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
昏死之前,入耳的最後一句,禪音入心。
「竺深大師?」延奕驚異道。
眼前的黑袍人不知何時來到城樓上,悄無聲息,數萬將士竟無一人發覺。待他解開頭上的斗笠,遮臉的黑紗褪下,卻露出一張悲憫世人的僧者面龐。
延奕自知他為當朝幼主的皇叔身份,不敢慢怠,將彎刀交還親衛,上前笑道:「大師何故來了雁門?」
竺深不語,只探了探獨孤尚的鼻息,閉眸一嘆。他伸手虛撫過獨孤尚的面龐,低聲唸經。延奕聽在耳中,依稀辨出是超度之意,不由眯起眼看著竺深懷中漸漸僵冷的少年面龐,得意微笑。
低沉的呢喃聲中,等待良久,經才終於唸完。竺深放平獨孤尚的身體,站起身,於延奕身前合十行禮:「貧僧不敬,欲求施主一事。」
延奕忙還禮道:「延某不敢,大師有話請說。」
竺深低眉垂目,輕聲道:「獨孤小施主今日既已散命將軍手中,想來將軍也完成了朝廷的嚴明。他的身體,請將軍交與貧僧歸還雲中。」
「這……」延奕猶豫不決,「大師既然遁離世塵,這樣棘手的麻煩事,還是不必管了吧。」
竺深抬起雙眸,望著他:「獨孤小施主並非旁人,他與貧僧緣深,素為忘年知己。此事將軍亦不必有其他顧慮,將來朝廷若有怪罪,貧僧自會為將軍解釋。」
「如此。」延奕透了口氣,望了眼躺在地上的獨孤尚,並不放心,俯身探過他的鼻息,摸過他的脈搏,見真是全身上下無一生氣了,方才點頭,「大師既然這般執著,延某不敢再攔。」他站起身,揖手道,「大師請便。」
竺深合十謝過,默默彎下腰,抱起獨孤尚,飄然離開城樓。
「延將軍!」樓外有親兵稟道,「城樓下有人叫關,苻家小公子連夜求見將軍和雁門太守,說有要事相商。」
「苻子徵?」延奕皺眉,「乳臭未乾的小孩兒,他能有什麼要事?」儘管不情不願,礙於苻氏一門在烏桓貴族中的地位,延奕還是命人大開關門,親自迎下城樓。
(四)
獨孤尚再度睜開眼時,身處披山霞色中,青鳥啼鳴耳畔,紅英遍生巖上,若非胸前隱痛、肩臂難動,一時迷惘倒如隔世重生。
他浸泡在溫泉中,霧氣氤氳,充盈滿目,想要爬上岸,稍動一動,竟是骨骸四散的痛楚。彷彿身體已羸弱至不堪一擊,偶有風吹,便可碎裂。
「覺得如何?」祥靜的聲音在一旁傳來。
獨孤尚轉過頭,才見草蒲上一緇衣僧者正靜靜打坐。「大師?」他剎那想起昏死前的禪音,那一夜血光劍影更是即刻浮至眼前,不曾散去的致命犀利。
自己竟還活著——
鬼門關前逃過一截,他卻難以理清心裡的感受,苦笑了聲:「大師,你救了我?」
「不算。」竺深望著他,眸光溫和,「依你現在身上的傷,若離開這溫泉的治療或者是我的內力,將隨時會喪命。」
獨孤尚摸了摸自己的脈搏,又望了眼竺深蒼白的面龐,這才知他為自己的傷勢,怕已耗盡了內力。躊躇半晌,他微張嘴唇,想要致謝,然而恩情厚重,卻非言語能夠償還。「大師……」他開口,又沉默,最終低聲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桑乾。」
「已出了雁門?」獨孤尚怔了怔,下意識便道,「我還有幾位族人……」
竺深微笑著打斷他:「別擔心,三天前,苻子徵帶了薊臨之到雁門關,販馬出關,你的族人們都裝扮成苻氏馬場的馭馬奴,已然安全北上了。」
「三天前?」獨孤尚望著天色,他昏睡長久,已難辨人間歲月。
「就是你獨闖雁門那夜。」
獨孤尚聞言疑惑:「那日石勒雖已去涿郡請援,但路途遙遠,絕不會那樣快。」他思索頃刻,看向竺深,「難道也是大師暗中援手?」
竺深搖頭道:「貧僧乃出家之人,血光爭鬥的謀算之事,於我而言,是毒蛇猛獸,避猶不及。如今欺世救下小施主,我已是破戒了。」
獨孤尚不再言語,嫋嫋霧氣沾溼他的眼睫。他眸光轉動,驚覺自己竟忘記了最重要的一事,立即掙扎著攀出溫泉,然而身體剛離開泉水,筋骨血液卻登時如冰封一般,激得他喉間生生湧出一陣腥甜。
竺深忙過來扶住他:「我方才說過,你暫不能離開溫泉!」
「馬邑,馬邑!」獨孤尚唇無血色,緊緊抓住他的衣襟,「大師,我的族人……」
「阿彌陀佛。」竺深合十,低低嘆息,「已遲了。兩日前,馬邑血染殘陽,關外之地,就此平添萬縷清魂——」
獨孤尚目光冷凝,眼前綠水青山,一霎顏色驟變,陰風森森,暗紅湧動,盡成冥河血川。他選擇活下去,卻不知命運留下的,竟是永無止境、死亡的逼迫。
在桑乾修養了一個月,竺深終於制好可以控住獨孤尚傷病的藥丸,這才帶著他北上雲中。此時已是初秋,塞外黃沙飛舞,樹木枯黃,萬里晴空之下,風光蕭索難言。
之前逃亡一路上因北朝軍隊的嚴防死守,難見飛鷹擊空,等出了桑乾城垣,馬匹上獨孤尚抱著竺深的腰,望著藍天下厲嘯不斷的飛鷹,恍然了一刻,才促唇吹出哨音。五六隻飛鷹紛紛飛落,拍翅環繞他的身側,腿上竟無一例外都繫著竹管。
獨孤尚一一看過,才知是石勒賀蘭柬他們回到雲中,派出數千只飛鷹,攜帶同樣的信函,一直在沿途找尋自己。
「尚兒,信中說什麼?」竺深見他許久不語,回頭瞥了一眼,見密函上字跡詭異,非尋常漢文,遂多顧幾眼,問道,「這是鮮卑古字?」
獨孤尚點點頭:「嗯。」這一個月來,竺深為教他護住心脈的內功心法,已收他為徒,因此言談間,不免隨意親和了不少。他沉默了一刻,續道:「柔然兵動,柬叔懷疑柔然女帝將要趁我鮮卑大難之際,奪取雲中。他們……」他言語略住,低下頭,輕聲道,「世人都當我死了,他們竟還未曾放棄。」
「賀蘭柬……」竺深微微嘆了口氣,「他的確聰明過人,不負‘草原神策’之名。」
獨孤尚將信函收入懷中,拉了拉竺深的衣袖:「師父,事態緊急,我想快點回雲中。」
竺深本擔心他的身體難抵趕路的勞頓,但如此形勢下,多勸無益,只得將他瘦削的手臂圍在自己腰間,夾緊馬腹,提韁疾往西北。
到達雲中城時,已是八月初十。那日天色陰霾,西風甚緊。寬闊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數十萬人的城池,昔日繁華鼎沸,號稱塞外第一城,如今卻靜寂成空,處處透著頹敗。塞外烈風穿梭巷陌,吹鼓著酒肆上飛揚的旗幟,一陣一陣地,獵獵作響。
