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蒼壁書》小說信息

第三十章 歲已晏,空華予(第2頁,共2頁)

字體:

偃真與鍾曄對視一眼,都忍不住各自嘆氣,默默退出帳外。兩人如今各司其職,不比往日常湊在一處的兩看生厭,一時俱心懷對少主前路的擔憂,交談時難免生出知己之感。兩人私下憂慮忡忡了一陣,好不容易平心靜氣下來,正待分手散去,卻聽身後有人喚道:「二老且慢!」

只見阮靳也自帥帳中出來,含笑走至二人面前:「義桓有一事想請教二老。」

「不敢,」偃真道,「阮公子有話但說無妨。」

阮靳一舉手臂,請兩人到了自己帳中,這才問道:「二位不覺得阿彥這些日子精神逐漸好轉了嗎?」

「確實如此。」偃真與鍾曄細細一想,也覺奇怪。

鍾曄欣喜道:「難不成少主體內的寒毒正在消散?」

「既沒有雪魂花,無緣無故,寒毒怎會消散?」阮靳斜睨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否定,「斷無可能。」他想了想,又道:「這段日子我總聞到阿彥身上有股酒香,他……常喝酒嗎?」

偃真道:「以前極少喝酒。只是到了江夏以來,每日必要飲一壺溫酒。」沉吟一會,忽想起另一件怪事,「且每次喝酒後,少主總要孤身出營一個時辰才回來,卻不知他去哪裡。」

阮靳扣指敲擊桌案,思慮半晌,念光閃過腦海,指尖猛地一頓,連面容也變得僵硬起來。

「阮公子?」鍾曄望著他瞬間黯淡無光的眼眸,心隨之一沉。

「什麼……」阮靳恍過神,開口才發現聲音在顫抖,忙執起一盞茶一飲而盡,才又恢復往日從容不迫的模樣,施施然笑道,「沒事,是我多擔心了,想來阿彥已找到了抵抗寒毒的藥方。」

「但願如此。」鍾曄與偃真卻再無方才天真的猜測,望著阮靳不自覺早已發青的面色,沉步走出帳外。

(三)

入了四月中旬,江左溫暖的東風中已隱隱夾了股潮悶之氣,梅熟蓮開,將入綿雨初夏,而中原地帶此時卻仍是春意綿延,江山如畫。

四月十三日的清晨,一夜細雨之後,初陽映透彤雲,萬束紅光越過邙山險峻的峰崿斜照洛都城池。位在城中東北的獨孤王府正沐浴在這般的光輝下,朱玉飛簷,琅玕雕甍,無一處不閃動著柔和射目的華彩。府中西隅水流清淺,樹木繁盛,幾株古老的梧桐下空地寬敞。

「譁」——清嘯破出拂曉靜寂,數道幽光飛過綠枝,秋泓般的劍氣蕩碎樹蔭中的晨光,罩著一條纖柔飄動的人影,紫裙翩躚,御劍而起,如煙飛凌清流之上。

「好輕功!」樹林深處有人擊掌喝彩。身著暗灰色紗袍的中年男子微笑走出,看著少女執劍飄然上岸,道:「郡主的腿傷已是痊癒了?」

「尚未。」夭紹嘆了口氣,垂首望了眼被溪水浸得半溼的錦靴,「如今走路雖不成問題,輕功卻不足往日的五成。」抬眸對上沐奇微有遺憾的面容,她卻又一笑:「不過短短數月便能恢復如此,已是不易了。還多虧了尚和阿彥的醫術。」

「是,」沐奇這才想起來意,取出袖中的書信,「雲閣主事一早讓人送來的,說是江州的來信。」

夭紹並不急著接過,慢慢收起劍,問道:「誰寫來的?」

「一封是小侯爺的,還有一封是鍾老寫給郡主的。」

「鍾叔?」夭紹雙眉微蹙,取過書信,坐在溪畔岩石上細細閱覽。信函行文瑣碎繁冗,夭紹不厭其煩地一字字看過,最終目光落在末尾,雖辨明瞭鍾曄言詞中的擔憂,卻又想不出其間的異樣。

