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自量力。」蕭少卿厲聲道。
「郡王莫要怪他……」蘇嫵冷汗滿額,直了直身子,虛弱開口道,「是我不好,我激他懦弱無膽,他才去放火的。」
「別亂動!」謝粲輕聲斥道,「你還有傷。」
蘇嫵一臉委屈,辯解道:「我還不是為了你……」
謝粲皺眉,將她放到山外的坐騎上,而後跪到蕭少卿面前,請罪道:「末將一時衝動,違了元帥臨行所囑的軍規。請元帥責罰!」
蕭少卿聲色不動,俯眸望著他:「你可知軍中違軍令者是何罪?」
謝粲咬牙道:「斬首。」
「郡王!」顏謨與魏讓皆是大驚,單膝下跪道,「請郡王饒了小侯爺。」
一旁的蘇嫵也嚇得從馬背上滾下來,背上的傷口觸地劇痛,忍不住呻吟了一聲,哀聲道:「郡王,求求你,是阿嫵貪玩,不怪東陽侯。」
蕭少卿對幾人的求情置若罔聞,只盯著謝粲道:「你可有話說?」
謝粲抬起頭道:「元帥,末將今日這把火雖放得莽撞,但南蜀糧草受損,祖偃的大軍得以維持的時日更是不多,且經此挑釁,明日南蜀必將大軍出動,前攻孟津。末將雖犯過錯,但求戴罪立功,甘為元帥前鋒,驅逐夷蠻。」
「還不算糊塗到家。」蕭少卿冷笑一聲,「明日戰場上對敵時,要記得你今夜說的話。」
謝粲起身抱拳,一臉決然:「末將知道。」轉過身抱起蘇嫵,將她再度放回坐騎的馬鞍上,為免她又摔下,他也縱身上了馬背,將她圈在懷中。
蕭少卿這時才看向魏讓:「魏叔,南蜀那邊可有人發現你們逃匿的路線?」
「未曾,追兵數十,皆已滅口。」
蕭少卿徹底放下心,一絲細微的笑意掠過眸間深處,飛身上了馬背:「回營。」
(四)
中軍深夜升帳,眾將軍聽聞了謝粲從對岸帶回的訊息,有些不明所以。蕭少卿也不著急,命諸將帳中靜等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一校尉入帳送來前方斥候的密報:「南蜀星夜調兵,火把映天,戰艦漫江,左路大營四萬將士盡數而出。兩萬水軍,兩萬精騎,皆在繕修器械,逐次登舟。」
「南蜀這卻是要大舉渡河搶攻了?」將軍們倒無忐忑,憑著午後一戰大勝的底氣,俱是笑道,「那群蠻人卻是忘記了去年水淹蒼梧的教訓了!便讓他渡江,我們有郡王坐鎮,南蜀這群蠻兵他來一個我們殺一個,來兩個便殺一雙!」
諸將紛紛嚷著請命,蕭少卿背對諸人望著帳中懸掛的戰圖,只是沉默不語。一旁,顏謨與顧嶠也是一派沉穩鎮定,顏謨手指輕撫茶盞邊緣,輕笑:「除了水軍還有兩萬精騎,祖偃此番倒是存了必奪孟津的架勢。」
顧嶠則在旁沉吟著:「左路大軍……領將正為淳于岧、夏侯雍。」
「夏侯雍?」提起那位南蜀的小魔君,諸將當中頓時有幾人微變了臉色。蕭少卿眼角餘光瞥過諸人,帳中眾將談論敵軍陣勢時,唯見謝粲端在席案之後,面容無懼,目光堅定,身姿穩如山石,一動不動。
蕭少卿揚了唇角悄然一笑,又斂容察看戰圖,等待半晌,在諸將的交談由激烈歸於沉寂時,他才轉過身道:「顧嶠聽命。」
顧嶠忙離席跪于帥案前:「末將在。」
