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之從不知竺深已為自己想得如此長遠,一時怔忡,低聲道:「師父……」
「如今諸事說罷,為師也可放心去了,你……切記審時度勢,萬萬小心。」竺深微笑,忽狠狠推開商之,手指扼腕自斷了經脈,雙目閉闔。
商之跪倒在榻前,伏地良久不能起身。
周遭靜得異常,似乎可聞佛像前燈燭輕輕燃燒的聲響,空氣中有什麼正在緩緩消散,讓人朦朧覺得,那便是生命遺逝的悄然。
小沙彌在外等了許久,不見僧舍裡傳出任何動靜,一時擔憂將門推開一絲細縫,遲疑地探入頭張望,怔了好一會,驀然一聲大叫:「師祖!」
僧舍外廊廡上停歇的飛鳥被他的驚叫嚇得拍翅亂飛,寺中上下有那麼一剎那陷入無聲無息的死寂,而後在小沙彌流淚三遍哀呼「師祖去了——」之後,誦經聲嗡然自千佛殿瀰漫而出。
謝澈領著人來僧舍請竺深大師的法身,望著侍立一旁、神容淡靜的商之,上前輕聲道:「陛下讓我迎皇叔回宮。」
商之伸出手將一串佛珠戴上竺深的手腕,靜靜道:「即便要在師父身後再納他入宗室,也得在寺中停柩三日。」
謝澈滿是為難道:「這個……」
「你只管告訴陛下,是我的意思。」商之道完,對著竺深叩首三拜,未看一眼謝澈,便轉身出了門。
「將軍,如今怎麼辦?」謝澈身後捧著龍紋王袍的侍衛惶惶地問。
謝澈揉著額一籌莫展,門外卻有人道:「你不必擔心,我回宮去和陛下說。」
話音由清晰到慢慢模糊,待謝澈轉過頭去看,卻只望見緋紅衣袍掠飛遠去的身影。
是日滿寺皆籠罩在沉重的經聲中,冷風拂飛細雨,溼綿綿落了一日,傍晚時分,才見雨散空霽。
酉時過後,宮中終於有旨意傳來,追賜了竺深大師出家之前的王爵封號,讓靈柩留寺三日,三日後,諸臣來山上迎柩回朝。
鍾曄和偃真去了洛都雲閣辦事一整天,日暮回寺,正遇到傳旨的官員,再看寺中僧人悲傷的面容,想到竺深大師必然是殯逝了,一時也是黯然。
回到景寧僧舍,只見郗彥坐在庭中樹蔭下的石桌旁,慢慢翻著一卷書簡。夭紹坐在一邊靜靜陪著,卻是有些心不在焉地眺望天宇,不知在想什麼。
鍾曄二人向郗彥稟了今日在雲閣見到的南北商旅,又說了針對當前商市一些未雨綢繆的瑣事。郗彥合起書一一聽了,將偃真遞來的文書俱批覆下去,也未多說什麼。鍾曄二人留下了雲閣裡往來的諜報,便默默走開。
天色已是昏瞑,樹蔭落得一地暗影。雲玳過來在園中掛起兩盞燈籠,四周的光線才慢慢明亮起來。郗彥拿起諜報還未閱覽,便見謝澈大步走來僧舍,在石桌旁坐下,疲憊地嘆了口氣。
夭紹蹙眉道:「大哥是怎麼了?」
謝澈沒好氣道:「還不是因為那個獨孤尚。」
郗彥和夭紹對視一眼,皆是疑惑。
謝澈道:「北朝皇帝的使臣仍在寺中,執了一卷旨意說非要見到國卿大人親自交與他,我的屬下在寺中裡裡外外尋找,偏偏找不到他的蹤影。一個人憑空不見,不知哪裡去了。虧今天還是他師父剛死之日,也不知留下守夜!」
郗彥道:「尚不是不知分寸的人,可能師伯臨終前對他說了什麼,他需要一個人靜下心來好好想想罷了。」
夭紹也道:「著急的應該是那個使臣,大哥又何必這麼在意。」
謝澈噎了半晌,無奈道:「我也是擔心尚,他已是整個下午都不知所終了。」
一時三人又不言語,夭紹望著漸暗的天際,目光微微沉落下去。
(三)
入夜將寢時,夭紹坐在窗旁,任雲玳一遍遍魂不守舍地梳著自己的發。