鮮卑諸族老雖不曾放棄希望,但一月過去仍未有獨孤尚的訊息,卻也是各自黯然神傷著,竭力掩飾著已近絕望的心緒。賀蘭柬久病未愈,接連多日臥榻難起,這日石勒與族老們聚在他房中商事,議過兩個時辰,見賀蘭柬精力難支,眾人待要散去,卻見賀蘭無憂靈活的身影猴子一般竄了進來,手腳飛揚地,一不小心碰落了賀蘭柬擱在案上的藥碗。
「無憂!」賀蘭柬頭疼不已,斥道,「說了多少次,還是這樣毛毛躁躁!」
「叔父……」賀蘭無憂人如其名,性情純真,絕無憂愁,雖怯於賀蘭柬的厲斥瑟瑟縮起了脖子,但眨了眨眼睛,下一刻還是天真無邪地對他微笑,氣得賀蘭柬又是止不住地猛咳。
「叔父,少主回來了。」賀蘭無憂在叔父兇狠的目光下故作文靜,輕聲輕氣道。
「什麼?」賀蘭柬愣住,滿室的人俱是僵住,皆直直瞪著無憂,目光迫切。
無憂遂挺直腰板,大聲道:「少主回王府了!是一個老僧人送他回來的!」
「僧人?」賀蘭柬心念微閃,卻也來不及多想,激動之下,赤足下榻,跟著狂喜的諸族老,慌慌忙忙地迎去前庭。
眾人到了堂上,方見原本在城外軍營中訓練士兵的拓拔軒竟是比誰都提早趕到,正抓著獨孤尚,神色欣喜卻又擔憂,不住向他詢問雁門關發生的事。獨孤尚面容倦白,氣息微茫,眼尖的族老一看便知他重傷在身,忙上前拉開拓拔軒,讓獨孤尚坐在榻上說話。
「並沒有大礙。」獨孤尚勉強笑了笑,「族老們不必擔憂,都坐下吧。」等堂上諸人坐定,他目光流轉,卻不見宇文恪,心中一緊:「怎麼未見恪父?」
石勒道:「恪老雙腿不便,正在後廬靜養。」
獨孤尚微微放下心,接過離歌遞來的茶盞,又問道:「狼跋族老還沒有訊息嗎?」
石勒搖頭,嘆息道:「沒有。」看了眼獨孤尚,取出袖中的信函,遞給他,「正巧少主回來了,這是今日剛接到的雲閣飛信,雲閣主兩日前已出雁門關,想必這幾日也將到雲中。」
獨孤尚讀過信函,覺得奇怪:「信中為何不曾提到阿彥?」
賀蘭柬與石勒對視一眼,皆是沉默。獨孤尚察覺出滿座族老閃避的眼神、凝重的面容,不禁皺眉:「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
「這個……」賀蘭柬斟酌著道,「前些日子曾有密報自江左送出,說彥公子雖已救出牢獄,卻被蕭璋途中追殺而亡。」見獨孤尚鳳目倏地暗冷下去,眉宇也益發凜冽,忙又補充道,「不過依我揣測,此傳聞怕是有誤。若彥公子當真喪命,雲閣主何故還要千里迢迢趕來雲中?他信中雖未提及,怕也是擔心信落在別人手中洩了秘密。我想……彥公子應該還在人世。」
獨孤尚垂眸靜思良久,慢慢合起信函。
「柔然那邊動向如何?」他抬起頭,眉眼間已清寂如常。
未想他就這樣轉過話鋒,諸族老都是一怔,本要鬆開的那口氣,於是再度堵回胸前。
賀蘭柬喝了口茶,潤了潤乾澀的喉嚨,方替眾人回道:「斥候探得,柔然早在七月之初便大舉全國軍隊,近五十萬大軍,在馬邑之變當日,分五撥自柔然出發,西進雲中。本來依他們的速度,快則三日,慢則七日,柔然柱國阿那紇率領第一撥騎兵必已到達赤巖山。但不知中途出了什麼緣故,行軍路上,卻忽自柔然王城傳出女帝病重將歿的訊息,阿那紇緊急返回王城,他的軍隊就此在曠野滯留了一個月。此前三日,阿那紇方才再出王城,重新整軍。」
「七月初?」獨孤尚眸間鋒芒閃過,「難道柔然人竟早就未雨綢繆,能夠未卜先知?」
「我也在懷疑,」賀蘭柬頓了頓,「聽說姚融素與柔然勾連密切,中原事亂,怕與柔然逃不了干係。」
獨孤尚目色冷冷,默思片刻,又道:「匈奴那邊動靜如何?」
「匈奴老單于剛死,諸部爭權,此刻正忙於內亂,想來並沒有東顧的精力。」
「那就是說我們並沒有後顧之憂。」獨孤尚眉宇稍舒,道,「我本以為會是北朝藉機侵襲雲中,不過一路回來,並沒有看到邊關有調兵北上的跡象。兩面無患,我們只需全力應對柔然便可。」
賀蘭柬道:「少主不知道,北朝如今亦生出了亂子。姚融和裴行在朝中大肆排除異己,不料觸及了司馬皇室的利益,清河王、樂安王、北海王等八王正與朝廷對抗著,想來無須多久,便會有人借勤王的幌子策動謀亂。」
謀、亂——
獨孤尚黑瞳深幽,一瞬的痛楚嚴嚴藏在深處,常人並不能發覺。但他心中卻清楚地知道那是怎樣的悲哀,獨孤一門百年忠烈,然而事到如今,這樣的兩個字,卻成了輕易便可刺痛自己的緣由。
一時議事畢,獨孤尚去後廬見過了宇文恪,方才回到自己的庭舍歇息下來。暖池中洗去一路風塵,換過乾淨的衣袍,走去書房時,果然見賀蘭柬已筆直候立在室外。
「進來吧。」獨孤尚揉著額,在案後坐下。
賀蘭柬此刻穿戴整齊,已非方才披頭散髮、亂衣赤腳的狼狽模樣,入室揖了一禮,望著案上早已放冷的一碗藥羹,眸光微暗,慢慢撩袍在獨孤尚對面落座。
「少主還未用膳吧?」他將隨身攜來的食盒開啟,拿出兩牒餅餌、一壺羊奶擺在案上,解釋道,「北朝對雲中封鎖邊疆通行,糧草馬匹等均不能北上,如今雲中城中糧草拮据,吃的東西大多都補給城外軍營,王府裡只剩這些了。」
「我不餓。」獨孤尚只將案上的藥羹喝盡,疲倦地靠向身後牆壁,「柬叔,你實話告訴我,除卻老弱婦孺,鮮卑一族能戰的男兒還有多少?」
賀蘭柬嘆息道:「我來也正是要和少主說這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書簡,攤開擺在獨孤尚面前,陳述道:「雲中城原有守軍將士一萬五,這些人曾跟隨主公曆經烽火,驍勇善戰,可稱精銳之師。族中另有精壯男丁六千餘人,這一個月來,已由拓拔元延將軍齊集城外軍營日夜操練。另有從北朝陸續逃回來的鮮卑武士,差不多有兩千人,一回城,也自動歸去了拓拔元延麾下。這些人武功高強,多數曾是主公在北朝的舊部,可自編一部,作為奇兵。」
「也就是說,可戰的人數僅兩萬餘人?」獨孤尚聞言眉頭緊皺。
賀蘭柬知他憂慮,輕輕嘆了口氣,溫和道:「少主,其實人數的寡眾並不能決定一戰的成敗。天時、地利、人和,乃至兵法謀略,才是制勝的關鍵。」
「柬叔,」獨孤尚低聲苦笑,「我還從未打過戰啊。父親教的兵法,你教的謀略……在先前,那些都是紙上談兵。」
賀蘭柬微笑著鼓勵:「凡事都有第一次的。」
獨孤尚默然。
他的第一戰,緊繫著鮮卑一族的生死、雲中百年的存亡。沙場征伐稚嫩如他,卻又如何能有那樣從容不迫的信心,去承接起這般沉重的擔子?