「起兵拔營,連夜退五十里,屯守石夔關。」
顧嶠和顏謨這時方領會到誘敵之策所用何處,兩人對視一笑,顧嶠接過令箭,領命出帳,自去打點一切。只是帳中其餘諸將卻是吃驚不小,紛紛站起身道:「戰都還未打,為何要退兵?」
謝粲更是訝然,疾走幾步逼近帥案,啞著聲音道:「元帥,我願去前線領兵血戰蜀兵,如今卻不能為了我的錯,而棄守孟津。」
「你也知道是你的過錯?」蕭少卿容色冷淡,徐徐道,「我再重複一遍,全軍退出孟津,屯守石夔關,避蜀軍求勝之切的鋒芒,謀定而後動。」他話語略微一頓,望著帳中眾將軍,又道,「孟津今日雖失,不出三日我必能奪回。若再有非議軍令蠱惑軍心者,斬首示眾。」
「是。」諸將只得俯首聽命。
萬餘兵眾於暗夜中急速退軍,月色雖殘,初時仍有涼光灑照,山嶺間行軍有如遊蛇飛動,悄無聲息。火把於風中飄搖,耀出了那一張張面龐上頹然的神色,輕微的嘆息聲中蘊藏的怨懟不甘如同濃霧在山間升騰,空中漸有濃雲浮蔽。時將破曉時,層雲遮日,落下綿綿細雨。等全軍退入石夔關後,細雨轉大,鋪天蓋地溢入靈壁山脈的叢林山岩。
蜀兵於辰時登岸,蕭少卿站於石夔關城樓之頂,望著遠處淺灘上密麻麻廕庇天色的鎧甲戰馬,低低嘆出一口氣。
「顏謨。」他於空無一人的城樓中出聲道。
一道白影果然自樓外閃入,應道:「末將在。」
「聽見笑聲了嗎?」蕭少卿的面容隱在雨霧之中,朦朧恍惚,不可深究。
「是,」顏謨沉聲道,「蜀兵登岸,發現一座空無一人的孟津險關,而且是他們覬覦了數十年不曾能踏上寸土的東朝,狂喜之情可想而知。」
「救國誅賊,謂之義兵。恃眾憑強,謂之驕兵。義者無敵,驕者先滅。且讓他們笑吧,待過了今夜,便只能淪為哭訴無處的冤魂了。」蕭少卿一字一字緩緩出唇,語聲淡涼,言詞無溫。顏謨聽著,只覺一股陰森之意莫名侵體,讓他不寒而慄。
兩人在樓頂上靜默遙望,半個時辰內,南蜀四萬勁卒已悉數湧入孟津,轅門前飛扯起無數燦金旗幟,即便山林間水霧彌罩,放眼險山狹持的盡頭,卻見青黛蔥蘢的山岩也在這般飛揚的氣焰下黯然失色。
想南蜀正是軍心鼎沸之際,山谷間卻微微迴盪起肅重急促的鼓聲,又接連著十幾聲鳴鏑利箭驚風振響,生生壓下漫野隆生的歡笑。淺灘上頓時陷入一片悄寂,孟津十里方圓只可見甲衣如墨雲移動,陳兵佈陣,安營紮寨,再無半分浮躁的聲響,連方才仰天嘶嘯的戰馬也在這般的肅穆下伏地喘息。
蜀軍於轉瞬間的變動不禁令顏謨倒吸冷氣,嘆道:「這次祖偃左營傾巢而出,淳于岧老成持重,治軍嚴整,夏侯雍勇冠三軍,年少氣盛,兩人聯手而至,確實不可小覷。」
「顏兄是否過於抬高對方了?」蕭少卿淡然一笑,「凡人必有短處。淳于岧色厲而膽薄,忌克而少威;夏侯雍性促狹,雖驍勇,卻不可獨任。兩人分一領軍,或可獨霸一方,如今兩人同領軍,一人專而無謀,一人果而自用,勢不相容,必生內訌。依我猜測,淳于岧為求萬全之穩,必將屯軍孟津安守不出,以待祖偃大軍渡河,再行戰事。只是夏侯雍卻目中無人、求功心切,定然會率鐵騎出營前襲石夔關,以建進取東朝的頭功。」
