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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轉身明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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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柬抿唇,半晌才沙啞著嗓音問:「少主不信我的話?」

「我信你,但不能以雲中為賭注。」商之緩緩出聲,輕不可聞嘆了口氣,「柬叔,阿彥昨夜回來已對你我說過,柔然軍隊的進退非由柱國阿那紇說了算,那避在裡帳的人,才是真正執掌帥印的人。他既不以真身相見,分明是毫無誠意與我簽訂盟約,我們若與匈奴開戰,他必然會舉兵偷襲雲中。如此局勢,雲中怎能沒有重兵留守?」

賀蘭柬道:「那人避在裡帳,並非沒有誠意見彥公子,而是怕被認出。」

「被認出?」商之疑惑,看了看郗彥。

郗彥也是狐疑,賀蘭柬望著他,慢慢道:「那人……是昔日東朝沈太尉的私生子,沈融,沈少孤。」

郗彥目光猛地一變,上前抓住賀蘭柬的雙臂,雙唇微顫,神色焦急。賀蘭柬知他想問什麼,卻心中有愧,不敢與之對視,垂落目光,如實道:「我昨晚收到一封神秘密函,是……慕容大公子的筆跡。他在信中告知這次柔然領兵之人是融王,且說了他原來的身份。」

郗彥面色冰寒,眸沉如墨,許久,手指才微微一鬆,緩緩將賀蘭柬放開。

那人未死——他闔起雙目,心中酸苦莫辨。幼時的師長,家仇的禍源,昨日與自己一帳之隔,自己竟毫無察覺,生生將他放過。

「華伯父來信?」商之此刻驚憂並存。驚的是,沈融未死,九年前的事雖與柔然有關,卻從不想,東朝的太尉之子如今竟是柔然的融王——那個傳說中,柔然女帝唯一的幼弟。而慕容華被囚在柔然王城,卻居然能神通廣大到遞信來雲中……憂的是,這中間迷霧重重,他卻不知由何人所罩,又是何人在暗中相助?又想起那日在范陽沈伊所說的話,「我想,或許我能尋得雪魂花,」,如今想來,他該是早已懷疑到沈融的事。

商之回過神,這才想起賀蘭柬舉動的異常,不禁皺眉:「柬叔,昨晚為何不將密信給我?」

賀蘭柬笑意發苦:「如果昨晚給了少主,今日我就無法調走沈融了。」

「調走沈融?如何調走?」

賀蘭柬說不出話,卻忽然一振衣袖,雙膝下跪,匍匐在地。

「柬叔,你做什麼?」商之垂手要扶。

賀蘭柬道:「請少主原諒賀蘭柬自作主張。」

商之先是發愣,既而心緒猛地一震,冷冷出聲:「賀蘭柬,你究竟瞞著我做了什麼?」

賀蘭柬慢慢將頭抬起,目視商之,面色平靜,聲音輕微:「少主說前日在歧原山見到郡主,我將此訊息告知了沈融。」

郗彥聞言大驚,轉目看商之,卻見他面容青白,鳳眸間鋒芒湛溢,寒煞凜冽。

「柬叔!」商之音出齒逢,頓了一頓,闔起雙目。接下去,他再開口的話,卻是疲軟無力,瞬間黯淡了一切鋒芒。他道:「柬叔,你……做得很好。」

賀蘭柬怔住。他有些糊塗,以夭紹牽制沈融,他早料到商之的惱怒。但無論如何,他也不曾想,商之會說出這樣的話。

郗彥望著商之,唇邊微揚,笑意冰涼。

商之青白的面容漸成灰敗之色,睜眼面對郗彥,緩慢啟唇:「不怪柬叔,為了鮮卑,換成我,也會這麼做。」一字一字,彷彿有千斤之沉,積壓上心頭——疼痛,異常疼痛,親手將留戀和不捨撕裂,鮮血蜿蜒。甚至於舌尖,也隱隱啖出一絲腥甜。

可當話說完,他卻又覺得輕鬆。

如此一來,他與她,就再沒瓜葛了吧?