賀蘭柬何嘗看不出他的憂患,欲再勸說:「少主……」
「不必多說了。」獨孤尚伸手止住他的話,「柬叔,若我如今為帥,只能是輕率之舉。往日我雖跟隨父親遠征過高車,卻也不過是坐在馬背上觀望,並不懂排兵佈陣,更不知如何上陣殺敵。」他捲起案上竹簡,思索稍瞬,道,「鮮卑與柔然一戰,以元延叔父為帥,我只當他帳下先鋒便可。」
鮮卑一族除卻獨孤玄度與慕容虔,最善戰的將軍莫屬拓拔元延。賀蘭柬如今亦無更好的辦法,想了想,只得頷首道:「如此也好。」
統帥之人已定下,獨孤尚想著今晚便要去軍營歷練,然一路勞頓疲乏猶在,待要歇息稍頃,卻見賀蘭柬端坐對面,卻無絲毫離開的意思。
獨孤尚無奈道:「柬叔還有事要說?」
賀蘭柬笑了笑:「我聽無憂說,今日是一位大師送少主回雲中的。諸族老託付我向那位大師當面致謝,不知——」
「師父已不在雲中了。」獨孤尚話語微頓,到此刻不得不說明傷情,「我如今傷未痊癒,需岐原山上幾株藥草,師父為我尋藥去了。」
「如此……」賀蘭柬愣了一會,才垂首笑道,「也罷,那就下次再見吧。」他小心翼翼自懷中取出宋玉笛,雙手奉還獨孤尚,「少主的笛子,完璧無損。」
獨孤尚點頭道:「多謝柬叔。」
賀蘭柬微笑起身,再度揖禮,恭肅之處全不同往日。獨孤尚自知他這般舉動下的深意,沉默著目送他退出庭外,胸前氣息愈發沉悶。
「少主?」有人在窗外小聲呼喚。
獨孤尚轉過頭,只見賀蘭無憂趴在窗欞上,眸子一如既往地純澈明亮,只是此刻看著他,卻微微有了些憂愁之意。
「什麼事?」
賀蘭無憂道:「少主,你和小郡主的那隻鷹十天前飛回來過……」
「畫眉?」獨孤尚這時才想起逃亡那夜的鷹和信,怔忡片刻,才又道,「那鷹呢?」
「又飛走了。」賀蘭無憂輕聲道,「它那時身上還有傷,可我卻攔它不住。大概是看你未回,又飛去南邊找你了……」
獨孤尚靜默不語,望著庭間鋪灑的陽光,輕輕吸了口氣。良久,才低聲道:「我知道了,你自己玩去吧。」他站起身,疾步走回內室暖池,從舊衣中翻出那片紫絹,凝望良久,緩緩收入懷中。
或許,這是今生她寫給他的,最後一封信了。
夭紹——
在父母族人、乃至鮮卑一族的滅頂之難前,即便是這個曾經帶給他無數溫暖和微笑的名字,此時此刻,亦不能讓他自悲慼沉痛之間稍覺一絲的平緩寧靜。
正如洛都書房中那些被收藏在玉匣裡的美好過往,抄府誅族的屠戮之下,怕也早就淪為了一堆灰燼……
八月十三日傍晚,柔然柱國阿那紇率領的八萬精銳騎兵率先抵達赤巖山下,與鮮卑軍營對峙柯倫水兩岸。
深夜時分,拓拔元延領著五千步卒繞道赤巖山後,欲趁對方勞軍遠征、立足未穩之際偷襲敵營。子夜烏雲遮月,五千步卒分成三路,自西北、東北狹窄的山道中悄然靠近柔然營寨。丑時一刻,正值萬籟俱寂、山風漸急時,柔然營寨燈火零星的千帳間忽有一道烈焰隨著尖銳的鷹嘯劃過夜空,一時柔然軍營外四面火光沖天,彎刀齊齊出鞘的寒煞殺氣撼得山陵亦在顫抖。柔然將士全然不備,望著面前洶湧無盡的雪鋒浪潮,應對之間不免膽怯暗生、手足無措,更兼營寨幾處火起,全軍大亂。
拓拔元延領著親兵數百人趁亂殺入中軍,本想擒賊擒王,先滅柔然舉國侵犯雲中的氣焰,不料中軍行轅的森嚴戒備遠非左右兩翼可比,剛入營中十步,數千搖晃刺眼的火把紛紛散去,眼前澄然一清,望到的景象驚得拓拔元延頓出一身冷汗。
「撤退!」他放聲喊道。
然而已經來不及,向自己這邊瞄準的是數萬緊密的箭鏃,在遠處高巖上一老者威嚴的喝令下,冷箭飛落如雨,席捲而至——
八月十四日的清晨,東方曙光剛露,獨孤尚與拓拔軒率領兩千騎兵成功截斷柔然糧道,滿載而歸。兩人在營前下馬,望著絡繹不絕駛入軍中的糧車,一個多月以來的壓抑之下,至此刻才稍覺舒心。然而微笑還未在唇邊漾起,便望見石勒一臉凝重之態,自營中快步而出。
「少主,軒公子,快入營看看拓拔將軍吧。」石勒催促甚急。
拓拔軒疑惑:「我父親怎麼了?」此話雖問出,卻也不必等石勒回答,只盯著他眸中的傷痛之意,便如同冰水兜頭罩下,面色登時蒼白。
「軒。」獨孤尚扶住腳下發顫的拓拔軒。
拓拔軒抿緊雙唇,扔了馬鞭,疾步奔向中軍。獨孤尚望著他跌跌撞撞的背影,默然片刻,方才轉過身,無力坐在營前的岩石上,手掌覆住了臉,半晌無聲。
「石族老,」他猛地想起什麼,一個激靈,立即站起身,「我的藥箱可在軍中?」
「不在……」石勒嘆息道,「就算在,也來不及了。拓拔將軍中了六箭,只撐著一口氣,想是為了見軒公子最後一面。現在怕已……」話未說完,聲音卻在中軍突然傳出的哭聲中生生止住。
「難道真是天滅我鮮卑不成?」他苦笑。
仰天恨望,蒼穹無聲。
辰時之後,拓拔軒將拓拔元延的靈柩送回雲中城。獨孤尚獨自執掌營中軍務,在賀蘭柬的指點下逐漸熟悉軍情。午後,一封諜報自柔然王城送至,言柔然五十萬大軍最後一撥已離開王城,然而朝中留守監國的融王日前卻連續幾日不曾上朝,細作套得融王親信的話,探知融王已私自離開王城。
「融王?」獨孤尚皺眉,「之前並不曾聽說柔然還有這樣一個王爺。」
賀蘭柬道:「據說此人是柔然女帝唯一的幼弟,只是身份神秘,鮮少露面。」他想了想,又道,「不過柔然監國的人私自離開王城,怕是柔然女帝不曾想到的事,對我們而言,也不嚳為扭轉局勢的機會。」
「柬叔的意思,想要以奇兵偷襲王城?」獨孤尚皺眉,「雲中距離柔然王城路途遙遠,而且柔然軍隊四面八方趕來雲中,路上一旦遇到,必是刀鋒相對、你死我亡……」
「不是偷襲,」賀蘭柬搖頭嘆息,「經拓拔將軍一役之殤,軍中將士如今怕是聞偷襲而色變了。」他沉吟道,「我只是想,利用柔然王城的細作,稍稍弄出些風吹草動,怕就足以讓柔然女帝生出後顧之憂了。」
獨孤尚點頭:「柬叔說得是,此事便交由你辦了。」
「是,」賀蘭柬道,「不過這些只是旁門左道,並非兩軍對陣勝敗的關鍵。柔然五十萬大軍,傾國舉兵,誓要奪城。鮮卑百年基業,傾族存亡,誓要堅守。這一戰,以如今的形勢已是箭在弦上、不可避免,其戰之難、惡,想來也是亙古未見。而且昨夜的偷襲,我們雖奪了糧草、殺敵上萬,卻也損失了三千勁卒,如今將士已不足兩萬人了,何況,戰馬糧草等也極缺乏……」
「末將有事要稟少主!」帳外忽傳來聲音打斷賀蘭柬的話。
賀蘭柬住了口,獨孤尚道:「進來。」
那將軍大步入帳,因方才拓拔元延殯天之故,他眼角淚痕猶在,然而此刻唇邊卻又隱隱上揚,含著一絲笑意。賀蘭柬望見他這幅模樣不免心中不悅,正要叱責,卻聽那將軍道:「少主,賀蘭將軍,狼跋族老回來了!」
「什麼!」獨孤尚與賀蘭柬都是驚喜起身。
那將軍微笑道:「狼跋族老還帶回五千戰馬,另有逾萬人的主公舊部隨他一道回了雲中。」
獨孤尚與賀蘭柬對視一眼,皆是疑惑不已,正要再問,那將軍又道:「對了,先一步來報信的人還說,江左雲閣的雲閣主,也與狼跋族老一併來了雲中。」
阿彥!
