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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天命難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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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彥被她問得一怔,無話可說,也不知她又在生什麼氣。想著她總是這樣喜怒無常的,他也並不以為意,撫著她的鬢髮笑言了幾句,待她容色微溫,便先去了書房。夭紹讓丹參去內室取郗彥的衣袍,自己則在前堂上倒了杯溫水,剛至書房前,聽到那人正壓抑著咳嗽,心中一驚,忙入室中,問道:「怎麼又咳起來了?」

郗彥穩住氣息,在書案後坐下,輕聲笑道:「無事,想是今日不曾吃藥之故。」

「不曾吃藥?」夭紹面色微冷,在他身邊跪坐下來,伸指便去探他的脈搏。

郗彥也不阻止她,緩聲解釋道:「我方從夏口回來,未曾停留營中,直接來了此處。鍾叔已熬好了藥,我回去便喝。」

夭紹診過脈搏,見他確無大恙,方略略放下心,言道:「藥還是在此處喝。誰知你回去會不會又忘記了?雪魂花剛服用下去,未出十日,你便又這樣放任自己?」她連連數落,不給郗彥出聲的機會,就疾步出了書房。

郗彥無奈,看著她離去,又輕咳了數聲,執起案上杯盞喝了幾口熱水,方覺喉中不再幹澀得難受。

夭紹捧著藥碗再至書房時,燈火已然滅去,裡間空無一人。她心下一緊,忙至前庭。堂上空寂,只有丹參閒閒地倚坐在門框上,以草葉編作蚱蜢,望見夭紹步履匆匆而來,不等她詢問,便笑道:「郗公子去了內庭。」

見夭紹略有怔忡,他眨眨眼,悄聲言道:「因為我告訴郗公子,郡主室中有件舊袍子煞是奇怪,上面青青紫紫的不知繡著何物,乍一看上去,倒像是什麼鬼符。郗公子想也是好奇,便去看了。」

夭紹怫然:「什麼鬼符!是薔薇。」

「原來薔薇是長成那樣的,我卻不知道。」丹參笑個不住,看著夭紹,清秀的眉目間盡是淘氣之色。

夭紹瞪瞪他,將離去時,又道:「你不必守在此處了,去休息吧。」

「郗公子待會不走嗎?」丹參道,「我還要關門。」

「無事,我關便可。」夭紹端著藥碗,直去內室。

想是她熬藥時間太久,那人已躺在窗下藤榻上,雙目緊閉,似已睡去。夭紹放下藥碗,走至榻旁,待要伸手推他,目光瞥見他手裡握著的舊衣,不由耳根發熱,奪過舊衣扔去角落,喚道:「起來喝藥了。」

郗彥並不曾深睡,聞言緩緩睜開眼,注視她一刻,微微而笑。他已換了一身玉青色的紗袍,容顏愈顯俊雅,笑起來時更有種說不出的溫和寧靜之意。夭紹心跳了一跳,別過臉道:「笑什麼?我知道那刺繡極醜,不能入郗公子法眼,所以還不曾毀了你的戰袍。」

「誰說醜了?」郗彥坐起身,靠著軟褥,瞥了眼角落裡的舊衣,唇角揚起弧度,「那朵薔薇花,很好看。」

夭紹訝然:「你竟認出是薔薇花?」

郗彥笑意輕輕,目光略動,望向案上的紙張。夭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領悟過來,失望:「原來是看了畫稿。」

郗彥輕輕咳嗽一聲,拉住夭紹的手,讓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柔聲道:「為何是青色的薔薇,紫色的花葉?」

夭紹眼簾半垂,擋住滿目羞赧,故作淡然道:「那樣……不好嗎?」

他不語,靜望了她須臾,依舊溫和微笑:「那樣也好。」他伸出左臂,將她攬入懷中。她溫柔地靠在他的胸口,也伸了雙臂,抱住他的腰。這樣姿勢彼此已經習以為常,前幾日他在竹舍養病,剛剛服用雪魂花的他比往日更為虛弱,全身冰寒,略無暖意,只靠著她擁偎懷中的溫度,方能熬至寒毒消退。

