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阿彥與夭紹早有婚約,明知無望的事,最好不要深陷。」慕容子野輕輕吸了口氣,「父王說,若將來阿彥真的病重無救,晉陵謝氏之女,或是你……」
「住口!」商之冷聲打斷他,鳳目無溫,對著滿湖粼光凝望良久,才啟唇緩緩道,「阿彥,他會活下去。」
慕容子野無言沉默,夜風拂面溼寒,一縷一縷,化作柔力壓入他的肺腑,半晌沉寂,獨聽心底嘆息深沉無盡。
次日拂曉,商之乘車出府時,天色未亮,晨霧迷濛,至宮門前遞上腰牌,於眾臣入朝之前直赴文華殿求見北帝。
司馬豫也剛穿戴完畢,聽聞通傳,忙命商之入殿。
「這麼早來,還未用早膳吧?」偏殿,司馬豫指著御座下首席案,「朕為你準備好了,一起用吧。」
「謝陛下。」商之將袖中備好的折書遞上去,才在下首坐下,欲稟述戰事,「臣當日去潼關……」
「不必多說。」司馬豫滿不在乎地揮揮手,笑道,「自去戰場,你日日有戰報遞回來,前線戰事朕心中清楚。如今只你我兄弟二人在此,無須講那些規矩。」
商之只得頷首:「是。」
「不過有一事,朕不曾從你的奏摺中看明白。」司馬豫緩緩道,「在你去潼關之前,朝廷軍隊連連敗退,根源究竟為何?」
商之未加思索,道:「車邪將軍馭下不力。」
司馬豫似不曾想到他會這樣說,靜默片刻,才笑了笑:「朕原以為你會為車邪說些好話。」他低頭喝了口羊奶,又道,「那為何你軍前殺的卻是董據?」
「車邪為將,董據為卒,陣前將卒不合,斷沒有棄將保卒的道理。」商之道,「況且董據仗著軍功爵位目空一切,確實難以駕馭,且也禍害其他將軍的心境。此人不除,軍中遲早會譁變生亂。」
「如此,」司馬豫輕聲嘆了口氣,「想來是朕用人不當,以董據的資歷定難服車邪。朕之前未曾想到此點,白白犧牲了那麼多將士性命。」他想了想,放下玉箸,對商之道:「朕派黎敬北去安撫董據的族人,並非駁斥你的顏面,只不過……九年前董據追殺你的恩怨滿朝皆知,且如今的幷州刺史更為董據族兄,此事牽連甚大,為免流言四起、董氏族人再生仇恨之心,朕才出面追封董據,以此堵住天下臣民悠悠之口。」
商之點點頭:「臣明白。」
「明白就好。」司馬豫笑了笑,不再多說。
此話落下,兩人恪守古人禮訓,默默用膳,不再言語。殿中寂靜,一時用畢膳食,晨曦已穿透窗紗射入殿中,燭火光芒慢慢暗淡下去。
「明日十五……」司馬豫記起一事,對商之道,「晉陽嫁出宮也近一個月了。適逢戰事順利,母后想在宮中辦次家宴,宴請慕容虔夫婦、子野夫婦,還有你。」他話語略頓,目光瞥過飄搖的燭色,墨瞳深處鋒芒輕閃,忽問道:「東朝的明嘉郡主是否還在你府中?」
商之握著茶盞的手指僵了僵,聲色不動,抬頭望著司馬豫:「是,不過她——」
「邀她一起入宮吧。」司馬豫打斷他,笑道,「明妤自有孕來,常唸叨東朝家人,如今得知明嘉郡主尚在洛都,整日央求朕傳郡主入宮一見。藉此機會,便讓郡主在宮裡陪著她阿姐住幾日吧。」
商之垂眸,容色沉靜似水,半晌,才淡淡出聲:「臣回去會告知郡主,能入宮陪皇后,她必然會高興。」
(三)
午後,洛都城郊。
龍門山下,叢林蒼鬱,伊水纖波流過,天光雲影倒映其間,色如琉璃晃動。入林有一段白石鋪道,柏樹垂蔭,密密擋住了日色。
伐柯手扶佩劍站在道側,面色陰鬱,望著緩步走入林中的商之,忍了再忍,還是忍不住大步攔在他面前:「主公!」
商之輕輕皺眉:「怎麼?」
伐柯與商之身後的石勒對視一眼,默默單膝跪地。正午時他聽聞石勒飛傳的訊息,自伊闕一側的北陵營匆忙趕來,此刻鎧甲未褪,下跪時內膝被尖銳的鐵鎖戳入身體,疼痛異常。他仰頭望著商之,一字一字道:「主公,此處是獨孤氏先人陵寢,百年來都有伐氏一脈看護。伐柯不敢違背主公,但若要讓裴行那廝擅入陵地擾了先主公和主母的亡魂,除非要了伐柯的命,否則斷不讓他入林。」
