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淳,你覺得我們是無事遊玩濟河,不過順手救你一命?」
冷冷飄入耳中的聲音帶著冰霜般的寒氣,令狐淳氣息一窒,側首循聲,方見窗旁那人已轉過身,嫣紅落霞映染銀面,透著血魄般的瑰麗妖魅。
「國卿?」令狐淳怔住。
商之道:「你一齣洛都便是性命堪虞,自己還不知道嗎?可是人人如你枉存仁慈,不知斷絕後憂?」
令狐淳默然,想起舟上那黑衣人的絕殺無情,目中漸露出認命的頹敗,嘆了口氣:「諸位今日救我性命,想必不是舉手之勞、抑或積累陰德這般簡單?」
「還不算太笨。」商之冷笑,自袖間取出明黃帛書遞給他,「這是陛下的旨意。」
令狐淳屏住呼吸:「陛下?」接過帛書看罷,他的臉色不由乍青乍白,目光也慢慢變得僵滯,費力道,「十三年前……八年前……那些事我都已忘了。」
「當真都忘記了?」艙閣門被人推開,鍾曄捧著茶湯進來,望向令狐淳緩緩而笑,「若真忘了,那日在刺史府一劍與我算恩怨的人又是誰?」
令狐淳怫然不語。
商之輕笑道:「時至今時今日,你莫非還是要護著舊主?」
令狐淳閉上雙目,執著聖諭的手緩緩垂落,卻並不辯解。
「令狐淑儀被貶冷宮之事你可曾聽說?」商之不急不徐道。
令狐淳冷笑:「不正是陛下所賜。」
「那你可知令狐淑儀其實已夢熊有兆?」
令狐淳猛然睜眼,拽住商之的衣袖,恨恨道:「既是如此,陛下還要廢了我兒?」
「正是因為如此才要讓令狐淑儀居住冷宮。」商之唇弧微勾,望著他道,「你還不知當今太后和陛下的關係嗎?若是讓令狐淑儀有孕之事傳入延嘉殿,最後將是何種局面你該明白。」言罷,他又取出一卷錦帛,道,「淑儀親書,魏陵侯可還有心看一看?」
令狐淳奪過錦書,匆匆一瞥,懨懨無神的雙眸倏然發亮。
「一旦皇子出世,淑儀自可復位,魏陵侯也不復罪名。」商之循循善誘道,「如今相比裴行,與你親近一些的,怕還是陛下。侯爺認為呢?」
令狐淳沉思許久,雖已動心,卻終是搖頭:「陛下未必可成大事——」
「成與不成那是後事。」商之打斷他,「只是如今即便你不說,怕也難逃幽劍使的追殺。這般心狠手辣、不留後路的人可值得你性命相托?侯爺自命血性男兒,當年獨孤滿門皆滅,是冤是罪你心知肚明,這些年你當真就活得如此心安理得?」
「確實難安。」令狐淳自嘲一笑,既而咬牙道,「我願寫出所知一切往事,不過丞……裴行心思多詭,當年之事我所知也並非全部。」
「說你所知便可。」一言落定,商之眸間卻暗色湧起,悲喜不辨,淡淡道,「筆墨在側,靜候陳書。」
令狐淳道:「寫之前,我想與雲公子單獨說幾句話。」
商之望向郗彥,郗彥正執著茶盞靠近唇邊,聞言也是一愣,既而輕輕頷首。
「我留下陪公子。」鍾曄道。
見令狐淳並無異議,商之與紫衣少女對視一眼,轉身出了艙閣。
「魏陵侯有話但說無妨。」郗彥無法言語,自是鍾曄為之開口。
令狐淳艱難地撐臂起身,雙眸緊緊盯著郗彥,銳利深邃的目光彷彿要看穿他的魂魄。
郗彥無動於衷,慢慢飲著茶。
良久,令狐淳力竭躺下,笑道:「你不是雲憬,你姓郗。從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的神采渾然是當年的郗嶠之——」
