。

夭紹忍不住連連後退幾步,商之怔了怔,皺起眉。

「怎麼了?」

「沒什麼。」夭紹努力保持自如的神態,自袖間取出一個玉瓶,遞給他,「這瓶裡有粒藥丸,你看看是否由雪魂花所制?」

商之開啟瓶塞,送至鼻下輕輕聞了聞,微笑:「果然。」

「什麼果然?」

「當年東朝宮廷藏有的雪魂花雖只有一朵,但為你解毒卻不過用了其中一半,其餘的看來都被製成了藥丸。」商之將瓶裡僅有的一粒藥丸倒在掌心,問道,「這可是你趁東朝皇帝昏迷時得到的藥丸?」

「是,」夭紹對他的神機妙算一時無語,「你什麼都知道。」

商之道:「南下在鄴都時是我與阿彥一起診治的蕭禎,他也是中雪魂之毒昏迷不醒的。想來沈太后是知道他所中何毒,這藥丸雖不比新鮮雪魂花朵的靈效,但也是讓他昏睡三月還能醒過來的緣故。」

夭紹喜道:「如此說來,這藥也可救阿彥?」

「僅一顆?」商之搖頭,「不能。」

夭紹忙道:「東朝宮裡還有。」

「也不行。」商之輕輕嘆息,「蕭禎毒已痊癒,是因他中毒時間尚短,且一直服用解藥,不似阿彥八年之長。不過對阿彥如今的身體而言,有這藥總比沒藥的好。只是藥在東朝深宮,怕是難以取出。」

「要偷嗎?」夭紹笑道,「伊哥哥會有辦法的。」

「解藥可能在沈太后手中,沈伊立場艱難。」商之若有所思,「依靠他,還不如依靠少卿。」

「少卿……」夭紹蹙眉,憂慮起來。

商之嘆了口氣,將藥丸放入瓶中,遞還給夭紹:「為何不將藥直接拿給阿彥?」

夭紹咬了咬唇:「我不想再讓他失望。」

商之頷首:「原來如此。」

夭紹看了他一眼,猶豫半晌,終是忍不住輕聲詢問:「聽伊哥哥說,你明日要去雲中?」

「是,鮮卑出了些事。」

「要緊嗎?」

「目前還無大礙,我只是不放心。」

夭紹點了點頭,低聲道:「那……你要一切小心。」

此話音落,梅林間一片沉寂,風吹雪蕊,幽香撲面,聞得夭紹忽覺暈眩。良久,她才聽見商之輕輕「嗯」了一聲。夭紹慢慢抬起頭,正見商之凝望過來的目光。言已至此,兩人竟是再無它話可說,對望著彼此的眼眸,默默無聲。

夜色於此處幽靜悄然,卻於不遠處的瑤光殿一派喜慶喧鬧。

「啪」一聲脆響當空破裂,璀璨煙花於月華下絢爛綻放。

夜宴已開。

(五)

透過梅林間繁枝瓊蕊,模糊可見遠處明燈迤邐、華蓋雍容,正朝北苑而來。兩人不敢在林中多留,急步出了梅林,趕在帝后之前入了瑤光殿。

蕭少卿早已等在右側首席,見夭紹匆匆而來,還未來得及詢問,便聽殿外內侍長呼通傳帝后駕至瑤光殿。滿座賓客離席起身,跪地恭迎,直到帝后在高處落座,眾人方才起身。

祝辭過後,帝后敬酒。三巡過去,禮儀漸松,一殿觥籌交錯,歌舞飄飛。

夭紹落下酒杯,無心殿中熱鬧,思緒仍停留在梅林中與商之的對話,不住琢磨著解藥的事。

「方才去哪裡了?」身側靜靜飲酒的蕭少卿忽然啟唇,看了眼對面與慕容子野坐在一處的商之,「我看你方才是和商之君一起入殿的。」

夭紹道:「你和伊哥哥去了許久不回,我本想去找你們的,路上遇到國卿,便說了幾句話。」她轉眸看著蕭少卿,問道,「伊哥哥見到姑姑了?」

「嗯。」

「那他明日會北上雲中嗎?」

「不會,」蕭少卿慢慢飲了一口酒,眸光閃爍,「需得再等幾日。」

夭紹狐疑:「究竟是為何事?」

蕭少卿緊緊抿了唇,神色透著古怪,似悲似喜,難以捉摸。半晌,他才道:「五日後,雲濛夫婦將至洛都。」

「什麼?雲伯父和雲伯母要來洛都?」夭紹吃驚,「我怎麼不知道?阿彥也不知道。我以為你並不想……」她話語猛然一頓,神色愧疚道,「對不起。」

蕭少卿滿不在乎地一笑:「無礙。」

他裝得再好,卻還是掩飾不了眉眼間的落寞和迷茫。夭紹一心想著轉移話題,目光於殿中來回四顧,終於發現了異樣。他們對面,左側首席上唯有裴行一人端坐,而身側的太傅之位卻空置無人。

