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殿前正等著蕭禎的近侍許遠,見到夭紹的身影疾步迎上:「郡主怎麼才回來?」
夭紹詫異道:「許公公何事找我?」
許遠道:「陛下宣郡主前赴晚宴,說這些日子郡主照顧太后辛苦了,雖不求賞賜,卻也不要拒絕他的好意。」
「赴宴?」夭紹怔過稍瞬,想到方才的悵然若失,終於明白出心中牽掛何在。未有猶豫,入殿換了宮裝,束起高髻,又讓侍女在自己眉心點上花鈿,這才出殿跟在許遠身後,前往凝桂宮。
戌時方過,酒宴伊始,凝桂宮中燈火明燦,樂聲隆盛。蕭禎攜沈太后也才剛剛入殿,群臣正齊齊起身舉杯敬獻祝詞,觥籌交錯間,無人瞥見自殿側門內進來的許遠和夭紹。
一巡杯盡時,正是侍女們上前添酒的時候。許遠穿梭翩躚綵衣間,將夭紹領到殿右次座,默默看一眼她身旁仍空著的位子,躬身道:「郡主,請入席吧。」
夭紹不想也知身旁空位該屬誰人,蹙了蹙眉,悄聲對許遠道:「公公,幫我去殿外瞧瞧。」
「郡主放心。」許遠低低嘆了口氣,佝僂著腰,再次悄無聲息越過人群,閃出殿外。
夭紹心中惴惴難安,總覺要發生什麼事情,或將是自己不能預料的。她忐忑坐下,勉強鎮定著倒了一杯酒,心緒尚未完全穩住,又在抬頭時不經意碰觸上方一人的目光時而方寸大亂。
沈太后將她驚惶的神色看在眼中,聲色不動,趁著建安王上前敬酒的瞬間,移開視線,舉起杯盞雍容一笑。
「阿彥怎麼還沒來?」清冷的聲音自身旁傳來。
夭紹轉目,這才看見在她的席位之旁——右方首席上正坐著蕭少卿和北朝貴客苻子徵。
夭紹眼光瞥過苻子徵,朝蕭少卿搖搖頭:「我不知道,今日我並沒有見過他。」
蕭少卿不再詢問,端起酒盞淺抿,思索之際,忽記起什麼,忍不住又朝夭紹的方向看了一眼。
夭紹心中正七上八落的,此刻被他這意味深長一眼盯得更是心中發虛,正胡思亂想時,卻聽蕭少卿低低一笑:「來了!」
夭紹抬起頭,但見暗夜深處一抹玉色衣影閒若白雲,自殿外璀璨燈色間飄然而至。晚風捲飛他的衣袂,金色華光若隱若現。待他步入殿中,夭紹才看清那袍袂繡著一朵朵金絲線的薔薇花。花開正盛,一如他今夜的氣色,眉目俊美軒然,斷不復往日蒼弱之態。
他撩袍在殿中跪下,聲音清冽淡遠:「臣郗彥赴宴來遲,請陛下恕罪。」
眾目睽睽之下,蕭禎自不放過展現明君氣度的機會,揮袖讓他起身,和顏悅色道:「卿自荊州前線歸來,路途迢遠,舟車勞頓,必然辛苦萬分,此時遲到一刻又何罪之有?入席吧。」
「謝陛下。」郗彥叩首謝過,振袍起身時,衣袂上的金色薔薇在滿殿華光的映襯下流彩如霞。群臣視線被其吸引,短暫的沉默後,唏噓聲浮蔽殿中絃樂。
時隔九年,那歷經沉浮、盛冠江左士族的高平郗氏,終於再返朝中。九年之前,大概無人能夠想到,一夜枯絕的薔薇圖騰,今日竟又以這樣遮天的功勞、奪目的榮耀重現世上,讓人難以逼視,卻又甘心誠服。
夭紹雖對眾人在她婚事的捉弄上一直羞於應對,只是此刻,她卻不懼眾人在她和郗彥之間打量的目光,見他朝自己望過來,坦然露出歡喜的微笑。誰料郗彥只恍恍惚惚地看了她一眼,而後便不再相顧。夭紹怔了一怔,望著他淡漠的神色,慢慢將視線收回。
等郗彥落座,蕭少卿低聲問道:「何故這般遲?」
郗彥淡然一笑:「睡過頭了。」他伸手自斟一杯酒,一飲而盡。
蕭少卿看著他身旁垂首不語的夭紹,嘆了口氣,再次開口道:「夭紹她等你半天了。」
郗彥握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垂眸望著盞中澄清的酒汁,目色飄浮不定,考慮了良久,他才朝身邊的人望了一眼。入目的她不過故作鎮靜的模樣,雙目怔忡地看著腰間玉佩,面色更是白得異常。郗彥唇動了動,欲言又止,左手伸出衣袂,想要去拉夭紹的手,卻又遲疑在半途。
夭紹看清了他的動作,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指尖,抬頭看著他的眼睛,笑了一笑,什麼話也沒說。
「夭紹。」郗彥唇角輕勾,笑容中滿含傷感自嘲。今夜他一直沉靜似水的面容這才露出一絲空隙,將視線認真落在她的臉上,像是想確定什麼般,糾纏住她的眉眼細細凝望。
夭紹只覺自己從未見過他這樣怪異的目光,似是萬丈深潭,又似無邊暗夜,漫漫漆黑遮眼,擋住了人世間的一切光亮。
她猛然心慌,纖細的手指用力扣緊他的手掌,輕聲道:「怎麼這樣看著我?我一直都在啊。」
「是嗎?」郗彥卻只是風輕雲淡地一笑,任她緊緊牽住自己的手,企圖用她的溫暖,撫慰自己冰封的心肺。「我能相信你嗎?」他聲音縹緲,夾在滿殿歡聲中,輕若不聞。
夭紹卻將他的疑惑聽得分清,訝然:「阿彥,你到底怎麼了?」