顏謨思了頃刻,道:「若蜀軍安守孟津,等祖偃大軍一至,十二萬甲兵勢如滔河,我軍將無一分勝算。」
「說得正是。」
顏謨又道:「但若夏侯雍此刻領鐵騎來犯,我軍也是勢單力薄,更何況天下大雨,霧氣彌山不是戰鬥的時機,怕勝算也不大。」
蕭少卿淺淺頷首:「顏兄憂慮無虛。」
眼前形勢彷彿毫無退路,顏謨怔了一怔,望著蕭少卿沉靜的面容,卻又笑起來:「可郡王昨夜所言三日奪回孟津之言,不該僅僅是為了撫慰軍心。」
蕭少卿道:「我此生從不妄語。」他轉過頭,容色沉靜如玉之清美,笑道,「顏將軍,可還記得昨夜紫桑山上之言?」
「當然。」
「我若只給你五千步卒,你可敢行一趟南蜀?」
「五千?」顏謨笑了笑,「足夠了。」他正色退後一步,單膝跪地:「請郡王示下。」
蕭少卿卻突然不語,看了他一會,才道:「你可知此行偷襲所圖為何?」
「聲東擊西。」顏謨道,「末將所領五千士卒一旦入蜀地,必要血戰到底,以此拖延祖偃大軍登岸,讓郡王有奪回孟津的時間。」他儒雅的面容因氣血澎湃而微微泛紅,細目流光,如金石之色,話更是說得一派慨然大義,彷彿是赴難之前的決絕。
「你以為是要一去不返了?」蕭少卿失笑,搖了搖頭,「方才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顏謨不解抬頭,蕭少卿道:「此去偷襲益寧後方確是聲東擊西之計,只不過那五千兵卒卻不是隨你去送性命的。」
他轉過身指著牆壁上的地圖,指尖輕挪,解釋道:「若夏侯雍要來攻石夔關,乘士氣之盛,午時之前必將陳兵關外。一旦他貿然來襲,祖偃在益寧定會坐不住,即便今日大雨大霧,他也將提前率大軍渡河。顏將軍熟知南蜀地形,且今日蜀營一為大勝、二為渡江,戒備防線等等必然不比往日的無懈可擊,你領兵自紫桑出發到益寧後,暫尋一處隱蔽山野藏身。待祖偃大軍的戰艦渡河一半,你率兵抄襲蜀軍後方。五千人馬雖少,但是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必然大亂蜀軍陣營。祖偃若得知益寧受襲,不會不退兵援戰。屆時,顏將軍卻不可戀戰,趁此間慌亂逃回紫桑。一旦逃回,即刻燃木筏以阻河流、毀大石封鎖山脈。若一切進展順利,那時該是入夜時分,顏將軍不必退回石夔關,馬不停蹄,直奔孟津。」
一番話說得顏謨醍醐灌頂,忙揖手道:「末將領命。」
「辰時已過半了……」蕭少卿瞥了眼樓中銅漏,又掉過頭望著眼前雨簾,「我已命顧老將軍挑選了五千精悍士卒聚集於劍南壁下,此刻只等顏將軍誓師出征。」
顏謨毫無遲疑,起身道:「末將告辭。」出了城樓提過親兵手中所執的銀槍,飛身躍上馬背,白袍振飛風雨中,急奔劍南壁。
(五)
夏侯雍兵出神速,巳時剛過,顧嶠站於劍南壁上,方目送顏謨所率的五千兵卒在灌木深林中隱沒不見,還未轉身歇口氣,便聞一聲銳利的號角倏然捅破雲霧,繼而再起雷霆般飛瀉千里的鼓聲,彷彿催魂奪命的符咒,群山迴盪,江水震鳴。
滿耳振聾發聵,顧嶠身旁幾名士卒不住顫抖,連帶腳下的大石,也似不堪千軍萬馬的咆哮,搖搖欲崩。
蜀軍來襲!