夭紹低聲問:「少卿,夜宴至此,怎麼北朝的太傅姚融還未到?」

「自是被煩惱纏身了。」蕭少卿搖晃酒盞,輕悠的聲音裡逸出一絲模糊的笑意。

夭紹疑惑:「北朝陛下大婚,他能有什麼煩惱,竟敢不赴夜宴?」

蕭少卿不答卻問:「還記得在雍州永寧城外飛虹橋斷的事嗎?」

「記得,難道這事和姚融有關係?」說起此事,夭紹突然想起在永寧城外見到的令狐淳,本能地看向八州刺史的坐席,豈料入目竟是連續幾張席案空蕩無人,八州刺史今日宴上獨剩下青、雍、兗三位,令狐淳為首而坐,垂頭頹然喝酒,臉色不見以往的英氣,甚是懨懨疲憊。

「先前聽說北疆有亂,是以幽、並、冀三州刺史離都北上,」夭紹道,「可是為何如今宴上只剩下這三位刺史,涼、梁二州的刺史大人呢?」

蕭少卿微笑道:「這便是姚融今夜遲遲未至的緣由了。」

夭紹搖頭道:「我不明白。」

蕭少卿望了眼端坐高處、聲色不動的司馬豫,這才慢慢道:「司馬豫初政立威之事,怕就是那條飛虹橋。令狐淳的刺史之位將難保,眾輔臣爭先恐後,幾日幾夜暗地裡動作不斷,角逐兇險,比真正的戰場過猶不及。一著下錯,整盤皆輸。」

夭紹道:「依你這麼說,姚融是下錯了棋子?」

「也不盡然。」蕭少卿顧盼殿間諸人各異的神色,耐心對夭紹解釋道,「傍晚時魏叔自宮外遞來密報,說涼、梁二州刺史所帶親衛幾日前在京畿之地犯下了殺人之罪。你想想,如今舉國同慶之時,這般殺戮的發生無疑罪加三等,二州刺史難逃其咎。慕容子野身兼衛尉,裴倫是中尉,兩人共掌都城護衛,此等兇案豈能讓肇事者逃脫?只不過他們也懂時機,直到今日才將兇案提審,輕輕鬆鬆查出兇手來歷,上報尚書省。苻景略手段雷霆,阿姐的冊封大典後,二州刺史便被御史臺的人捉去問責,而涼、梁二州為姚氏世代經營,姚融自要在其中周旋。兩相比較,宴上遲到之罪倒不甚要緊了。」

夭紹聽罷不由感慨:「裡面竟有這麼多玄機。」

「何止?」蕭少卿輕笑,「這只不過其中一二而已。你以為北疆之亂是無故而生?那令狐淳的罪名如此難逃也當真是國法不容的緣故?所有這一切,自是輔臣們明爭暗鬥的功勞,當然其中也不乏高人攛掇。」

「高人?」夭紹困惑,「指誰?」

「自然是在北帝身邊出謀劃策的人。」蕭少卿含笑道,「眼下局勢越複雜,便對北帝越有利,輔臣們皆有其短,明日朝上只能將新任雍州刺史人選的抉擇大權交給北帝。不管輔臣們願還是不願、有意還是無意,北帝如今倒當真行了親政第一步。」

夭紹默默頷首,想了一會兒,忽然一笑:「這其中可有一二是豫章郡王所為?」

蕭少卿一口酒嗆在喉中,瞬間吞嚥不得,任憑烈酒的熱度沿著脖頸燒至臉頰。

「為何這麼說?」他好不容易喘平氣息。

「既對北帝有利,便是對阿姐有利,何況你竟這般清楚其中內情,必是時時關注,非身在局中無須如此。」夭紹微笑道,「而且我聽舜華姑姑說魏叔曾到過曹陽驛站,可後來路上我並不曾見到他。如今卻又為何突然出現在洛都?」

蕭少卿看了她許久,點頭長嘆:「所察不錯。」

「你讓魏叔去做什麼了?」

「天機不可洩漏。」蕭少卿故作神秘道。

他二人在此竊竊私語評論北朝君臣,卻不知高階金鑾上,司馬豫正指著他們對明妤笑道:「看起來郡王和郡主的感情果然極好,不愧天造地設的一對佳人。」

昔日的冤家如今這般親密,明妤也是驚訝,輕笑道:「他們二人自小一起長大,兩小無猜罷了。」

「聽說郡主和郡王在東朝已有婚約,這番他們送親北上也是辛苦。」司馬豫想起一事,向一旁的裴媛君請示,「母后,朕想將宮中珍藏的那對血蒼玉贈給郡王和郡主,如何?」

「血蒼玉?」裴媛君眸色一動,不置可否。

坐在她身旁的晉陽聞言眨了眨眼,依偎到裴媛君身側,問道:「可是母后昨日許諾給縈姐姐的那對血蒼玉?」

裴媛君笑了笑,司馬豫微微皺眉:「阿縈?」

晉陽的笑容一派天真明媚,說道:「皇兄,母后昨日和縈姐姐說起她的婚事。那對血蒼玉母后想送給縈姐姐做賀禮的。」

「是嗎?」司馬豫放下酒盞,聲色不動道,「不知母后想將阿縈許給哪家公子?」

裴媛君望著階下商之與慕容子野那席,含笑道:「我看國卿大人甚好,與縈兒亦相熟相知。這些年縈兒的病多虧國卿維繫著,兩人感情非同一般。如今賜婚也該是水到渠成之事。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司馬豫靜默片刻,方道:「母后問過商之君了?」

