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無聲無息地從帳外溜進來,穿著夜行衣,頭髮因為縱馬疾馳有些凌亂。微弱的燭火映著他年輕俊逸的臉。
呆呆地看著他,我的眼睛突然很酸。
不知過了多久,他伸手替我拭去臉上的淚痕,我才發現自己在哭。
「我來帶你走。」見過他嬉皮笑臉的樣子,也見過他玩世不恭的表情,這樣認真而溫柔的態度卻很少看到。
我的心一陣抽痛。
他走近,伸手環抱住我。靠在他的胸前,我聽到他的心跳得很急。
他的手輕輕撫過我的長髮,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石板沉沉壓下來,「再過十一天,就是我們的婚期。」
我雙手環住他的腰,把自己和他貼得更近,「我從未有一刻忘記。」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帶了些哭腔,變得很奇怪。
他把我抱得更緊,低頭吻著我的額頭,「我們一起走。」
我抬起頭凝視他,吐出心中的隱痛,「青,我們走了,留下的人該怎麼辦?」用手指輕輕劃過他的眉眼,他是如此年輕英俊,我的心口更疼了,好像有人在用簪子狠命地戳。
「你的父母能脫得了干係嗎?」
他急促地眨了眨眼,垂下眼簾。
「我的外祖父一家,還有景昊,他們怎麼辦?走失了和親的公主,父皇和皇兄該如何向回紇人交代?走失了和親的公主,這帳外的送親隊能不丟了性命?」
青臉上掠過一絲絕望的表情,動作也呆了半晌。他突然狂亂地抓住我的雙臂,抓得很疼,「不要再想他們了。玉兒,和親的訊息傳來後,我都快要瘋了!我恨自己,什麼也做不了!我以為不停地求父親,也許事情會有轉圜。但現在我知道,這已是最後的機會!你放下這一切跟我走了吧,其他事都不要管!」
我什麼也看不清,因為淚水已經模糊了我的雙眼。
耳邊仍是他急切的聲音,「我已僱好車馬在二里外等著,船也都定下了。我們一起走,離開大周去高麗,再也不分開了!」
我的心在吶喊,催促著我和他一起不顧一切,但是卻有一種冰涼的東西讓我冷靜下來,慢慢地把他推開了,「你以為天下之大,有我們容身之處嗎?」
他突然低下頭封住了我的唇。他的唇非常冰冷,貼在我的唇上,更感覺到他的不安和狂亂。
好像是永久,又好像只有一瞬。他放開了我,「為了你,我什麼都不怕……」
背過身,努力讓自己不去看他,低下頭,讓自己的聲音儘可能真實,「可是,我害怕……」
他很久都沒有說話。
久得蠟燭都將要燒盡,他終於慢慢說道:「為了太子,你連葬身火海都不怕,卻怕跟我走嗎……」
「父皇用我和親,不過是為換取回紇之兵。不退契丹,邊關百姓流離失所,慘被屠戮;不退契丹,大周國基不穩,國威無存。我是父皇的女兒,是大周的公主,為家為國,我不能逞一己之私……」
他終於明白我是絕不肯跟他走的。
「回紇可汗已經快六十了。他老得能做你的祖父,我怎忍……」他伸出手,把我勾進懷裡,胸口緊貼我的背。有一滴滾燙的淚落在我的額頭。
回過身,替他拭去淚水。他的眼神閃爍不定,眼底滿是狂亂。
「我畢竟是父皇的親生女兒。也許,等驅逐契丹,或老可汗死了,父皇會恩准我回到大周,到那時候……」
「若退去賊兵你仍回不來,我就到邊關去搶你回來,偷你回來!」他緊握著我的手,彷彿在說著最鄭重的誓言。伸手入懷,取出一支紫玉笛釵,青輕輕為我插在髮髻,「弄玉,別忘記我們的約定: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堅定頷首,「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他的唇在我的額頭、眼睛、鼻子上吻著,彷彿不捨得漏過一寸肌膚。夜這樣短暫,我只想再抱一抱他,卻猛然發現,窗外已是微明。雙手推開他,「你快走吧,天……亮了!」
他轉頭看著外面的天色,「我……從沒這樣害怕天明!」
抱得再緊,終於還是要分開。他的身體離開的瞬間,我感覺一陣刺骨的寒意。如果這樣分開了就再不會貼緊,如果這樣告別了就再不會相見……我用左手緊緊按著右手,生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地抓緊他。因為抓緊他就是,毀掉他。
「青!」他出帳時我急急喚他。裴青身子一動,立刻回首。迎上他充滿期盼的眼神,我卻只能說出最後的囑託,「請你保護我的弟弟,景昊!」
他點點頭,長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