顧嶠面容一變,急急轉身,趕至石夔關城樓,登於高處放眼一望:只見前方近三十里狹窄的山道間黑甲罩霧,在踏地騰起的戰馬下似妖雲般飛襲而至。停於十五里外唯一一處在蠻山之地間開闊的平野,橫陳縱列,擺開決戰的架勢。
顧嶠眯起眼眸,努力透過迷濛白霧打量遠處層疊無窮的寒刀鎧甲,不無憂忡道:「蜀軍左營的兩萬精騎,怕是盡數出動了。」
「元帥,我們可要應戰?」聽聞動靜匆忙趕來的謝粲也是心驚,急聲詢問蕭少卿。
「以石夔的險惡地勢,夏侯淵再逞匹夫之勇,也絕不敢踏進此間五里之內,」蕭少卿道,「他們所求的,不過同於百年之前南蜀大勝太祖帝的戰術。」
「什麼戰術?」
顧嶠道:「郡王說的是激將之法。百年前我軍大敗,正是被蜀軍汙言穢語所激,大軍被他們誘出石夔關外,中了圍殲,幾乎全滅。」
「激將?」謝粲看了眼蕭少卿,抿緊雙唇,不再請戰。
城樓上諸人無聲,城樓之後的關內,諸將軍仍在淋雨操練士兵。
約莫盞茶的功夫後,蜀軍緩緩推進五里,在急險窄深的山口,又停步不前。謝粲等了半晌不見蜀軍動靜,忍不住笑起來:「果然如姐夫所說,那夏侯雍卻也是如此膽小,不敢再度前進。」一撇頭,見蕭少卿微蹙雙眉,望著自己的目光略起冷意,方意識到剛才的失言,摸摸腦袋,訕然一笑。
此一剎那,雨霧中約莫百騎馳出,到石夔關外一里,放肆叫囂罵喝起來。
迸出唇舌的無非是一些入耳不堪的話語,城樓上諸人只當未聽,弓箭手引箭於垛口旁,鈾光森冷,直對城下。蕭少卿環顧左右地勢,目色一閃,喚過顧嶠,低聲囑咐了幾句。
「是。」顧嶠當即抱拳退出。
關外行誘敵之計的蜀兵謾罵不絕,謝粲縱是深明其間另有圖謀,但少年心性、血氣方剛,心中仍覺難以忍受。正竭力壓抑著怒火時,不妨城樓上的一位箭手手指未穩,一箭離弦而出,弓箭雨天受潮,箭影於雨霧下並未射遠,飄搖直墜,落入關外深澗。蜀兵因此無不放聲大笑,譏諷嘲弄,愈發無狀。謝粲冷笑不已,撫弄著背上箭囊的手指已在震怒中微微發顫。
站於他身旁一直聲息悄靜的蕭少卿於終於輕笑出聲:「敢嘲我軍弓箭無力?七郎。」
「在。」
「你的長御弓呢?」
「正等元帥的吩咐,蠢蠢欲動呢。」謝粲朗聲笑道,取了沐狄雙手所捧的數百斤玄鐵沉弓,引箭滿弦,一箭飛出,鏗然一聲,射落為首一佐將。
相距一里之外,雨霧之下,箭術竟是如此精準!
蕭少卿低聲道了句「好」。謝粲難得承他誇讚,得意之下,又摸出五支羽箭,見蕭少卿並無阻攔之意,便索性憑著勃起妄升的殺意,箭箭射落蜀兵,絕無虛發。城樓上諸士卒紛紛呼喝起來,連帶夾關兩壁上也盪出無數喝彩聲。
「右衛將軍!右衛將軍!」
忽起的巍巍歡喝似天際滔河,直撲而下,一波勝似一波。謝粲於這般的歡騰中頓生飄然,待轉過頭望向城關兩側,卻見絕壁上的林木間無數旗幟飛舞,雪白的甲衣立於青鬱山嶺中,彼連相接,似無垠的流雲。
謝粲目瞪口呆:「哪裡來這麼多計程車兵?」
蜀兵更是覺得觸目驚心,失色愣神一霎,忙拍馬逃回十里外的陣中。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蜀軍再退關外五里。
「又退兵!」謝粲拍掌大笑,「如此的進進退退,士氣再盛,也不經如此折騰!」歡喜時仍不忘請教蕭少卿,「少卿大哥,我們可是來了援軍?有多少人馬?」
