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且說在夭紹到達江州的兩日前,遲空與醜奴顛簸滿程,終至江夏。
蕭少卿與郗彥那日正於蕭璋官邸稟述軍務,晚膳前得雲閣傳信,二人忙趕至采衣樓,只見遲空二人正在用膳食,狼吞虎嚥,吃相甚是不雅。偃風站在一旁,不住說:「慢些吃,還有呢。」
聽聞有人上樓的腳步聲,遲空立即放下碗箸回望,見是蕭少卿與郗彥聯袂而至,忙起身至蕭少卿面前俯首,低聲道:「師兄。」
蕭少卿打量他一身襤褸衣裳,微微皺眉:「竟如此狼狽,難不成是流浪回來的?」又看一眼一旁仍在專心膳食的醜奴,搖頭笑了笑,「還連累人家女孩兒與你一起受苦?師父沒有給過你雲閣的玉令?」
遲空神情窘迫,低著頭不作聲。
偃風上前見過二人,說道:「其實沒有玉令也無礙的,郡主已通知各地雲閣一路照看,只不過……尉遲公子大概誤會雲閣劍士要將他們捉回洛都,因此路上都不曾投靠雲閣,途中還莫名打了幾架,各地主事也都無奈。自函谷關起我本一直跟著他們,但過了襄江後卻突然不見他們的行蹤,也是入了江夏城才重新遇到,這才帶他們來采衣樓的。」
蕭少卿聞言再看看遲空,悠然一笑:「許久不見,師弟你愈發精明了,能擺脫雲閣眼線的人,天底下還真不多。」
此話意味深長,遲空何嘗聽不出,尷尬不已:「我本不曾多疑,是醜奴……」
「我什麼?」埋頭米飯肉脯間的醜奴終於抬起頭,無辜望向這邊。遲空看她一眼,目光冷淡,嘴上卻不再多說。醜奴這時才看見那襲雲淡風輕的青袍,低呼了一聲,小臉放光,丟下手中的碗,快步跑過來,笑容依舊盈盈然不知哀愁,說道:「瀾辰哥哥,終於見到你了!」大起膽子,拉住郗彥的手,垂首輕輕道,「你知不知道,我一路走得好辛苦啊。」
郗彥微笑道:「平安便好。」說著不動聲色將手抽出,囑咐偃風,「去找兩套乾淨的衣裳,先帶他們沐浴去吧。」
「是。」
偃風領著二人慾行,醜奴卻望著郗彥依依不捨,再看一眼遠處食案,喃喃:「我還沒吃完……」
郗彥還未言語,一旁遲空驀地冷冷出聲:「餓死鬼投胎嗎?」眉目之寒似湧冰流,看也不看醜奴,拂袖轉身,快步離去。
醜奴怔在當地,茫然看著遲空的背影,片刻,飛速瞟一眼郗彥,低聲道:「那……我洗乾淨了再來吃。」說完,匆匆追上遲空,言詞小心,柔聲細語,竟是再不敢得罪於他。
蕭少卿目送那二人一前一後拐過樓梯,又轉眸看看郗彥,唇角微揚,似笑非笑。
郗彥溫和道:「郡王取笑夠了沒?」
「我何曾取笑你?」蕭少卿神情端肅,然眸中卻是如何也忍不住的笑意,「我又為何要取笑你?」言罷,輕輕喟嘆一聲,自走去一旁雅室。
采衣閣僕役至雅室燃了燈,送上酒膳,將一根細竹管呈上:「剛自洛都來的。」
郗彥點點頭:「下去吧。」僕役閉門退下。
蕭少卿見郗彥於燈下看著密函,便自去欄杆前挑起帷幔,俯望江夏城夜幕下寂靜的街道。沉默良久,待聽聞身後那人自斟酒水的譁然聲,他方回首道:「阿彥,有一事我很懷疑,遲空南下的行蹤,真的避開了雲閣劍士的視線?」
郗彥笑道:「郡王火眼金睛,何事能瞞過你。」他飲了一口酒,續道,「遲空既不願投身雲閣,我也無須強人所難。何況尚信中說長孫倫超已派武士南下接回長孫靜,遲空帶著她離開洛都正是時候,而且一路上雲閣的人忙著布障眼法,確實沒有心思多顧那兩個孩子。遲空靈活機變,帶著長孫靜盡走山野荒路,正能避開南柔然遣往諸城池攔截的細作視線。」
「原來如此。」蕭少卿瞭然一笑,至案邊坐下,「長孫倫超此刻必然後悔莫及,當初聽信師父之言,放任長孫靜逃入北朝投奔你,卻是大錯特錯。」
