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金鑾殿階前下拜,禮官宣讀封后詔書。
宣罷,授鳳印、冊寶,執掌六宮。柳後與父皇一起登上臺階,下方的滿朝官員高呼:「願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普天同慶,大赦三日。自此,她便真正取我母后而代之了。
晚上,是慶祝酒宴。
麟德宮裝飾一新,熱鬧非凡。原先的滿院梨樹已砍伐一空,種上了各色鮮花。宮院裡紅紗飛揚,琉璃閃耀,彩燈舞動,香風不絕,連空氣裡都漂浮著令人眩暈不已的喜慶之氣。柳皇后已換上八團龍鳳雙喜袍坐於父皇身側,氣度奪人,不可逼視。
鐘鼓齊鳴,雅樂高奏,後宮有品階的妃嬪女官紛紛獻上賀禮。盛裝珍寶的金盆堆得滿滿。歌舞唱作,散樂百戲,筵席上杯盤交錯,鬢影紅顏,宮人們紛紛向新皇后祝酒。
我亦斂衣上前,向父皇母后祝酒。柳皇后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今日大喜,晉城也有些新鮮玩意兒,請父皇母后笑納。」
「哦,晉城有何好禮?」皇后帶了一絲捉摸不透的笑意。
「要請父皇母后看一場好戲呢!」
擊掌三次,一雙戲子登臺,演的是《洛神賦》。
甄宓與曹丕相遇在亂世之中,彼時,曹丕濃情蜜意,海誓山盟。
「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臺上的舞姬舞出的,是洛神的絕代風華。
兩列戲子魚貫而入,演的是曹丕登基為文帝。寵愛,生子,封后,甄宓的一切如同當年風光無限的母后。
然而,紅顏薄命,美人遭妒。郭女王的出現,使大殿裡一片低呼。這戲子穿的服飾,和柳貴妃日常幾乎一樣。
燈光轉暗。甄宓獨自留在鄴城舊宮,昔日的愛人已忘卻相愛的時光。郭氏毒辣的讒言,不斷灌入文帝耳中。
無奈而感傷的甄宓寫下了《塘上行》。
歌女宛轉而唱,悠揚的歌聲在大殿裡迴盪:
眾口爍黃金,使君生別離。念君去我時,獨愁常苦悲。
想見君顏色,感結傷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
然而她等來的不是君王的回心轉意,而是一杯催命的毒酒。下葬時,被髮覆面,以糠塞口,使她無顏可見人,更無口可申辯。
「嘩啦」一聲巨響,歌停舞斷,原來是父皇把手中酒杯猛地擲下。他拍案而起,盛怒道:「今日是皇后冊封大喜之日,這歌舞是何意?」
大殿內數百人,此刻卻寂靜無聲,幢幢燈影猶如鬼魅,妃嬪們大氣也不敢出。
我並無懼色,上前一步,一字一頓地說:「今日乃兒臣母后的忌日!她冤死不過三年,難道父皇已經忘記?」
父皇愈加憤怒,「何來冤死?」
大殿裡隱隱傳來竊竊私語。我直視父皇道:「女兒聽說,民間捉住盜賊,縣官必得派衙役查案,要在大堂上審問,寫下口供,簽字畫押,才可按律治罪。我母后為一國之母,卻既無調查,又無口供,不明不白,死於非命。而害死我母后的元兇,今日卻端坐寶殿之上,妄圖母儀天下!」我揚手直指大殿上端坐著的柳皇后,「柳氏,你不配!」
柳皇后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驚訝地低呼:「晉城,你好大的膽子!怎可如此汙衊本宮?」
父皇也氣得發抖,「辱尊犯上,一派胡言!」
我平靜地說:「女兒自知今日忤逆犯上之罪,願受懲處!」說完,脫下頭上累絲珠釵,雙膝跪地,「但柳氏有謀害皇后、暗害太子、殺母奪子之罪。請父皇今日在六宮所有人面前,查清此事,一併懲處。」
柳皇后倏地起身,胸口劇烈地起伏,「皇上,臣妾自問一向待晉城不薄,今日她不知受何人挑唆,胡言亂語,血口噴人,中傷本宮。難道還要六宮一同聽下去嗎?若人人都可這般,以後,要本宮如何服眾?」