郗彥默然看著他。兩人相峙良久,商之淡淡移開目光,郗彥飄然出帳。

商之彎腰將賀蘭柬扶起,聲音如古井之水,不興波瀾:「柬叔,私藏密函之事只此一次,若有下次,定不輕饒。」

「是。」賀蘭柬低低垂首,暗自嘆息。

「……豫徵初年,十月癸未,匈奴大破柔然三十餘部,獲七萬餘口,馬三十餘萬匹,牛羊百四十餘萬頭。十一月,丁亥朔,柔然女帝將三萬騎絕漠千餘里,破匈奴七部,獲二萬餘口,馬五萬餘匹,牛羊二萬頭。胡族諸部大亂,北疆不安。十一月乙酉,匈奴與柔然休戰,集兵南壓,大舉侵襲鮮卑草原。丙申,匈奴大軍兵臨雲中城下,稱兵三十萬,鮮卑聞之皆恐。

時崴師軍眾已有疾病,初戰,匈奴敗退,引退柯倫河北。尚自洛都歸雲中,數戰數勝。

豫徵二年,尚延見群下,問以計策。議者鹹曰:「崴師豺虎也,虜徵四方,兵重數十萬,數倍於我。雲中城固,外無制高險地,不若固守城池,拖敵疲憊。」尚曰:「不然。崴師雖雄,外強中乾也。北與柔然爭地,兵力分散,為崴師外患。左賢王逃歸龍城,新仇舊恨,為崴師後患。拓跋軒詐降,與我裡應外合,為崴師內患。又今盛寒,馬無藁草,兵無糧草,更有風暴雪積,匈奴困於白闕關不得退路。崴師驅士眾遠涉赤巖,不習水土,疾病叢生。此數五者,用兵之患也,而崴師皆冒行之。斥候報之,匈奴言重兵三十萬,實數不過一半,且軍已疲憊。鮮卑擒匈奴,正宜今日。」又建計聯盟柔然,共對匈奴。

江左郗彥曰:「今敵眾我寡,難與持久。然觀白闕關隘,三面環山,可燒而走也。」乃使拓跋軒詐降敵營,攜送糧草數千輛,其中百輛實以薪草,膏油灌其中,裹以帷幕。崴師受計,迎入拓跋軒。

元月丁丑,拓跋軒引火糧草。時風盛猛,悉延燃關中營帳。頃之,煙炎張天,人馬燒死者甚眾,軒舉火於峰頂,使眾兵齊聲大叫曰:「降焉!」匈奴兵亂。尚引驍騎刺入中軍,崴師敗逃。左右翼關外攔卻,段雲展重兵阻截,雷鼓大進,飛箭如蝗,匈奴逃生者不過百中一二。崴師血路亡北,尚輕騎追襲,殺崴師於荒野。此戰鮮卑奪匈奴百餘部,擴千里草原,鮮卑由此復興。」

——《北紀獨孤世家第三》

(四)

元月十五,月明夜清。雲中城裡萬家燈火,錦幡飛動,一片歡騰。得勝後,大部軍隊仍留守匈奴草原,歸來雲中城計程車兵自與家人團圓,而諸將軍則和族老們聚在王府花廳,喜筵觥籌,酒酣三升。

十里方圓,此刻皆是歡天喜地的喧鬧。而離花廳不遠的王府內庭,樓閣深深,冷月獨照,卻是靜得孤清。想是所有僕役侍女俱在前府伺候宴席,內庭裡竟不見一人。

梅林香寂,風吹篁影,阮靳行走在白石鋪成的小道上,左顧右盼,神色悠閒。

「先生酒未出三巡便離席,可是怪尚招待不周?」聲音自梅林裡飄出,淡靜似水,微微含著分笑意。

「好喝酒的是沈伊,兩杯於我而言,卻是醉酒的極限。」阮靳輕笑,走入林中。

梅樹間另有庭院,牆壁古舊,夜色下隱約可見有野薔薇的枯藤爬出牆頭,在風中微微顫伏。商之站在牆下,白衫素袍,飛袂如雲。

阮靳嘆道:「我只是好奇,如此大勝之喜,主人家為何開席便不見影。多管閒事的毛病一發,腳就不受控制,我只好出來走走看看了。」

商之一笑不言,阮靳上前,伸手撫了撫爬出牆來的藤枝,奇道:「北方天寒地凍,也能長薔薇?」

商之默然片刻,道:「已經九年未長了。」

九年?阮靳收回手,頓有所悟。那庭院裡閣樓緊閉,階前落葉堆積,月光灑照,透著無言的蕭敗,他不由心中微惻,暗暗嘆了口氣,轉身笑道:「在下離席其實還有個原因……尚公子若有時間,可否陪阮某對弈一局?」