「疑兵之計而已,」蕭少卿漫不經心道,「援軍是有,尚未到達。」不等謝粲再問,他揉著額嘆了口氣,「如今總算是可以坐下來喝口茶,小憩片刻了。」他淡然轉身,再不管關外形勢,也不顧謝粲滿心的疑惑,下了城樓,遇見回程覆命的顧嶠,吩咐道:「傳令全軍,未時之前於營中休憩養神,未時之後,飽餐出師!」
「是!」
過了午時,雨勢漸小,山間霧氣不減,天色仍是晦昧不明。被方才一陣排山倒海的呼喝所震懾,兼斥候也捉摸不清石夔關裡東朝究竟有多少人馬,南蜀小將夏侯雍又受淳于岧派來的副將牽制,只得按兵不動,另派人回孟津請援。
淳于岧眼下並無奪取石夔關的心思,一面敷衍夏侯雍,一面急遣哨兵請祖偃渡江壓陣。迫在眉睫的一場戰事就此受阻,山野似恢復了往日的靜謐平和,然而悄然的殺意卻是風起雲湧,藏於迷離雨霧下,不見聲色地侵蝕人心。
未時,顏謨領著五千士卒於紫桑悄無聲息潛入南蜀,飛鴿帶著密信傳至石夔關時,謝粲正一臉不甘地立於帥帳間,忿忿道:「要我出戰當然行!即便只有兩千騎兵對陣南蜀,我也無懼!可元帥卻僅要我虛晃一槍便不戰而逃,那不是成了讓天下人嘲笑的懦夫了?」
「小侯爺……」顧嶠忍不住起身想勸,卻被蕭少卿揚手止住。
蕭少卿看過信鴿帶來的密函,對帳中諸將道:「顏將軍已領著五千勁卒潛入益寧城外的山脈,祖偃大軍已在籌備戰艦,半個時辰之後,即將渡河。我們這邊的戰事也不可延遲了,必須與顏謨前後呼應,方不至於慘敗。」
諸將均道「是」。蕭少卿轉眸看著謝粲:「我最後問你一遍,你願不願領兩千騎兵為先鋒?」
謝粲小聲辯駁道:「這不是先鋒,先鋒不戰而逃,算什麼先鋒……」
「我只問你,願,還是不願?」蕭少卿厲喝道。
謝粲咬了咬唇,目光倔強,一臉不服:「我為何不能與夏侯雍堂然對敵?為何要佯敗而逃?」
「你倒覺得委屈了?」蕭少卿冷笑道,「我軍如今不過八千人眾,給你前去對敵的兩千騎兵為最精悍善戰計程車卒,但你們要面對的,卻是兩萬蜀兵。以一擋十,即便你與夏侯雍對敵不敗,你成了勇者,那兩千士卒對著如狼似虎、斷續不絕的蜀兵,又該如何活命?」
謝粲垂首不語,蕭少卿透出口氣,放平了聲音道:「何況昨日全軍棄守孟津撤至石夔關全因你一念之私燒了糧草,從而驚動了蜀軍所致。你昨夜說的戴罪立功,便是這般的行為?斬你的頭我沒什麼可惜,只可憐你的阿姐,要是讓她知道自己的弟弟是這般的任性壞事,該如何傷心,你想過沒有?」
阿姐?謝粲身子一顫,臉龐漸漸透出青白之色來,抬起雙眸望著蕭少卿,半晌,方慢慢啟唇:「末將——」他咬緊牙關,屈膝而拜,「末將領命。」
「未時三刻出關迎戰夏侯雍,佯敗而退,引兵入靈壁西南叢嶺。」蕭少卿離案至謝粲身前,遞出軍令,低聲囑咐道,「切記不可戀戰!退一步山河得保,若再任性,無人可救孟津。」
「是!絕不負元帥之命。」謝粲接過軍令,揚氅而起,大步出帳。
蕭少卿看著他遠去,心中暗自嘆息一聲,轉過身道:「顧將軍,你領步卒兩千,自關外兩側的山林進軍,逼近蜀軍,但不可靠近,為七郎斷後。」
「末將領命。」顧嶠疾步離帳。
「其餘諸將領三千鐵騎,入夜之後,待對岸祖偃軍亂之際,隨我奔襲孟津!」
「得令!」
(六)
此時近暮,雨絲滑過綠葉枝頭,淅瀝聲漸漸止消。陰霾雲色壓伏蒼穹,自江面吹入谷中的山風愈見銳利陰冷,霧氣濃濃飛散山野,百步內僅大致可見山稜之輪廓。