「他竟貪酒?」夭紹低聲埋怨,「那不是伊哥哥才愛的事?」

沐奇不明所以,忙問:「什麼?」

「無事。」夭紹合起卷帛,又去看謝粲的書函,被信中明媚無憂的字眼感染,臉上終露出了一抹笑意,對沐奇道,「三叔,七郎在岷江立了大功,已被朝廷擢為前將軍,可獨當一面啦。」

沐奇也是高興,笑道:「小侯爺入軍不久,屢立戰功,假以時日,當是東朝不可多得將才。」

夭紹搖頭道:「七郎尚幼,是朽木抑或寶劍,還不可定論。」話雖如此,心中的喜悅分明已是難以剋制。她提劍起身,腳下的步伐比之先前,不免又靈活輕盈了幾分,邊走邊問沐奇:「裴府那邊可有訊息傳來?」

「派去的眼線得到了訊息,說裴縈郡主三日後自聞喜回洛都。」

夭紹點了點頭,沐奇不放心問道:「郡主真不與尚公子商議後再定行事?」

「不必了,他如今忙於軍政,又不斷在外奔波勞碌,已是極累了。」說到此處,她腳下一頓,轉過頭看著沐奇,「狼跋族老可是說尚今日回洛都?」

「是今日,不過高陵路途遙遠,尚公子雖是兩日前就已啟程,怕也要到今日入夜才能到都城。」沐奇想了想,又道,「郡主,尚公子離去前讓你管著王府諸事。這次他去中原前線解高陵之危,一戰得勝,大挫涼、梁叛軍的銳氣,北帝已有封賞的旨意賜下,等他回來,王府是否也要張燈結綵慶賀一番?」

「不!」夭紹當即駁回,「你只道他是得勝而歸,卻不知猜忌妒恨又要因此而生。今夜洛都城中寢食難安之輩大有人在,只怕王府四周早已遍佈的眼線,我們豈能再大肆張揚?讓狼跋族老傳令王府上下,諸人謹慎行事,一如往常便可。」

「……是。」

沐奇望著眼前少女聰慧沉靜的面容,一剎那的恍惚,竟似越過了幾十年的光陰,仿若自己還是年少時,初次跟隨謝攸入宮,匆匆一瞥當朝寵妃沈玉無雙風華時的驚羨。

這樣縝密的心思、從容的風度,絕不下當年的玉妃——像是滾滾紅塵不斷地輪迴,沐奇自在心中感慨萬千。

遠處依稀傳來幾聲吵鬧,夭紹揚眸,只見林外花叢旁,醜奴清秀的面龐明霞飛染,卻非是害羞窘迫,而是怒氣充盈,瞪著她面前靜靜拾掇著花草的遲空,見言語不能所動,便一陣拳腳相加。遲空自然不肯吃虧,反手一撂,輕輕鬆鬆抓住她的手臂,令她不能動彈。

「混蛋!臭小子!」罵聲不斷傳來。

「又怎麼了?」多日相處下來,夭紹對這雙小兒女只剩下無奈。

沐奇忍住笑,回道:「自尚公子離開洛都後,郡主就不準長孫姑娘出府。十日之久,前幾天她還能按捺得住,這兩日卻不再能忍。她不敢來煩你,只整日磨著尉遲公子,要他陪著南下東朝。」