郗彥慢慢微笑,低頭,溫熱的氣息撫過她的面頰,落在她耳畔,輕輕地、緩慢地說:「夭紹,記住你說的,一直都在。」
(七)
沈少孤登訪郗府,是在金臺封賞之後的第三日夜間。此日傍晚,夭紹也好不容易得沈太后恩准出宮一趟,回謝府正與謝昶說話時,卻被急匆匆趕來的沈伊打斷。
「太傅,」沈伊堆著滿面笑容對謝昶道,「容小夭與我暫離一會兒,兩個時辰後,我定然將她完好無缺地送回來。」
謝昶皺眉:「這麼晚了,你要帶她去哪裡?如今你們都大了,萬不能再如以往那樣胡鬧。」
「是是是,」沈伊應聲不迭,「太傅放心,我只是帶夭紹去郗府。少卿明日離京赴任,與我約好今夜去賀阿彥正式任職中樞,再者,也是為少卿餞行。」
「郗府……」謝昶沉吟,捋著鬍鬚,看一眼夭紹。
夭紹想了一會,才道:「阿公,我去去就回。七郎如今還在荊州,我收拾了些衣物正好託少卿帶去給他,而且七郎這次受封為鎮西將軍,正在少卿手下辦事,我還要拜託少卿多照顧七郎呢。」
謝昶這才頷首:「讓沐奇與你同去,亥時前一定要回來。這個時候,不能落下話柄為他人詬病。」
「夭紹明白。」夭紹俯身應下。
沈伊嬉皮笑臉地道:「太傅放心,我會將小夭藏在車裡嚴嚴實實的,斷不為旁人見到。」
謝昶瞥他一眼,揉了揉額,無話可說。
沈伊歡快地帶著夭紹上路,路上廢話不住,夭紹未加理睬。在郗府偏門前,正見蕭少卿騎著黑驪緩緩而來。暮色四合中,銀袍瀟澈,一張劍眉朗目的面龐著實是清美過人。沈伊豔羨地道:「這般絕色的皮囊,卻長在一個誅殺萬千生靈的冷血屠夫臉上,當真是可惜啊可惜!」
蕭少卿雖不想和他一般見識,但聽到「屠夫」二字難免心火流竄,但見巷間人來人往,只得忍怒不發,視線落在夭紹的臉龐上,深深一顧,當先馳馬入了郗府。
夭紹卻被他那一眼看得失了頭緒,入府下了車,又見蕭少卿一直背對著她站立,心中怪異的感覺愈發強烈起來。
「我得罪他了?」未見郗彥,夭紹無人可問,唯有低聲徵求沈伊的見解。
沈伊摸著下巴高深地笑:「你難得得罪人,世人能被你得罪的也就是他了,自小不就如此?無妨無妨。」
三人由僕役引路至前庭堂上,一路所見池館崇麗,細節墜飾處,無不與少時的記憶相疊。廊簷外一叢叢薔薇攀附綿延,繁盛似火,魅姿百態。夭紹邊走邊流連,漸漸落在眾人身後,經過一處清池時,聽聞竹林間傳來男子話語聲,不由駐足下來回眸望了望。
只見林中涼亭裡郗彥正與禁衛首領張瑾站在一處。郗彥憑欄而立,靜靜看著亭外竹色,張瑾神態恭謹,似正稟述著什麼。夭紹不想偷聽他們談話,正待轉身走開,入耳風聲中卻傳來一句「……鍾氏一族除鍾曄外,當年僅有一偏房稚子逃過那次劫難,如今於桂陽太守府任功曹史……」
夭紹怔了一怔,望著亭中沉默不語的青衣男子,遲疑片刻,轉身走開。
沈伊與蕭少卿先至堂上,邊喝著侍女奉上的熱茶湯,邊顧賞堂外花色,等了一會兒,既不見主人到來,也不見夭紹的蹤影。沈伊忍不住搖頭笑了笑:「這世上竟也有他們夫婦這樣的待客之道?我算是領教了。」閒坐之下百無聊賴,他又瞥向抱臂站在窗旁的蕭少卿,忽道,「午後陛下宣你入文昭殿,談了整整三個時辰,是為何事?」
蕭少卿看著窗外青冥的天色,淡淡道:「不過為我出任荊州後,如何平定民心、整頓軍政諸事。」
沈伊慢悠悠地在掌心敲打白玉簫,狀似隨意道:「不曾提到過苻子徵為司馬豫求援的事?」
蕭少卿目色一凜,這才回頭看他一眼。
沈伊揮手令堂上侍奉的侍女退下,笑道:「不必這樣看著我。我與你的交情滿朝都知,此刻私底下打探一番,無可厚非吧?你是陛下如今最為器重的年輕俊傑,既知道你是昔日的白雲之子,卻也不肯讓你恢復雲氏後人的身份,讓你身處郡王之位,出仕荊州刺史。陛下既能授你如此權柄,必是對你推心置腹。如此想來,北援之事陛下定會在你赴任之前聽一聽你的見解,不是嗎?」
蕭少卿看他良久,微笑道:「朝政諸事,你以往只會不屑一顧。」
沈伊道:「身處其位,無可奈何。且這次事態比以往也有不同,中原戰事事關鮮卑一族。我們母親都是鮮卑人,你我血液一半屬於鮮卑,何況與北帝對峙的人是尚,難道你就沒有絲毫顧念?」
「若你當真這麼想,又何必再來問我?」蕭少卿嘆了口氣,自窗旁轉身,「依我看,雖則朝中大臣絕大多數贊同支援北朝,但只怕,到最後卻是東朝對中原戰事只能袖手旁觀的局面。」
沈伊道:「此話何解?」
蕭少卿道:「仔細想想朝局便可知:如今沈太后、我父王,不管是因士族之間的利益牽絆,還是因為我阿姐的緣故,都會不顧一切支援北帝;謝太傅、你父親,卻至今不曾對明示什麼,他們或是中立,或是另有盤算,誰也不得知。但當朝太傅和丞相都沒有表態的事,能很快定下嗎?更何況,如今朝廷中樞又多出一個新的中書令,別人不知阿彥與尚的情義,你我還不知?此事上,阿彥定會是力阻出兵的一方。」
沈伊點點頭:「不錯。」