他的神色很是期待,再一想江左阮靳好賭之名,商之莞爾,頷首道:「當然。」

兩人至書房,商之燃了燈,與阮靳在窗下棋案邊分執黑白落座。

商之本就話少,阮靳這夜竟也似轉了性,對弈中,一直沉默。室中安寂,便顯得遠方的喧鬧尤其清晰。阮靳偶爾抬眸看商之,見他眸色恍惚,不禁搖頭。半炷香時間過去,黑子在盤中已鎖定勝局。阮靳卻一擲棋子,猛地揮袖拂亂棋局。

商之皺起眉,阮靳敲著棋子,嘆息:「公子心事重重,思緒根本不在這盤棋上,我贏得甚沒意思,甚沒意思。」說到最後,竟有了絲惱意。

商之放下白子,笑了笑:「尚心裡確有幾個疑問,想向先生請教。」

阮靳道:「郗夫人是我師父,阿彥是我師弟,你既是郗夫人兄長的獨子,又是阿彥最親的兄弟,便也算我師弟,莫要再喚先生了,倒顯得生分,叫我的字義垣便是。」

「是,義垣兄。」商之從善如流,開門見山道,「這次義垣兄於匈奴內應,可是東朝謝太傅授意行事?」

阮靳不置可否,轉身於暖爐上煮茶,慢慢道:「為何會想到是謝太傅?」

「有這樣通天的本事,還肯幫助鮮卑的,天下間除謝太傅外,我想不出第二個人。」商之道,「除了匈奴的事外,另在柔然王城,暗中派人照顧慕容華伯父的,也該是太傅大人。」

見他說得這般肯定,阮靳笑起來:「你這般想,總該不只是猜測,而是另有緣由。」

商之道:「少卿一月前給我來過信,告知了華伯父北上之前曾與義垣兄有過接觸,且看起來關係匪淺。少卿那時便推測,太傅在這件事中,用心深刻。而九年前東朝郗氏的事牽連謝氏甚深,謝二公子夫婦猝死,謝大公子受累病疾,雪魂之毒也險些禍連夭紹。即便是義垣兄的父兄,當年也因與郗氏交往密切而受了牢獄之災……這些,都可以作為我猜測太傅願意幫助鮮卑的緣由吧。」

一旁茶湯煮沸,阮靳觀看茶色,盛出湯汁。茶湯香如芝蘭,色澤淺碧,阮靳道:「正是火候。」將茶盞推給商之,阮靳淡淡道,「公子猜得大膽,想得謹慎。既是如此得到的推斷,那怎麼還是疑問?」

言下之意,他已承認。商之垂首品茶,不再言語。

阮靳道:「太傅前日來信,有幾句話讓我帶給公子,不知公子有無心情一聽?」

「義垣兄請說。」

「鮮卑這戰大勝,公子該如何回覆北朝國君,定要思慮謹慎。公子一戰名震天下,被鮮卑族人由少主尊為鮮卑主公,地位不同往日。且鮮卑如今復興,風勁銳盛,比之當年師出西北得半壁江山的烏桓,氣勢過無不及。假以時日,鮮卑必被北朝引為最大的外患。北朝國君雖是公子表兄,怕也不會不忌憚一二。至於公子為獨孤遺孤的身份,在今時其實已是公開的秘密,姚融、裴行之輩必將視公子為眼中釘。公子有情有義,雖握王者師,但想必仍會回洛都稱臣。太傅以為,雖則保北朝國君穩居帝位是平屈洗冤的道路之一,但請公子要切記獨孤將軍當年的前車之鑑。必要之時,不妨效仿當年北朝開國皇帝的壯舉,奪九鼎,詔先朝百罪,也一樣能為獨孤祖輩正名。」