獨孤尚難耐心潮湧動,疾步出帳,跨上坐騎,揚鞭直奔東南。
出了營寨,拂面冷風不住,空中萬里雲霾蔓延陰沉,蒼原上樹木飄搖,大雨欲來。獨孤尚駐馬在高巖上遠望,十里外馬蹄聲巋然震地,烏泱泱一片正如低墜的雲翳,正急急飄往雲中的方向。
「這就是所謂的歸心似箭了。」賀蘭柬騎馬追趕過來,望見此景,忍不住感慨而嘆。
獨孤尚默默望著那輛搖搖晃晃行駛在馬隊之後的皂繒蓋車,想了片刻,對賀蘭柬道:「柬叔,你與狼跋族老領著將士和馬匹去軍營,清點姓名,通知這些將士的家人,准許他們今晚入營相聚。」
「是,」賀蘭柬看著他,「少主不與我回軍營?」
「我回王府,等姑父和阿彥。」獨孤尚掉轉馬轡,雙腿猛夾馬腹,輕騎徑入城中。
越過綿綿城垣,雲中城門前,前方的隊伍馬蹄驚風,繞城而過。獨鍾曄駕著馬車,慢慢駛入雲中城門。位在城中西北的王府前,獨孤尚一身黑綾長袍,已等候在階下。少年雖未長成,身材已極是修長。鍾曄望著他清寂眉目下再難動色的剛毅面容,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這樣異於常人的快速成長,只有他與自家少主經歷過。
血雨腥風,風刀霜劍,絕望之下的掙扎和磨礪,常人何能體會。
他眼眸幽苦,神情暗淡,緊拉韁繩籲馬停下,對著獨孤尚揖手一禮,轉身開啟車門。
「閣主,少主,我們到了。」
淡黃衣袂閃出車廂,雲濛面龐消瘦,唇上無一絲血色,走下馬車時,右臂袖下空蕩無物。
「姑父?」獨孤尚臉色一變,「你的胳膊……」他想起自逃亡路上看到的雲濛信函,無一例外笨拙艱澀的字跡,這才依稀明白過來,咬了咬牙,沒有再問。
雲濛眸眼溫和依舊,彷彿流血殺戮的風浪只是過眼雲煙,對他笑了笑,轉身將手伸向車中:「阿彥,下車吧。」
獨孤尚的腳步忍不住向前挪了一挪。那少年一如既往地淡然平靜,緩緩自車中走出。他面容雪白得透明,眼眸中除了冰寒的幽邃,別無其他。望向獨孤尚時,目光停留了片刻,卻又淡淡移開。血海深仇的傷痛再如何壓抑,他也難以偽裝出豁達的神色。只是默然走到獨孤尚面前,唇微微張啟,無聲吐出他的名字:「尚。」
入耳再無冰玉般雅正清冽的聲音,獨孤尚心中愕然,望了他片刻,並不追問,只道:「路上勞累了,寒園已收拾好,你先去休息吧。」
郗彥神色倦累,雖是初秋,身上已著一件輕薄的狐裘。聞言輕輕點了點頭,看了雲濛一眼,便與鍾曄先去了寒園歇下。
書房,獨孤尚將主位讓給雲濛,自己坐在下首,邊煮著茶湯,邊問道:「姑父,那些戰馬可是你出錢向苻氏馬場買的?」
「也不算,」雲濛道,「苻景略另有事要求你虔叔叔和我,算是半賣半送。」見獨孤尚驚訝抬眸,雲濛嘆了口氣,「你是不是還不曾聽說北朝的事?」
「什麼事?」獨孤尚道,「自鮮卑人流亡以來,北朝封鎖邊疆諸城,來往的訊息常有阻滯。」
「如此,」雲濛沉吟了一下,道,「北朝因鮮卑一族的事生出大亂,清河王、樂安王、北海王等八王趁亂聯手奪權。朝中諸將一時並無統帥之才,各自為政,與叛軍相較竟多有不敵,且各州府兵中未曾被牽涉的鮮卑將士亦難服烏桓貴族的統領,頻生禍事。洛都皇權目前岌岌可危,朝中諸臣無法,因你父親和慕容華俱已被害,他們只得寄希望於流放西域的慕容虔。」
獨孤尚垂眸冷笑:「就憑他們手裡仍掌握了數萬鮮卑人的生死,還有慕容全族人的性命,虔叔父就不得不答應。至於戰馬和放回我父親的舊部,想來也不過是拉攏虔叔父的一個手段,怕並非對我父親一案的退步。」
「確實如此。」雲濛望了他一眼,心中暗暗驚詫:不過十四歲的少年,竟能將局面看得如此通透。
一時茶湯煮沸,獨孤尚盛出湯汁,遞給雲濛:「我老師求姑父幫忙的是什麼事?」
「怒江戰事,」雲濛單手執著茶盞,看起來並無多少心思飲茶,慢慢道,「兩朝雖各自問罪了主帥,但駐怒江兩岸的屯兵仍在。對八王之亂,北朝不得不放手一搏,卻又擔心東朝趁機北上,因此請我為說客,北朝朝廷願與東朝休戰議和。」
「還需議和嗎?」獨孤尚目中暗生戾色,「獨孤氏和郗氏同時受難,難道兩朝當權者就沒有一絲的心同意合?」
雲濛嘆道:「就算真有,沒有公開的盟書議和,怕是難堵住天下臣民悠悠之口啊。」
獨孤尚沉默,半晌,才又問道:「先前天下傳聞阿彥被湘東王蕭璋追殺致死,姑父是怎麼瞞過來的?那個蕭璋,我倒是曾聽父親說過,此人甚為看待情義,是不是……」
「砰!」一聲裂響,扼斷了獨孤尚的話語。他訝然看向雲濛,才見他的臉色是自己從未見過的鐵青陰寒。流淌滿案的茶汁映入那雙素來溫潤的雙眸,頃刻竟化作無數淬毒怨恨的鋒芒。
獨孤尚只覺室中空氣一霎凝成冰封,心念閃過,全身僵硬,喃喃道:「姑父,難道被殺的是……」
「是,」雲濛聲音嘶啞,閉起眼眸,神容瞬間衰老滄桑,「死的是阿憬。」
獨孤尚手腳發冷,腦海中浮現出雲憬意氣飛揚的驕傲眉眼,頓時滿心悲涼。
「不止阿憬……」雲濛話語悽然,低低道,「還有謝攸、陵容公主,也因此事連累,雙雙殞命。連他們的女兒夭紹……亦中了雪魂花毒,至今昏迷未醒。」
夭紹?
獨孤尚心神微惘,良久,才懵然抬眸,一時舌根發苦。久而久之,卻慢慢地嚐出一縷腥甜。他在雲濛驚憂的目光下靜靜側過身,伸出衣袖,緩緩擦去唇邊血跡。
庭外風吹蕭蕭,陰森的天色下,草木飄搖猶如群魔亂舞。雲翳沉沉愈壓愈低,不一刻,大雨如注,瀝瀝洗澈大地。
大雨延續了一夜一日,至次日傍晚才淅淅而止。因雨勢之故,柯倫河水線猛升數米,又因草原上多日戰馬奔騰,土壤較松,大雨過後,處處泥濘不堪。於是兩軍安守兩岸,均無兵動的意向。
此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之日,獨孤尚念及郗彥這年與自己同樣孤身一人的悽寂,於是處理完了軍務,便趕回了雲中城。豈料才入王府,便見鍾曄滿頭大汗地疾步跑來,望見獨孤尚便如看到救星一般,緊拽住他道:「尚公子,快救救我家少主!」
「阿彥怎麼了?」獨孤尚大急,邊問邊走往寒園。
鍾曄不待喘息平定,一路解釋道:「我家少主自中了雪魂寒毒以來,一直昏迷未醒。直到被謝攸、沈崢兩位公子救出牢獄,由雲夫人和慧方寺的竺法大師合力才將他救醒。可是醒雖醒了,卻仍是嗜睡難忍,且每到月半必然寒毒發作,我在一旁看著,都是生不如死的痛苦。上個月月半在途中,少主靠著止痛藥丸一路撐著,我本以為這個月也一樣能捱過去,但今天少主雖然吃了藥,卻還是……」他話語梗在喉中,目中已有淚光泛起,難以說下去。
說話之間,兩人已到了寒園,獨孤尚疾步走入內室,才見雲濛焦灼守在榻邊,望著榻上蜷成一團痛苦顫抖的郗彥,滿臉皆是自責惱恨,手指握成拳,狠狠打在牆壁上。