「南下東朝?」夭紹望著醜奴,若有所思,「小丫頭難道還存著那樣的心思?」怔忡間不由輕聲嘆息,她搖了搖頭,不理林外糾葛,轉身離開。

一晨時光飛縱即逝。午後,沐奇閒暇無事,自制了一根青竹魚竿,戴著斗笠去溪畔垂釣,豈料才剛撩袍坐定,魚鉤還未灑入水中,便見對面岸上一條人影疾步如飛,正朝內庭趕去。

「偃風!」沐奇高聲喚道。

「三叔!」對岸的少年一愣,縱身飛掠到他面前,氣喘未定,便急急問道,「郡主呢?」

「這個時候,大約是在書房,」沐奇皺起眉,打量他臉上隱藏不住的慌亂,「郡主讓你留守雲閣莊園,怎麼來了王府,什麼急事?」

「三叔請看這個。」偃風的語氣十分慎重。衣袖一揚,張開緊攥的手指,掌心一枚古舊的于闐墨玉沾著些微汗漬,流澤深沉,婉轉而起飛鳳入雲的刻紋。

沐奇臉色頓時大變,手中魚竿捏拿不穩,「哐當」一聲,墜在地上。

王府書房築在一座山岩之上,飛閣孤峭,古藤懸掛,巖下便是奔流不息的悠長洛水。聽罷偃風稟知沈太后譴密使至洛都的訊息,夭紹並不覺得多麼出乎意料,站在窗旁對著洛水流波沉思片刻,問道:「來了多少人?」

偃風道:「來的人不多,只有六位,據我觀察,應都是禁宮高手。領頭的一位是沈太后身邊的常侍敬公公,我倒是曾聽少主說過,此人是沈門下祁氏一族的頂尖高手,功力之深,已達臻境。」

沐奇忍不住橫了他一眼:「說這些做什麼!」又滿是擔憂地看向夭紹,嘴裡卻故作隨意地試探,「難不成郡主要抗旨動手?」

夭紹並不作答,看了眼一旁晶玉中的雪魂花,進退間並無多少躊躇。她下定決心,轉身自書架上取過已塵封多日的彩鞭,慢慢系在腰間。

沐奇盯著她的舉動,心知不妙,剛想上前阻攔,卻聽夭紹道:「我自知進退,三叔不必擔心。」

夭紹蒙上面紗,與偃風走出書閣,陽光照在身上,卻不覺絲毫溫暖。漫目只是陰霾遮途、寒風四起,不禁輕聲於心中嘆道:「婆婆,千萬不要讓我兩難。」

(四)

敬公公一行於四月初三自鄴都悄然啟程,因是密差,中原又逢戰火四起,過關行路比之往日多有不便。一路諸事繁瑣,走得極為緩慢,直至這日正午,才歷經辛苦到達洛都。入了北朝都城,馬不停歇,人不離鞍,揚鞭徑往采衣樓,以雲閣玉令逼出偃風,示以沈太后的懿旨,請求與夭紹速速一見。

眾人在雲閣莊園等候了將近一個時辰,才見偃風引著夭紹前來。敬公公目不轉睛盯著長廊深處曼然而至的紫裙,待清楚明白地望見了夭紹的容顏,這才放任自己稍稍鬆懈了口氣,含淚上前行禮。

「敬公公快請起。」夭紹含笑一扶。

敬公公彷彿是不勝歡喜,顫抖著起身,邊抹著眼淚,邊唏噓不已:「半年未見郡主了,怎瘦成這般模樣?」

夭紹輕笑不言,敬公公小心翼翼陪同她走入堂內,感嘆道:「太后若是知道了,心疼交加,病情怕是更難痊癒了。」

「病情?」夭紹一怔,腳步頓時止住,「婆婆得了什麼病?」

「郡主竟不知道?」敬公公露出詫異的神色,低沉下去的語氣分外傷感,「太后自入冬來得風寒臥病榻上,至今未起……」抬眸看了一眼夭紹驚疑不定的面色,又慢吞吞續道,「且據御醫說,太后的病,怕是……」他長嘆一聲,嗓音哽咽,深深垂首,再說不下去。

夭紹如何不辨他的言下之意,手腳一陣發冷,努力穩住心緒:「說下去。」

「是。奴冒死稟上實情。」敬公公雙膝跪地,匍匐低泣,「太后這次讓奴北上,是請郡主速回洛都的。奴離開鄴都時,太后病情漸沉,常昏睡不醒。御醫道,怕是……撐不住這一年。」

「一年?」夭紹聲音發顫。

一年,又是一年!那一個一年已去數月,這一個一年又突如其來地降臨。命運是如何地愛捉弄人,只此一年,還要生出多少的悲歡離合?