聽到最後一句話時,氤氳茶氣間,商之眉峰驟然一挑,鳳目間冷鋒乍現。須臾,他微微一笑,輕描淡寫道:「義垣兄是醉酒了吧。」

阮靳看他半晌,笑嘆:「的確。不過我還有句話,聽不聽由公子。匈奴新繼的可汗呼衍信雖年幼,但心思狠辣,非常人可比,這一次匈奴雖敗得慘烈,但公子絕不可掉以輕心。」

商之頷首:「尚會銘記於心。」

一時室間陷入短暫的沉默,房外有人敲門,賀蘭柬匆匆進來,道:「主公,彥公子從歧原山回來了。」

「回來了?」

阮靳欣喜,商之神色複雜。俱是迅速起身,待要聯袂出門,賀蘭柬卻將商之攔住:「彥公子一人回來的,今夜是十五,寒毒發作,勞累過甚,已在寒園歇下……主公,我還有幾件事要和你商量。」

他一個人回來的?商之目光微微一黯,頓下腳步。

阮靳揖手道:「兩位慢談。」言罷,轉身離開。

「柬叔有什麼事?」商之轉身坐定,揉了揉額角,無盡疲憊。

賀蘭柬闔上門扇,從衣袖裡取出一卷地圖,道:「這圖上的密符我已琢磨出其中涵義,此地形該不是雪山,而指的是瀚海極北的燕然山。想來主公與彥公子之前尋找的方向是錯了,若此圖真為那牧人留下,雪魂花極有可能是在燕然山。」

燕然山?商之心神一震。那是漠北之極的蠻荒,也是傳聞中柔然起源之地。柔然立國後,北駐重兵屏障,沒有人能越過那道屏障一睹極北之地的風光,而燕然山,也從此淡忘在世人的腦海,變成了草原上縹緲無跡的傳說。

傳說中的所在,如何能尋找到?商之想了想,問道:「那圖上可曾標明去往燕然山的道路?」

賀蘭柬搖頭,笑意頗有古怪:「雖圖上未曾說明,不過,萬事總有巧合,我卻知道如何去尋燕然山。」

商之疑惑地看向他,賀蘭柬道:「主公兩年前曾與彥公子到柔然王城盜過熠紅綾,想來也闖過他們皇宮的地下迷城?主公可還記得,那迷城牆壁上刻著些什麼?」

「來去匆匆,只記得是些奇怪的線條和人像,」商之皺眉,「這與此地圖何干?」

「這地圖我其實見過。」賀蘭柬語出驚人,緩緩笑道,「去年我被柔然人擄去後,有一段時間被囚於地下迷城,在那裡見過。主公去柔然皇宮來去匆匆,估計沒有心思觀察。我被關在那無所事事,每日走一遍迷城,漸漸發覺出了異樣。迷城裡四周石壁都刻有圖案,自東到西,石壁上的影像都是在講述柔然人先祖的歷史。從南到北,雕刻連綿的卻是柔然疆域圖。世人只知柔然疆域北至色楞格河,而那圖上,極北之地卻是座山脈,」他舉舉手上的地圖,「正是這燕然山。」

商之唇邊微揚:「柬叔素來過目不忘,那來去的路線定然已瞭然於胸。」

賀蘭柬點頭,笑道:「如今看來,雪魂已有望。只不過……」他略微一頓,神色慚愧,「彥公子隻身返回,郡主仍下落不明,連離歌也不見飛信傳來,不知是不是已遇上了沈少孤?若郡主有了萬一,我……」

「不會有萬一,」商之冷聲將他打斷,「我明日便出發北上。」

賀蘭柬躊躇片刻,道:「主公怕是近期去不得柔然。」他從衣袖間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明黃卷帛,遞給商之,「北朝八百里加急文書,剛至雲中。」

商之微微一怔,展開閱罷,良久未語。

賀蘭柬道:「主公,北朝陛下何事?」

「北朝已人盡皆知,國卿商之君為鮮卑獨孤尚,留在涼州的匈奴流民因此聚眾鬧事,姚融趁機兵動,朝野慌亂。」商之面容平靜無瀾,輕輕嘆了口氣,「陛下命我即日回都。」他腦間下意識想起阮靳方才的話,不禁感慨:東朝謝太傅,老謀深算。自己在他面前,當真嫩如稚子爾。

