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馬?」鍾曄愣了愣,半晌才想起當初懷疑韓瑞叛投的事。他思緒飛轉,回顧洛都雲閣收到的飛鴿傳信,凜然一驚,背上頃刻滲出一層冷汗。
「或許於他眼中,國仇、私仇,不分彼此。」蕭少卿低聲一笑,繼而憐憫地嘆息,「瀾辰……揹負得太多了。」話盡於此,他不再多說,轉過身,徑自走往中軍營中。
鍾曄卻僵在當地,神魂四遊,良久,才再度活過來般,長長透出一口氣。
如此深沉難測的心思,即便親如自己,也覺駭然驚悚。可是郡王,你卻不知,他所剩時日無多。非如此,不得認祖歸宗,不得雪恨報仇——
如今的人世間,他還有什麼可以顧慮的?
鍾曄於茫然中忽然心痛難當。
便連郡主,也被千山萬水阻隔著,遺舍在北方。
壯志將酬,又有何用?那人卻早已心念如灰。
蕭少卿剛走近帥帳,便聽有咳嗽聲入耳,低微壓抑,斷斷續續。觸控到帳簾的手不禁一滯,思索頃刻,他才掀簾而入,笑道:「阿彥,三萬北府兵已到南康郡,正解了我燃眉之急。」
帳中一人背對他立於戰圖前,因披著黑綾斗篷,身姿愈發顯得瘦削修長。
「你不怪我自作主張就好。」他淡然一笑,聲音冷冽而柔清,吐音出唇,竟宛若有寒氣飄拂四溢。待他轉過身來,容顏如舊,只是膚色雪白如冰玉,透不出一絲血氣。
帳中光線昏淡,一抹陽光卻在此刻穿透撩開的帳簾,照在他的身上。青衣染朱,層層湮沒,彷彿正是冰雪在無聲消融,令蕭少卿心神發顫,忙放下簾帳,走到郗彥面前。
「那寒毒……」他皺眉,終是藏不住心中的擔憂,「難道上次送去北朝的雪魂花丸並無作用?」
「不,很有用。」郗彥微笑道,「只是這些日子舟車勞頓,這才微有不適。」
「如此,」蕭少卿盯著他仔細看了一會,輕輕頷首,「既是勞累,坐下說話。」
「好。」
兩人對案而坐,蕭少卿倒上熱茶遞過去,問道:「你不辭辛苦來石夔關見我,想必不僅僅是因為擔心戰事?」
「什麼也瞞不過你。」郗彥直言,「有件事,請你幫忙。」
蕭少卿道:「你我之間何談幫忙?但說無妨。」
「如今北有殷桓之禍,南有蜀國為亂,亂世之下,非如此機遇朝廷不用北府兵,也非如此機遇,我不得南歸。」郗彥緩慢陳述著,「沈伊已回到鄴都,擬為我郗氏一門的冤案平反,以恢復我的真實身份。而岷江今日大勝,戰報呈上朝廷,必有嘉賞。我並不貪圖賞賜,只是想借此形勢,請湘東王為我薦書一封,上報朝廷,重領北府兵,至怒江前線,對抗殷桓。」
蕭少卿笑道:「我想你要說的也是這事。父王那邊,並無問題。」他話語一頓,輕聲道,「你該知道,他心底一直是向著你父親的。」
郗彥輕笑點頭:「是,我明白。」
蕭少卿這才有空轉顧四周,看似無意地問:「夭紹不曾與你同回?」
像是許久不聞這個名字般,郗彥略有恍惚,執起杯盞,只垂首飲茶,半晌,才抬起雙眸,話語中滿是倦淡:「她腿腳受傷,或許要在北朝再留些時日。」
「這樣。」蕭少卿不再言語,默默喝茶。
帳外忽傳來一陣吵鬧,蕭少卿提聲道:「什麼事?」
簾帳掀開,魏讓和偃真同時走進來,對視一眼,面容古怪。見他們俱是不言,蕭少卿劍眉一挑,正要再問,卻聽那吵鬧聲已至帳前。一少年低啞著嗓子在苦苦哀求:「我不想進去。姐夫,不進去可以嗎?……我為什麼要見他?……我阿姐又沒和他一起回來……」
另一人氣得笑:「謝粲!你究竟彆扭什麼呢?願賭可要服輸。」
「是……」少年囁囁嚅嚅著。
阮靳故作了然道:「原來你至今仍怕他?」
「胡說!」少年跳腳道,「我從不怕他。」氣焰盛極一瞬,突又蔫下來,「我只是不想見他。」
「為什麼?」阮靳終是無撤了。
幾聲鶴唳於一旁適時嚷開,夾雜著雙翅不斷撲簌的動靜。不久,便聽少年惱羞成怒的聲音迸出嗓子:「鶴老胡說!胡說!那次掉在河裡是我自己游上來的,不是他救我!……我練的劍法是阿姐教的,不是他教的!……阿姐喜歡和他在一起,關我什麼事?」氣急敗壞,無心再戰。蹬蹬的腳步聲,落荒而逃了。