夏侯雍領著兩萬騎兵駐於雨天下一整日,不敢冒進,又不見援兵,士氣逐漸消沉。等至未時,孟津後方甚至連膳食也未曾送來,諸將士又冷又餓,疲憊不已,陣勢再無初發時的恢弘。未時三刻後,又一哨兵自孟津前來,於夏侯雍面前稟道:「夏侯將軍,淳于將軍說三殿下即將渡江至孟津,今日霧大不利戰事,請將軍先行回營……等殿下來了,再圖後事也不遲。」
此話無疑給兩萬大軍一個安然退兵的臺階,先前隨軍諸將還懼於主將的威儀,一時不敢怨言,此刻卻因淳于岧的傳話而無不心動,紛紛上前勸說夏侯雍退兵。
眼見夏侯雍猶自躊躇難決,一將軍上前跪諫道:「敵方主帥是豫章郡王蕭少卿,其風姿之秀、智謀之深可說是東朝年輕俊傑中第一人。去年岷江大戰,此人為殷桓帳下前鋒,決堤引水淹沒蒼梧城,屠我十萬兵眾。不說他百變莫測的軍法,便說他的名字,一旦陣前報上,足以讓三軍為之膽驚恐慌。」
「哼!」夏侯雍素來沉默寡言,但上戰場,總以一張面具覆住整個面龐,除非中軍行轅的諸將,常人不知其容貌美醜。
那將軍聞聲知意,心道刺激起這天縱少年的驕傲更難收場,遂賠笑道:「此番我軍憑藉將軍之勇,出師即成,一舉奪下孟津關。然今日大霧,石夔關又險峻無比,自古以來除非關中將士出城迎戰,否則斷無攻破的可能。不如且退師回營,待殿下來了商定好決策,將軍到時為先鋒,斷然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
諸將齊齊點頭,沉默中目色急切,皆望向夏侯雍。
山中陰風浮動,天色已是越來越暗。流金白玉的面具下一雙眼眸顧盼似墨石灼光,看著前方彷彿沉懣停滯住的水霧,雙目微微一闔,輕聲出唇:「敵軍已攻來了。」
「什麼?」諸將吃驚,回顧前方,卻不見絲毫動靜。
正待鬆口氣,卻聽山谷間慢慢飛蕩起一縷悠長的清嘯,乘風破雲,經久不衰,宛若是霧氣中夾雜的綿針,冷冷刺上諸人的面龐。馬蹄聲縱騰而來,以馳騁蒼原的豪邁氣勢,自霧間緩緩綻放英姿。一騎,十騎,百騎,千騎……看不清是多少兵眾,大地驚震,群嶺戰慄,似山河將傾的巋然陣勢。
諸將忙轉身上馬,令旗揮舞,命全軍凝神戒備,又打量著敵方為首的一名黑甲紫袍的將軍,疑道:「不是顏謨,也不是顧嶠,那是誰?」
「正是今日石夔關城樓上射殺元承將軍的小將,」先前去誘敵計程車兵認出是謝粲,稟道,「東朝將士呼稱他為右衛將軍。」
「右衛將軍……」夏侯雍睜開雙眸,目色湛芒,慢慢微笑,「原來他便是東陽侯謝粲。」
「將軍,是否退兵?」前來請命的哨兵顫聲道。
「退什麼兵!」夏侯雍冷喝,長槍驚風,鏗然刺出,橫穿哨兵胸膛,「大敵在即,決不可自亂陣腳!若再有擅言班師者,殺無赦!」
「是!」
謝粲率騎於相距蜀兵三里處不再前進,夏侯雍卻似難耐激越心緒,白甲銀槍,引兵而上。眼見蜀軍呼嘯著席捲壓至,謝粲微舉手臂,霧間諸人不見示意,傳令兵大叫道:「備箭引弓!」
兩千騎兵于山口兩列交錯排開,靜靜張弓滿弦,待蜀兵距離百步左右,傳令兵看得謝粲示意,忙道:「放箭!」
銳嘯飛越半空,飛箭如雨,滅頂而至,「撲撲」悶聲刺入血肉之身,戰馬中箭翻滾,騎士中箭落馬,瞬間去眾數百。橫陳戰場的屍首稍阻了蜀軍的進攻,東朝將士趁此間隙再換一輪箭雨,蜀兵紛紛舉盾遮身,鐵蹄踏過前方屍骨,繼續在艱難中跋涉向前。眼見戰場的硝煙剛剛升起,東朝將士卻引兵倏退半里,藏入高坡樹叢,居高臨下,再次射出密如飛蝗的利箭。謝粲騎馬巡梭林間,不住高聲喝令。不過一刻的時間,蜀軍倒在坡下的屍首已是上千有餘。縱有一些蜀兵逃開了密罩頭頂的箭鏃,闖入林中,弩弓才剛張開,已被埋伏於兩翼的顧嶠士卒斬殺於地。