「去拿藥箱來,」獨孤尚囑咐緊跟過來的離歌,又對雲濛道,「姑父,這邊交給我,你先去外面歇會兒。」
雲濛深知獨孤一脈醫術的高超,亦知他們診治時最忌諱有人在旁打攪,點了點頭,再望了一眼郗彥,方攜鍾曄退出房外。
獨孤尚坐在榻側,輕聲道:「阿彥?」
郗彥雙眸緊閉,牙關暗咬,忍痛不肯哼一聲。獨孤尚剛要去摸他的脈搏,卻見他的身體卻慢慢地不再顫抖,而手指卻縮在衣袖中,不住抽搐,面容更蒼白如冰雪之色,懨懨若絕。
獨孤尚忙伸手點住他身上幾處穴道,運力護住他的心脈,待他氣息稍穩,方才移開手掌,微微俯身,將他的身子平轉過來。
「阿彥,」他低聲道,「我知道你一定能撐住。如果連你都撐不下去,她一個女孩子,如何能夠忍受得住?」
郗彥在半昏半醒中似聽到他的話語,眼睫微微一顫。
獨孤尚鬆了口氣,握住他寒玉般透骨冰冷的手腕,按著他的脈搏,沉思片刻,慢慢放開。
少頃,離歌送來藥箱,挪過兩盞燈燭放在榻側,站在一旁看著獨孤尚,並不放心就此離去。
「少主……」他囁嚅出聲,望著獨孤尚已然青白的面色,勸道,「少主你自己也有傷在身,不如我去找一位內力深厚的族老,少主在一旁指點他如何運功為彥公子療傷便是,莫要再讓自己傷上加傷了。」
「我自有分寸,」獨孤尚自藥箱中取出銀針灼火,不耐皺眉,「你先出去。」
離歌還欲再勸,但看獨孤尚肅冷下去的神色,卻又不敢多說,只得心中暗自嘆著氣,退出門外,不安地等待。
此夜中秋,兼之雨後,圓月當空的夜色甚為清朗,銀光如練披洩滿庭。階下千竿翠竹更在秋風下瑟瑟晃動,葉飛簌簌,流光如波。
庭間等候的諸人卻無心眼前美景,焦躁不安地熬到半夜,卻還不聞內室傳來任何動靜。鍾曄按捺不住,站起身,正要悄悄拉開窗紗張望,只聽門扇一響,卻是獨孤尚走了出來。
「阿彥如何了?」雲濛忙上前問道。
獨孤尚唇角微揚,輕道:「姑父放心,阿彥已經醒過來了,寒氣也暫時褪下了。」
「那就好,」雲濛長舒一口氣,又望著月色下眼前少年蒼白得已透出青灰色的面容,暗吃一驚,「尚兒,你的臉色……是不是為救阿彥耗費了太多精力?」
「有些累,休息一下便好了,」獨孤尚避開他擔憂的目光,「姑父,我另有事處理,先走一步。」言罷不等雲濛再語,匆匆揖禮,轉身疾步離開。
雲濛默然目送他遠去,望著他轉過廊簷時發顫的步伐,心緒漸漸下沉。
獨孤尚急於逃出雲濛的視線,當牆壁遮住他身影的一刻,心神鬆懈,腳下乏力失控,險些跌倒。離歌一直緊跟他身後,此時忙將他扶住。兩人才站穩,獨孤尚一陣劇烈的咳嗽,暗紅的血絲沿著唇角不斷滴落,身體虛軟靠著牆壁,手指緊緊按住似要碎裂的胸口。
「少主……」離歌擔心之下,語中已有哭聲。
「我沒事。你也不許到外面張揚!」獨孤尚喘出口氣,慢慢掰開離歌扶住自己的手指,腳步趔趄卻很急,朝前面一片枯竭的梅林走去,「不許跟來。」
他的聲音雖微弱,然言詞間意味冷厲。離歌心中雖甚是憂忡,此刻卻只能呆在原地,望著他背影消失在那片梅林裡。
梅樹間庭院古舊,夜色下爬出牆頭的野薔薇花開正盛。獨孤尚顫抖著手解開門鎖,踉蹌走向左側的池館,剛入館中,腳下卻被上行的玉階絆倒,一時伏在地上,再無力爬起,只慢慢挪動著身子,靠向牆側的木架。
月光透門而入,映照著木架裡側擺放的一個銀色琉璃瓶,流澤清冷刺人。他伸長手臂,費力取下琉璃瓶,倒出裡面的藥丸。
「此瓶之中,是治命之藥,亦是致命之藥。」
五年前的那一夜,父親教授醫術時,神情凝重,這般叮囑自己。
想起當時自己的無動於衷,只是漫不經心應承了父親,卻全然不知生死之隔的絕望無奈,那樣天真純粹。自己現在回頭再看,卻如同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扯起唇邊微微一笑,月色如水,落在他慘淡的面容上,辨不出悲哀痛恨。盯著掌中藥丸望了半晌,他終於閉上眼眸,慢慢將藥送入唇間。
致命之藥——
他的眼前,漸漸生出暈眩。彷彿無數銀光在面前擴散,柔和的光暈間,有飛鷹拍翅而至,藍羽緋爪,褐紅色的眼珠,儼然是一月未見蹤影的畫眉。
它緩緩飛落,停在他的胸口。頭窩在他的衣襟間,不住摩挲。
「你回來了?」他柔聲開口,撫摸著它的羽毛,微笑著道,「我不是她,你何必向我撒嬌?」
畫眉仰首,褐紅色的眼眸靜靜望著他,眸間似有悽楚,卻又無法言喻,哀怨而鳴,盯著他看了片刻,忽而狠狠啄起自己的羽翼來。
「我知道,」獨孤尚輕輕道,「你去過江左,卻沒有再找到她,是不是?」他笑了笑道,「我不怪你,就算我現在自己去,也不一定能找到她。」
花梨鷹聽不懂他的言語,卻感受到了他語氣中的空悵,一時有感,怔怔發呆。過得一刻,又似想起什麼,將左爪高舉,露出緊攥的紫色綢帶。
獨孤尚望著那根紫帶,良久,才伸手接過。
「多謝你。」他微啞著聲音道。握著綢帶,一圈一圈,系在手腕上。「我累了,你陪我睡一會?」他摸了摸懷中飛鷹的腦袋,緩緩闔上眼眸。
畫眉卻並不安分,輕輕嗚鳴,仿若生離死別之際的悽楚啼哭。
獨孤尚沉默,感受著不斷浸溼胸前的黏稠液體,放在飛鷹羽翼上的手指慢慢僵冷。再過半晌,胸前的那抹溫熱終究涼卻下去。
說不清過了多久,他才睜開雙眸。
眼前再無那樣柔和的銀光,夜色孤寂依舊,圓月西移,灑入室中的亮光只餘最後一道,冰冷得如同劍鋒一般,透著無情的幽森。他慢慢低頭,看到畫眉闔目臥在他胸前,睡得異常安詳。他將它輕輕抱起,羽翼下腹部滴落殷紅的液體。他先前為它包裹傷口的紗布猶在,只是如今已被血液染成濃黑一片——
系在腕上的綢帶似在不斷收緊,他靜靜抱著畫眉,連她的傷感一併帶著,沉浸在陰冷寂寞的黑暗中,一夜枯坐。
(五)
郗彥清醒時,冷月已沒,窗外篁影幽深,寒蛩聲漸蕭零。他手臂略微抬起,扶著榻沿,慢慢坐起。筋骨間寒痛依舊,他輕輕吸了口氣,咬住牙關,榻上打坐半晌,才覺胸中回暖。
收住內力睜開眼時,天色已濛濛發亮。於是披衣下榻,坐於書案後燃亮燈燭,才要鋪平書卷,目光卻一瞬僵滯。
左側書簡上紫色澄明,纖細的綢帶垂落晃盪,流蘇精巧秀長,底端墜著的白玉於燭光下正透著溫暖的光華。他呆了良久,才輕輕撫摸過去。指尖碰觸到的,正是往日她賴在自己懷中、流竄掌心的似水溫柔。
夭紹……
他靜默著,緊緊握住髮帶。
逃亡路上逐漸沉淪頹喪的心緒至此刻才復甦出一絲生機,昨夜獨孤尚在他耳邊的輕聲詢問,令他心猛然一顫,這才醒覺,念念不忘的家仇血恨之外,江左的她,仍是銘刻在他心頭、難以消磨的一道傷痕。那一日滿族滅亡的慘景如血色濃霧罩蔽著他的雙目,讓他只顧在無能無力的悔恨和怨惱中度日如年,卻鮮少再去想起,往昔她陪伴身側時,獨對著他才有的溫柔笑顏。