「或許吧。」郗彥笑意清淺,「我們並沒有多留長孫靜的意圖,待鮮卑困局得脫,便讓人送回她。」
蕭少卿看著他:「只怕小姑娘到時卻捨不得。」
郗彥置若罔聞,垂眸,斟滿一杯酒,遞給蕭少卿:「遲空來得也正及時,他生為荊州人,又久隨華伯父身邊,正可在荊州山川地勢、殷桓治軍部署上為我提點三分。」
「他提點你?」蕭少卿揚眉,「可別折煞他了。」
郗彥輕笑不言,手指微動,將案側密函推至他面前。蕭少卿翻開閱罷,半晌無聲。
「拓拔軒的勝報終於抵達洛都,姚融之敗本指日可待,可洛都朝廷卻稱此前姚融已遞上再度臣服司馬氏的降書……倒是將鮮卑又逼入一個尷尬境地了。」蕭少卿連嘆數聲,很是無奈,「如今北帝令尚回洛都述職,沿途遍佈雍州府兵,與當年召回獨孤伯父的手段還真是如出一轍。」
他冷笑,揚手將密函送入燭火間燃盡,看著墜落殘燼中嫋然不絕的黑煙,若有所思:「如此咄咄逼人,看來此局已死,尚也再無顧忌了。」說到這忽想到一事,手指頃刻冰涼。
「只是阿姐還在北朝。」他低聲苦笑,五指狠握住酒盞,清透的目色剎那沉落——卻不曾想,原來整個局中,將來要夾在兩邊最過為難的,竟是自己。
郗彥輕嘆道:「這正是我擔心的。若連你都這般難忍明妤公主日後困局,那以湘東王愛女心切,怕絕不會坐看司馬氏就此傾覆。而朝中沈太后——」
他止住言詞,頓了良久,才緩緩道:「如北朝真的亂起來,只要鮮卑一旦佔據上風,司馬豫定會求援鄴都,東朝怕難逃其間糾葛。」他唇邊輕揚,笑意卻不知是苦澀還是慶幸,「若非我命不久矣,將來怕勢必要與自家兄弟沙場相見……」
「哪個兄弟?」蕭少卿忽問道,聲音淡涼,抬眸望著面前的人。
郗彥怔了怔,與他對望一刻,移開目光。
室中靜默,而後再無人出聲。一杯杯酒水無聲入口,灼燒咽喉,攫住心臟。事情發展至此,皆非二人所願,他們也才發現,原來天下所趨、大道所往,遠非人力可馭。
杌隉生平,孰可強求?
是夜,安置好醜奴的住處,遲空暫隨蕭少卿至軍中。醜奴送行時,望著已騎在馬背上的三人,小臉沮喪,目中水霧充盈,似馬上就要哭出來,拽住遲空的馬鞭不肯鬆手:「你說過不丟下我一個人的。」
遲空漲紅了臉:「那是路上。」想要抽出馬鞭,又恐劃破醜奴的手,皺著眉道,「快放開!」
醜奴緊握馬鞭不放,回眸偷偷看一眼郗彥,又迅速垂眸,輕聲道:「你說帶我去瀾辰哥哥營中的,此刻沒到營中,便還在路上。」
「他便在這裡,你何不自己求他!」遲空面色一冷,扔下馬鞭,揚手摺了道旁一根細柳枝,重重揮下,奪然而出。
「呵,脾氣不小。」蕭少卿看著盛怒離去的遲空,又瞥一眼愣愣駐足原地的醜奴,於馬背上略略垂首,望著她微笑,「長孫姑娘,你是一個人在這裡怕寂寞嗎?」
「啊?」醜奴恍恍惚惚抬頭。一夜下來,她至此刻才瞧清蕭少卿的面容,冷月清光下含笑的面容竟如此俊美,眉目雖有冷峻之意,然唇邊含笑,既無遲空故作矜持的冷漠,也無郗彥拒人千里的冰寒,銀袍玉帶,燈火輝映間的神采比夜月更耀人雙目。
東朝的男子原都是這般驚人的風華嗎?醜奴被他看著微有羞怯,點點頭道:「嗯,是。」
蕭少卿溫言道:「這樣吧,我認識一個與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讓她明天來采衣樓陪你,如何?」
醜奴緊緊攥著衣角,躊躇不語,看向郗彥。
郗彥看著眼前這個尚不及馬匹高的小姑娘,目光雖一如既往的明亮動人,但面容疲倦,卻是無法遮掩。想她一路奔波來到江夏,途中艱辛怕是這位養尊處優的柔然小郡主從未能預料到的。他思緒略略飄飛,忽想起東朝至燕然山萬里迢迢,不論刀光劍影還是風霜滿途,那紫衣溫柔的女子陪伴自己身旁,也是從無怨悔,從無退縮,即便是最辛苦艱難的時候,也不曾見她失去微笑與希望。