只是今夜的擁抱比之以往,卻又有些不同——

她傾聽著他的心跳,感受他懷抱的溫暖,欣慰而又貪戀,雙臂不由自主地,悄悄收緊。

「夭紹……」他忽在她耳畔低聲喚道。

「嗯?」她毫無設防地抬起頭,正遇他一雙墨黑深沉的眼眸,不同於少時的溶溶似月,不同於素日的冰冷淡涼,似有久遠而又陌生的火束燃在其中,不能自拔,難以舒解,炙熱中平添幾許濃烈,宛若赤焰墜入深淵。

這樣的目光太過吸引人,也太過危險——夭紹本能而起這樣的反應,又覺這樣的眼神似曾相識,不住回想往事,腦中念光一閃,恍悟的剎那,他已低下頭來,以雙唇吞沒她一霎的驚呼。

他的手託在她腦後,指尖溫柔撫著她的髮絲,雖溫柔,卻又異常地霸道,讓她避無可避,與他氣息糾纏、唇齒相依。他也並無貪婪索取,一度的衝動之後,唇輕輕貼在她的唇上,微微磨蹭著。

她手指緊攥他的衣襟,一顆心如同在火中灼過,那種熱度深沉而又漫溢,絕非狹小的胸腔可以容納。兩人相擁的溫度似在不斷攀升,那一剎那,連他身上特有的藥香也濃烈起來,聞得她近乎窒息,忍不住張開口喘息。

「阿彥……」

她恍恍惚惚地嘆息時,扶在她腦後的手忽微微一緊,二人相貼再復緊密。她還未反應過來,只覺齒間有異物滑入,柔溼溫軟,輕輕與她舌尖相觸。她的身子頓時一僵,愈發睜大了眼,盯著他略揚的眉梢,專注的神情,迷亂頃刻,在他眼睫微動時,立刻閉緊眼眸。

「你在胡想什麼?」他似有所覺,放開她的唇舌,無奈嘆了口氣。

「沒什麼。」她低聲道,仍閉著眼,手繞至他頸後,掌心滿是汗水。

他輕聲笑了笑,氣息撲在她的臉龐上,惹她瑟然一顫。他撫摸她柔軟的長髮,再度低下頭,親吻她的雙唇。她溫柔而又生澀地回應著,與他雙額相抵。此時雖非之前的深吻,然彼此之間縈繞的氣息卻益發地纏綿。

「藥……」夭紹忽喃喃道。

郗彥不明所以:「什麼?」

「你的藥快涼了。」夭紹雙頰緋紅,飛快言罷,掙脫他的雙臂,下榻捧來藥碗,遞給他。看著他喝完,在郗彥抬起頭時,她又迅速挪開目光,去案側疊那件戰袍。

郗彥放下藥碗,此刻才慢慢清醒過來,頓悔方才唐突過甚。一時室內尷尬沉寂著,半晌,他才起身道:「我回軍營了。」

「軍中若無要事的話,今夜歇於此處吧。」夭紹聲音輕輕道。

郗彥看著她,夭紹臉色雖紅,目中卻清澈無瑕,言道:「你回軍中定又是與諸將商事,看來往諜報,一夜不睡。我也不是妨礙你做事,只不過你身上寒毒才壓住,理當比往日多做休息的,何況長久勞累,精神疲倦也無好計策可想。」說到這,她低下頭,柔聲道,「你睡在此處吧,我……我先不休息了,你若不嫌我刺繡笨拙難看,我便直接將那朵薔薇繡在戰袍上,你明日帶回去。」

郗彥望了她一會,點點頭:「也好。」

未想他竟輕易應下,夭紹微有詫異,抬頭看了他一眼。

郗彥揉了揉額,笑道:「我今夜確是累了。」朝軟榻走去,褪了外袍,於榻上躺下。

夭紹怔怔看著他,直待聽聞他氣息漸轉悠長輕微,方回過神來,抿唇笑了笑,低頭擺弄針線。

(三)