郗彥蓋起茶盞,神色漠然。鍾曄道:「我家公子與郗公子容貌從小相似七分,你不要胡扯。」
「胡扯?」令狐淳輕笑,「是,我自是不曾見過兩位公子小時候的模樣。只是尊上若非郗公子,那為何要在意鄙人的性命?為何又會這般在乎十三年前與八年前的往事?」
「郗氏與雲氏本就交好……」
「再好的世家關係,能在這樣的驚濤駭浪下維持不變?」令狐淳搖了搖頭,看著鍾曄道,「再說可令昔日叱吒沙場的鐘曄將軍這般臣服的,怕唯有郗嶠之的後人。」
「我……」鍾曄臉色寒如冰石,還欲辯解,郗彥卻揚袖將他攔住。
令狐淳笑道:「公子明智,其實何苦狡辯呢?十三年前安風津一戰是八年前滅門之禍的端始。若雲公子當真是郗家後人,或許我今日該寫下的,就遠不止北朝的那些糾葛了……」他嘆息道,「那一場浩劫,牽連的自是整個天下,北朝,東朝,柔然,鮮卑……」
霞光漸漸沉沒於大河盡頭,孤舟漂浮水上,靜靜滑逝向北。夜下蒼穹開闊,謐藍天色沉入波面,繁星點綴,濤浪幽靜。
夭紹抱著狐裘走出艙外,望著站在舟頭那久久不動的白衣身影,低低嘆了口氣。
風振衣袂,廣袖飄然間不見一絲飛逸瀟灑,而滿是面對濤浪逝去不可挽回的無奈。
夜色壓下濃濃無邊的黑暗,讓人心也不覺沉重。她緩步靠近,將手中的黑狐裘慢慢遞至那人面前,柔聲道:「夜寒風大,披上吧。」
「嗯,」商之看了狐裘一眼,伸手接過,卻不披起,只道,「令狐淳寫得如何了?」
「還未寫完,方才氣力不及又躺下歇了片刻,鍾叔現在一旁照看。」夭紹答完,想要轉身離去時,手臂卻被他拉住。
「陪我一會。」商之眸色深深,望著她道。
他的聲音如此疲憊孤單,夭紹心底隱隱一痛,卻是無力拒絕,咬著唇走回他身邊。商之鬆開手指,夭紹拿過狐裘,輕輕披上他的肩頭。
她繞到他身前慢慢幫他繫著錦帶,想起那次在怒江上他為自己繫著裘氅時的心慌意亂,指尖不禁微微顫抖,愈發不聽使喚。
好不容易繫好狐裘,夭紹抬目,卻見商之不知何時已取下了面具,鳳眸低垂,正專注地看著自己,墨玉般的眼瞳透著與平日迥異的幽澈清亮,依稀有絲溫柔靜靜地破冰流溢。
夜風將他身上的冷香凜冽吹散,撲入鼻中,沉至心頭。
暗自酸澀一夜一日的難受好似點點不見,圓月當頭,夜下靜好,無端讓人沉迷。夭紹忍不住失神,忽而腦中又想起昨日見到的那對血蒼玉,驀然一個激靈,倏地轉過身。
「怎麼了?」商之於她耳畔問道,聲音低沉得近乎柔軟。
夭紹搖頭,慌忙往前走了兩步,直到身後那誘人的氣息消淡了,她才鬆出口氣,扶著欄杆,望著廣瀾無邊的河水沉默不語。
「少主,」石勒的到來打破了兩人的僵持,稟道,「西北方向已可見雲氏族主的船。」
商之與夭紹聞言轉身,沿著船舷繞過艙閣,這才望見遠方燈火閃爍,輕舟浮浪,玉色旗幟飄揚船頭,金線繡成的「雲」字隱隱浮現水天間。
艙中廳閣裡燭火熒熒,郗彥坐在書案後,闔目靠著艙壁。
「少主,」鍾曄自裡間艙閣出來,將手中的帛書遞至他面前,「令狐淳寫好了。」
郗彥緩緩睜眼,接過帛書,執在掌中沉吟許久,終是慢慢捲開。
綢絹上字跡滿滿,往昔的刀霜劍影、漫天血光透過未乾的墨汁,一一浮現眼前。幾迭陰謀、幾重冤屈、幾多剜心之痛、幾許切膚之恨,遙遠的記憶紛沓而來,駿馬鐵蹄下的亡魂幽靈、彎刀長劍下的淒厲慘叫,隨著風捲濤起的咆哮聲剎那鼓裂耳膜,令人心潮澎湃,只待一瞬爆發,便如驚山碎石。
