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蒼壁書》小說信息

第三十九章 明月共絲桐,揮辭丹鳳(第2頁,共2頁)

字體:

夭紹緩緩放下衣袖,轉身從書架抱來一個木匣。木匣上已堆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她慢慢擦淨,抽出匣盒,取出裡面厚厚一疊帛書。只不過一年不曾翻閱,這些本是素白的絹帛不知何時已微微染黃。她在陽光下凝望帛書上少年瀟灑行雲的筆跡,這才發現,十數年前的他在勾畫之間早已蘊藏不可一世的凌厲之鋒,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

唯有帛書中那些繁多的曲目,少年時他譜寫時的意氣飛揚、輕快明朗依然如舊。這是她幼時最期待見到的少年,卻也是這一輩子從未見過的獨孤尚。想起那時彼此之間深遠的牽掛和無限的嚮往,她不禁微笑又嘆息,執起雲箎,對著帛書,將曲子一一吹奏。

音色隨風飄搖送遠,不至君畔,也願能圓過往。

(三)

午後,遠嫁陳留的謝明書初回太傅府,便是踏著這充溢滿庭的婉轉清音,傾聽片刻,「咦」了一聲,對身側的沐冰道:「五叔,這樂聲古怪,似笛非笛的,倒是首次聽聞。」

沐冰仔細聽了聽,憨然搖頭:「不是笛音嗎?我聽不出來。」

明書望著月出閣的方向,彎月似的明眸微微上揚,不無憂慮:「婚期已近,夭紹卻怎似心事重重?」

此前得知謝郗聯姻的音訊,謝明書猶在為是否回鄴都而猶豫不決,直到三日前接到謝昶家書,方定下心意,連夜赴歸。在書房見過謝昶,祖孫二人六年未見,離別思念傾訴難斷,明書更是淚流不止,雖心中藏有萬般委屈卻又不敢絲毫含怨。

當年與阮靳成婚,謝昶一不許阮靳入朝為官,二不許他夫婦無故回府,至於其間從何考量、為何籌謀,明書也無法全然明瞭。陳留阮氏雖是東朝大族,然阮靳這一脈僅兄弟二人,一人外領徐州,軍政繁忙;一人逍遙野外,常不歸家。阮靳之嫂柔弱不禁風,滿門諸事皆仰仗明書,上要對族中長輩晨昏定省,下要扶持一門婦孺老幼。明書出嫁之前雖則習染家風,言止風度瀟灑超然,卻也不曾有過獨當一面的魄力和手段,只是出嫁這些年,竟被身處的困局生生逼出一身的幹練果敢。此番謝昶召她回府,也是自覺力老難以從心,要她在大婚期間協辦謝族諸事。

「我方才見府外滿是等候的官員,擠擠鬧鬧,不成體統,想是要藉機道賀求見阿公的,只是門廳竟無人主事。怎麼宗叔不在府中嗎?」明書收了眼淚,腦中清醒過來,這才發現數十年侍奉謝昶寸步不離的總管沐宗今日竟不見蹤影。

「他去了荊州,」謝昶掐指算了算日子,「也快回來了吧。」

「荊州?是去見七郎?」明書不解,「三叔不是在那裡?」

謝昶道:「他是去辦別的事。」

明書見他神色間蘊意深刻,便不再多問。

謝昶卻在她的沉默下審視她日益堅毅沉穩的眉目,感慨道:「明書,這些年是阿公虧待了你。」

「不,」明書抬眸微笑,「這是我應該做的。大哥他……比我更明白。」

謝昶聞言卻無感慰,慢慢道:「你們明白就好。以後的夭紹,卻不知是否也能如此明白?」最後一句低沉至不可聞,明書眸中一動,看著謝昶,想要說什麼,卻又噤聲。

謝昶攏攏衣袍,緩緩起身:「阿公近年身體愈發不濟了,晚間或許還要等一個人,我先去歇息片刻。」他指了指一旁案上堆滿的名刺,「這些都是外面人求見的條陳,你看看有沒有需要見的,沒有必要的,就打發走了吧。」