念及此處,堅如冰石的心似被什麼重重一擊,不可自抑地柔軟起來。郗彥低頭看了看醜奴,放輕聲音道:「你先歇於此處,我有空會來采衣樓看你。」
「好,」醜奴終於展顏歡笑,抹了抹眼角溼潤,上前一步望定他,「你莫要忘了。」
郗彥卻被那清亮的目光刺得一痛,清醒過來,追悔莫及,忙移轉視線,揮鞭離去。
(二)
翌日,蕭少卿與郗彥聽遲空說了對殷桓諸營部署所知,商討至晚,擬了幾條計策,諫與蕭璋。折書送達江夏,未過兩個時辰便批覆下來。蕭少卿與郗彥當下奉命調軍,前者於夏口之南白潼淺灘再布三座水門,後者將赤水津防線往西南再拓三十里,東西水陸並行,其間六座水門首尾相連逾五十里,案上陸寨相應而動,仍沿西山結營,篝火相接,旗仗不絕。
夭紹至北府營當夜,正逢陸寨軍隊調遣忙亂之時。
謝粲領一萬悍卒紮營中軍左側,雖是最早安置妥當的,但在四面馬蹄疾馳、車輪滾動的雜吵聲中,夜色仍無寧靜。直至子時過後,四周方慢慢寂靜下來,僅西山從谷中不斷傳出樹木裂斷之聲,像有人在不住砍伐。
夭紹於謝粲帳中簡單擦洗過,換了一身乾淨的男裝,待一切收拾妥當,這才坐定歇口氣,倒了杯溫水,靜靜飲著。一時謝粲返回帳中,笑道:「阿姐,你的帳篷已弄好了,我帶你去瞧瞧?」話畢,嗅嗅鼻子,目光發亮,「什麼這般香?」
「我做了湯。」夭紹指著案上的碗,「這是留給你的,已涼了,快來喝了吧。」
謝粲忙上前捧起,看看碗中湯汁,不敢置信:「阿姐何時竟也會做湯?」雖問了卻也不等夭紹回答,嘴靠近碗邊,一點一點慢慢飲盡。
「好喝。」他舔舔唇角,放下碗,意猶未盡。
夭紹微笑看著他:「既是好喝,那以後阿姐便日日為你做。」
謝粲抬起頭,望了望夭紹,有些恍惚。自江夏城外重逢起,至此刻他才感受到她的一絲溫柔,想起方才路上她的嚴詞厲色,又念起往日她待自己的關懷周到,心中諸感夾雜,難辨悲喜,輕道:「阿姐,待何時有空,與我說說北上諸事吧?」
夭紹稍稍一怔,望著他半晌,淡淡一笑:「好。」
是夜夭紹歇於新紮的帳篷,謝粲恐士兵送來的木榻夭紹睡不舒服,將自己隨軍而備的竹編軟榻送來給夭紹,墊上細貂裘毛,配以錦被。夭紹皺眉道:「都拿來給我,你怎麼睡?」
謝粲道:「我是男子,沒那樣嬌貴。」他又想營中諸事紛雜,且西山伐木之聲極大,怕她難以睡安穩,於是抱來許多書冊,放在榻邊,摸著腦袋訕訕道:「都是兵書,阿姐不要嫌枯燥,睡不著時,可以看看。」
夭紹撫摸書卷,感慨道:「不過半年,你也懂得照顧人了。」抬頭對他笑了笑,「你明日還有諸多軍務,快回帳早些歇息吧。」
「是。」謝粲環顧四周擺設,見無遺漏,這才與夭紹暫別,自回營帳。
忙至此刻,時已近丑時。夭紹連日趕路也是疲累,熄了燈,躺下剛闔上雙目,便覺睏意滾滾而至,一夢睡去,極是深沉。卻不知是否日間思念太過,夢中恍惚有一縷微涼微苦的藥香飄然而至,那人靠近身旁,氣息如蘭,令她忐忑起伏的心就此落定紅塵。她在夢中也想微笑,只覺手被他慢慢握於掌中,肌膚溫暖,再非往日駭人的冰寒。
「阿彥。」她喃喃,下意識便要收緊手指,可他的手卻忽地一掙,再度離她而去,夢裡只見那襲青衣如同煙雲揮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一驚而醒,喚道:「阿彥!」坐起身,四顧無人,帳中空空寂寂,獨她一人驚喘著,滿頭冷汗。
為何又是這樣的夢?