蕭少卿緩緩一笑,在他對面坐下:「除此之外,還有陛下,只怕他也並不是那麼想援助北朝,否則也不會讓阿彥留在朝中,斷了沈太后的諸般念想。」
沈伊在此話下忽沉吟起來,半晌,方道:「我怎麼覺得,當前之所以出現這樣勢均力敵的局面,卻是有人刻意為之?」
蕭少卿冷笑道:「大亂東朝人心,令朝廷前後徘徊、舉步維艱,苻子徵花了三個月布的局,算是天衣無縫了。我早該想到,當初他去江夏求見父王不過是個幌子,想來那一日,他就與阿彥見過面了。」
沈伊皺眉道:「你的言下之意,難道他南下與尚也有關?難道他得的是兩家錢財,做的是雙面間諜?」不等蕭少卿回答,他已將白玉簫敲擊長案,哭笑不得道:「這個貪財成性的傢伙!」
「他難道只為貪財?」蕭少卿搖了搖頭,「北朝戰事還很莫測,北帝不一定會贏,鮮卑不一定會輸。苻景略全力輔佐北帝,苻子徵要想在亂世中保全家族,不得不冒險行事。何況依中原當前的形勢,不論東朝援助誰,只要出兵北上,斷不會無功而回,對於兩朝而言皆為天險的怒江屏障從此只會淪為東朝的囊中物。尚和北帝都將這個道理想得明白,所以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容苻子徵南下襬這個讓東朝不上不下、左右為難的局。」
沈伊長嘆,忽而盯著白玉簫上雕刻的蘭花紋,一語不發地沉思起來。
難得見他這般一本正經地的模樣,蕭少卿忍不住問道:「想什麼?」
沈伊赧然且誠懇地道:「在想民間流傳的那幾句俗諺,大才槃槃商之君,江左獨步郗瀾辰,挾劍絕倫蕭少卿,盛德日新沈伊郎。如今想來,你們的確都是百年難出的人傑,只怕我是最名不副實的一個,給武康沈氏的祖宗們丟臉了。」
「你好歹有些自知之明瞭。」蕭少卿閒適一笑,「若不是苻子徵常在塞外,世人怎會拉你湊數?」
「什麼!湊數?」沈伊瞪一眼他,咬咬牙,想要辯駁,卻又無話可說。
郗彥來到前庭時,日色已落,華燈明堂。沈伊抱著酒壺坐在臨窗竹榻上,面罩寒霜,一臉忿忿,看到郗彥到來狠狠剮一眼過去:「我二人雖與你們夫婦相熟,卻也沒有請客人來就這麼晾在一旁的道理。如若不是誠心邀我們前來,儘管明說,不必這樣勉強。」
「你也讓侍女拿來郗府最好的佳釀了,像你這樣喧賓奪主的客人,世上怕也鮮見。」蕭少卿慵然斜坐,不急不慢地道。
沈伊橫眼看他:「只知道句句刺我算什麼本事?待會等夭紹來,你能惹到她,才算報了仇吧?」
蕭少卿面色微微一冷,薄唇緊抿,不再言語。沈伊神清氣爽,對郗彥粲然一笑:「待會晚膳,你得自罰三杯,以謝怠慢之過。」
「是,」郗彥心不在焉地環顧堂上,「夭紹也來了?」
沈伊訝然:「你難道沒有見到她?方才從偏院來此的路上,她一人落後許多,後來就不見了蹤影,我還以為她去找你了。」想起自己對謝昶的擔保,他放心不下,站起身:「我去找找。」
蕭少卿面無表情地一哼:「找什麼?這裡又不是林海無邊的東山。在這座府邸,她走不丟。」
沈伊再度被刺到,腳下一頓,摸著胸口努力平穩呼吸。
郗彥輕聲笑道:「想必她另有事,我們且等等她。」他撩袍在北首主位坐下,讓侍女另呈上熱茶湯。
自去年重逢至今,三人難得有今日的空暇,閒聊之際絕口不提軍政朝事,席間言詞來往隨意且熟捻,一如往昔在東山的和睦舒心。
約半個時候後,有侍女入堂來請三人,說道:「明嘉郡主在觀月臺擺下食案,請主公和兩位客人過去用膳。」
堂上三人都不免微微一怔,回過神來。沈伊與蕭少卿默契一笑,轉過頭看著郗彥,目光俱是意味深長。
郗彥卻是淡靜依舊,微笑道:「既如此,就去觀月臺吧。」
沈伊裝模作樣地起身揖手:「但憑主人安排。」
觀月臺位在郗府內庭靜湖之中,四面環水,視野開闊,又因湖岸上盛載林木花葯,湖中芙蓉花色在這個時節也正嫵媚,所以即便此夜月如絲雲、難有銀光鋪地,周遭風光還是秀美異常。
三人來到臺上,琉璃風燈環繞之下,只見夭紹微笑而立,臨風處已設四張食案,上呈七八碟精美膳餚,青玉杯盞在側,一切俱已安放妥當。
「你突然不見,難道是去親手做晚膳?」落座後,沈伊盯著滿案佳餚,隨口戲謔了一句。
不料夭紹卻微笑道:「只素藕鯰魚羹、肉膾、芙蓉糕,是我親手做的。」
沈伊不想戲言是真,愣了良久,才將不敢置信的眼神從夭紹臉上收回。
夭紹看著蕭少卿和郗彥,柔聲道:「讓你們久等了,餓了嗎?嚐嚐這些菜做得如何。」說話時見沈伊早已將勺子伸向魚羹,她笑問道,「味道好不好?」
吃人嘴短,想著禮尚往來的美德,沈伊點頭讚道:「很鮮美。」
蕭少卿也飲了一口魚羹,緩緩放下銀勺,駁道:「鮮美何在?分明很鹹。」
沈伊嗓中一噎,立即拿酒堵在嘴中,不便多言。
夭紹對蕭少卿笑了笑,也不以為意,轉眸見沈伊玉箸又伸向肉膾,忙問:「肉膾如何?」
沈伊臉色僵了僵,努力避開蕭少卿的視線,認真咀嚼,點點頭,笑說:「極為香嫩。」