雨後的夜空瀟澈無雲,這日的孤月似乎比往日更為皎白,夭紹盯著冷月看了許久,只覺心緒愈發不穩,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們的主公……他們找到了嗎?」
「還沒。」雲玳幽幽嘆息一聲。
夭紹抿唇默然,撫摸著手裡的宋玉笛:「夜深了,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
門扇輕輕關閉,雲玳的腳步聲在外遠去後,夭紹執了玉笛靠近唇邊,輕輕吹奏出了第一個音節。笛聲剛起,夭紹的氣息卻又猛然一停,咬著唇慢慢垂下手腕。
低頭思了不知多久,一抹孤影悄然投照眼前。夭紹一驚抬眸,望見窗外來人更是愕然,顫聲道:「你……」
他卻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廣袖飄然伸出,從無這般霸道任性地緊緊攬過她,提氣踏過蔥蘢樹冠,出了僧舍,直往後山而去。
昔日的深淵斷崖,如今風聲依舊,夜色依舊。
他扶著她在崖邊的石上坐穩,將她的手握在掌中,坐在她身邊,慢慢闔上了眼眸。
夭紹望著他緊握自己的手發了半天的呆,才抬起頭去看他的面容。時別長久,昨夜更壓抑著怨怒不願看他一眼,此時她才知道,他竟已清瘦至此,膚色更是蒼白得嚇人,透不出一絲的血色,眉眼間除了疲憊,便是無盡的倦意。即便那日在歧原山見到他剛剛偷襲敵人軍營回來,帶著一身的殺戮鮮血,帶著滿眸的冷酷無情,卻也不比眼前這般虛弱乏力、心灰意冷的模樣叫她心駭。
「尚——」
她唇邊才吐出一個字,他卻毫不猶豫地伸手掩住她的口,睜開眼望著她。
「夭紹,不要說離開,我只想你坐在身邊,靜靜陪著我一夜就好。」
他的聲音是如此的無力而又迷茫,那雙素來不可一世的鳳眸此刻更是滿滿的苦痛和彷徨。夭紹心底一軟,無法拒絕,只得輕輕點了點頭。
商之放開手,望著她握著的宋玉笛,輕聲道:「我想聽你吹笛。」
「好。」夭紹也再無先前的顧忌,將玉笛橫在唇邊,柔柔吐氣而出。
輕悠溫柔的笛聲環繞身側,商之的神色在熟悉的音律中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抬頭望著當頭月色,任崖頂冷風透體而入,漸漸沉浸於深思當中,將一日紊亂如麻的心緒慢慢撫平。
夭紹吹了不知多久的笛,累極時停下來,只見商之目色深沉,知他正凝神想著心事,於是也不打擾,默默坐在一旁。
夜至深濃,睏倦上來,她忍不住閉眸養神,豈知就此睡去。夢中似乎沒什麼高興不高興的,待清醒時,也就不覺得有什麼留戀或者遺憾。直直睜了眼,卻發現自己依在商之懷中,那寬大的僧袍罩滿周身,手更被他握在掌心,暖流源源行於體內。
東方朝霞剛起,光色正盛,山下的白馬寺被照出一派神光壯麗,再不是昨日的頹靡消沉。
夭紹抬起頭望著商之,卻見他依然如昨夜一般望著天邊雲彩若有所思,只是在嫣然的霞暉下,那張雪白的面龐依然是有些不堪承受的脆弱。
「能不能告訴我,你想了一夜,究竟在想些什麼?」夭紹坐直身體,捋了捋微亂的髮絲。
商之目光沉落下來,靜靜道:「復仇。」