「伐柯!」商之低喝。
伐柯面龐赤紅,目色甚為倔強,冷冷抽出佩劍,放在身前。
「主公請三思!」他大聲道,另一膝也跪地,匍匐於商之腳下。
「很好,」商之冷笑,轉顧石勒,「石族老,此事是你告知他的?」
石勒斂眉低目,跪在當地:「是,請主公責罰。」
商之揹負身後的雙手緊握成拳,抿唇半晌,才苦笑著道:「你們以為我心甘情願讓裴行來探望母親的陵墓?」他輕輕透了口氣,低低道,「若沒有裴氏手中的血蒼玉,阿彥命將不存。死者已矣,生者仍在,母親黃泉得知,定不會怨我自作主張。」
「少主……」石勒抬頭,目中已現水光,拽住商之的衣袍,澀然道,「裴行與先主母曾有婚約,他對主母的心……我自小跟隨先主公身旁,自是瞭然。如今讓裴行入獨孤陵地見先主母,先主公在旁,情何以堪?彥公子活命要的血蒼玉,我們可以蠻搶橫奪,犯不著為了此事,讓昔日的仇人擾了先主的亡靈!」
「蠻搶橫奪?」商之冷冷道,「怎麼搶?怎麼奪?阿彥為挨寒毒已食寒食散,石族老該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藥!你若惹惱裴行,他毀了血蒼玉,阿彥必死無疑。且當前西北戰事未定,洛都城中烏桓貴族虎視眈眈,如今連陛下對我也是處處提防,所有人只待我們鮮卑一族有什麼風吹草動,便要連根拔起。如此情勢下,我們拿什麼與裴行抗衡?若非鮮卑一族的牽扯,若非念著雲中的復興,只仗著仇恨彌天,我早一劍刺了裴行!你以為我如今與他聯手,是為了我自己?我的性命,自九年前逃亡以來,就從不曾看重過,生為了鮮卑,死也為鮮卑。你儘可去蠻搶橫奪,只不過你造出的罪孽,卻是整個鮮卑為你承擔。讓裴行拜祭母親,莫說父親情何以堪,我何嘗又不是心如刀絞?」
接連的質問下,石勒早已面色慘淡,顫抖著唇,慢慢闔上眼眸。商之膚色寒白如冰雪,雙目卻微微發紅,心中情緒激盪難定,扶著身旁的柏樹,努力平抑氣息。
「石族老,伐將軍,」他閉眸嘆息,低低道,「請體諒我。」
林中一時沉寂若死,遠處踏踏而至的馬蹄聲趁此清晰傳來。伐柯恨恨咬牙,掙扎半晌,終於一拾長劍,豁然起身。
「讓他進去可以,但不準踏入先主公主母陵墓十丈之內!否則休怪我看守陵墓的兄弟們冷箭無情!」伐柯言罷,大步走入林間,吹響口哨,兩側林木間樹葉簌簌作響,陰翳飛縱,無數閃爍的銀光分離四散。
馬蹄聲愈來愈近,漸漸已可聞長鞭落下的驚風聲。隨著一聲悠然長嘶,馬蹄止歇,停在林外。
伐柯瞥著林外飄閃至石道上的墨青色衣袍,縱再不甘,還是被石勒拉著隱入林間。商之一人孤立道上,望著裴行慢步而來。
「裴相。」他神色寂寥,不辨喜怒。
裴行淡漠一笑,目光望著林中深處,清冷的墨瞳頓抑幽暗。許久,他才微微張了張唇:「多謝尚王爺一嘗我九年夙願。」他提步入林,每一步都緩慢無比,墨青色的衣袂飄飛在陰森的林木間,身影清瘦,蕭索孤獨,如同流雲寂寂拂過枝梢,如此悄然,又如此平靜,似只餘魂魄在憑空悵惘。
阿紼。
白玉墓碑遙在十丈之外,他止住腳步,默默遠望。彷彿三十年前,那少女立在高峰之上,裙裾飄灑,嫣然笑對日暮之下的壯麗山河。而他也是站在遠處,默默望著她,提筆流暢,待畫作畢,他抬頭微笑道:「阿紼,山頂風寒,你若再不下來,我可要先回去了。莫忘了,今日十五,我們還約了嶠之他們在明羅湖喝酒賞月……」
往日這般的情景,他若不催三五次,她斷然不肯聽他的話就此下山。
阿紼,阿紼,阿紼——
黃泉孤冷,塵世亦無溫。一別九年,香魂杳然,故人卻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