蕭少卿悠悠道:「沈大人盡說昧心之詞,這肉如此焦老,何以下嚥?」
沈伊無語,看看劍拔弩張的二人,識趣低下頭,自食盤中餐,那碗芙蓉糕至此是碰都不敢再碰。郗彥更是將他二人置若不見,靜靜用著膳食,只唇邊輕輕上揚,略透幾分笑意。
夭紹終於看清了狀況,見蕭少卿慢慢吃著芙蓉糕,笑道:「這糕點也是我做的。」
「我說呢,這糕甜膩過度,難以消食。」蕭少卿似是極為難地將糕點咽入喉中,劍眉緊皺,將芙蓉糕的盤子遠遠推到案側。
「你!」夭紹忍無可忍,壓抑怒火,微微一笑,「這些膳食我都親口嘗過,雖不說可口美味,也不見得就這麼讓人嫌棄。我為給你餞行,已經盡心盡力到這般地步,郡王卻還挑三揀四,莫不當真是頤指氣使慣了?」
這二人今夜相對早已是暗潮洶湧,卻等到此刻才爆發——沈伊終於如願以償地看到預料中的爭鋒相對,拼命忍住眸中笑意,委婉地插上一句:「怎麼又吵起來了?莫傷和氣……」
夭紹冷冷道:「有人不識好歹,伊哥哥莫要多言。」
「是。」沈伊見好就收,忙撇清袖子避開烽火。
「你既做得不好,別人還不能說?每人的標準都不盡相同,我自有我的底線,要求如何高,所求如何過分,與你何干?」蕭少卿放下碗箸,靜靜注視著夭紹,目中微有寒意,「總是標同伐異,可是小人之道。」
夭紹慍怒,盯著蕭少卿:「你說誰是小人?」
蕭少卿笑意微微:「你自不是小人,你是女子。比之小人,更為難養。」
「雲憬!」夭紹雙拳緊握,氣得臉色發白,「我自問不曾得罪你,何必這般含沙射影地,句句傷人?」
是誰傷了誰?我傷了你嗎?我並不想。蕭少卿看著夭紹微紅的眼眸,沉默下來。
如此爭執實在不及想象得精彩,沈伊急慾火上澆油,輕咳了一聲,故作老成地周旋:「二位自幼一處長大,總角之交情誼何等深厚,總是這般吵吵鬧鬧,有意思嗎?」
夭紹此刻正鬧心,聞言冷笑道:「沈大人說清楚,誰和豫章郡王情誼深厚!」
蕭少卿也橫瞥沈伊,慢條斯理道:「沈大人教誨甚多,是閒得慌?」
此頓晚膳才剛開始,已撐著了——被一句一個「沈大人」叫下來,沈伊才知故作聰明的苦,擦了擦額上冷汗,見郗彥在一旁仍是風輕雲淡的,自愧不如。
郗彥等三人都不言語了,才轉顧夭紹,輕聲道:「別生氣了。偃叔傍晚從采衣樓送來了西域葡萄,你最愛吃的。此刻冰鎮在書房裡,你去讓侍女拿些過來。」
「好。」夭紹起身離開。
她走之後,觀月臺上依舊無聲,只是水浪蟲鳴聲間,氣氛微有緩和。蕭少卿搖頭笑了笑,似也覺得方才的爭吵過於幼稚,看向放置案側的芙蓉糕,夾起一塊,細細品嚐。
郗彥微笑道:「味道其實還不錯。」
「是,芙蓉香氣正清,不甜不膩,恰是怡人。」蕭少卿慢慢吃罷,另有所指道,「卻是味道太好了,不敢多食。若是暴殄待之,倒是辜負了這芙蓉糕的難得。」
郗彥點點頭:「我會告訴夭紹。」
「我不是怪她。」蕭少卿言詞微頓,嘆息,「可一想到她在太后面前說蘇琰的事,卻又忍不住惱火,還很頭疼。」
「我明白。」郗彥默然片刻,言道,「夭紹並不是多管閒事的人,只怕關於蘇大人的事也是無意提及,卻被太后放在了心上。」說著,他目色流轉,看著沈伊悠然一笑,「沈大人,我說得是不是?」
沈伊低頭專心酒膳,本欲潛出局外,不料被他一眼看穿,只得訕訕道:「是。」無視蕭少卿霜刀冰劍般的眼神,他轉身站到玉臺欄杆處,望著水天之間光影變幻,一陣難慰胸懷地長吁短嘆。
(八)
觀月臺上三人等待良久,不見夭紹回來。蕭少卿想到少時爭吵後夭紹總躲起來哭的事,漸有些坐立不安,正躊躇著是否要離席去尋她道歉時,眼光一瞥,卻望見郗府家老手執一份名刺,踏岸匆匆而至。
「主公,有客人登門求見,自稱姓沈,說是主公的師父。」
觀月臺上三人都是一驚,先一刻還倚在欄杆上感慨風月的沈伊立即回過身來,奪過家老手上的名刺,看也不看,用力擲入湖中。
這一連番的動作利落流暢,旁人都不及阻止。
做完此事,沈伊長舒一口氣,只覺心中大快,對郗彥二人笑道:「小叔叔千里駕至,我這個侄子不曾遠迎確實罪過,我先去迎融王大駕。至於你們想見不想見,請隨意,萬不要勉強。」言罷一整衣袍,領著家老疾步而去。
蕭少卿看了看郗彥,既不催促,也不詢問,暫時按下了尋夭紹的心思,繼續氣定神閒地喝著盞中美酒。
未過片刻,只聽郗彥淡淡道:「融王既屈駕至郗府,我總不能避而不見。」
「好。」蕭少卿放下杯盞,「我也許多年不曾見沈叔叔,便與你同去會會他。」
「多謝。」郗彥垂眸斂袖,輕聲一笑,「其實也無須這般如臨大敵,他所圖為何,我心中大致瞭解。」
二人離開觀月臺,至前庭堂上時,只見沈少孤倨然端坐北首。沈伊於旁盯著他,一臉為難之色:「小叔叔,這是郗府主位,你坐在此處,是否……有些逾越?」