他閉上眼眸,骨髓血脈間冰寒再難忍,也不及此刻的自責與心傷。
「阿彥。」門扇被推開,陰冷的晨風灌入室中,激得郗彥生生一個寒戰。他轉眸望去,才見雲濛負手站在門外,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手裡的綢帶:「這根髮帶,是夭紹的?」
郗彥沉默,將繞指的紫帶納入袖中。
雲濛望著他蒼冷的容色,想起昔日謝攸夜下贈月出琴時對郗彥的叮囑,心中惻然,輕聲安慰他道:「放心,一定能找到寒毒解藥的。」
郗彥仍是靜默,低垂眼眸,拾起筆微溼墨汁,於空白的藤紙上寫道:「姨父這麼早來,想必是有事要說。」
「嗯,」雲濛踱入室中,在案旁坐下,「我要離開雲中幾日。」
郗彥不解地望著他,雲濛道:「方才有斥候密報送至前庭,正巧我與賀蘭柬早起喝茶,接到密信先看了,才知道柔然第二撥大軍已至朔方。禁衛首領長孫倫超為帥,柔然女帝御駕隨行,昨夜已在距離阿那紇營寨五十里外設下營寨,且連夜傳阿那紇入營覲見。依賀蘭柬的猜測,想必兩軍之戰已迫在眉睫。那柔然女帝生性驕傲自負,如今憑著先到二十萬軍隊,十倍於鮮卑將士,想必她心中也沒了顧忌。且北朝形勢變幻莫測,慕容虔再掌軍權,為免後患無窮,她必然會想速戰速決攻下雲中。」
郗彥沉吟片刻,落筆寫道:「姨父是要孤身去柔然軍營,遊說女帝?」
「不算孤身,」雲濛道,「偃真與雲閣劍士攜帶珠寶前日已出了雁門,再過一兩個時辰,就能到雲中了。」
郗彥想了想,又寫道:「柔然女帝運籌長久,五十萬大軍氣勢洶洶而來,怕非錢財可以誘惑。而且一旦得雲中城,便可得赤巖山脈千里草原,這樣稱霸漠北諸族的機遇百年難逢,柔然女帝如何會放棄?」
雲濛苦笑:「前途無路,已是絕境。任何方法都要試試的。」言罷起身,溫和道:「而且雪魂花毒該與柔然境內的雪山有關,我此行就算一無所獲,也可藉機探聽一下寒毒解藥的事。」
郗彥知他去意堅定,便不再相勸,起身將他送出寒園,廊下拐角處,正逢匆匆而至的離歌。
離歌見到二人快步上前,稟道:「雲閣主,方才接到訊息,偃總管已到城外,正等閣主前去會合。」
雲濛點點頭,轉身輕撫郗彥肩臂,囑咐道:「最遲明日傍晚我便回來,你好好休息,莫要再思慮過甚,引出寒毒發作了。」
郗彥淡然微笑,目送他疾步離去。
東方曙光乍現,秋露遍沾滿庭草木,瑩瑩然於霞光下滴落,入土悄然乾涸,無聲無息。
郗彥並未再回寒園,讓離歌領著到了獨孤尚的書房,入室找了幾卷醫書,自疊疊書架陰影間走出時,室外日漸高升、天已大亮。
書房一側牆壁上懸掛著漠北疆域圖,他抱著書簡立在地圖前,觀望良久。等房外忽起一陣腳步聲時,他才收回目光,轉身只見獨孤尚與賀蘭柬已聯袂而至,至門外看到他在,不免都是一怔。
「彥公子。」賀蘭柬昨日深夜方從城外軍營回來,此刻才見郗彥,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只覺眼前的少年比之當年,愈見清雅俊美,的確是異於常人的風姿。心中感慰的同時,又想起江左一脈與獨孤一族殊途同歸的命運,不禁暗自嘆息,目光望過去時,漸含幾分憐憫。
郗彥只當不察,看著獨孤尚。他深知昨夜獨孤尚為救自己已耗盡了精力,但此刻見到他,眉宇冷峻依舊,面容平靜如常,竟無任何疲倦之態,生中頓生疑惑,上前一步待要細察他的神色,獨孤尚卻側身走開,微笑著道:「你素來足智多謀,既已來了,也為我想想主意吧。」
他顯然是逃避著什麼,轉身急去書案,衣袂生風。清寒冷香隱雜酒氣,淡然一縷,並不深濃。郗彥默然站在原地,望了他片刻,走去下首案旁,靜靜坐下。
原來便在方才雲濛離開前庭來找郗彥的一刻,賀蘭柬收到第二封斥候急報。阿那紇在柔然女帝的營中逗留不過半個時辰,寅時就回到柯倫河北岸的營寨。卯時三刻,下令拔營退後二十里。前方斥候詫異於敵軍舉動,潛入深山登高遠眺,方才發覺,阿那紇親提一支騎兵,已在夜色下悄然疾往西北。行蹤詭秘,且率眾而去的軍隊不下萬人,斥候難辨他的意圖,忙急信報與雲中知曉。
兵戈相對,相鏖數日,如今卻忽然退避二十里,且兵進西北,賀蘭柬未曾多思,便知柔然人想要繞過赤巖山,自青鶻草原背襲雲中。若當真讓柔然人此計得逞,雲中城將被兩面合圍,到時鮮卑軍隊前無去路、後無退路,據城而戰,行動受限,兼之兵力懸殊,如此,唯餘死路一條。
「絕不能讓阿那紇安過青鶻草原,」賀蘭柬望著地圖道,「柔然此次行軍,需繞過赤巖山、岐原山兩大山脈,趕至青鶻草原,最快也需一天一夜。如今我軍兵寡,對阿那紇此行唯有智得,不可力敵,以免損傷過多,更免大挫士氣。」
獨孤尚道:「若要智得,唯有出其不意,於半途埋伏偷襲。」他沉吟一刻,自地圖上收回目光,看向賀蘭柬,「柬叔一向對漠北地勢瞭然於胸,應該知道阿那紇西進的路上,何處地勢易藏伏兵。」
賀蘭柬想了想,道:「岐原山硤石澗。」
獨孤尚點點頭:「我這便回軍營,讓軒領石勒、狼跋率軍去岐原山半途攔截。」
賀蘭柬疑惑:「少主為何不親自去?」
「我另有要去的地方。」獨孤尚站起身,待要走時,室中一直沉默的郗彥亦起身相隨,清風一般,淡然安靜,行在他身側。
「阿彥,」獨孤尚無奈止步,雙眉微皺,「我是要去軍營。你傷勢未好,不可操勞,留在王府歇著。」
郗彥神色淡冷,雙眸盯著他,忽然一笑。
「你的傷也未好,你留下。」他張了張唇,無聲道。
獨孤尚臉色微變。郗彥將捏在手裡的藤紙遞給他,不由他再勸阻,轉過身,先他一步出府,躍上坐騎,揚鞭甩下。陽光下青衣淡渺,翩然如驚鴻遠去。
獨孤尚垂眸,望見紙上的字,一時愣住。
「那藥能致命,不可依賴。昨夜你必不曾閤眼,若現在再不休憩,晚上奇襲敵營何人能領軍?先休息一日,軍中諸事我會為你安排妥當。」
暮色瀟瀟,獨孤尚立於梅林間,望著遠處的古舊庭院,晚霞下薔薇色澤鮮麗,微風中花朵輕顫,翩躚豔美,透著無盡的誘惑。
他咬著牙,手指緊緊攥住身旁樹枝。胸間隱痛,全身乏力,還有腦海中愈發叫囂瘋狂的急躁和焦灼,都在蠱惑著他、促使著他,令他茫亂,令他不由自主地便想著,再度跨入那座庭院裡,吞下那粒藥丸。
他竭力忍耐,想要決絕轉身。然而剛動一動,便覺周身筋脈間已漸漸生出無數嗜血的幼蟲,鑽入他的骨髓,吞噬他的血液,彷彿靈魂正墜入無盡的深淵,折磨著他不斷顫抖。
罷了吧。