郗彥醒來時,天還未亮,雨也未止,只是室中靜得異樣。他轉顧案邊,卻不見那人的身影,微微一怔,下榻穿了衣袍。那件黑綾戰袍仍在案上,只幾片紫色花葉,薔薇尚未成形。他伸手撫摸花葉處,不料指尖所觸,卻是一片溼潤,心中一動,忙走出室外。

廊下一人獨立,身影孤單,倚在欄杆旁,靜靜望著簷外風雨。

「夭紹?」他慢步至她身側。藉著廊下風燈,正見她眼眸微紅,眼角淚澤仍在。他抬手拭去她頰上的淚痕,低聲道:「怎麼了?」

夭紹眼神有些空茫,視線落在他的臉上,思緒卻仍在遠處。她將捏在手中的絲綃遞給他,聲音輕微:「尚的信,方才有飛鷹送來的。」

郗彥接過絲綃,於風燈下看罷,低低嘆息了一聲:「晉陽,子野……」他的神情並無意外與傷感,只是些許憐憫、悵然,更多的,卻是極度清醒下的無奈。

夭紹輕聲道:「鮮卑逆反,這次遭受劫難的卻是慕容一族……想來虔伯父是心中最清楚的人,所以才會在事前將子野遣去冀州,所以才會在最後的關頭能和雲伯母逃脫北上。只是晉陽那樣驕傲的性子,怎麼會捨得拋棄她的母后兄長,背叛司馬皇室呢……」

她心中傷感無限,又忍不住落下淚來:「她既留下不走,北帝為何還容不下她?」

郗彥淡淡道:「因為她懷了子野的孩子,那是慕容氏的孽胎。」

聽他以這般平靜無溫的話語道來,夭紹容色發白,慍怒道:「孩子還未出世,那麼無辜,有什麼錯?」

「他有什麼錯?」郗彥眉目冰冷,慘淡一笑,「他只錯在姓為慕容。」他感同身受,九年前腥風血雨一霎遮蔽眼眸,瞳仁間有寒鋒閃過,頃刻便湧出冰雪極地的蒼涼孤寂。他低頭,運力將絲綃於掌中化為碎末,任風吹散雨中。

夭紹也知方才遷怒甚過,心中雖難受,卻又無力再去撫慰,只輕輕靠上他的肩頭,抱住他,淚水止不住地滲入他的衣襟,風吹過,漸成溼涼一片。

「別哭了,」他語氣柔和下來,雙臂擁著她,低聲道,「也別再胡思亂想了,事已至此,所有人都無路可退。去睡會吧。」

夭紹止住抽泣,輕言道:「子野在冀北失了行蹤,虔伯父他們都很著急,讓你通知各地雲閣幫忙找尋。」

郗彥道:「我知道,這就傳書各地雲閣。」攜她入室,讓她在榻上躺好,拉了錦被蓋在她身上,將走時,手卻被她拉住。

「放心,我不走。」他在榻邊坐下。

夭紹這才閉上眼眸,面色很是疲倦,靜默了一會,又幽然開口:「阿彥,為什麼每次政變爭伐,我們,還有我們身邊的人,都要在這些混亂的漩渦中遍受折磨?為什麼命運的喜樂從來與我們無關,悲與哀倒與我們如影相隨?」耳邊不聞他的答話,只是握住自己的手,微微緊了緊。

夭紹唇弧輕彎,輕道:「也是因為我們的姓氏嗎?出身世家,封侯襲爵,因受萬民的景仰供奉,就必須心驚膽戰承受天下之責?只是如此的話,為什麼世上的每次戰亂也都由我們帶來,百姓們也總處在殺戮和痛苦中,而從無歡樂與安定?」

他依舊沉默,她也筋疲力盡,在等待中睡意漸深。似在夢中,她才隱約聽到有人在耳畔低聲道:「以後,再不會有了……」

不會有什麼?她卻茫然。

阿姐仍在洛都宮闕,大哥仍在中原戰場,苻子徵仍去了鄴都遊說。

她身邊許許多多的人,遲早還是一番生不如死的煎熬。

包括自己,還有他。

——這一切都是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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