「逾越?」沈少孤唇角微勾,指尖輕撫案上的薔薇花紋,「且不說我是柔然融王,本就位尊。便說我是阿彥的師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難道還坐不得此位?」
想想似乎是這個道理——沈伊無話可說,看著門外到來的二人,遞上甚為無奈的眼色。
沈少孤聽到腳步聲,也抬起頭,見郗彥和蕭少卿聯袂而至,緩緩一笑:「原來阿憬也在,我今夜來得倒是巧。快十年沒見,不料今日又齊聚一堂,看來我們緣分匪淺。就是不見夭紹,有些可惜。」
沈伊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叔叔放心,夭紹今夜也在郗府。」
「是嗎?」沈少孤目光微動,注視郗彥道,「阿彥,為師南下找你的事,想必夭紹早已和你說過了。如今我登門拜訪,算不得上是不速之客。」他看一眼門外,唇邊笑意極為深遠,「至於你我要談的事,你是要等夭紹來了,再和我談?還是現在就談?」
郗彥淡然一笑,在左側案後坐下:「閣下直言無妨,此次是想用來年盛開的雪魂花,換取鮮卑什麼盟約?」
未想他一開口便是直入正題,且話語如此驚人。蕭少卿和沈伊聞言都不免一愣,唯有沈少孤不為所動,微笑:「你就如此肯定,我是來與你談雪魂花的事?」
郗彥清寒的目中透出一抹孤深的笑意:「你我皆知,長孫靜此刻已在雲中,你早就無路可退。除了雪魂花,你手中還有別的棋子可用嗎?」
「你既知道為師是無路可退,想來是能體諒我一二了?」沈少孤語氣依舊溫和,緩慢地道,「為師其實並不想辛辛苦苦南下走這一趟,更不想以雪魂花來逼迫你。只可惜長孫倫超太過咄咄逼人,鮮卑也是想將我們趕盡殺絕。若坐看他們聯姻,那我北柔然遲早遭受滅頂之災。為求生存,我們也只能不顧一切、用盡方法。」
「不顧一切?」郗彥笑聲冰冷,「說條件。」
「南柔然和鮮卑聯姻之事已不可挽回,此事我心知肚明,不敢要求鮮卑毀約。」沈少孤話語略頓,自隨身攜來的錦盒中取出一卷錦書,示意隨侍拿給郗彥,「不過我北柔然宗室也不乏貌美如花、賢惠溫良的女子,願與鮮卑獨孤氏聯為姻親,從此兩邦化敵為友,和親永好。」
「什麼!」郗彥還不曾言語,沈伊已橫眉怒目,「與獨孤氏聯姻?獨孤氏如今只尚一個!」見沈少孤一臉波瀾不興的沉穩,他終於恍然大悟,冷笑道,「小叔叔好手段,你是想強迫尚娶親?」
「鮮卑主公如今名震天下,誰敢強迫之?」沈少孤慢悠悠地道,「不過男大當婚,世俗難免。據我所知鮮卑主公已過弱冠之年,早該娶妻了,不是嗎?何況他已是一族之主,更在如此亂世下,難道還指望可以在自己的終身大事上一意孤行?」
說到此處,他眉眼含笑,視線流顧室中三個年輕人,語意深長:「連你們的親事怕也都不能由自己掌控,更何況是獨孤尚?國與國之間,族與族之間,和親聯姻本就是司空見慣的事,你們有何不可接受的?」
蕭少卿不緊不慢地一笑:「可惜北柔然與鮮卑是世代仇敵,此時結姻,卻非人事常情。融王殿下以雪魂花要挾阿彥與尚,以這等卑劣手段威逼來的盟約,豈知日後鮮卑不會反悔?」
「日後的事自有日後的說法,郡王又豈知,日後鮮卑一定會反悔?何況——」沈少孤言詞稍歇,看一眼沈伊,微笑道,「冤家宜解不宜結,說起世仇,東朝世族中還有比沈氏和郗氏更難相容的?」他低著頭,手指輕輕摩挲衣袖上的蘭花繡紋,無限感慨地道,「九年前郗氏滿門因沈弼一手謀劃而受族誅,此等血海深仇之下,卻也不曾見阿彥有將沈氏趕盡殺絕的意思,不是嗎?」
「沈少孤!」沈伊咬牙切齒道,「別忘記了,你也姓沈!」
沈少孤冷笑,語氣寡然:「天下姓沈的人何其多,可不止你們武康沈氏一脈。孤死後自入柔然陵寢,卻絕不會入你們沈氏宗祠。」
「好……」沈伊倒吸冷氣,強壓滿眸恨色,詭異地笑了幾聲,「其實方才你說的事也不是不可考慮,大家各退一步何妨?」見沈少孤頗為意外地揚眉看來,沈伊話語涼涼道,「那位柔然女帝不是一直傾慕華伯父嗎?融王若將女帝送去雲中,說不定尚可看在華伯父的面子上,與你定下友好盟約。」
「混賬!」沈少孤厲喝,振袍起身,暴怒之下的掌風凌厲而出,卻又在襲上沈伊胸口的剎那猛然收住力道。
掌風雖未及身體,沈伊還是下意識地後退兩步。眼前這人的眼瞳幽黑透亮,似永遠都看不透的深遠。幽寒的異香隨著他方才一瞬的盛怒而溢滿堂上,少時的記憶又一次泛在心頭,沈伊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噤,硬著頭皮道:「我的提議,小叔叔不妨考慮考慮。」
沈少孤盯著他看了良久,自嘲一笑:「長靖說那次南下洛都的途中你的確聽了我的話幫忙甚多,我原以為你和沈弼他們有些不同,還有副誠心待人的心腸,今日看來,不過還是故作表面文章的虛情假意。我早不是武康沈氏的人,你心知肚明,不必這麼委屈自己口口聲稱小叔叔。」