謝粲連番得手,豪氣頓生,與蜀軍相距密林內外,決不肯退後一步。兩千騎士無一不擅射,半個時辰的功夫,數萬支羽箭離弦,將蜀軍一撥撥劫殺於坡下。謝粲殺得興起之際難免忘乎所以,險些忘記了蕭少卿的囑咐,也取了長御弓,透過茂盛的灌木叢,對準蜀軍滾動似烏黑潮水中央的那一抹雪白之色。
「錚」一聲利箭離弦,擦著那身白玉鎧甲,刺入其後士卒的胸膛。
「可惜!」謝粲暗自懊悔,又拔出一箭,正待拉弦,一旁卻有人猛地拽住他的手臂,吼道:「小侯爺,莫要忘記郡王囑咐!」
語聲雷鳴入耳,襯著一張威武的黑麵,正是魏讓。
謝粲皺眉,掙脫魏讓手臂的鉗制,眺目遠望,只見那道白影飄飛萬軍從中,領著一支不下五千於眾的騎兵,自側翼殺入了林中。
「可恨!」明知距離難及,謝粲仍是悻然射出最後一箭,這才揮手讓傳令兵示意兩千騎兵收弓而退,分開四路,自四道小徑退入西側深嶺。
顧嶠領著步卒埋藏樹木間,不住放箭射殺,為謝粲的騎兵爭取了百步距離,而後悄無聲息地撤出,放任蜀軍揮刀追襲那兩千騎兵,湧入密林。
經此一戰,時過酉時,山間層霧旋繞,天色漆黑難辨。遠處戰鼓隆隆作響,火光映天,廝殺聲充斥山谷,魏讓回首望了一眼,道:「郡王已攻入孟津大營了,想來顏謨在對岸已經得手了。」
謝粲抿唇不語,揚手放出響箭鳴鏑,四路騎兵同時舉起火把,引著蜀軍直入西嶺腹地。火把一舉,卻恰恰給了蜀軍利箭所向的尋仇契機,後方悶聲痛呼不絕,一時之間倒下數百人眾。行過十里有餘,四支分頭而行的騎兵終在西嶺名為「山魅」的谷口匯合。隨後蜀軍鐵蹄踏踏,寸豪無差地尾隨而至。兩軍相持谷口,夏侯雍排眾上前,長槍指著謝粲,笑道:「東陽侯謝粲!一戰尚未爭鋒,逃什麼!莫非你也如你那文弱無能的父輩一般,戰場上從不知爭勇為好漢,偏做小人陰詐之道!」
他話語雖刻毒,然聲音卻柔和清淡,其間婉轉之意,竟讓人不能辨之雌雄。
「你說什麼!」謝粲壓於胸中的不忿在他的話下如被火苗引燃,騰騰而燒,幾乎炙糊了頭腦。
火把映照下,夏侯雍的目色濃黑陰沉如毒汁淬入,淡淡道:「我方才說的可是漢話。怎麼東陽侯未曾聽清,還需我再說一次?」
「混賬!」謝粲大怒之下玉狼劍錚鳴出鞘,劍光橫出夜色,戾氣分外奪人,令縱馬靠近謝粲身旁的魏讓也不禁覺出瑟冷之意。
「小侯爺萬萬不可動怒,」魏讓低聲勸道,「還是先入谷中要緊。」
「魏叔說得是。」耳側忽微微迴旋過一陣冷風,吹得謝粲竟突然冷靜下來,拼命壓下錐心的氣憤,手擒著玉狼劍,掉馬轉身,率部潛入山魅谷。
「又逃?」夏侯雍低聲冷笑,雙腿一夾馬腹,「追!」
「不可!」有將軍勸道,「前方深谷難辨,怕有埋伏。」
夏侯雍怒道:「殺父仇人的獨子近在眼前,豈可放過!先前不知他們兵馬多少,方才你已看清了?還不足兩千騎!我們以十對一,有何可懼?」他一勒韁繩將要拍馬追上,那將軍頓足懊惱,正無從相勸的憂慮中,前方卻有幾位騎兵靠近谷口,望著谷中盛載漫道的車輛,大喜道:「有乾糧和綢緞……」
夏侯雍與那將軍俱是一怔,其餘近將士卻不禁轟然爆出歡呼。諸人本就冷餓交加,此刻再不顧將軍之令,群湧入山谷,爭奪乾糧,撕扯綢緞,再無軍紀軍容可言。
那將軍忍不住閉緊雙目,長嘆道:「上盈其仇,下務其私,我軍今敗,怕是已無回程!」
「不!」夏侯雍卻在此間適時清醒,放聲喝道,「有埋伏,撤軍退回!」