她抱住錦被,縮在榻中角落,望著滿目黑暗,心中既覺無助,又覺苦痛,茫然之下,一時只欲放聲而哭。似自九年前禍事開始,她便噩夢連連,無論他是死是活,每一夜都糾纏在她的夢魘裡,多是悲痛,鮮有溫馨。而在夢外,命運仍殘忍擺佈著二人,叫他無時無刻不活於死神的陰影下,叫她心驚膽戰日日夜夜地愧疚抱憾,即便二人相伴,他只當他已是人間的鬼,她又念念不忘他的寒毒,彼此之間生死相隔、歉疚障目,他和她又何曾真正開心過?
上蒼的捉弄,當真要一生一世不罷不休嗎?
念及此處,夭紹只覺一陣虛脫,慢慢靠上身後軟褥,竭力讓自己平靜,待神思終於安穩下來,這才聽聞外面隱隱傳來水浪喧動的江潮之聲。夜間長風鼓吹,不似尋常水漲潮起,卻含帶棹楫競爭的動靜。夭紹心念一動,忙披衣下榻,正要燃起火燭,卻聞帳外一聲怒馬嘶鳴,有將軍聲如洪鐘,喚道:「前將軍何在?」
「褚綏將軍稍候。」卻是沐狄的聲音。
那將軍放聲道:「元帥有命,前線將有戰事,謝將軍快請出帳接軍令!」
夭紹掀簾走出帳外,抬頭一望,見謝粲已披著大氅快步而出,眸中惺忪仍在,神情卻甚為恭肅,揖手於來將馬前道:「末將在,不知元帥有何軍令?」
褚綏手持金令,面容鐵黑,道:「謝將軍速自前鋒營點五千射手,即刻至中軍營前,隨元帥前線督戰!」
「末將領命!」謝粲接過令箭,正要詢問何來戰事,天際卻突來一陣戰鼓急奏,隆隆然翻滾而至。本是天將拂曉的時候,東方剛露出一道白光,然雙方鼓聲一起,雷鳴般震響水域之上,驚動百里潮浪,水汛怒漲,江天森冷無垠,頃刻將微露的晨曦吞入瀰漫的陰翳間。
天色復又一片黑茫茫,軍中篝火卻大起,紅煙燎騰。陸寨沉睡的將士直到這時才被驚醒,軍中頃刻譁然。諸人雖驚,卻不至於生亂,著甲衣提兵器,各自出營集結。褚綏軍命傳罷,即刻掉馬離營,謝粲招來麾下副將,囑咐幾句,便朝夭紹帳篷走來。
見夭紹已披衣站在帳前,他怔了一下,上前道:「阿姐,我要去水上迎敵,你在帳中等我,軍營重地,萬不可隨意亂走。」說罷,心中還是不放心,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令給她,「這是我的令牌,若有變故,取此令通融。」
「我知道了,」夭紹接過玉令,「戰場刀劍無情,千萬小心!」
「知道!」謝粲眨眼一笑,自轉身回營換行裝。片刻再出營,少年將軍明光鎧甲、紫色大氅,肩負三尺狼牙劍,躍身高坐黑驪之上,領著兩名副將,快馬馳出。夭紹回帳重新穿戴好,跟著眾人將他們送出營寨。
寨外空地上五千射手已列隊完畢,為急速趕至水寨,俱乘駿騎,火光下鐵衣生寒,陣勢之威武奪人,令初至戰場的夭紹頓覺凜然。
她踮足望向中軍行轅,只見那邊已等候著十幾騎。當前一人白甲黑袍,夭紹凝目而望,看清頭盔下那張清俊沉靜的面龐,心絃一顫,胸口不由微微發酸。
「小心。」她於心中輕聲道。
那人卻如能聽聞,轉眸看向這邊,目光飛速瞥過她的面龐,毫無波瀾,毫無停留,便又靜靜望著前方。待聞謝粲誓師罷,他便提起韁繩,當先縱馬而去。
夭紹看著大軍離去,不自覺追隨著飛揚的煙塵走了幾步。身後有人悄悄拉扯她的衣袖,轉過頭,才見是沐狄,對她笑道:「郡主,回營吧,像這樣的戰事三天兩頭都有,我家小侯爺是常勝將軍,郡主不必擔心。」