(五)

阮靳走到寒園外,隱隱聽聞偃真正與鍾曄低聲吵辯。入園時,又見到兩個花朵般水靈的女子戰兢兢縮在牆角,而偃真與鍾曄邊壓抑著聲音吵,邊頻頻側目向那兩女子。鍾曄神色狐詭,笑得高深莫測,偃真臉色發黑,一副惱羞成怒的模樣。

「兩位吵什麼?」阮靳靠近,奇道,「難道是分贓不均?」他摸著下巴看看牆邊兩個女子,目光閃爍,建議道:「一人得一個相伴,不是正好?」

「什麼?」鍾曄先是一怔,既而老臉迅速燒紅。

「隨你怎麼胡來!」偃真聞言更是怒髮衝冠,狠狠瞪了鍾曄一眼,拂袖而去。

「偃總管生的氣很大啊。」阮靳一聲嘆息,悠然三轉,意味深長。

鍾曄聽著格外刺耳,打量這位不請自來的人,過得半晌終於反應過來,不敢置通道:「閣下……莫不是阮靳公子?」

「正是義垣,」阮靳笑得溫和,「幾年不見,鍾叔不認得我了?」

鍾曄由衷道:「當時公子不過是十四五歲的調皮少年,轉眼卻是風度翩翩了。」

「鍾老謬讚,要是這樣的年紀再去調皮,人家就說我是老頑童了。」阮靳愈發地謙謙有禮。

「哪裡哪裡……」鍾曄順口寒暄。

只不過,他這個年紀哪裡可稱是老頑童?鍾曄心下覺得莫名,陡一瞥目,卻見阮靳斜睨著他,笑意似有還無。這古怪的神情叫鍾曄頓覺毛骨悚然,想了一想,總算悟出他話裡有話,老臉瞬間是羞得無處可藏。

鍾曄努力板了板面容,冷道:「幾年不見,我倒忘了,公子最擅長話裡陰人,今日又拿老夫尋開心呢?」

「不敢。」阮靳一本正經地指指牆邊兩名女子,「不過,這兩位姑娘確實和鍾叔不太相配。義垣還記得,當年鍾夫人戰死沙場時,鍾叔曾發誓再不娶妻。天下誰人不知鍾曄是一諾千金的大丈夫?若鍾叔不娶妻,平白耗著人家姑娘的青春,似乎……不太厚道吧?」

他字字錚錚,鍾曄聽得無處抓狂,幾近吐血。

這兩個姑娘不是我享受的——-鍾曄用心良苦,卻無人能體會,只得無語望蒼天。

良久,燥熱狂湧的氣血好不容易壓了下去,鍾曄對牆邊的女子揮揮手:「先去內室等著。」言罷,揪起阮靳的衣襟,面無表情道,「公子是愈發不知尊老!隨我去見少主。」他當阮靳還是從前的少年般拎著,卻不知阮靳這些年早已長高許多,此刻被他揪住只得縮身行走,毫無形象。

阮靳和沈伊不同,沈伊武藝非凡,鍾曄待之無可奈何,終年只以冷麵躲避。阮靳絲毫不懂武功,鍾曄隨手便可牽制,一揪一舉間,異常熟練輕巧。

拉拉扯扯到了書房前,鍾曄敲門推開,將阮靳扔了進去,恭恭敬敬地對郗彥道:「我先去命人到浴池蒸藥酒,公子一個時辰後可來沐浴。」關上門,撂手走開。

郗彥從滿案文書間抬頭,看見狼狽趴在地上的阮靳,忍不住微笑。雖然他的膚色此刻蒼白如冰雪,但唇邊輕揚時,臉上的笑意竟透出了幾分溫暖。

阮靳整理衣冠,從容起身,咳咳嗓子道:「你看,你從小就裝得比我聰慧懂事,長輩們一比,只道我是如何如何地愚鈍惡劣,對著我不是嘆氣就是搖頭,再者便是如鍾叔這般的不耐煩。豈知若放到尋常人家,我這樣也算是難得的乖巧聰明了。」