父皇雙目凝視著我,緩緩道:「來人——」
侍衛迅速上前,包圍在我周圍。我環顧四周,猙目欲裂,「誰敢上前?」
柳皇后厲聲道:「還不快將她帶下去!」
侍衛立刻上前,捉住我雙臂。
「慢著!」說話的卻是文貴太妃。她平日身體一向不好,宮中宴會均不參加,今日冊封皇后大典卻在座。太后歸西,如今,文貴太妃是後宮中最年長之人。她與太后原是親姐妹,也是父皇的姨母。因此,父皇也待她十分尊重。如今,她一發話,侍衛也停下動作。
太妃向我微一矚目,轉頭向父皇道:「皇上,宮中之事,老朽本是不應多言。然而晉城所言,關係新舊兩位皇后及皇上龍嗣,茲事體大,非同小可。」
「晉城!」太妃威嚴地慢慢說道:「你所言之事,可有證據?若拿不出真憑實據,實屬誣告,可是重罪。」
「太妃、父皇,兒臣所言句句實情,也皆有人證物證,容晉城一一稟告。」我重重叩首,把身體深深地伏到冰冷的地面上。
父皇沒有說話。我聽見柳皇后微帶顫抖的聲音,「皇上是不相信臣妾嗎?」短暫的沉默後,又是含著泣聲的求告,「臣妾與皇上十數年夫妻,今日是臣妾冊封大典,難道皇上忍心要臣妾當眾受此奇恥大辱?」
殿內開始傳出輕微的騷動聲。太妃沉聲道:「哀家亦素聞皇后賢明,不過今日麟德宮內眾人皆聽到了晉城方才的話,如若不查個清楚,只怕明日又是流言四起,於皇后的清譽反而不利。清者自清,更何況皇上聖明,皇后不必憂懼。」
這話一說,柳後一時無言。父皇懶懶的聲音響起:「你說吧!若有半句虛言,宮規你是清楚的。」
我這才仰起頭,「謝父皇!去年東宮內大火想必父皇還記得吧!」
父皇有些不耐煩地點頭,「東宮走水,已然查清。」
柳後的眼神似要把我吞噬一般。我冷冷地回瞪著她,「非也。東宮走水,是有人故意縱火。」
此話一齣,兩旁都是低低的驚呼聲。我招呼景昊上前,「請問太子,當夜寢宮何時起火?當時宮中有誰?」
景昊小小的身軀十分鎮定。他平靜對答:「當時已是三更。寢宮內只有服侍兒臣睡覺的李公公。」
「當時情形如何?」
「我正熟睡,覺得很熱,又聞到一股濃油的味道,醒來就發現寢宮裡已著起大火,我大喊李公公,他卻不知去向。我想下床,但火已經燒到我的帳子上。後來,寢宮被開啟了,衝進來好幾個公公。王公公拿了一根大棒把床帳全都挑開,把我拉了出來。我們正想出去,寢宮的門卻怎麼也打不開了。王公公抱著我,另幾個公公拼命砸門,可火越來越大,他們身上都著了火。王公公把我包起來,躲到玉石屏風後面。屏風擋了一陣火,但不多時,火就從上方燒過來。王公公他為了保護我,自己卻……卻……」他的大眼睛裡晶瑩閃亮,極力忍著不掉出眼淚來,「幸好後來三姐來了。」
我向父皇道:「兒臣要傳宮中慎刑司主理問話。」
父皇眼睛看著景昊,微微頷首。
慎刑司主理是個年紀頗大的宦官,脊背微駝,一雙眼睛倒十分精明。
我瞥他一眼,「楊主理主審東宮走水一案,是宮人未能小心燭火的結論吧!」
他弓身請安,不動聲色地從長長的眉毛下打量了殿上數人一番,「回公主殿下,老奴已向皇上稟報過了。」
我冷笑,「答得好,你怎能知道是意外起火,不是有人縱火行兇?」
他恭敬道:「老奴事後派人勘查現場,調查宮人口供,俱可證明失火實為意外。」
「勘查現場?」我哼了一聲,「宮中內廷侍衛亦曾勘查現場,不妨也聽他們一言。」
裴青是宮中侍衛副統領,然而傳他卻不合適,因此我只傳了另一位姚執事。我請他講述勘查結果,他行禮後即道:「當時我等勘察現場,發現太子寢宮內燒燬最嚴重,正中地上還有濃油燒過向外流淌的痕跡。」
楊主理插了一句話:「這是殿中燈盞倒覆所致。」
我逼問他:「燈盞會恰好倒覆在寢殿正中的地上?一盞燈能倒出如此一大攤油?這分明是有人倒油於地下,再燃火所致!」
楊主理晃了晃腦袋,道:「這不過是公主殿下的臆測吧!」
我斥道:「既有此可能,你就該查問清楚。當夜在太子寢宮內服侍之人是宦官李林,此人乃是案情關鍵,此人現在何處?」