「是嗎?」夭紹微微笑了笑,然而這卻是她生平首次與傳說中煉獄般的戰場近在咫尺,想到即將揚起的烽煙間會有她此生至親至愛的人在搏命爭鬥,便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於原地望向江中,只見荊州軍分四路而至,迅楫急流,飛棹亂響,縱橫於怒江江面,無數火光蜿蜒而動,宛如巨大的蟒蛇,金鱗閃閃,血口正開,殺氣勃然而至。
夭紹見得此景,一口氣更是吊在心頭,又覺平地難覽全域性,正要尋個高處觀望戰事,腳步剛移,袍裾卻又被什麼牽絆住。夭紹皺眉,回首一看,腳邊竟是白羽翩翩。一白鶴伸頸修長,對著她不住唳鳴,似是歡喜至極。
「鶴老?」夭紹驚喜,彎下腰,雙臂展開。
白鶴的確風姿不比往日,搖搖晃晃,撲入她的懷中。
「這般沉?」夭紹吃力抱住它,唇邊笑意深深。
「為老不尊,還這樣撒嬌!」一旁忽有人笑叱道。
夭紹聞聲望去,見中軍行轅裡走出一白衣男子,面目清雅,笑意溫和,走過來捏住白鶴的雙翼,將它丟回地上,嘴裡道:「小夭不要太過寵了鶴老,它可從不知適可而止,日後只將你纏死煩死。」
「姐夫。」夭紹微笑,於他面前俯身一禮。
「不必多禮。」阮靳扶住她的雙臂,打量她的面容,「多年不見,你長大了。」
夭紹輕笑不語,看一眼地上忿忿難平啄著阮靳布靴的白鶴,彎腰摸了摸它的頭:「乖。」而後站直身,忍不住又望向遠處江邊,臉上憂色難掩。
阮靳心知肚明,淡淡一笑:「放心不下戰事?我知道一處登高望遠的好地方。」
夭紹聞言忙看著他,阮靳轉身道:「隨我來。」夭紹快步跟上,白鶴展翅慢慢飛於她身邊,不住貼著她的衣袂廝磨幾下,自得其樂。
繞過中軍行轅,阮靳領著夭紹攀上最近的一座山峰。至山腰壁巖,方瞧見茂密樹木間哨臺高立,巡邏士兵望見阮靳,俱恭稱:「軍師。」讓出一條道,任兩人一鶴登上哨臺。
一至臺上,夭紹便扶住欄杆,向西南而望,果覺視野開闊,非但可觀全域性,更可放眼雙方戰艦對陣的數十里戰線外,江河浩漫難有邊際,兩岸一道道水門森嚴而築,近萬艘戰艦屯寨水中,樓船林立,宛如一座座水上城郭,只是其間刀鋒雪白、炮臺黯黑,卻是讓人望而心駭。
彼時天色也終於有些明朗,夭紹遙見郗彥一行已至江邊,棄馬登船,幾十條戰艦穿過水寨內廓,隨著外水域即將迎戰的數百戰艦迎浪而上,橫檔中流,分為三路,繞成彎刀一般的陣勢,而那道鋒利冰寒的刀口,正對著趨舟急進的荊州軍,蓄勢待發。
江中陳列無數戰艦,陣勢變幻又是匪夷所思,夭紹眼花繚亂中,已不知哪艘戰船上站著郗彥和謝粲,不免心中焦慮,雙手緊握欄杆,傾身探望。
「無需這般緊張,」阮靳含笑指著江中道,「七郎領著五千射手,要首當其衝殺透荊州軍的鋒線,該是在最前方的那條船上。阿彥為帥,居中策應,當中那艘懸掛著黑底金紋帥旗的船便是。」
夭紹點點頭,目光注視著那相隔不遠的兩條戰艦,不敢分心絲毫。而此刻耳邊卻隱約傳來炮石齊發、萬箭穿風的聲響,隨即吶喊廝殺聲湮沒轟隆戰鼓,夭紹聽得心驚肉跳,只是眼前戰火還未起,這殺伐之聲卻又從何而來?