郗彥手指顫抖,倏地合起帛書,唇角緊抿,寒眸間冷光飛耀,燭火浸入眼底,照亮了那一抹嗜血難忍的暴戾怒意。
「少主?」鍾曄看著他的神色,心中駭然,小心翼翼出聲喚道。
郗彥手指重重按住額角,竭力緩和心緒。
「阿彥,」夭紹卻在這時入艙,走到他身邊道,「雲伯父他們快到了。」
郗彥置若罔聞,夭紹瞧著他雪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心中既擔心又狐疑,跪坐在案側,目光瞥過他手中緊捏的帛書,伸手便欲拿。
誰料郗彥猛然將帛書扔在一旁,拉過她的手,起身朝裡閣走去。
眼見艙閣的門砰然關上,鍾曄很是怔忡,嘆著氣轉身,發覺商之不知何時已靜靜站於身後。
「尚公子。」
商之不應,自走去案邊坐下,攤開那捲帛書。
裡閣窗扇大開,大起的江風肆意吹入,滿室涼意。
郗彥放開夭紹的手,月色灑照他的面龐,一臉寒霜。
「你有話要說?」夭紹揉著手腕。
郗彥注視著她,雙目冷淡無瀾,緩緩動了動唇。
「當年下毒之人?」觸及難堪的往事,夭紹面色微微發白,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道,「那盤帶毒的糕點是七夕之節宮中送入謝府給我母親的。那日母親不在府中,你又被郗伯母責罰在後山整日練劍未用膳食,我擔心你捱餓,便偷偷將點心取了出來,你我吃後,便就此昏睡不醒了。」
夭紹話語頓了頓,才繼續道:「婆婆說那糕點是承慶宮送出去的。但她絕不可能有加害母親之意,送糕點的那個內侍在當夜便暴斃而死,線索一斷,無可追尋。我在宮中查了許久,也不曾見過什麼蛛絲馬跡。直到半年前,舅父病倒臥榻,症狀與我當日沒有差別,我才知原來那雪魂之毒仍遺患宮中。」
此事原委仔細言罷,夭紹才問道:「阿彥,是不是令狐淳方才寫了什麼有關雪魂花的事?之前我在東朝讀過典故,那雪魂之毒根源在柔然,之前並未在中原出現。八年前,雪魂之毒和雪魂花幾乎是同一時間驟現鄴都——這之間,是不是和柔然有關?」
她追詢的目光讓郗彥不可逃避,只得輕輕點了點頭。
涼風拂面,夭紹卻是驚得一身冷汗:「那柔然的人和我母親有何仇怨?為何要下毒害她?」
郗彥默然,片刻,抬手撫過夭紹額角的汗珠。溼潤的寒涼融入掌心,先前的悲苦憤慨漸漸遠去,心頭剩下的唯有不忍和擔憂。
他望了她半晌,嘆了口氣,拉過她的手,慢慢寫道:「回東朝吧。」
「為什麼?」夭紹蹙眉,「昨夜不是已說好了麼,我留下陪你。」
「北朝危機重重,我未必能護你周全。」
夭紹道:「我能保護好自己。此前八年我雖過得無憂,但絕非是連面對往事悲痛也缺乏勇氣的懦弱之人。」
她語氣堅定決絕,分明是已猜到了什麼。
郗彥皺眉垂首,夭紹抬起雙目。兩人對望良久,動盪的心好不容易才各自平緩。
過得片刻,船於浪中停滯下來。郗彥與夭紹出了艙中,才見船已與另一輕舟相接。
對面舟頭火把閃耀,身著淡黃錦裘的中年男子悠然立在船舷處,正與商之說著話。
「少主,」係扣著船鏈的鐘曄回首笑道,「雲閣主和夫人已到了。」
江浪鼓吹,風颳虛空。舟頭那男子轉過身,衣袂翩翩,笑容溫潤。
郗彥唇輕輕一揚,冰凝的容顏難得地消融幾分,當下攜了夭紹的手臂,兩人飛掠至雲濛面前,行晚輩之禮。
「快起來!」雲濛左袖空蕩,無力同時扶起兩人,只虛託一把,含笑道,「小夭紹終於長大了。」