「我……」夭紹在茫然間張開唇,想要說什麼,卻在眼前忽起的昏眩下先失了言詞。

「郡主!」眼見她身子欲倒,偃風忙要上前扶住。

「不必。」夭紹卻伸手擋開,竭力平穩住動盪不安的心緒,靠著桌案,緩緩落座。

敬公公伏在地上,耳聽八方,心知夭紹的心念已有所動,一鼓作氣,緊接著道:「郡主試想,以太后對郡主的憐惜,若非身有無奈,豈能橫阻郡主的自由?上一次郡主執意留在北朝,太后當即書信一封送入北朝宮闕,讓北帝對郡主在洛都的行蹤留予情面。而如今……確實是……」

「敬公公無須再說,我知道了。」夭紹揉著額角,試圖恢復腦際清明,「我隨你……」

「郡主!」一道聲音突然劈入堂上,將夭紹的話打斷。

夭紹抬頭,只見沐奇不知何時趕來,遞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揖手道:「郡主是否又頭疼了?我帶來了藥,郡主先去裡閣服藥歇一會兒,再與敬公公說話吧。」

不等夭紹接話,敬公公聞言忙直起身,本要出言勸阻,將說辭一併道出,但望到夭紹蒼白的面色,也是嚇了一跳,只得道:「郡主不必勞煩去裡閣,在此稍歇,奴外面等候就是。」招手領著跟隨而來的五位長御,一併退出堂外,侍立廊下。

沐奇倒了一盞熱茶遞給夭紹,待她稍緩過心神,才道:「郡主,我方才進來之前,已有北朝禁軍包圍了整個莊園。」

偃風驚道:「什麼?」

夭紹也是一驚,望向沐奇,見他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便知內有玄機,疑道:「難道禁衛到來與三叔有關?」

「我哪裡有如此本事。」沐奇笑道,「是尚公子回來了。他讓我告知郡主,若郡主願與敬公公回東朝,這些禁衛將護送郡主直赴兗州,渡江南下。若郡主不願回,這些禁衛將以東朝宦臣未憑官牒、私行北朝一罪扣押敬公公等人,擇日郡主南歸時,再行釋放。」言罷,他細細分辨著夭紹眉宇間的躊躇,輕聲道,「郡主以為如何?」

夭紹垂首望著手中茶盞,熱氣蒸騰入眼,化作無限溼潤的迷霧,沉默半晌,終自唇間透出一聲疲憊的嘆息:「回王府。」放下茶盞,起身自堂側偏門離開。

而等她再度踏入獨孤王府時,時已近晚,南風燻暖。一縷清幽笛音正凌空飄蕩,輕描淡寫的揮灑間,竟染涼了一天暮色。

夭紹心頭本就寒霜籠罩,此刻聞曲情起,更覺悲傷。笛聲中懵然而行,直至書房山岩下,攀行幾步,忽覺入耳笛音竟是愈發清晰,她怔怔抬頭,這才望見高巖之上,那人白袍勝雪。書閣外青山橫嶂,河流闊蕩,西天烏金色的落日烈如火輪,紅焰吞吐暮靄風雲,將那人袍袂上繡著的金色飛鷹照出奪目的霞光。本該是絕世的姿儀,而他一人獨立,披肩的黑髮微亂在晚風間,周身竟漫溢起一股難言的孤寂。

沉重的腳步終於再難挪動,夭紹停在半途。

音色飛轉直下,萬千的婉轉與流連再是動人,卻還是與夕日一併沉沒於水天霞色。他緩緩放下唇畔的玉笛,似是長嘆了一口氣。落霞下的面容本如暖玉之美,然一雙鳳眸深邃冰涼,卻透出了太多的孤寡之色。

「為何要吹離別之曲?」山岩下傳來的溫柔話語令他一怔,轉過頭,才見麗色依舊,盈盈立於石階上。

她見他長久無聲,只得再問道:「是以為我走了嗎?」

他並不答,定定望了她一刻,才慢步踱下,待站在了她面前,方微微一笑:「你已經回來了。」

西天的霞光還是有些刺人——夭紹不由自主避開他的目光,撫摸懷中抱著的木匣,解釋道:「回來時途經采衣樓,才知道雲閣在南海的商旅已帶回了沉香木。我順道為阿彥看過了此趟商旅的途志,因此耽擱了了一個時辰。」

「如此。」商之輕輕一笑,沒有多言。

(中冊完)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