「看來少卿那邊也有戰事。」阮靳皺眉,望著下游沖天而起的火焰染紅的雲層,恰如血魄般瑰麗的朝霞冉冉東昇。他神情一緊,低聲自語:「火勢竟這樣猛?」俯首正要喚高臺下的哨兵,卻見山底一士兵飛奔而至,在臺下道:「軍師,夏口傳來戰報,殷桓親率水師三萬攻襲江州軍水寨。」
「知道了,」阮靳言詞鎮定,「再去探。」
「殷桓親率水師?」夭紹聞言吃驚,忍不住掉開目光朝東邊看了一眼。然只這一瞬的功夫,江中一聲鳴鏑銳響,數萬利箭離弦的嗡鳴強壓風浪聲,直撞人心。
夭紹忙又移轉視線,只見荊州軍戰船已入赤水津水域五十里內,北府水兵應勢而動,彎刀之陣如脫鞘而出般迅猛,前鋒營射手萬弩齊張,箭密如蝗,掩護東西二路水軍殺入荊州軍兩翼。如此雙方戰船相距已近,千艘戰艦垛口處炮臺同出,飛石如雨,沒頂而至,一時立在甲板上最外層計程車兵應聲墜入江中者不計其數,本該日出後風浪漸平的江面暗色滾動,浮屍破櫓順流而下,熊熊戰火直透水深處,將一片丹青水域漸染成濃墨般的深邃。
夭紹乍見這般血淋淋殺戮滿目的景象,周身血液凝結,胸口悶堵,眼前更是陣陣發黑,這才知高估了自己承受的底線,扶在欄杆上的手剎那冷如冰石。
「夭紹?」阮靳見她面色青白得異常,身子更是瑟瑟發抖,心知不妥,道,「別看了,回營歇會吧。」
「不。」夭紹搖頭,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睜大眼睛,視線仍牢牢注視著謝粲與郗彥所在戰船於風浪間的一進一退。
此一戰自卯時戰至未時,雙方膠著不下。夭紹雖不懂行軍佈陣,但看戰線已自赤水津水域慢慢逼入江心,便知戰前的危機應已消弭。只是她站在山上,距江心太過遙遠,只可勉強分辨雙方旗幟的顏色,再想認出謝粲與郗彥所在舟艦,卻是不可能了。
近申時,夏口傳來戰報:汝南王蕭子瑜營中一萬豫州水師午時援至夏口,防守白潼淺灘一帶,本是岌岌可危的三座水門已然守住,殷桓見勢難奪,已撤軍退回烏林。
阮靳聽罷一笑,看向江中:「主帥已退,看來我們這邊的戰事也快結束了。」他話音剛落,江心便傳來撤軍鳴金之音,然一聲未曾響畢,便遏止於風中。
夭紹問道:「何故又停了?」
阮靳苦笑:「對方鳴金之人想是被我們某位年輕氣盛的將軍給射殺了。」
夭紹念光一轉,恨恨道:「七郎!」目光投向江中,只見一艘戰艦游龍般飄出北府水軍,徑攀浪尖,欲隻身滑入荊州陣中,千鈞一髮之際,其後一條輕舟橫衝而出,將它攔於半道,風浪中兩船都停滯了一刻,而後齊齊後退,於鋪天蓋地的箭雨下急速返回北府船陣。
夭紹神色一僵,還未反應過來,已聽身旁阮靳惱道:「稚子胡鬧,竟想獨闖敵陣!」
雖是怒極,卻也慶幸此行被阻及時,江中戰火由此漸緩,至日暮,荊州軍再無心戀戰,鳴金收船,雙方各退營寨。
夭紹這才鬆了口氣,轉身與阮靳下高臺時,方覺雙腿有些發軟。兩人走到山腳,恰逢前鋒營將士縱馬歸來。謝粲獨行前方,戰甲上血跡斑斑,早上披戴的紫色大氅此刻破碎不堪,臉龐被硝煙燻得發黑,目光無神,垂著頭看著前方的路,看上去竟有些失魂落魄。
「謝粲!」夭紹冷冷喚道。
謝粲一個激靈,翻身滾下馬,走到夭紹面前,神色甚是慚愧:「阿姐怎麼在這?」
夭紹寒著臉不語,掏出一條絲帕,擦上他的臉。一旁阮靳斜睨著他,淡淡道:「我們一直在山腰哨臺看你橫掃戰場,前將軍果然威猛無雙,竟敢以一人之力獨闖千軍。」
「我是看對方主將正在那條舟上……」謝粲訕訕辯解道。夭紹手下力道一重,絲絹正拭到額頭,謝粲嘶一聲倒吸冷氣,避開夭紹的手指,道:「疼!」
夭紹這才發覺絲絹上殷紅的血跡,心疼之下方才的怒氣也消了一半,蹙眉道:「還不回營中清理傷口!」
謝粲忙答應一聲,飛快爬上馬奔回營寨。
阮靳看著他狼狽離去的背影,笑道:「想必是被阿彥怒斥過了,除了那次在石夔關,我還從未見過他得勝之後不興高采烈的。」
夭紹無奈道:「他在戰場上總是這般任意妄為嗎?」