「是。」明書起身攙扶他。

謝昶朝內室走去,未行幾步,忽道:「這樂聲……是夭紹在吹笛?」

「不是笛,卻也不知是什麼新鮮樂器,讓她如此貪戀。」明書笑道,「這些曲子都是小時候她經常吹的,阿公不記得了?」

「小時候?」謝昶想了一刻,蒼眸微深。

斷斷續續的音色至夜方杳然而歇。戌時,明書隔著竹簾在堂上見完今日最後一名客人,長途跋涉兼周旋之苦,不免是精疲力盡。下令僕役將賓客送來的賀禮歸至府庫,她補完名錄,這才得空捧著一盞茶坐在長廊欄杆上,遙望北方夜空,放任自己想念起那個白袍勝雪的男子。

今夜的弦月還不曾在天邊露出一絲痕跡,記得一年前送別他北上匈奴的那夜,彷彿也是這樣令人沉迷的夜色。

「義桓。」她輕聲呢喃,想著平日那人好賭成性的可氣,又想念那人傾心相予的溫柔,心中乍暖乍涼之間,是止不住的痠疼。

只恨思念無限,卻又無法追隨。

「二姐?」一襲紫袍忽自夜色深處飛縱而至,呼聲歡悅。

「七郎?」明書難抑欣喜,端量著他,「竟長這麼高了?快靠近些,讓我仔細看看。」

謝粲笑嘻嘻翻過長欄跳到她身邊,藉著廊下微弱的燈火,她這才看清他臉上風塵僕僕的疲憊。

「剛從荊州回來?」明書執住謝粲的手,柔聲問,「還沒用晚膳吧?」說著就要讓人傳膳,謝粲笑著攔住她:「我不餓,先去見了阿姐再用膳。」

明書含笑點頭:「也好,去見你阿姐吧,我待會將晚膳送到月出閣。」

眼望著謝粲飛揚歡喜地跑開,明書這才將眸光瞥向一旁。沐宗靜靜站在不遠處,對著她執手一禮。

明書輕聲道:「宗叔,西南故人——」頓了頓,才道,「你把他帶回來了嗎?」

「沒有。」

明書沉默頃刻,嘆口氣:「日間阿公還唸叨你呢,宗叔先去見過他吧。」

「是。」灰袍如煙,無聲無息地飄離。

謝昶書房前是一片繁密竹林,沐宗穿行林間幽徑,耳畔偶聞微風拂葉的簌簌聲,皺眉回眸,瞥見東北角的翠陰濃翳間流煙似水,厲喝道:「何人擅闖太傅府?」語音未落,灰袍已如箭飛出,瞬間擋住那道悄無聲息飄過竹林的黑影,掌風如利刃劈出寬袖,凌厲霸道的罡氣令三丈內無數青竹齊齊折斷,而落在這沖天煞氣漩渦中的黑袍人卻如清風過身般寂然抽離,遠遠落在十丈外。

「十數年未見,沐總管想來已不認識在下了?」來人開口,蒼老的聲音滿含隔世的悵惘,卻無一絲的戾氣。

沐宗這才看清那孤身站在竹林深處的黑衣老者皓須白眉,雙目深湛,腰間繫著一根華光暗蘊的藍色玉帶。

「孟道?」沐宗微驚。

孟道走近幾步,揖手賠罪:「孟某奉主公之命南下求見謝太傅,原本以為總管不在府中,而謝府他人又與孟某素無交往,為免另起風波這才冒昧強行入府。還請總管原諒孟某唐突之罪。」言罷望著沐宗,誠懇道,「能否請總管代為通傳,我家主公有要事報知太傅。」

沐宗一時難以定奪,躊躇著走向書房外,正要稟報,裡間已有低沉的聲音傳出:「讓他進來。」

「是,」沐宗頷首,「孟老請。」

孟道入內之後,沐宗守在書房外,等候良久,才聽門扇吱呀一響,孟道慢步而出。夜色下難望清孟道的神情,只瞧得他眼角忽隱忽現的晶光。沐宗聲色不動,轉身待要在前引路,孟道止住他:「總管不必送了。」