夭紹微笑道:「雲伯父卻是風儀不減當年。」
雲濛放聲笑道:「好丫頭,愈發會哄人開心了。」
「是夭紹來了嗎?」身後傳來的聲音宛若天籟,夭紹回頭,只見一華衣美婦自艙閣裡掀簾而出,盈盈笑望著舟頭眾人。
「靈姨!」
夭紹快步上前,剛想彎腰行禮,獨孤靈已伸臂將她攬入懷中,歡喜道:「小丫頭這些年可好?當真是想煞我了。」
依靠的懷抱帶著久違的溫馨,夭紹心頭一暖,連連點頭道:「夭紹很好。靈姨呢?」
獨孤靈不語,瞥眸看過雲濛,淡淡一笑。
雲濛心中難免愧疚,輕輕嘆息,避開目光。
獨孤靈此刻另有牽掛,急急環望四周尋探幾番,未見思念中那人的身影,眸間不禁流露出失望之色。
「靈姨不必憂慮,」夭紹看出她的心事,柔聲安慰道,「憬哥哥此刻正在洛都采衣樓裡等著你和雲伯父。」
(五)
密雨襲身,驚風灌耳。
雷霆滾滾劈開夜空,白練閃逝,餘光閃過澎湃江河,一時風浪洶湧,湮沒十丈山丘。兩匹駿騎風馳般行過江畔,當先一位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銀袍黑氅,風姿如畫,一雙劍眉黑得凜冽,一對墨瞳冰得透澈。
一夜逃亡百餘里,身後鐵騎依然是緊追不捨,巋然踏地的聲勢端可扶搖破天。
少年緊抿薄唇,冷峭的下顎弧度透著與年齡難以吻合的堅毅決然。
風雨交加,電閃雷鳴,透溼的衣裳裹在身上的窒悶似乎也壓抑住了呼吸,一下一下,隨著馬蹄聲在胸間漾起的是喘不過氣的疲憊緊張。
「啊!」耳旁傳來一聲痛呼,少年回頭,但見數支鈾色利箭已射入身邊那人的身體,犀利的箭鏃自後背穿透胸前,血霧飛濺。
「韓三叔!」
「雲公子當心……」
一句未斷,嗓音驟滯。
駿馬依然撒蹄急馳,然而坐在馬上的人卻四肢無力,頭頹然低垂,再不聞絲毫的聲息。
「韓三叔!」
少年駭然高呼,耳畔利箭捲風穿雨,他揮了黑氅,腳蹬馬背凌空而起,避過一波箭雨後狠下心舍了身旁那人急馳離去。
駿馬拐過山丘,不期一支冷箭迎面射來,少年錯愕,想要閃避時卻已不及,任憑尖銳刺痛重重錐入胸口——
追在身後的騎兵爆發出勝利的吶喊,少年捂住胸口,咬牙抬頭。
一道閃電點燃黑暗,將山丘之上執弓那人照得無所遁形。
黑甲如山,面容肅穆,男子看著他,神色中依稀有絲無奈和惋惜。
周遭忽然變得格外安寂,只聞掙扎的喘息漫溢腦海,周身蔓延起的痛楚狠狠沖垮著神思,讓他愈來愈覺得疲累。少年緊緊盯著山丘上的人,呵出最後一口氣,眼簾終是不由自主地下垂。暗夜下,彷彿有冰涼的枯骨白爪正緩緩探入胸膛,攫取至靈魂深處,慢慢抽離著自己的生命,一縷一縷,灑落風雨中,悠然飄去……
「小王爺!」身旁有人在焦急地呼喚。
血光風雨剎那離去,蕭少卿驚醒過來,額角冷汗涔涔。他伸手摸及胸口,似仍有痛意隱隱誕出。
熒熒燭火照入眼眸,他怔忡許久,才恍然想起自己是躺在一間客棧的軟榻上。
「小王爺做噩夢了?」魏讓擔憂道,溼過一方絲帕遞給他。
蕭少卿不答,用絲帕抹去額角汗珠,又闔起雙目,深深吸了口氣。
魏讓小心問道:「小王爺夢到了什麼?」
蕭少卿睜開雙眸,望著魏讓時,透澈的目光異樣深邃。
「仍是韓弈。」他淡淡道。
魏讓唇一動,隨即又抿上,不像上一次自蕭少卿口中聽到韓弈之名的緊張,冷靜思忖片刻,才道:「小王爺頭疼的話,還是吃些華夫子的藥丸吧。」