阮靳放聲大笑,入帳時仍是意猶未盡地搖晃腦袋,嘆道:「有趣,有趣。」
蕭少卿與郗彥皆是有些哭笑不得,蕭少卿皺眉道:「有你這樣做人姐夫的嗎?」
「自然不比二位。」阮靳斂容正色,裝模作樣,在案前揖手。
蕭少卿俊面一熱,郗彥臉色卻是更蒼冷,淡淡掩去笑意,想了須臾,對蕭少卿道:「阿憬,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什麼?」
「我想調七郎入北府帳下。」
蕭少卿一時不曾反應過來,怔了好一會兒,才移開目光,手指搖晃杯盞,望著澄清且動盪著的茶湯,思過一刻,方道:「好。」
「七郎若知此事,非得寢食難安。」阮靳面朝郗彥,心悅誠服道,「阿彥,此招甚絕!我萬萬不如你。」
郗彥勾起唇,容色和潤,無聲一笑。
蕭少卿抬眸,恰望到那雙冷澈的眸底一片幽遠沉靜,並無絲毫的笑意。
他微有恍悟,竭力將心中的不捨放下,低頭,慢慢將盞中涼卻的茶喝盡。清冷入肺,追思無度,卻不可再眷懷。
(三)
永貞十三年,四月,甲寅朔,鄴都。
正午,驕陽當空。僖山下的宮闕灼日流火,熠熠輝煌。承慶宮正殿的玉階前,白影如煙,筆直侍立。過往宮人侍女無不對之斜目,細細地偷覷那年輕的公子幾眼,然後躲去一旁廊簷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未想半年不見,武康沈伊郎再現宮廷,卻似是脫胎換骨、鉛華洗盡,宛若換了一人。玉面俊姿一如既往,卻再不是往日玩笑不恭的任誕,眉宇清肅,正經得叫人煞生天地即滅的恐慌。
「沈公子為何是這般模樣?」有侍女期期艾艾道。
「不知道呀。」內侍的雙目如遮濃霧。
自辰時等到正午,沈伊站在殿前,腰骨腿腳無處不累得發酸。他面容不動,心裡早咒罵了千百遍。若憑著以往的意氣,早已揚長而去,橫眼醉對公侯,方是人間至樂。但可惜今不如往,一念郗彥的囑咐,他只得咬咬牙,頂著炎日,站立如初。午時過後,總算自殿間閃出一道暗紅色的人影,欺近身前,對他不住賠笑:「沈公子,太后召見。」
沈伊笑顏翩翩:「多謝敬公公通傳。」
入了偏殿,裡間帷幕四垂,光線陡然一暗令沈伊眼前發黑,定了定心神,待視覺恢復幾分,方提步往前,叩拜於地:「沈伊見過太后。」
耳畔一陣珠簾相擊的叮噹脆響,重重絲綃的簾帳之後,沈太后慵然的聲音低低傳出:「哀家身體不適,服藥後每日需睡至晌午方醒,你可不要怪罪哀家怠慢了你。」
「姑祖母說笑,孫兒豈敢。」
沈太后輕輕一哼:「你不敢?真以為搖身一變便是謙謙君子、國之棟樑了?瞞得了滿朝文武,瞞不過哀家的眼睛。」
沈伊笑道:「是。」
「聽說今日朝上,陛下已封了你官職?」
「是,」沈伊道,「陛下恐我年輕無經驗,恩賜中書侍郎一職,好跟在謝太傅和父親身旁學習。」
「恩賜?」沈太后終於笑起來,「沈伊郎也懂得什麼叫做恩賜了?難得,好生難得。」衣料綢緞絲縷滑動的聲響在悄靜的殿間流動,沈太后被人扶著坐起,對身旁素裝婉麗的婦人道:「舜華,沈家祖宗福澤蔭庇,他似是開竅了。」
舜華笑道:「初聽到他說要為官,我也嚇了一跳。」
「好事。」沈太后撥開眼前的紗帳,看著伏拜在地的沈伊,雙目如寒水,靜靜落在他身上,良久,才微微一笑,「一旦入朝,不管原因為何,此生卻是逃不開了。你再不成器,武康沈氏也算後繼有人。」
沈伊伏地不答,故作惶恐狀。沈太后淡聲道:「別裝樣子了,此處沒有外人,起來吧。」
沈伊謝恩,這才緩緩起身,站於一側,問道:「太后方才說身體不適,是為何故?」
「年紀大了,略有小恙。」沈太后道,「只要你們少讓我生氣,一時半會卻也死不了。」
沈伊訕訕道:「太后言重了。」
沈太后冷笑道:「未曾言重分毫。」盯著沈伊,眸光如刃,「聽說你帶回了北朝關於獨孤一案的卷宗,當朝呈遞,讓陛下為郗氏一案平反?」