長靖?沈伊心念微動,想到什麼,面容漸漸繃緊,轉頭看著郗彥,從來都是霽月一般明朗的眼眸忽然一片深沉。
郗彥一直不曾言語,沈少孤的帛書放置案上,他也不曾相顧。他靜靜坐在案後,注視著不遠處的燭臺,目光飄忽,似神思並不在此處。直到此刻堂上忽然寂靜下來,他才抬了抬頭,將帛書原封不動地遞迴。
沈少孤皺眉:「你看都沒看,就退回來?」
郗彥道:「不必看,此事與我無關。雪魂花有或沒有,我也無所謂。若融王堅持要以雪魂花去要挾尚,請親自去攏右鮮卑軍營與他談。」
沈少孤端詳他淡靜似水的面容,輕笑:「我和他談的效果,怎比你親自求他?你有沒有雪魂花無所謂,那麼夭紹呢?你忍心讓她年紀輕輕便要守寡,與你的墓碑過完這一生?高平郗氏還等著你振興,薔薇圖騰剛剛重現世上,難道時不過久,又要淪滅?如果是這樣,你之前九年的步步為營、苦心籌謀,又有什麼意義?」
郗彥不為所動,撩袍起身:「家老,送客。」
「不必急著趕我走。」沈少孤道,「此事我不會催你,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你若不答應,我自回燕然山毀去所有雪魂花,並修書北帝,與他聯盟,夾擊鮮卑。就算在中原混戰中拼個魚死網破,也好過日後任人宰割而毫無還手之力。」他口吻懨懨,將幾句滿含禍心的話說得索然無味,說完,踱步走到堂外,下階時腳步頓了一頓,緩緩彎下腰,從暗青石磚上拾起一顆深紫葡萄,凝思片刻,看著長廊深處一笑。
「有一事險些忘記。」沈少孤轉身回到堂上,從懷中取出兩枚玉佩放到郗彥面前,「這是為師給你和夭紹準備的新婚賀禮。無論如何,為師是希望你們二人能攜手一生,不離不棄的。」他深深嘆口氣,將撿到的那顆葡萄放在玉佩之上,聲色不動道:「方才在外面撿到的。」
郗彥面容如常,目光卻猛然一縮。沈少孤知道所猜無誤,正中下懷的同時不禁也有些傷感,憐惜地看他一眼,轉身離開。
蕭少卿一時無話可說,拍了拍郗彥的肩頭。
沈伊怔怔地目送沈少孤踏下石階,望著那襲金袍漸漸消逝在夜色深處,過了一會兒,才在滿心的空茫下閉起眼眸,輕輕揚了揚唇:過往一切再美好,卻也如行雲流水,彈指一揮的紅塵,不可摯維了。
(九)
沈伊和蕭少卿皆沒有再在郗府逗留太久的心思,二人一前一後離去迅疾,藉口竟如出一撤:朝中政事未完。郗彥何嘗不知他們的仗義之心,然而他們既不明說,他也無法相阻,親自送二人出府後,他一人回到堂前,看著臺階上灑落一地的紫葡萄,不免一聲苦笑,默思良久,才移步至書房。
書房中燭光輕燃,素白的窗紗倒映著房內那女子的身影,秀美溫柔,令人不得不眷念入懷。
郗彥猶疑了一下,終於伸手推開門,輕步走入。
夭紹正坐在軟榻上發呆,一旁勾嵌金絲的帷帳在燭火下折射出暗淡的光芒,照在她的臉上,隱約可見水澤輕閃。
郗彥坐到她身邊,看著她手裡緊緊捏著的空盤子,低聲問道:「葡萄這麼快都吃了?」
「沒有。」夭紹身子略略一側,依偎在他肩上,輕輕道,「我都弄灑了,一個都沒吃著。」
郗彥拿開果盤,將她抱入懷中:「沒吃到葡萄,所以在這裡傷心?」
夭紹微笑:「那葡萄肯定是酸的。我才不會為它們傷心。」
郗彥淡淡一笑,手掌撫摸她的面龐,緩緩拭去那些未乾的淚痕:「那為什麼傷心?」
「我剛剛在路上摔了一跤。」夭紹低聲抱怨,「還是在前庭拐入書房的梅林旁,伊哥哥和憬哥哥在那裡繫著的冰絲線居然還不曾斷,這次重修郗府,竟也沒人發現。我都被那根線絆倒很多次了。」
「梅林?」郗彥莞爾,揉了揉她的長髮,「修得好好的長廊你不走,為何偏走小徑?從梅林走過來,也不會近多少。」
夭紹輕聲道:「我習慣了。」她抬頭看郗彥一眼,明眸似水,「往日你總在梅林溪邊練字,我這樣走,能快點看到你。」
郗彥注視著她,手指停留在她的頰側:「可是現在是夜裡,我也不在梅林。」
「是,」夭紹微笑,「可我還是不想走別的路。我就喜歡梅林旁的小徑,就算被絆倒很多次,都沒有關係。我總能找到你,看到你的,不是嗎?」
郗彥目色漸深,看著她,默然無聲。
夭紹溫順地伏回他懷中,開口說話時,氣息柔軟溫暖,一下下熨燙著他的胸膛:「小時候並不知道每次都想要快點找到你是為什麼,也不知道每一次在溪邊看到你,總覺得溫暖和安定是為什麼,更不知道,我什麼事都依賴你信任你是為什麼。其實長大了我也不懂,因為那時候你已經不在我身邊。不過今夜我再去的時候,雖然梅林中沒有看到你,我卻知道了。」
「什麼?」
「我喜歡你啊。」夭紹紅唇微彎,秀顏如明玉剔透,滿足的笑意從心而出,「我從小就喜歡你。小時候的喜歡和現在或許不一樣,但有一點一直沒變,我需要你在我身邊,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說到此處,她揚起臉望著他,與他眉目相對,認真問道,「而且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樣,是嗎?」