「不必。」蕭少卿起身下榻,披上裘衣,問道,「幽劍使首領的那根藍玉帶可曾讓細作還回去?」
「已經還了,我已囑咐那細作小心應對。」魏讓倒了杯熱水遞給蕭少卿,猶豫一會,忍不住問道,「小王爺即便是為華夫子報眼盲流亡之仇,又何必這般冒險假扮成幽劍使首領去了結令狐淳?」
蕭少卿笑道:「誰說我要了結令狐淳?」
魏讓一愣。
「目前他自有用處,暫先留他一命。」蕭少卿目色微閃,放下茶杯,「恪成如何了?」
魏讓望著他,欲言又止。
蕭少卿心下一突,忙轉身朝門外走去。
隔壁房中,恪成正臥在榻上,雙眸緊閉,面色毫無血氣,氣息極是虛弱。
蕭少卿緊皺眉頭:「他怎麼還沒醒來?你請的大夫呢?」
魏讓道:「大夫已來過,說恪成背後所中的那一劍未傷及心肺,本沒有大礙,只是在水下窒悶久了,氣息仍是紊亂,而且冬日水冷,寒氣入體,難以消散。他醫道難及,只開了止痛祛寒的藥,怕一時還是救不醒恪成。」
「日間是我大意了,竟讓令狐淳一劍得逞。」蕭少卿心中悔恨,沉吟一刻,下定決心,「找輛馬車來,我帶他去找醫道高明的大夫。」
洛都夜市依舊繁華,燈火輝煌下的采衣樓絲竹清雅,行客不絕。
魏讓駕著馬車拐至采衣樓偏門,下了車,將叩門時卻又躊躇轉身,掀起車簾望向蕭少卿:「小王爺何時與雲家的人結識的?」
「夭紹與雲憬交好,我自然就認識了。」蕭少卿微笑道,「魏叔是擔心什麼嗎?」
「不是。」
眼前的蕭少卿讓魏讓心頭隱覺異樣,卻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回過頭,正要敲門時,裡面卻有人突然將門開啟。
男子灰袍修衣,白得幾近病態的臉上笑意文雅。
「沐奇?」魏讓微愕。
沐奇揖手道:「魏大俠,沐奇在此已等候多時,請進。」
馬車駛入采衣樓後院,沿白石鋪成的蜿蜒小道馳上一座彎拱石橋,又穿過幽深茂密的竹林,才見一座隱謐於梅林廣池間的古樸莊園。
已是深夜,月色淡澹,重樓間燈火撲朔盈閃。
竹林盡頭溪水盪漾,矮坡高亭裡,沈伊和慕容子野憑欄望月,自談天說笑,一時聽到車馬聲,兩人回頭,正見蕭少卿走下馬車。
「少卿!」沈伊身影一掠,歡歡喜喜迎上去,「我和子野等你很久了。」
蕭少卿回眸,朝沈伊略一頷首,目光淡淡瞥過跟隨他身後而來的慕容子野,道了句「久違」。
慕容子野依舊是緋袍白裘,卻再不見瑞枝桃花繡紋,乾淨清爽的衣袂下,連那素日里飛揚跋扈的驕縱也在眉目間消減了些許。他本有些惴惴不安的尷尬,此刻聽聞蕭少卿主動的寒暄,喜不自勝,忙道:「久違久違,閣裡喝茶吧。」
蕭少卿負手而立,卻是無動於衷地收回目光。
慕容子野這才想起他雲氏之子的身份,拍著額頭暗罵自己喧賓奪主。他自討沒趣,然時至今日,卻再無絲毫的抱怨和不平,迎上前的腳步停了停,悄悄站去一邊。
蕭少卿對沈伊道:「恪成受傷了,莊園裡可有空下的房間?」
「自然有。」沈伊一邊命人去收拾房間,一邊不放心地探頭看去車廂裡,就著微弱的燭光望見奄奄一息的恪成,吃驚不小,「他傷勢竟這樣嚴重,出了什麼事?」
蕭少卿抿唇不答,沈伊猜到他將恪成帶來的用意,低聲道:「可是瀾辰他們還未回來。」
蕭少卿道:「我知道。」
「嗯?你知道?」沈伊微微一疑。
(六)
郗彥一行人趕回洛都時,已近凌晨。彼時月色漸沉,薄霧飄蕩,采衣樓後的雲閣莊園梅林深廣成幻,恰似無邊的雪海。