夭紹迷惑地看著他,商之低聲道:「師父臨終前告訴我,我真正的仇人,原來不是姚融,不是裴行,而是司馬皇室。我這九年的苦心籌謀,自以為步步為營,卻不料只是實現先帝和陛下野心的棋子,走到如今的局勢,西北若戰,又將是一場陷鮮卑於水深火熱的連綿烽火。為了家仇,為了鮮卑復興,我冷心絕情,不惜天下蒼生生靈塗炭,甚至……不惜利用你,可是到頭來,卻又能得到什麼?實現什麼?即便是滅了姚氏,殺了裴行,司馬皇室依舊高高在上,鮮卑臣服於下,有朝一日,說不定仍會在帝王的猜忌之下再度淪亡。那我的這一生,其實又有什麼意義。」
他一字字淡然道來,聽不出一絲的波瀾,夭紹聞言卻極是震驚,努力平穩心潮,輕輕道:「那你如今想怎麼做?」
「我不知道。」商之低聲道,「十四歲的時候死裡逃生,面對流亡落魄的族人,我不得不承擔起他們的期盼,從此之後,報仇、復興便成了我一生的所求。被數萬人這樣景仰供奉著,他們以為我無所不能,我便是無所不能,他們以為我無痛無傷,我便是無痛無傷。可是夭紹,其實我心中卻常常茫然。鮮卑在九年前受了禍難所以人人想要報仇復興,那麼這世上其他的人呢?」
他話語略頓,慢慢道:「裴氏當年被東朝誅殺滿門,來了北朝後又逢安風津的慘敗,在他們心中,對於郗氏、獨孤氏難道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嗎?姚融素為烏桓貴族的領袖,受了先帝的密旨滅獨孤一族,即便他心中另有私心,可誰又能說他是個不忠的人?就是如今,他利用我為藉口阻止司馬豫改制革新,卻也是為了保護所有烏桓老貴族的利益,誰又能說他是個不義之人?而司馬氏為了皇權制衡諸臣之間,縱是一家淪亡,卻也是為了天下大平,在他們的意念當中,怕也不會認為自己是錯的。我們所有的人都堅持著自己的利益,小心翼翼保護著自己的族人,紛爭如此而起,血光殺戮由此而起,那些被牽連其中的無辜百姓,他們又該去恨誰?又該去怨誰?他們的仇,又該怎麼報?」
夭紹在他的話下久久沉默,直到旭日出雲,耀得兩人眼前金暉閃閃,她才啟唇柔聲道:「阿公曾經說,這世上有人的地方便會有是非,有是非的地方難免也會有紛爭,有了紛爭,就有利益逐鹿、血光四濺,從此怨恨橫生、冤冤相報。這事自古而來,所以人與人之間才會有親疏之別,遠近之分。你既是鮮卑的主公,生來承受這樣的擔當,不可逃避,不可心軟,也無須愧疚憐憫,因為這天下的風浪,並非因你一人而起,也非因你一人可平息。可你卻要站在鮮卑主公的位子,保護你的族人、還有你親近的人,沒有對錯可分,也沒有後路可退。」
商之轉過頭望著她,夭紹微微笑道:「你之前不也已經這麼做了嗎?而且還做得那樣的狠心絕情,異常出色。如今即便是你想要立地成佛,放下屠刀,怕是因你手下喪命的人也會化成厲鬼糾纏著你,讓你一生一世不得清靜。何況,若非你是天下聞名的商之君,若非是鮮卑的主公,若非有著這些牽牽絆絆、利益分途,那麼那些先前因你而不明不白受了痛苦和委屈的人,怕是更難嚥下心中的氣。」
商之怔然,夭紹眨眨眼,嫣然笑道:「那些受了委屈的人,當然也有我。」
她句句婉轉,言詞溫和,再不見先前的怨恨。商之心中的迷霧因她的話也一縷一縷消散,唯剩下一片空淨澄澈,一時忍不住輕笑道:「這麼說,你是原諒我了?」
夭紹坦然道:「其實從不曾恨過你,只是氣過、惱過,又不見你來道歉,想不到該如何給自己找個臺階下罷了。」
商之看著她,微笑無聲。