阮靳道:「其實自入北府以來,七郎已沉穩多了,今日之事也是他求勝心切,雖魯莽了些,勇氣卻是可嘉。」說話時,他目光投向自遠處馳來的幾匹駿騎,微笑道,「我還有軍文處理,先走一步,有事可來中軍尋我。」不待夭紹言語,便疾步先行離去。
夭紹低頭看看仍跟在腳邊的白鶴,輕輕嘆口氣,俯身抱住它,正要往營中走,懷中白鶴卻撲騰著雙翅掙脫她的雙臂,朝路邊一騎飛過去。
夭紹驚愣之際,那匹駿馬仰頭嘶鳴,已停在道中。其後跟隨的幾騎本也要停留,卻聽鍾曄蒼老的聲音含笑響起:「少主,我們先回營了。」招了招手,率領一眾人迅疾馳向營寨。
馬蹄聲過,山道上轉瞬一片清冷,獨青巖下二人相望無聲。道側一株老槐樹浸染暮色中,枝梢柔柔垂落,晚風間飄落無數細白花蕊,頃刻拂滿二人的髮際肩頭。
(三)
日漸薄暮,二人靜默相峙。晚風吹拂夭紹身上的衣袍,寬長的袖袂飛動如雲,襯著她雪白微倦的面容,愈顯柔弱無依。郗彥掠身下馬,朝她走去。他剛自戰場上歸來,眉眼深處不可避免挾帶刀劍爭鋒的寒意,夭紹近在咫尺地望著,不自禁心絃一顫。
郗彥道:「昨夜太晚不曾去見你,南下的路上一切可好?」
夭紹輕輕笑道:「元帥問我路上好不好?如此說,原來我隔日一發的書信你都沒收到?」看著他靜如止水的眼眸終起微瀾,她的笑意愈發從容不迫,慢慢道:「既如此,我便再回稟元帥一次也無妨:自別後無甚大事,小女子只在南北之間碌碌奔波而已,私下閒暇,想到當日病殘之身時不曾能隨元帥南下,沒有阻了元帥建功立業,暗自也為元帥慶幸不已。如今再見,元帥果然氣色甚佳,想是沒有我在旁煩擾的緣故。若知是今日情形,我也早無當初離別的糾纏不清了。」
說完,她直視郗彥,柔聲:「如此答案,你滿意不滿意?」
她言詞溫軟,笑容和暖,似無一分芥蒂,然稱呼下疏離淡漠,字眼中的綿針暗藏,遠非素日的取笑玩鬧。郗彥心知肚明她的惱意何在,看著她道:「你是生氣?」
「生氣?」夭紹仰頭望向風捲雲殘的江天,於心中默默細數過往一切,不禁一笑。記憶停留於洛都雲閣離別那夜,彼時的怨懟於此刻再度盈胸,她想著自己週轉北朝的尷尬為難,孤身途中的辛勞疲苦,心中艱澀難當,更有得知月出琴緣由之後難抑的羞惱憤恨,此刻也一併湧上,令她眸中一熱,險些便要落淚。
「我不知自己還有什麼資格生氣……」夭紹緩緩道,「之前不論被人如何驅趕,如何嫌棄,我卻心甘情願地追隨過去,原是舍了一切自尊和驕傲的,如今談什麼資格生氣?我是活該。」
此話平靜而出,她輕描淡寫道來,卻聽得郗彥周身血液僵如冰封,稍動一動,便似有碎裂之痛。
「夭紹……」他忍不住近前一步,下意識的解釋還未衝口而出,又在她幽靜的目光下及時清醒。事已至此,還能說什麼?——他心內微有茫然。暮色漸褪,夜色降臨,槐樹深濃的陰翳覆在她柔弱的面容上,晦暗光線間,只餘一雙眼眸明似秋水,仍清清楚楚地望著他。
他明瞭她的心意,卻固執地冷冷微笑,避開她的目光,於心底先割一脈鮮血橫流,而後淡然言道:「既如你之前所說,又何故還要來江夏?即便不留在北朝,也該回鄴都才是。」
樹蔭下那雙眼眸猛然一怔,而後視線支離破碎地散開。她咬住唇,心灰意冷之下只覺萬念皆無,靜靜道:「這次你不必急著趕我走,我只要在這裡辦完了我的事,便回鄴都。從此之後,與你兩不相欠。」
如此便好。
郗彥唇角微張,還未說出最後一句狠心的話,卻已筋疲力盡,寒流自四肢百骸席捲而上,經脈中更竄出萬枚冰針,直刺心脈。氣息滯於胸前,迫他低下頭,撫住胸口喘息。
夭紹本欲冷眼看他,可是腳下卻不受控制地靠近過去,雙臂將他扶住。
「是不是寒毒發作了?」夭紹見他膚如寒冰,夜下竟似透明,忙將他扶至道旁石上坐下,急急問道,「藥在哪裡?」問時手已探入他甲衣內尋藥,指尖徑摸至他的胸口,郗彥身子一顫,忙握住她的手腕。
透骨寒意自他掌心縷縷傳來,夭紹一個激靈,又急又恨,怒道:「又怎麼?藥不是放在這裡嗎?」