此聲用盡內力,自氣血丹田噴薄而出,震得谷中數萬將士耳膜嗡鳴,愕然相覷之間,卻聽兩側山嶺突起如瀑飛落的鐵蹄聲,火束驚雲,擊散雨霧,照得山頂上乍然而現的數千將士的輕甲鐵衣灼射出烈烈光芒。赤黑的弓弩高高舉起,一眼望去,鈾光陰森遍目,毫無縫隙可存。南蜀將士終於回過神來,腳步慌亂,紛紛奔向兩端谷口,愈急,卻愈是擁堵不出。一聲清越的鼓聲似水流潺潺穿越谷間,蓋住鬨亂中的諸多聲響,靜靜敲擊。數百巨石在鼓聲下轟然滾落,擋住谷中前後出口,絕為死路。
一時山頂上箭弩尚未拉張,蜀軍面容已呈喪頹之色。
眼見谷中兩萬士卒已是甕中待屠之物,山嶺上幾千將士卻無一肆意笑罵,只是靜默坐於馬背之上,冷冷望著谷中諸人。數千目光寒如無形遊動的劍氣,壓得滿谷士卒無不壓抑住喘息,倏然懼是無聲,只是驚駭相顧,於死地想方設法,找尋最後的出路。
山上弩弓慢慢拉起,細小的弓弦震盪本是微不可聞,如今卻攫取住了兩萬蜀兵的心絃,隨著它猛漲的殺機驀地緊縮。
窒息之中,鼓聲又起,谷頂更是傳來一人滄桑老邁的歌聲:
「白雲劍
碧霄鼓
長風橫槊
密雨驚鏃
流沙吹山御旌旗
荒原雪海遍銀甲
墨水冰生白骨
長河落日血舞
青翼凌天
虎嘯心魄——」
放聲而笑,彈劍長歌。夜色下的山魅谷悄寂一片,火光籠著濛濛天色,將雲層染成血紅。戰慄的暗流在風中激盪,萬人仰首,於死神壓頂之下望著那名青甲白袍的老者持劍悠然而至。
「竟是風雲騎……」夏侯雍身旁的將軍臉色灰敗,竭力壓抑著自己的聲音不至於在驚悚中顫抖,「已消失九年的風雲騎……」
山上老者登上高巖,即便隔著百丈之遙,那將軍也似望見了老者那雙浸透人間苦寒的眸中漫出的陰冷無情。
「十二年前南蜀離間北府諸將、毀我三萬兵眾之罪,如今該報了吧!」老者喃喃自語。
「少主有命!」他放聲一喝,山巒震響,「坑——殺——蜀——軍!」
山魅谷中似有勁風飛過,拂上峰巔,所有火把悉數熄滅。一片暗沉悄寂中,弓箭與飛石齊落,哀嚎慘叫聲中魂入九泉。血霧蒸騰而上,再次籠罩住山林草木。夜色於肆虐瘋狂的殺戮中飛速流逝,待東方晨曦飄現,血河淌流,滿谷橫屍,望不盡生死之蒼茫。
人間煉獄,不過如斯。
「……永貞十三年,三月末,南蜀連賀陽之禍,國中三皇子統軍二十萬,屯寨益寧,進犯襄陵。孟津告急,豫章郡公雲憬領五千騎兵星夜南下救之。三月庚寅,祖偃遣淳于岧、夏侯雍統左營大軍攻取孟津,暗夜渡江。憬公命孟津士卒盡數退出,留空寨一座,重集兵於石夔。
三月辛卯,驟雨,大霧。夏侯雍領騎兵兩萬攻取石夔。石夔地勢險惡,更兼霧障彌天,雍不敢冒進。岧報勝於益寧,祖偃大軍拔帳,傾出渡河。是時,憬公密令大將顏謨領五千步卒暗穿紫桑秘道,潛入南蜀。待蜀兵半渡於河,自後方抄襲而上,大亂蜀軍。祖偃聞後方受襲,大驚,即分兵逆應之。顏謨退兵急速,渡回東岸,引火燃盡木筏,碎石以斷追兵。
是日未時,憬公使東陽侯領兩千精騎出戰夏侯雍,誘敵入西嶺密林山魅谷。時逢徐州北府兵初援江州,高平侯郗彥親率風雲騎扼敵於谷側,坑殺兩萬蜀軍,僅夏侯雍單騎隘口逃生。入夜,憬公趁南蜀首尾難顧,領三千騎兵攻入孟津大營,直入轅門,血洗中軍。蜀軍大震,慌亂渡江,殘箭破櫓橫江漂流,一夜之間,軍心怛懼,數月不敢再戰……」
——《東紀剡郡雲氏列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