郗彥手指正撫摸她的面頰,指尖所觸,溫柔滑膩,溫度卻似火在灼。他能清晰察覺到她深濃的心意和由心的喜悅,他從沒有感受過這一刻的柔情刻骨,卻又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他眼角微揚,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低下頭,以唇齒間的親密碰觸確認她的想法。
他和她一樣。他比她更需要她。甚至生死都不能棄。
念光至此,忍不住便想起日夜折磨體內的寒毒,想到遲早有一日毒發身亡,要留她孤獨至老,他就恨怒盈胸,耳邊更重現沈少孤方才言詞,一句句如冰刃割裂神思,令他全身發顫,下意識地用雙臂將她緊緊鎖住,溫柔的親吻轉為狠力的噬咬纏綿,她早已不堪承受地蹙緊雙眉,他卻沉溺在錐心的怨恨和無法自拔的愛意中,難以自知。
唇上傳來的痛楚越來越深刻,夭紹想要掙扎,但睜眼看著他的雪白蒼冷的面龐,心中痠痛,只得沉默著將他抱住,再度閉上眼睛。直到血腥的味道啖在舌尖,胸前的衣襟被他用力扯開,夭紹這才一驚,忙將他的手抓住:「阿彥?」
「你不願意?」他怔了一怔,微微抬起頭,雙目暗沉似有血色,冰焰流動其中,神思已難見清明。
見夭紹一直怔忡地看著他,他輕輕微笑,低了低頭,唇自她的額頭慢慢往下,呼吸滾熱而又悠長,縷縷灼燒她的肌膚。夭紹忍著戰慄,艱難地開口:「阿彥,你今晚是不是吃過寒食散?」
「寒食散?」他目色又黯了一下,額上汗珠滲出,似是體內極熱,然而貼著夭紹面頰的肌膚卻寒如冰玉,沒有一點溫度。
夭紹又驚又怕,撫摸他的臉龐,輕聲道:「你怎麼了?」
郗彥埋首她散亂下來的濃密烏髮中,深深呼吸,想要抑制衝動,唇卻忍不住去親吻她的頸邊雪白的肌膚。酥麻的感覺突如其來,夭紹驀起一個激靈,全身瑟瑟地蜷縮起來。郗彥感受到她在懷中的顫顫發抖,愈發情難自控,將她越抱越緊,再度吻上她的嘴唇。
「夭紹……」她身上靈動的馨香猶如誘惑的蠱毒,他忍耐不住,卻又在靈臺留存的最後一絲清醒意識中掙扎躊躇,壓抑地痛苦地低喚她的名字,一遍一遍,情意漫染。
夭紹腦中早已是一片空白,身子不住顫抖,急欲逃離,卻又不忍牽累他毒發煎熬。肢體的糾纏之間,她背後滲出的細汗早已溼透衣裳,眼前因淚霧的充盈而朦朧一片,撲朔的光影之間,只有他清俊的面容愈發清晰。素日寒似冰雪的容顏此刻有些縱肆的張揚,眉目邪美,眼瞳深魅,誘得她的神思也不禁與之沉陷。
直到耳邊一聲裂帛脆響,她才愕然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已正動情地回應著他的深吻,雙臂勾在他的肩頭。夭紹怔愣頃刻,雙頰如同火燒,想要撤下雙臂,手腕卻被他用力握緊。他的掌心滿是汗水,她肌膚又是如此滑膩,她再用力一掙,還是抽出手來。
他低低一笑,在她耳邊念道:「夭紹。」聲音柔軟且深情,令她又是一陣恍惚,衣裳就此被他脫落,竟毫無抵抗之力。肌膚相貼時,他冰冷的體溫令她寒噤連連,他忙輕聲道歉:「對不起。」卻不似以前那樣將她推開,而是更緊地將她抱住。青色的錦袍離身的一刻,他五指輕拂,滿室帷帳在他的掌風下皆垂落下來,燈火歇滅,室內頓時陷入黑暗。
那是黑暗中莫測的山水深域,一望無際,永無止境,顛簸不平地行走其間,似是痛苦,又似歡樂。夭紹閉著眼睛,耳邊清晰聞得一聲聲沉重的呼吸、紊亂的心跳、低沉而又誘人的喘息、羞恥而又曖昧的呻吟……那樣的感受,令她時而覺得海水湮沒頭頂的窒息難耐,時而又是從萬丈高峰墜落的驚恐慌張,長久的刺激之下,心神大亂,萬念俱無,只知緊緊依靠著他,擁抱著他,溫柔地將他的不安與愛意滿滿包容。
許久之後,待到潮浪已平、颶風已過,平靜下來的二人呼吸相纏,輕輕相擁。夭紹躺在他懷中,心絃依舊在劇烈跳動。他的肌膚不知何時已有了溫度,她微微鬆口氣,手悄悄地伸向他心口的方向,想觸控他與她一樣難以平穩的心跳,指尖剛游移過去,就被他的手死死握住。
「夭紹……」他聲音喑啞低沉,略含幾分危險的意味。
夭紹身子一僵,忙不敢動彈,直到他無奈笑了一聲,輕輕柔撫她的肩頭,她才將繃緊的身體鬆弛下來。心中擔憂既除,這個時候,她才感覺殘留身體中的疼痛以及勞及筋骨的極致疲憊,在他輕柔的撫摸中閉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睡夢中,往事一幕幕浮現,那些清楚明瞭的喜怒哀樂,將她的心填得毫無空缺。安定,溫暖,一生如此,再無缺憾。至於將來能攜手共度幾年,那又有什麼重要?只要他疼愛著她,她也憐惜著他,就是幸福美滿了。