他想起在桑乾聽聞血染馬邑的悲傷,想起雁門城樓上得知父母雙亡的絕望,想起得知雲憬逝去的不忍,想起夭紹至今未醒的心憐,諸感交雜,幾欲瘋狂,手指狠狠一握,折斷的枝木刺入他的掌心,鮮血淋漓。
痛楚之下狂亂不減,反而更深。他再也控制不住,闖入庭院,走入池館取下琉璃瓶,倒出藥丸。
「最後一次。」他在迷亂中恨恨咬牙,隱生的一抹懊惱沉沒於翻湧而至的慾望下,張口吞下藥丸,靠著牆壁,不斷喘息。
「你吃什麼?」高大的人影佇在門外,一貫悲憫的聲音在灼心的憂慮下不再純淨,紅塵喜怒雜於其間,再也無法淡然。
「師父?」獨孤尚望著暮靄下飄然而至的雪白僧袍,微有訝異。一時氣息未穩,只努力忍著眼前漸生的暈眩,口齒不清道:「你……何時回來的?」話音落下,胸前卻突然一陣火燎般的疼痛,支撐不住,身子倚著牆壁漸漸滑倒。
「善哉。」竺深輕輕而嘆,將他抱起,疾步趕往前庭。
賀蘭柬正在堂上等獨孤尚同去軍營,見到竺深帶著他這般到來,怔在當地。竺深望見他,腳下亦是一滯。兩人目光相對,電光火石間,往事瞬間明瞭。賀蘭柬下意識按住胸前的傷口,笑了笑:「總算和大師再見面了。」
竺深目光低垂,不言其他,只將獨孤尚放在榻上,吩咐賀蘭柬:「他吃了寒食散,快取溫酒來。」
「什麼!」賀蘭柬凜然一驚,望著陷入昏迷、臉色通紅的獨孤尚,愣了片刻,才重重一跺腳,轉身急急離去。不一刻,捧著溫酒回來,灌入獨孤尚口中,等他面色漸冷,方才透出口氣。
「他怎麼會沉迷上那害人的東西?」
竺深鬆開獨孤尚的手腕,輕輕嘆了口氣:「想是為誰療傷,尚兒運力過甚,筋脈皆損,一時半刻恢復不了,當前鮮卑諸事又這般緊急,只能用此下策了。」
賀蘭柬憂心忡忡:「可我聽說,但凡吃了這種藥散的人,大多戒不了。」
竺深沉默,良久方才開口:「他不是常人,他能做到。」
此言過後,堂上一時沉寂。竺深站起身,面對賀蘭柬,才要開口,賀蘭柬已道:「大師道法精深,必超然塵世外,牽掛糾葛、悲歡離合,都是我們凡人的事,與你並無干係。」
竺深容色祥靜,望著他片刻,輕輕頷首,不再多說,揹負起獨孤尚,自去內庭。
獨孤尚如今昏沉不醒,深夜偷襲敵營再無合適領將。賀蘭柬唯恐郗彥獨在軍營難以應對,帶著賀蘭無憂正要出府趕往軍營,卻見東北方向燈火忽盛,夜風掠過耳側,隱隱傳來鐵甲錚錚、刀劍鏗鏘之音,不需仔細辨覺,便知是兵動的陣勢。
賀蘭柬念光飛轉,驚出一額冷汗,忙騎上馬背,疾往城外。
翻越過一座矮丘,暗夜下視線逐漸開朗縱闊。蒼原間勁風衝背,吹得他病弱的身軀如枯草飄搖。他勒緊韁繩,望著遠處草原上鋪天蓋地、紅煙撩騰的火束,僵愣好一會,等恍過神時,卻也正是魂飛魄散虛軟之際。
「叔父……」賀蘭無憂從未見過這般陣仗,只覺夜下冷月無聲,正襯著那些殺氣騰騰、潮流般淌過柯倫水的鐵甲寒光是怎樣的猙獰可怖。他緊隨賀蘭柬身側,顫聲道:「叔父,這麼多、這麼多柔然人,怎麼辦……」
賀蘭柬閉目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定心神,待要趕往營中,前方一騎飛衝而來,至他身前停下,馬上士兵氣喘吁吁道:「賀蘭將軍,柔然大舉來襲,拓拔少將軍方才飛鷹傳信回來,說岐原山下並未等到阿那紇。」
調虎離山之計!賀蘭柬恨得舌根啖腥,想起拓拔軒前往岐原山截斷阿那紇乃是自己的主意,胸口更似被悶錘重擊,心頭一慟,張口便吐出鮮血來。
「叔父!」無憂驚恐叫道。
「沒事。」賀蘭柬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低聲道,「你速回城中,讓乞伏族老禁閉城門。再擊鼓敲鐘,齊結城中所有族人,各持利器嚴陣以待。」言罷也不顧原地兜轉著馬的賀蘭無憂聽沒聽清,揮下馬鞭,與那位士兵迅速趕往軍營。
賀蘭柬至營前才發現,軍中將士並未出現自己想象中的慌亂。除卻拓拔軒帶走的一萬騎兵外,剩餘的兩萬將士從容進出營寨,正有條不紊地部署防線。
他心緒微緩,爬下馬背,抽身走到哨臺,登高細察地勢。
夜空清冷的月色已被連綿百里的火光燻得微紅,光亮灑照下來,似罩著一層霧般,說不出的氤氳朦朧。
賀蘭柬左顧右望,正沉思對策,忽聞三十里外猛然呼喝聲大作,廝殺聲驟然激烈起來。他嚇了一跳,放眼望過去,不禁暗中詫舌。時隔一日而已,柯倫河南岸竟憑空多出三道長達數百丈、縱深數尺的溝壑,營中精銳的弓箭手亦分成三撥,於溝壑間靜靜埋伏著。等先行淌過水的柔然武士闖至兩百步內,便高舉弓弦,箭如潑雨,密密麻麻射往敵人的鎧甲。
暗夜裡箭鏃燃火,藉著風勢射過去,即便不能射穿柔然人的鎧甲,那些火星跌落時卻能觸及鎧甲下的衣袍燃燒起來,燙得柔然將士慘呼連連,陣形大亂。縱有騎兵在密集的箭雨下穿過的,衝至溝壑前,亦被早已備好、兩端緊緊拉扯的鐵鏈勾絆在地,等他掙扎著起身,冷箭難防,已入脖頸。
柔然將領想必也未料到鮮卑人是這樣嚴密謹慎的提防,一時被火箭阻攔於半途,再也沒有先行衝越河流的囂張氣焰。
賀蘭柬提在心頭的一口氣慢慢沉回肺腑,轉過身下了哨臺,疾步走往中軍行轅。
「彥公子!」他撩開帳簾,大步走至帥案後撐額沉思的少年面前,雙膝一曲,跪在他的面前,「此次危機都是我賀蘭柬疏忽所致,若非彥公子防守得當,鮮卑一朝滅亡,我縱死千百次,也難贖罪孽!」
郗彥忙將他扶起,搖了搖頭。他張口無聲,目中一黯,沉寂剎那,才側身取過筆,在案上寫道:「溝壑之事乃尚在軍中留下的軍令,今早我至軍營,想著若他今夜奇襲敵營回來,半途無掩護,怕是危險,所以才讓將士們趕著挖掘出三道溝壑。」筆端頓了頓,又寫道,「只是不想人算不如天算,柔然人用的是暗度陳倉的計策。柬叔也不必過於自責,我已讓軒領兵從岐原山徑入赤巖山脈,只要我們能支撐到明日凌晨,軒必可自後方殺到解圍。」
「明日凌晨?」賀蘭柬想著柯倫河北岸綿延不絕的鐵騎,微微嘆了口氣。
郗彥自也知道兩軍懸殊下的艱難,沉默片刻,又行書問道:「尚呢?」
「少主他……」賀蘭柬欲言又止,面容苦澀,半晌方輕輕出聲,「他誤食了藥散,此刻正昏迷著。」
郗彥眸色微沉,僵立了一會,慢慢將筆放下,轉身入了裡帳。賀蘭柬雖奇怪他的舉止,卻也沒有多問,見書案上有一封密函尚未開啟,拿在手裡正要開啟,帳簾卻猛地被人掀開。
「少主!」鍾曄不管不顧地闖入帳中,邊走邊道,「你要的七千騎兵,已在營外集結完畢……」說到一半言詞哽住,看著帳中帥案旁站著的賀蘭柬,愣了愣,「怎麼是你?我家少主呢?」
「裡帳,」賀蘭柬道,「那七千騎兵集結了要作什麼?」
「少主說今晚計劃不變,等尚公子來,還是要從赤巖山中的秘道偷襲去柯倫河北岸,先去他們軍營放把火,避開阿那紇一部的鋒芒,攻襲長孫倫超的右翼。」