恪成所歇的閣樓位在梅林之畔,緊依花廳。
魏讓領著雲氏夫婦進了閣樓,其餘諸人識趣止步,待在花廳裡耐心等待。
雲濛與獨孤靈走至樓上,站在門外良久,一時卻都僵硬難動。
「雲郎……」獨孤靈緊張得幾乎窒息,死死握住雲濛的手。
「你何必緊張如此。」雲濛垂眸微笑。
他抬起手剛要敲上房門,裡面已有人出聲道:「不必敲門了,二位進來吧。」
這聲音冷靜非常,並不是日思夜想回憶中那股深入骨髓、明朗飛揚的驕狂傲氣。
雲濛和獨孤靈對視一眼,推開房門走入室中。站在窗旁背對著他們的銀裘男子緩緩轉過身——身姿修俊,顏如美玉,氣度清貴非凡。這是極美的容貌,可卻是那樣的陌生。
縱是先前便早已知曉他面貌全非,獨孤靈仍是難忍心揪心疼,噙在眼中的淚水猛地落下,腳下失力,軟軟倒入雲濛的懷中。
雲濛嘆了口氣,扶著獨孤靈在一旁坐好,上前望著蕭少卿,目光殷切,滿含祈求和期待:「孩子,我……可以看看你的手臂嗎?」
蕭少卿靜靜望著他,透澈的眸間一片沉謐,許久,他才一笑頷首:「當然可以。」
雲濛手指顫抖,慢慢捲起他寬長的衣袖。
黑色飛翼落入眼眸的剎那,即便是千般準備,也不及那一剎那生死相隔後失而復得的刻骨激動。
雲濛氣血洶湧,含淚垂首,心中百味陳雜,雖是咬著牙竭力剋制自己,卻仍是有壓抑不住的深沉哽咽透出喉嚨:「阿憬,為父當年有愧……」他單手握住蕭少卿的手腕,狠狠用力,直到掐至骨骼時,他才覺出那是真實的、骨肉相融的親密。
蕭少卿看著他一言不發,燭火耀入目中,一抹水澤迅疾消散。
雲濛聲音發顫:「阿憬,你能原諒父親嗎?」
蕭少卿澀然道:「雲族主言重,你何愧之有,何罪之有?我又有什麼好原諒的。」
「為父自是有愧!」雲濛吸了口氣,緩緩道,「當年你沈崢、謝攸兩位伯父冒死矯詔,從死牢中救出阿彥後,是為父帶著他逃亡天下。蕭璋奉命追殺,至怒江時,追兵已近在眉睫。阿彥當時身中劇毒昏迷不醒,是你提議由自己引開追兵。為父當時無奈無法,只得狠下心舍你而去……累你差點喪失性命,累你母親終日以淚洗面……這八年來,為父無一日不愧疚難當。」
蕭少卿定定望著他,唇輕輕一動:「你後悔了?」
雲濛啞然,許久,卻搖頭道:「我確無為父的資格,即便是當初以為你代阿彥喪命,那時我卻還是有憾無悔。」
「雲族主這是大義,其實根本無須愧疚。」蕭少卿靜默片刻,慢慢掙脫開雲濛的手指,落下衣袖。
雲濛這才察覺到他稱呼得不對,凝眸望著他,略有失神。
「你不能原諒我?」
「無論我是不是雲憬,閣下既說當年是他自告奮勇去引開追兵,那自是他心甘情願所求之路,何談原不原諒你?」
「你當然是雲憬!」雲濛呼吸費力,艱難道,「阿憬,我知道你失憶了,你母親可以……」
「不必!」蕭少卿迅速打斷他,望向怔自坐在一旁默默流淚的獨孤靈,一笑悽然,「這時有了記憶又有何用呢?你們要我恢復雲憬的身份嗎?那麼郗彥又當如何自處?再者,父王身背天下罵名養我八年,這樣的恩情能報得了嗎?」
雲濛臉色蒼白,苦笑道:「我竟也恨了蕭璋八年——」
獨孤靈扶著牆壁蹣跚起身,擦淨淚水,張了張口,勉強發出的聲音虛弱如一縷遊絲,問道:「憬兒,你的意思是說,再不認我們了?」
「在兩位心中到底什麼比較重要呢?」蕭少卿輕道,「我以為讓兩位知道雲憬活著,便是最大的寬慰。至於其他的事,或不可強求過甚。」