郗彥不語,眼眸低垂,夜色下面容模糊,不辨什麼表情。他放開她的手腕,從袖中摸出一個藥瓶,倒出藥丸,送入唇間。
夭紹頰上熱氣一燒,這才知方才的魯莽,轉身自馬背上取了水囊給他,又以指尖扣住他的脈搏,咬著牙低聲嘟噥:「那寒食散果然是害人的藥……」抱怨只這一句,她又沉默,以手緊緊握住郗彥的掌心,闔眸凝神運氣,將柔暖的內力源源不絕送入他的體內。
待他脈搏漸平,氣息漸穩,夭紹緩緩收住力道,睜開眼時,只見他背倚槐樹,正安靜地望著自己。那雙冰冷的眼眸此刻透著輕微的血紅,如遙遙無盡的雪地間渺渺而生一道絢麗煙霞,美得妖異,令她難以對視。
夭紹側過臉,晚風拂面,這才想起剛說與他劃清界限的話,自恨食言,忿忿鬆開握住他的手。
郗彥也不再說話,閉眸調息,待氣力恢復了三分,方離石站起,招來坐騎至身前,拉住韁繩,勉力提氣上馬。
夭紹於一旁低頭望著路邊搖曳的野花,郗彥將手臂伸至她面前,輕道:「回營吧。」
夭紹不動,微微背過身。郗彥默然一刻,嘆息:「你也別與我慪氣,如今卻不是我願不願留你,昨日你抵達江夏之前,鄴都已有旨意至湘東王府邸。」
鄴都來旨,自己卻不知情。夭紹無須多想,便知其間緣由:「那旨意是被少卿扣住了?」
「是,」郗彥坦然道,「我並不贊成他這樣做。先不說湘東王遲早會知曉,便說軍營這般殺戮血腥的戾氣之地,的確不適宜女子多待——」
「無需多言,」夭紹冷冷打斷他,「我自知分寸。」
「如此,」郗彥無話再說,「上馬吧。」
夭紹看著面前修長的手掌,不曾多猶豫,躍身而起,坐至他身後,而後又慢慢地伸出雙臂,輕輕攏於他的腰間。
郗彥低頭看著環在身前的素手,半晌,才拉緊韁繩,迅疾馳出。
遠處營寨的篝火已起,飄搖的紅光照清了這邊道路,江風送至面前,隱約可聞炊煙之氣,想是到了造飯的時刻。
夭紹一日觀戰不曾進半點膳食,又累又乏,此刻忽聞米飯香氣,自是飢腸轆轆,忍不住道:「我餓了。」
郗彥道:「軍中膳食很是粗糙。」
「習慣就行。」夭紹抿唇,悄悄收緊了雙臂。
將至軍前,郗彥放緩馬速,迎面一騎飛衝而來,望見二人忙勒馬停下。
「少主,郡主,」來人藍袍飛袂,面容冷峻,正是偃真,看著二人欣慰笑道,「正想去找二位呢,原來已回來了。」
「偃叔。」夭紹掠身下馬,頷首致意。
偃真向她揖手施禮,而後對郗彥道:「湘東王差人送信來,讓少主與郡主即刻去江夏城中一敘。」
夭紹看了郗彥一眼,見他始終無動於衷,心內連連暗罵,道:「既如此,等我片刻,我去取些東西。」她疾步走回謝粲營寨,過了一會再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包裹,沐奇牽著她的坐騎跟隨而出,謝粲則低著頭,默默走在最後。
郗彥仍騎馬於道中等候,只是身上戰甲已褪,著一襲素白絲袍,想也是剛回了一趟行轅。沐奇將馬交給夭紹時,心中並不放心,問道:「郡主,真不用我同去?」
「去見舅父而已,也非什麼大事,我最遲明早回來。」夭紹微笑,飛身上馬,與郗彥齊齊策馬離去。
還能回得來嗎——謝粲目送她身影隱沒夜色間,心中忐忑,卻是不敢多存期盼。
二人急鞭趕路,行過大半個時辰,拐過一條岔道,竟見前方路上停著一輛馬車。此處正是江州軍守備森嚴之處,一旁從谷哨臺高立,那馬車卻毫無顧忌地停在那裡,頗為引人注目。
郗彥看清駕車小廝的面容,微笑道:「是少卿。」
驅馬近前,剛至車旁,便聽一人悠悠道:「總算來了,我已等了半日。」車簾半卷,露出一張丰神如玉的面龐。
蕭少卿與郗彥點頭招呼過,便將視線落在夭紹面容上,仔細望了片刻,長眉微挑:「就知道你沒什麼顧忌,又是男裝。」他對她一揚下顎,語氣懶散,「下馬,上車來。」
夭紹皺皺眉:「下馬做什麼?我還急著趕路。」
「你要這樣去見父王?」蕭少卿打量她一身長袍,漫不經心道,「想必你是不願在江夏多留的,今夜就要回鄴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