然而這些往事之後,卻總有一縷陰影飄浮不定,她望不清、看不明,卻覺這陰影如同絲線,能將她此刻所有的歡喜一圈圈地束縛,令她難以心安,猛然驚醒。
睜開眼睛,帷帳內還是黑暗。身旁那人呼吸輕淺綿長,似還沒有睡醒。夭紹輕輕動了動身子,想要從他懷裡離開,不料這一動身子竟似散架了一般,四肢骨骸,竟無處不痛,忍不住低哼了一聲。
「怎麼了?」他攬住她,輕聲問道。聲音清冽淡柔,並沒有絲毫睡意。
夭紹滿面通紅,低聲道:「沒什麼,你繼續睡吧。阿公……說讓我亥時前一定要回府,不然他會擔心。」邊說,邊掙扎著坐起,在黑暗中摸索散落一旁的衣裳,一件一件穿上身。
郗彥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現在大概已是寅時了。」
「什麼?」夭紹一驚,繼而臉上又火辣辣地燒起來,「怎麼辦?四叔還在前庭等著……」
郗彥緩緩坐起,輕聲道:「方才你睡著了,我已讓人帶四叔去秋棠館中歇下。太傅府也派人通知了,說是……你喝多了酒,要在郗府歇一夜。」
夭紹聽罷,艱難地「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手上正拿著的一件外裳已被撕破,想來也難穿上身,她怔怔坐著榻上,一時不知該下榻還是該重新躺回去。
「夭紹……」郗彥在沉寂中出聲,將她拉向自己懷中,想要道歉,卻又難以啟齒方才對她的侵犯。過了半晌,他才柔聲道:「我從今日起戒除寒食散。」
「真的?」夭紹微笑,臉頰貼著他的衣襟,「那我每日傍晚來幫你行針渡氣。」
郗彥笑了笑:「今後辛苦你了。」他手指撫摸她的發,又道,「陛下昨日已與我說了舉行婚禮的日子,是這月二十八日。」
「這麼快?」夭紹垂首,抿著唇笑了笑,心中正覺歡喜的同時,腦海中卻又浮現夢中的陰影,笑意漸漸地消隱在唇角,沉默起來。
郗彥感受到她一霎低落的情緒,握住她有些發涼的手:「你在擔心什麼?」
夭紹想了片刻,才說道:「先前師父和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郗彥握著她的手微微一緊,輕笑:「你在擔心尚?」
「是,」夭紹坦然頷首,「我知道你絕不會因為要雪魂花而答應師父的條件。因為你當尚是最親的兄弟。而尚與你一般,也對你情同手足,若沈少孤當真與他去談此事,他會不答應嗎?如果讓他犧牲自己的婚姻來換回雪魂花,我們情何以堪?如若他不答應,北柔然和北帝當真連成一線,鮮卑的處境豈不更為危險?」
「你這麼關心他?」郗彥淡淡一笑,不留痕跡地鬆開她的手,轉過身,披上外袍,著錦靴下榻。
夭紹愣了須臾,拉住他的衣袖:「阿彥!」
郗彥似乎低聲嘆了口氣,將袖子從她指間輕輕抽離,出了帷帳點燃一盞燭臺,而後轉過身,將亮光引至夭紹面前。他放下燭臺,俯眸微笑,話語閒淡:「方才的那些話中,你只考慮他答應會犧牲什麼,不答應又會有什麼處境。卻從沒有想過,我沒有雪魂花,我會如何。」
夭紹看著他深黑的眸子間壓抑的怒火,終於明白他言下何意,一時又傷心又氣惱:「時至今日,你原來還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擔心他不是因為他是我的朋友,而是因為他是你最重要的親人。難道你就不擔心他?難道你就這麼在乎雪魂花,在乎生死?」
郗彥看她半晌,眼中浮出無盡悲哀,微微笑道:「難道你不在乎?」
「我不在乎!」夭紹斷然決然的語氣令郗彥面色愴然一白。夭紹赤足下榻,將他緊緊抱住,柔聲道:「我們已被這雪魂花糾纏了這麼多時日,喜為了它,愁為了它,所有的心思和情緒都牽掛在它,憑什麼?其實雪魂花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無論天命怎麼定,我都和你生死與共。師父為迫你就範,總是危言聳聽,你不必將他的話放在心上,也不必顧慮我的今後。」
「夭紹?」郗彥震驚,看著懷中目光堅定、神色毅然的女子,心中波瀾起伏,不明是喜是哀。
也許人生所求,至喜不過如此,至哀亦不過如此。
他看她良久,低頭吻了吻她的額。「可我卻沒有活夠,也不捨你跟我命歸黃泉。雪魂花我還是要奪,鮮卑我還是要助,」說這話時,他劍眉斜飛,一貫清雅的面龐上露出的微笑竟有些飛揚恣肆的味道,看著夭紹道,「今後的日子依舊很艱難,你受得了這些苦嗎?」
「你說呢?」夭紹反問,明眸善睞,笑顏嬌美,執住他的手,一字字道,「無論甘苦,紅塵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