「你……」獨孤靈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心底積壓八年的思念傷痛潮浪般席捲腦海,心緒激盪難忍,一瞬窒息,眼前隱隱發黑,身子無力後倒。
「靈兒!」雲濛伸臂,將她攬入懷中。
蕭少卿呆呆望著獨孤靈,剎那的心疼如此真切尖銳,迫得他神思翻湧,頭痛欲裂。
花廳裡諸人但聞一聲長嘯突地劃破清晨靜籟,急步走出廳外,卻見閣樓上窗扇大開,銀衣閃逝霧間,瞬間湮沒於梅林雪海。
「這是怎麼了?」沈伊喃喃道。
諸人趕至閣樓上,卻見雲濛無力坐在地上,懷中的獨孤靈已然昏迷。
郗彥皺眉,蹲下身拉過獨孤靈的手腕,按著脈搏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藥丸。
雲濛接過藥丸,喂入獨孤靈的口中。
商之問道:「姑父,究竟出了何事?」
雲濛溫美的面容疲憊無神,瞬間似老去十年,輕嘆道:「他不願認我們。」
晨間霧氣襲面而來,冰涼溼潤,寒得徹骨。
蕭少卿靜靜立在梅花樹下,閉著雙目,任落花簌簌飄上肩頭。
不知多久,身後有人緩步而來,隨著那細碎腳步聲的靠近,飄落面前的梅朵也無端纏上了一股靈動馨香。
「你咬破嘴唇了。」夭紹站到他身前,抬起手,柔軟的絲綃貼上他的下顎,輕輕抹去了那絲血痕,「放心,靈姨已醒了。」
蕭少卿慢慢睜開雙眸,晨曦衝散寒霧落入他的眼底,那目光一時竟如幼童般懵懂迷離。
「他們怪我嗎?」他嘆息著問。
「不怪。」夭紹微微笑道,「更何況你這麼做,其實都是為了阿彥。」
蕭少卿垂眸,注視著她:「你這麼認為?」
夭紹輕輕點頭。
蕭少卿抿唇輕笑,修長的手指揉撫著夭紹的鬢髮,柔聲道:「有沒有想過,其實也是為了你?」
夭紹神色一怔,腳下倏然退後一步:「你不要胡說。」
蕭少卿卻不反駁,瞳如墨玉,深深看入她的眼中:「你難道忘了嗎?我這個身份還與你有婚約。」
「你說過要和婆婆說婚事作罷的——」夭紹話語一滯,冷霧沾上面龐,臉色驀然蒼白,囁嚅道,「你原來從沒說?」
「是。」蕭少卿笑意微苦。
輕風吹過梅林,冷香四溢,卻又寒涼如霜劍割入肺腑。夭紹望著他,腳下不住後退。不知何時背後忽然抵上堅硬的樹木,她這才發覺自己已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夭紹無力,身子沿著梅樹緩緩滑落。
蕭少卿輕步上前,將她拉入懷中。
「何必這般慌亂,逗逗你罷了。」蕭少卿輕笑無謂,「你若這樣嫁我,我還不甘呢。不管我是蕭少卿還是雲憬,在你心中比我重要的大有人在,我清楚得很。我自然不會強迫於你,婚約一事我回東朝後會向太后說明,你放心。」
夭紹咬唇,揚起臉望著他:「真的嗎?」
蕭少卿微笑不語,只點了點頭。
白玉般剔透無瑕的秀顏近在咫尺,溫柔的氣息一縷縷撲至脖頸邊——蕭少卿看著懷中的少女,難抑心動,慢慢垂下頭,唇輕輕吻上夭紹的額角。
夭紹被他緊箍在臂間,忍不住瑟瑟發抖。
「憬哥哥。」
這聲呼喚聽得蕭少卿猛然一僵,片刻,鬆了手臂轉身離開。
晨光映透天色,落梅紛紛,銀裘瀟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