夭紹避開他的視線,望著紅日,揉了揉眼睛,臉上露出一絲疲色。
「下山去吧。」商之道。
夭紹不放心,問道:「你心裡真的想明白了?」
商之站起身,俯視著萬里如畫的江山,輕輕一笑:「你費盡心機說了這麼多,我怎能想不明白。」
縱是日照朗朗,商之抱著夭紹下山,白衣迅若飛鴻,依舊是神鬼難察地入了景寧僧舍。
懸崖邊共度一夜清風明月,他心底存著沉痛的抉擇,她心中也是艱難地徘徊。兩人默默無聲之時,彼此的隔閡依然深刻。直到今日晨間,兩人才忘記了塵世間所有的煩擾,笑談之間解開了萬千愁思。
但此刻回到僧舍,於滿庭吹來的幽風下,夭紹卻又漸漸恍悟過來,見商之轉身欲走,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的……笛子。」她將宋玉笛遞到他面前,日光透窗而入,將她的笑容照出幾分模糊難辨。
商之望著宋玉笛許久,終於伸手接過。暖玉觸碰肌膚,久違的溫潤如今卻生生盪出萬縷寒意,從指尖蔓延全身,處處是疼。
事已至此,他也無話可說,一言不發轉過身,衣袂掠過窗扇,瞬間無影。
夭紹躺在榻上,望著從此再無宋玉笛枕側,心中不免有處地方空空蕩蕩起來。
一夜勞頓,即便是山上小憩了一會,她還是疲累非常,閉了眼昏昏沉沉地睡去。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人悄然開啟。夭紹似感覺到什麼,迷迷糊糊睜開眼,只望見熙日下那襲淡青衣袍流飛如雲,分明是可望而又不可及地縹緲,可她看著他,心中卻慢慢有了一抹溫暖和安定。
「阿彥,我是不是睡過頭了?」她揉著眼睛坐起身。
郗彥緩緩走到榻側,望著她的目光有些不可捉摸的恍惚。
夭紹問道:「我們什麼時候回東朝?我離開鄴都太久啦,想阿公和婆婆了。」
郗彥沉默一會,才道:「等子野大婚後,我們便回去。」
「他什麼時候大婚?」
「半個月後。」郗彥看了眼她的雙腿,說道,「何況你的腿也不能總是隨著我這樣地來回奔波,靜養一段時日比較好。」
夭紹笑道:「只是因為我的腿嗎?」
郗彥微微一笑,坐在榻側將她擁入懷中,緊緊收攏了雙臂,沒有答話。
「……二月癸巳,英帝命御史臺平反獨孤逆案。獨孤尚入朝任職,管拜中書令,世襲雲中王爵。
三月甲寅,丞相裴行再度上諫修令三十章,大改朝制。三月辛卯,姚融兵馬出西郡,鮮卑鐵騎攔於攏右,翼、並二州兵馬陳於河西,大戰一觸即發。」
——《北紀二十九英皇帝豫徵二年》
「豫徵二年三月,丙寅朔,中宮夢熊有兆,帝大赦天下,宣西北諸臣東歸。
癸酉,姚融以趙王之舅、太傅之尊,自稱大都督、大將軍、西平王,檄文天下悉數帝少不諳、奸邪持政,從此不受洛都節度。
戊戌,風霾,晝晦,鮮卑騎兵自隴右密繞羌滄河峽谷,部下言於融曰:鮮卑戰矣。融以為然,引兵逼近,兩軍戰於街亭,小試鋒芒,各退十里。乙亥,鮮卑營西進數里,駐於羌滄河東,拓拔軒潛師夜濟,以勇士萬餘人襲北岸姚氏烈風營,因風縱火,急擊中軍,姚軍大亂,融驚起,棄營跣走,西逃還西郡。
甲巳,融整眾而發,以騎兵四萬、步卒八萬,與鮮卑部眾相峙威城,遣將乞特真密令出陽武關,與梁州刺史延奕兵出金城、秦川、扶風,營線千里,屯兵河西……」
——《北紀西郡姚氏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