「好,孟老慢行。」沐宗站於階下目送他在竹林間遠去,直至那襲黑衣溶入一天夜色,才折身走入書房。

謝昶彷彿是疲乏至極,斜躺在書案後,緩緩道:「荊州的事辦得如何?」

沐宗斟酌著言詞,稟道:「夏侯公子我已從小侯爺帳下救出。小侯爺並不知情,回來前還為此發了好一陣火。」

「什麼夏侯?」謝昶對著燭火冷笑,「他姓謝!怎麼,他還是視他父親一族為不同戴天的仇人?」

沐宗道:「想是夏侯姑娘對當年與大公子的一段孽緣至今也未忘懷,那孩子他……並不知情。」

「邊陲流寇之女,妄想攀附謝氏高門,自作孽,不可活!」謝昶怒道,「老夫當年讓雍兒歸牒謝氏宗祠,是她不放手。不認祖歸宗也罷,如今卻教引雍兒仇恨父親一門,戰場上兄弟殘殺,手足不顧,豈非混賬!」

沐宗鮮見謝昶如此大怒,一時抿唇沉默,不敢妄言。

謝昶起身推開窗扇,在夜風的吹拂下深深吸了口氣,平緩聲音道:「七郎呢?」

「去見郡主了。」沐宗察言觀色,進言道,「我這次在荊州聽沐奇說,小侯爺歷經戰火已然脫胎換骨,在肅清殷桓餘黨諸戰中更是功勞不殆,如今在軍中威望甚高。我們離開荊州之前,小侯爺已於武陵招募新軍五萬人,這些人對謝氏極為敬仰,對小侯爺更是心悅誠服。」

謝昶聞言卻無欣然之色,靜靜想了片刻,忽道:「明日修書沐堅,我將上稟陛下調他回鄴都,讓他準備好移交北府諸事。」

沐宗疑惑:「二弟外任已然十年,太傅為何突然讓他回來?」

謝昶道:「後日夭紹嫁與郗府,鍾曄既去,偃真又非郗氏家僕,郗彥手下無可主事之人,你跟隨夭紹去郗府,照看諸事。我身邊的事,今後由沐堅照料。」

沐宗追隨他半生,自辨幾分言外之意,不由追問:「太傅的意思是?」

「阿彥他們在東朝不會長久。」謝昶略作停頓,慢慢道,「北上之後,由你在他們身邊,我才放心。」

話盡於此,餘音卻是未絕。沐宗退出書房外時,仰頭望了望夜空。

東邊天際不知何時已飄出一縷殘雲般的絲月,清冷垂墜遠處孤山之上,將本是清澈的夜色竟襯得晦暗不明起來。

(四)

七月二十八日,夭紹自卯時起,便無安定休憩的一刻,辰時隨謝昶前往謝氏宗祠拜過祖先,剛回月出閣收整妝容,便聞宮中恩旨傳來,忙於前庭跪叩接旨,才知是又一批宮中賞賜新婚之物,以及蕭禎親自從宮中挑選的臺吏百人組成的送親儀仗,羽儀盛列,錦繡車服,謝府前的長青大道被此泱泱佈滿。舜華與明宓也奉沈太后之命前來謝府照看出閣諸事,明書正一人忙得焦頭爛額時,見她二人到來,自是歡喜無盡。

一時明書與舜華周旋在外,明宓隨身陪在夭紹身側,為她換上大婚盛服,摸著嫁衣襟袂綴滿的珍珠流蘇,滿是羨慕之意,說道:「阿姐穿著這身真美。」

夭紹微笑:「你也有穿上的時候,會比我更美。」

明宓揚眉道:「嫁人自不難,但嫁給郗哥哥那樣的人,天底下可沒有幾個。」語畢,她扭頭看著趴在一旁窗欞上的花梨鷹,問道:「這鷹是從雲中來的?」

「是。」夭紹倒了一杯花露,遞給明宓。

明宓邊喂畫眉花露,邊輕輕地撫摸它的羽毛,畫眉終不抵這樣的溫柔伺候,撲騰一下翅膀,撲入明宓的懷中。明宓明眸笑彎,感慨道:「世人都說雲中王孤傲寡情得很,怎麼也會有這樣可愛的鷹。」

夭紹不語,笑看著她與畫眉逗樂,轉身至書案旁,拿起紫玉雲篪,指尖自音孔一一流連而過。孤傲寡情?他從不是這樣,只是如畫皮骨下烈焰般炙人的心與情,卻又有幾人知道?夭紹輕嘆,將雲篪收入隨身的嫁禮。