賀蘭柬聞言思了一刻,點頭道:「此計的確不錯。阿那紇提前來的朔方,已修軍養息多日,士氣正盛。而長孫倫超一部日夜兼程、行軍疲憊,且顧著女帝的安全,精銳都在中軍,兩翼防守必然薄弱。以今晚嚴峻的形勢,只要將柔然大軍突破一個口子,便能有緩衝的餘地。」
鍾曄笑道:「是,我家少主也這麼說。」言罷左右四顧,「尚公子還沒來營中?」
賀蘭柬抿唇不語,鍾曄看出他靜默之下的憂慮,皺起眉:「尚公子沒來?那何人領軍?」話音落下,忽聽腳步聲自裡帳而出,轉過頭,盯著那身著玄黑鎧甲的少年,臉色一變:「少主,不行!」
賀蘭柬亦急急勸阻:「彥公子,你的身體……」
郗彥面色冷冷,並不聽他們多說,執了獨孤尚懸在帳中的佩劍,大步出營。鍾曄心中無奈,長長嘆息了一聲,只得緊隨他身後,出了營領兵潛入夜下,悄無聲息沿著赤巖山脈紛亂迷迭的山間小道慢慢靠近柔然大軍的後方。
帳中,賀蘭柬望著騎軍卷塵而去,看著那道重墨陰翳消失在高聳的山峰後,怔立半晌,才想起手中的密函。開啟一看,眉宇凝住,良久才苦笑道:「難怪她這般地等不及,原來如此。」
縱有溝壑相阻,縱使郗彥率領的騎兵已衝破長孫倫超一部左翼防線,但畢竟是寡難敵眾,且是這般懸殊的對抗。柔然二十萬眾,夜色鋪蓋蔓延如同滾滾不絕的潮水,一波尚未平靜,另一波已以更洶湧瘋狂的姿態奔流襲至。
夜過子時,柯倫河南岸第一道溝壑防線被突破,柔然將士的鐵騎踐踏著溝壑下鮮卑武士的身軀,血雨腥風中如虎狼逐原,衝往第二道防線。
箭雨雖又攔截了一時,然而軍中兵器短缺,一夜用箭數十萬支,部分箭手的箭囊已然空空無物。唯有自溝壑中跳出,拔出彎刀,與柔然騎兵短兵相接。
賀蘭柬站在哨臺上眼睜睜望著前方一撥撥倒下的鮮卑將士,雙眸赤紅,於烽火硝煙間猛咳不止,氣喘之下,胸前的傷口愴然而裂,傷痛與心痛一起,折磨著他的思緒,剎那唯覺生不如死。
丑時,第二道防線終被突破。
丑時三刻,攻擊長孫倫超一部左翼的郗彥等騎兵因沒有後援,不得不在對方潮湧而至的大軍前退入赤巖山中。
寅時,柔然女帝鑾駕過柯倫河。
卯時,第三道防線已岌岌可危……
兵眾死傷無數,營中可戰人數已不過兩千。且兵器匱乏,再無支援。東方墨雲下,晨曦染亮的天色並不能使烽煙四滾的戰場透出一絲清澈的光明。賀蘭柬疲軟的身軀靠著哨臺上的木柱,雙目望著遠方,自少年時跟隨獨孤玄度身邊,縱橫草原、奇謀無數的他,此刻竟再無計策可想。
一時閉了雙眸,咬破的唇血色漫流,襯著灰敗的臉龐,呼吸漸短,生氣漸無。
「賀蘭將軍!」身旁哨兵忽然大喊,搖著他的身體,伸手指著後方,「你快看!」
賀蘭柬筋疲力盡,微微睜開雙眸。等眼前視線慢慢清明,他瞪大眼睛,趴伏著哨臺的欄杆,心緒激盪起伏,淚水奪目而出。
「殺!殺!殺!」
呼喝聲震天撼地,成千上萬婦孺老弱湧出雲中城,手持彎刀等利器者不過少數,大多的人卻是徒手空空,手挽著手,衝往這邊硝煙蔓延的戰場,於第三道防線和軍營之間,以血肉之軀築成堅厚的壁壘。無數蒼鷹在空中翱翔,自四面八方聚攏於赤巖山頂。柔然軍營被燃燒的滾滾烈焰炙灼天空,照入蒼鷹的眼眸,戾色暗紅宛若食人幽魅,伴隨著天地間忽起的一縷笛聲,俯衝而下,噬咬柔然人的面龐,血霧噴薄,頰生窟窿,人間戰場頓成地府煉獄。柔然大軍先前再恃武傲戰,此刻對著雲端間神出鬼沒的蒼鷹,卻是束手無策,抱頭逃竄的同時,鬼哭狼嚎的叫喊充斥整個蒼原。
「呼——」箭鏃夾風,厲嘯破空,黑金色的光芒在晦暗的戰場劃出耀眼的光芒,直直刺入鑾駕前一員大將的頭顱。
「護駕!護駕!」驚慌的呼喊中,柔然統帥阿那紇與長孫倫超忙自不同的方向趕來。
「撲、撲——」
無論柔然將領在密麻的人群中如何躲避,那從天而降的利箭迎面襲來,奪命追魂,竟皆無虛發。
滿戰場的人都是驚愕,抬頭,才望見赤巖山最高的山峰上,黑衣飄飛如烈焰張揚,那少年手持碩大的金色弓弩,拉弦如滿月,靜靜望著山腳蒼生,那一瞬的威儀,如同神祇入世。
柔然眾人倒吸冷氣,相距這麼遠,就算軍中最孔武的射手也難發箭夠及山峰的一半。所有人唯有在鼓盪耳膜的箭鏃鳴嘯聲中暗自祈禱,感受著那利箭不知何時會自頭頂削髮的恐慌,聽著那時不時便在軍中爆發出的慘叫,冰涼的手腳不住顫抖。
「陛下!」忽有人驚叫。
眾人轉頭,方見山頂的箭鏃再次飛落,不偏不倚,已斬斷了女帝的王旗。
女帝勃然大怒,掀起明黃的帳簾,剛要探出身體,一支利箭又已飛至,擦著她的手臂,穿透鑾駕,射入了車架外女官的胸口。
「陛下駕崩了!」人群中不知是誰大喊出來,柔然將士登時大亂。
女帝捂住流血的手臂,手腳冰涼,怨氣難平,待要走出鑾駕平定流言,趕至這邊的長孫倫超卻伸手攔住她,低聲勸道:「陛下,那少年箭法詭異,從無虛發。陛下不可因一時之氣,壞了柔然百年基業,請千萬保重聖體。且如今柔然南部諸族長老趁機生亂,融王殿下又突然離開王城,國中諸事皆亂,陛下若不撤回,後方難保安穩。至於奪雲中之事,來日方長,以後再做圖謀也未為不可。」
女帝氣苦,心中萬分不甘,但想起方才那一箭驚魂的力道,卻又無可奈何。沉默良久,才道:「撤退。」
「是。」長孫倫超隨即揮舞后撤的旗幟。
眾將士見明幟撤回,只道女帝當真已死,人心晃散,再不敢戀戰,爭先恐後,退往柯倫水北岸。
豈料到了北岸,面前卻是鐵騎森嚴。原先的營寨早已付之一炬,等候在此的,是烏泱泱不下萬人的鮮卑騎兵。
拓拔軒縱馬當先,望著驚惶失措的柔然將士,冷笑道:「血債血償,就想如此逃走,不可能了!」言罷高舉彎刀,拍馬疾奔,率先衝入柔然軍中,人馬過處,刀鋒血影,超度萬千亡魂。
血戰至暮,柔然軍隊半數倉皇東逃,剩餘未曾逃脫的,亦是不留一個活口,盡數被拓拔軒部下所滅。鮮卑族人目睹一日激戰,等終於緩過神重望眼前山河時,方才記得仰頭瞻望。透過瀰漫蒼穹的烽煙戰火,他們在淚光中看到,那站在山頭的少年,巍峨峙峙如崑崙玉峰。
「山蒼蒼兮水漓漓,
天無涯兮地無邊。
舉頭仰望兮玉崑崙,
九拍懷情兮君何在?」
不知是誰帶頭開口,輕輕唱出鮮卑流傳百年的歌謠。諸族人在感懷下含淚微笑,挽著身旁人的手臂,在暮風下接著那人的歌詞,慢慢唱道:
「烽火連光兮,蒼鷹長嘯,
沙場征戰兮,兒郎難歸。
紅日朝朝兮,塞門洗兵,
北風夜夜兮,霜卷鐵衣。
三箭破風兮,天山定,
胡騎長歌兮,戰關絕!」
山頂的少年在歌聲中緩緩低頭,看著長風拂過萬里蒼原。
日落西天,血色漫漫。他的路途,從今修遠難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