久違的抱怨重又聽在耳中,真切得讓郗彥動容。他望著阮靳笑意濃濃,墨玉般的眸間卻染上溼潤的霧氣。

阮靳心中也是不可自抑的激動,上前在郗彥對面坐下,盯著他上上下下看了他半晌,張了張口,本要和以前一樣對他諸多挑剔問難,只是話到嘴邊卻變了樣:「長得竟比小時候還要好看……難怪討所有人喜歡。」阮靳心緒複雜,轉而數落道,「就是太瘦!太白!毫無精神!何至於如此操勞呢?早日找到師兄我為你分擔,不是更好?就如今日對匈奴一戰的雙劍合璧,是何等暢快淋漓!」

郗彥垂眸,笑而不語。

他的不語讓阮靳咬牙切齒,恨道:「玉狼劍每逢一主,必刻名鞘內。若非我當日在江州軍營從七郎攜帶的玉狼劍鞘內摸出你的名字,怕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雲憬與你互換身份的事。要不是我先找到了你,你是不是準備永遠這麼瞞下去?」

郗彥搖搖頭,提筆於紙上寫道:「玉狼劍本是阮氏家傳之寶,若我真要瞞你,何必刻名鞘間?」

阮靳恍然:「莫非你是故意將玉狼劍贈給七郎?」轉念一想,他又笑起來,「其實若無玉狼劍,兩月前在鄴都,阿公也告訴了我關於你的事。又說少卿請辭了賜婚,夭紹追隨在你身邊,你與夭紹幼而婚盟,既然活在人世,便仍是謝氏的賢婿。當年之事,郗氏與謝氏牽連最深,唇亡齒寒。今日平反冤屈不僅為郗氏,也自當是為謝氏。阿公讓我告訴你,若北疆無事,為免生它變,提早帶夭紹回東朝。此番東朝戰亂,殷桓目前氣焰雖勝,但自古邪不壓正,來日必將束手就擒。為郗氏沉冤昭雪,已經指日可待。」

「郗氏的仇人何止殷桓?北朝姚融、裴行,柔然女王、如今的融王沈少孤同樣罪不可逃。當年禍事初起北,謝太傅難道認為以區區殷桓的人頭便可祭奠郗氏先祖,便能讓沈太后承認當年沈太尉父子的罪孽,便能使陛下下定決心讓沈氏背起謀害忠良的罪名?」

阮靳嘆息:「那你準備怎麼做?仍與尚回洛都?去輔佐司馬豫?」

郗彥目光沉靜,悠長的思慮後,落筆書道:「先去柔然,一救夭紹和華伯父,二探沈少孤。」

「探?」一番試探,到此刻阮靳才鬆出口氣,「這詞用得讓我放心。阿公也說,此人暫且殺不得。」

「少主!」偃真忽在外敲門。

「進來!」阮靳代答,沒好氣地喃喃,「怎麼今晚我每次和別人談話都要被打斷?」見到跟在偃真身後進門的賀蘭柬,阮靳更是似笑非笑:「賀蘭將軍,又是你。」

賀蘭柬微笑:「我與彥公子有事相商。」

「知道知道,」阮靳應得漫不經心,自案旁起身,「我出門讓你便是。」說著他又喚偃真,「總管,我也有事想請教你。」

「不敢。」

偃真隨阮靳到書房外,阮靳走至長廊盡頭,見遠離書房了,方才停身。

偃真道:「公子要問何事?」

月色寒涼,照在阮靳臉上,拂去幾分不羈,添上幾分清冷。他沉了口氣,才緩緩啟唇:「方才我觀面色,察氣息,看阿彥只中寒毒,身體並無其他不妥。那麼口不能言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偃真有些猶豫。