午後,郗氏迎親儀仗至謝府外,夭紹拜別謝昶,登上鸞路雲母車。謝粲送親,一身華紋紫袍,騎著御賜白馬,十分神氣地緊隨夭紹車駕旁。許是鼓樂湊鳴太過張揚熱鬧,沿途觀望者滾滾如潮,看得謝粲滿心戒備,生怕途中出現什麼意外。好在郗府距離謝府並不算遠,半個時辰後儀隊至郗府半里處,謝粲令眾人行止。

郗府外青幔布屋,喜廬已成。早有僕役將紅氈次第鋪墊,承送夭紹鸞車之下。

謝粲下馬撥開車帷,含笑對夭紹道:「阿姐,他來了。」

夭紹隔著罩面的輕紗望著車前的人,緋色長袍,金冠束髮。她從未見過他這樣毫不遮掩的喜悅神色,也從未見過他這樣神采飛揚的明亮眉目,素手伸出紅袖,交入他的掌心。他的手今日竟是溫熱的,緊緊握住她顫微不安的指尖,抱著她下了鸞車。

青廬之內交拜而禮,姻緣乃成。禮罷被諸人送入內庭新房,卻扇之後,舉以合巹之禮,而後眾人又鬨鬧一陣,方才退散。

一時滿屋靜寂得只聞彼此呼吸聲,二人四目相望,竟一句多話都不用說。

夭紹被一日的禮儀折騰得疲憊不堪,此刻被郗彥擁入懷中,微闔雙目,便覺睏意襲來。

「若新婚便是分離,你能承受嗎?」

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夭紹一驚,睏意全無,抬頭盯著他,警惕地:「你要去哪裡?為何不帶我?」

郗彥見她緊張至極的模樣,不禁微微笑了笑,將她更緊地抱在懷中,輕聲道:「夭紹,我前日回鄴都的路上遇到兩個人,他們告訴了我兩個訊息,」

「什麼訊息?」

「一是苻子徵讓人帶來的,沈伊北上安風津,同行的人是長靖。」

「長靖?」夭紹不解,「伊哥哥走前倒是來辭過行,只說是奉旨北上,可為何和她在一起?」

郗彥並不解釋,默然片刻,續道:「還有一個,是關於你大哥的。」他垂首看著她,緩緩道,「你大哥謝澈身份洩露,已被北帝囚禁。」

夭紹驚而起身:「什麼?這事阿公知道嗎?」

「阿公若不知道,就不會放任陛下援助北朝糧草了。」郗彥道,「前幾日我還收到柬叔的一封信。他病累退守雲中,尚身邊無一籌劃之人,如今柔然異動,東朝與北朝關係曖昧不清,尚的處境艱難,我必須北上。」

「自然。」夭紹在沉思和憂慮中點頭,「只不過,為什麼你剛剛說的訊息都是別人告訴你的?雲閣的眼線竟都不曾探得這些?」

「或許吧。」郗彥淡淡一笑。

夭紹蹙眉:「或許?」

郗彥眉目微蒙薄霧,看不分明的暗華週轉其間,不辨鋒芒。他淡然道:「我如今已不是雲氏少主了,若雲閣有訊息傳不到我這裡,那也是應該的。」

夭紹急道:「雲伯父不至於……」

「此事與姨父無關,」郗彥緩緩道,「他也是迫於無奈。」

夭紹怔然,半晌方緊緊握住他的手:「我與你一同北上。」見郗彥看過來的目光仍有遲疑之意,她堅定道,「你答應過我的,絕不再捨下我,你不能反悔。」

郗彥看她良久,手指輕撫她的鬢髮:「好,那就一起去。」

環顧周身,難以舍下與難以被舍下的,如今唯有她一人而已。

許是大婚當晚於凝桂宮喜宴上郗彥飲酒過多,竟牽連舊病復發,久咳血痰,婚後便一直臥榻在床,連上朝也難以支撐,更不論處理中書省一眾政事。獨孤靈為之確診後,郗彥上書請辭,欲回東山調理身體。蕭禎多次挽留不住,見其病日益沉痾,終在半月後無奈准予。南歸東山之前,夭紹入宮拜別沈太后,到了承慶宮才發現沈太后在明宓的照顧下精神已好轉許多,夭紹離開時,沈太后竟也親自將她送出宮外。

八月十五,郗彥夫婦陪同謝昶過完月圓之夜。翌日清晨,車駕自郗府而出,過永安門,緩馳南下。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