「是,」沈伊道,「不僅是臣,還有湘東王殿下,日前連同岷江大勝的奏報也送來一封薦書,舉薦郗氏未亡少主郗彥重掌北府兵。朝中百官聽聞郗家少主未死,且已在岷江前線立下戰退蜀兵的功勳,莫不為之鼓舞,皆以為殷桓之禍,從此指日可除。而且,朝中支援重查九年前舊案的,也大有人在。只不過——」
「什麼?」
「陛下以為當前西邊戰火紛飛,家國正處動亂不安之時,而舊案牽連甚廣,卻不是徹查的時候。且根據北朝的卷宗,和郗彥私下調查的證據,只能認定當年殷桓誣陷郗嶠之叛國一罪確有其事。至於其餘的諸事諸人,仍於撲朔迷離中,陛下決定,暫不追究。」
「暫不追究?」沈太后咀嚼著這句話,沉默起來。舜華從旁遞上熬好的藥湯,沈太后接過,以袖遮面,慢慢啜飲。
「你和郗彥總角交好,此番為他出頭,哀家並不意外。」她放下藥碗,再開口時,褪去言詞鋒芒,眸色清遠,隔著帷帳打量殿外刺目的日光,言道,「郗彥對此案是什麼態度,你可知曉?」
沈伊並不急於答話,斟酌著用詞,慢慢道:「他也以為當前家仇不如國仇。而北府兵因九年前的逆案與朝廷素有隔閡,此番他去江州,一者為暫緩北府將士心中的怨恨,二者,也是為國報效,以證郗氏忠心。」
沈太后忍不住輕笑:「如此看來,倒是個有心的孩子。陛下對湘東王的薦書,其意如何?」
「聽父親說,陛下稍後將來與太后商議了再定。」
「沒有可議的了。」沈太后的雙眼被日光照得昏花,恰藉此將悻然的目色藏於眸底,感慨而笑,「那孩子處心積慮堆起的時機,不就是今日?滿朝人心所向,何況戰局也是如此……哀家絕無悖議。」
此話落下,一殿無人再語,暗流之下,沈太后分明聽到一縷長長的嘆息破胸而出。或許是沈伊,或許是舜華,也或許是自己。心思於憂慮忡忡下黯然一轉,沈太后想起一事,言道:「前朝的事哀家早不管了,如今哀家心中只還放不下一人,此人才真是叫我操碎了心思。」
沈伊心知肚明,卻只入定般靜立,並不吭聲。沈太后嘆了口氣,問道:「夭紹何時回東朝?」
「這個……」沈伊為難,「我也不知道。小夭雙腿骨折,還在北朝養傷,許是要兩三個月,才能動身南下。」
「何人照顧身側?」
「沐奇,」沈伊不敢隱瞞,「另有云閣和北朝獨孤王府的人照看著。」
「獨孤王府?」沈太后冷聲道,「當日曾以她為餌換取柔然退兵的人,怎可還輕信,怎可再依賴?」
沈伊驚訝,此刻才知,北上一路的行蹤,原來從不曾逃開她的耳目。
「夭紹此番北上也算是歷經波折了,卻還是這般任性妄為,不知人世險惡。」沈太后側身靠著軟榻,手指輕敲榻邊博山爐,漫不經心道,「聽說你們北去了柔然,那丫頭還去過柔然極北之地,燕然山?」
「是。」
「去找雪魂之毒的解藥,是不是?」
沈伊略一猶豫,答道:「是。」
沈太后道:「找到了嗎?」
沈伊搖頭:「未曾。」
沈太后敲打博山爐的指尖忽地止住動作,頓在半空,不知為何,輕輕而顫,嘴角一絲淺微的笑紋在竭力抑制下仍是止不住揚起,闔緊雙目,緩緩透出一口氣。
自此沈太后筋疲力盡般,不肯再吐出隻言片語。舜華母子榻側靜候半晌,不見動靜,對視一眼,沈伊先躡步退出。舜華扯過軟被覆在沈太后身上,才要離開,卻聽沈太后於身後道:「喚御醫來。」
舜華一愣,旋即應道:「是。」
御醫到時,滿殿閒人屏退,連舜華也不例外。
沈太后伸出手腕,任御醫一臉忐忑地診斷,幽然道:「自去年入冬偶得風寒以來,哀家就一直臥病不起。日復一日,沉痾不治,近日連精神也常常恍惚起來。哀家心知時日無多,如今只要你一句實話,斷不可有任何欺瞞。」
御醫忙縮起手指,揖手:「太后請問。」
沈太后一字一句靜靜道:「哀家的陽壽,還有幾年?」
「什麼?」御醫大驚失色。
「你怕什麼?」沈太后放柔聲音,「一年……」她輕輕嘆息,「哀家並不貪心,唯求一年。有嗎?」
「這……」御醫雙肩的顫抖漸有平緩,戰戰兢兢抬起頭,見沈太后神色間並無其他深意,神思遂安,即刻表達忠心,「臣自當竭力而為,不負太后所託。」
「甚好。」沈太后舒出口氣,適才飲下的藥力湧上,閉目睡去,再無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