「我是他師兄,也是他未來的姐夫,什麼話不能對我說?」

「是,」偃真嘆了口氣,「當年,謝駙馬與沈丞相救了少主出來交給我家主公,避藏在鄴都城外慧方寺。少主當時中了雪魂之毒,由主母和竺法大師合力才將其救醒。按計劃逃離鄴都的前一日,正逢郗氏族人被押赴刑場行刑,少主求主公帶他去見族人最後一面,主公為防他被行刑時的慘烈刺激喊叫,事前點了他的啞穴……因行刑場上百姓群情激憤,宮中傳出聖旨提前行刑,少主趕到刑場的那一刻,已是屠刀長揚,血灑漫天,根本沒有見到族人的最後一面。其後百姓又怒而起亂,宮中派禁軍鎮壓,主公帶著少主逃離鄴都的那一刻,恰遇郗將軍的頭顱被懸在城門的慘景……少主當時便暈了過去,待他甦醒,主公解了穴道,主母恐少主鬱積過久,誘他嘶喊發洩。然而少主張口卻無聲,從此……便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偃真說得平靜。毫無修飾的話語,阮靳卻聽得心似被死力攢緊、無法呼吸般的疼痛。那日行刑他也在,激憤鬧亂的百姓中,他是最瘋狂的那一個。他還記得,當日行刑的官員令箭一落地,上千頭顱同時離身的慘烈震撼。那場殺戮下,何止血灑漫天?那時的鄴都,上至九霄,下黃泉,乃至那皇宮金闕,哪一處不見汩汩血流?

阮靳想,當時連他都是如此的恨,如此的怒,那郗彥啞聲之下的忍耐,該有多苦、有多疼?他不敢想象。經歷了那般的親人離散,在最該嘶喊的時候沉默無聲,那麼這一世,又還有什麼理由可以刺激他再度出聲?

阮靳闔目,眸間有溫熱的水澤在流動。

「多謝總管告知緣由。」他沙啞開口,「若我沒猜錯,當年雲閣主斷臂呈情,也有阿彥因他失聲的原因在裡面吧。」

偃真黯然道:「主公親手致少主成殘,悔痛至極,遂斷一臂以自贖。」

阮靳睜眼,對著眼前月色,長嘆道:「貴上看似文弱,實乃烈性真英雄,阮某佩服。」

送走阮靳,偃真返回書房時,見室中無人,賀蘭柬與郗彥俱已不在,僅案上攤著一張地圖,圖上有字名「燕然山。」

偃真看了片刻,將圖捲起,出了書房拐過長廊。竹林旁的內室燈燭明亮,鍾曄負手站在庭外,神色悠然地欣賞夜下幽竹。

偃真今晚與他話不投機,冷哼一聲,在欄杆上坐下。

鍾曄也不理他,自隔得遠遠地坐了,如此相安無事。

夜色靜寂,只偶有飛鷹掠過的長嘯。鍾曄坐得久了,卻忽然一陣陣的不安,額頭也漸出冷汗,正心神不定胡思亂想時,寒風中驟有濃重的藥香撲來,身後有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鍾曄忙轉身:「少主?」然後他微微一愣。

郗彥站在他面前,此生從沒有過的狼狽:黑髮溼透,衣裳凌亂。那張臉更是通紅,平素無波無瀾的淡定神色間,總算有了絲慌亂,只是不知他的臉紅是被浴池的水燙的,還是……

鍾曄正揣摩著,卻見那雙清寒的眸間閃出了幾分怒火,忙低了低頭,道:「少主……咳,浴池裡的藥,還夠吧?」

夠?郗彥目色更寒。

鍾曄抬頭看他一眼,雖頭皮發麻,卻還是輕嘆問道:「少主還記得上次答應鐘曄的事了嗎?」

郗彥一怔,搖搖頭。搖過頭後覺得不對,又忙擺手。生平第一次手足無措。

「少主是什麼意思?」鍾曄肅然看著他,毫無退卻的鄭重。

張口無聲,郗彥只得轉身折了根竹枝,於地上寫道:「不許再安排這樣莫名其妙的事。」寫罷,狠狠將竹枝擲地,轉身離開。

「少主,那我們明日還是繼續去找郡主?」鍾曄於他身後笑問。

郗彥步伐一滯,輕微點了點頭。他恰好走到偃真坐的地方。偃真揚目,夜色雖暗,他卻從郗彥模糊的容顏間看出那略略上揚的唇線。

呃……難不成經鍾曄這老小兒一鬧,少主真的想通透了?

偃真如此一想,心中不得不生出佩服。

他此刻自然不知,方才在書房看到的那幅燕然山地圖,才是解決一切癥結的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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