「還未,總覺得如果陛下開口,該比哀家要適合。」

「朕會詢問商之君的意思。」司馬豫順從接過話。

裴媛君淡淡一笑:「那就有勞陛下了。宮中還有一對上古璃玉佩,陛下何不將此物贈給郡王和郡主?」

司馬豫笑道:「是。」

裴媛君這才看了眼明妤,微笑:「血蒼玉一事,哀家事先做了主,還望皇后不要介意。」

明妤忙欠身道:「臣妾不敢,母后的安排自有道理。」

「還是皇后明理懂事。」裴媛君笑意深刻,轉而打量滿殿賓客,搖頭嗔道,「奇怪,今夜宴上不但未見太傅大人,連徽兒也不知所終。」

明妤聞言心神一跳,攏在袖間的手指慢慢握緊。司馬豫卻不以為意,道:「大哥素來不喜熱鬧,想必是一人尋找清靜去了吧。」

「是嗎?」裴媛君笑了笑,不再言語。

殿內繁華喧鬧,殿外清池岸邊卻樹蔭幽深,比往日更顯清寂。通往前朝宣政宮的松柏道上,燈影盈閃,司馬徽負手站在道旁,靜靜望著前方。

遙見一人身影映入燭火光暈間,司馬徽忙快步迎上:「舅父。」

來人黑綾錦袍,身材高大,燈火穿透夜色照亮他的面龐,勾勒出極深刻沉靜的五官輪廓。他皺眉看著司馬徽:「你怎麼站在這裡?」

「舅父遲遲不赴宴,我擔心有事。」

姚融這才微微平緩了神色,疲憊地嘆了口氣:「暫時無事了,走吧。」

兩人並肩朝瑤光殿走去,司馬徽打量姚融幾眼,忍不住問道:「涼、梁二州刺史還在御史臺?」

「已回府閉門省過去了。」姚融揉額,自嘲道,「這個節骨眼上出如此狀況,著實讓我手忙腳亂了一番。不過一夜,之前所為盡是付諸東流……」

司馬徽沉默不語。

踏上清池浮橋,銀月斜照下來,將二人的身影在清風碧水間拉得格外虛幻縹緲。姚融心事重重,走到半途,驀地止步下來,望著水面浮光,若有所思。

「舅父?」司馬徽催促道。

姚融抬起頭望著他,思量片刻,忽然一笑:「你還是想在陛下大婚後離開洛都?」

驟然提起這個話題,司馬徽不免一怔,半晌方道:「是。」

「還欲去北方鎮守邊疆?」

「是。」

「舅父知道你逃避什麼,但塞北苦寒,卻非你這個皇子終身所待之地。」姚融望著他,慢慢道,「你自幼心性純和,對陛下更是情義深厚。此番還政局勢,你放心讓他獨自面對?」

司馬徽澀然苦笑道:「我還能為他做什麼?」

「當前便有你可為之事,甚至如今是非你不可。」姚融一字一句道,「為他鎮守雍州,環衛帝都。」

夜宴至子時散席,宮門大開,貴胄華衣聯袂如雲,婉轉笑聲染得涼風生溫。

停於宮門一側的皂繒蓋車於軒麗富貴的車馬間搖晃馳出,悠悠駛上宮門前的御道,湮沒於暗夜深處。

車裡燭火熒熒,郗彥與商之查閱著南北送來的諜報,沈伊左顧右盼百無聊賴,從袖間取出一壺酒,一口一口慢慢飲著。

「這酒是自宴上偷出來的?」慕容子野斜身倒在榻上,本是昏昏欲睡,一聞到酒香,立即睜眼橫了橫沈伊。

沈伊無辜不已:「本就是我席上剩下的,怎麼說是偷?」

「我不認識你。」慕容子野唾棄道。

沈伊有美酒相伴,哪管他這幾句嘲諷,心中想起一事,對商之道:「尚,明日我們不能北上了。」

商之微微一怔:「為何?」

郗彥聞聲也抬起頭,沈伊慢慢道:「五日後,雲伯父和雲伯母要來洛都。」

郗彥眸光一動,垂首輕輕笑了笑。

慕容子野皺眉道:「先前不曾聽聞過訊息,誰說的?」

沈伊道:「我母親。」

商之心中瞭然,回過頭望著郗彥,欲言又止。郗彥神色清淡,似渾然不察他的顧慮,提筆寫道:「這樣也好。你明日怕本來就走不了,苻景略那邊,你今夜得要抽空走一趟。」

「何事?」

郗彥書道:「他手下長史車邪,原是我的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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