楊主理不慌不忙地回答:「此人已在大火中燒死了。」
「燒死了!你能確定?」我緊盯著他。
他看我一眼,「回稟殿下,當時找到了他的屍體。」
我搖搖頭,「當日火勢兇猛,殿中屍體根本無法辨認,楊主理如何知道哪一具是李公公屍體?」
他辯解道:「雖是燒得面目全非,然李公公懷中有一當值玉牌,卻未燒燬,是以得知。」
我不語,將剛才拔下的累絲珠釵一下插在他頭上,「現在本公主的珠釵在你頭上,你就變成我了嗎?」
不知是誰屏不住嗤笑出聲,父皇陰沉的臉向旁邊看了看,周圍立刻又鴉雀無聲。父皇似乎很是不耐,道:「晉城,你究竟想說什麼?休得胡鬧!」
我向太妃和父皇莊重地行了個禮,緩緩道:「懷中有玉牌的根本不是李公公的屍體。」
眾人都詫異,「啊?」
我揮手,侍衛抬上一具棺木,遠遠地放下。我道:「請宮中仵作驗明,此人是如何死的?」
仵作驗看此人皮肉,又以銀針探喉。一盞茶工夫,他報告說是中鴆毒而死。
我喚過數名內官,請他們去看一看死者。數人一看,都驚詫不已,「這是內官李林。」
楊主理也親自一看,不以為然道:「此人死去多時,皮肉都已腐爛,怎麼知道就是李林?」
我遞一個眼神給其中一個內官,他道:「李公公皮肉雖壞,然他的牙還在。他自己牙口全壞,口中鑲滿金牙,因此知道。」
如此一說,殿中人又都竊竊私語起來。父皇不滿道:「這與皇后又有什麼關聯?」
我回道:「東宮走水,宮人燒死十之八九。李林當時在火勢最旺的寢宮當值,是夜不見其人,而他的屍體,卻是在宮外十里處的客店被發現的。」
周圍傳來陣陣嘖嘖稱奇聲。
「他當時受人指使,在寢宮縱火,自己卻脫逃出去。本以為可以出得宮牆,從此逍遙,卻在宮外被人滅了口。」
我正待再說,旁邊卻有人開口了。玫瑰紅蹙金長尾鸞袍,挽著如意髻,是景明宮李婕妤。她定是自視身份頗高,此刻可以說話,「一個李林,也不能說明什麼。也許他當日不慎引起大火,自知無法脫罪,才乘亂逃出宮去,在宮外被強盜歹人所害也未可知。」
我注目於她,「李娘娘話中有兩點疑問。第一,宮禁森嚴,李公公是如何逃出去的?一定有人接應。第二,他死時,身上數百兩銀票俱在,分明不是強盜所害。」
我又轉頭向著楊主理,狠狠道:「若沒有記錯的話,楊主理的胞弟,在柳皇后之兄——安西節度使柳盛麾下當差吧!怪不得你顛倒黑白,胡亂結案。東宮之火,本就是衝著太子去的!」
這話一齣,大殿裡的安靜再也維持不住,眾人有的驚詫莫名,有的竊竊私語,有的互相傳遞揣測的眼風。整個宮廷似雷雨前的天空,詭異莫名。
父皇的雙眉蹙緊了。
李婕妤突然又發話:「晉城處心積慮,頗有汝母遺風啊。」
我對她怒目而視,「我母后乃大周莊靜皇后。你一個小小婕妤,也配一口一聲汝母嗎?說到處心積慮,誰也比不上李婕妤。我母后在時,你甚是乖巧聽話。她一死,你立刻轉投別主,真正有眼色!」我停了停,又道:「上回在麟德宮,也是你新主子囑咐你來拖住我的吧!」
她勃然大怒,「楊主理胞弟乃外臣,公主身處深宮,竟然這般清楚,分明有人傳遞訊息入宮。外臣結交宮廷內眷,乃死罪!此事當深查!」我正欲回擊,文貴太妃開口道:「李婕妤,你是長輩,與晚輩在大殿上爭爭吵吵,成何體統。現在皇上準晉城問話,一切自有皇上定奪,你出來說甚?」李婕妤見無人響應,一臉喪氣,卻也只好別過臉站到一邊。
我又轉頭看著上座的柳皇后,控訴道:「是你指使李林縱火,意欲害死太子,再李代桃僵,意欲掌控大周未來江山!」
柳皇后看了看父皇,見他不言,急忙道:「本宮無子,誰的兒子立為太子與本宮有何差別?何必行這李代桃僵之計,多此一舉。」
我亦對她不屑,「真要是景昊承繼大統,只怕將來問你我們的母后如何死的,你要答不出吧!所以你編造謠言,害死母后。又借齊美人之腹,為自己生下兒子,再毒死她。神不知鬼不覺,打得好算盤。我母后若有你萬分之一的毒辣,也不致死得這樣慘!齊美人若當日知道,又怎會母子陰陽相隔?」
柳後大怒,「賤人胡說!齊美人是產後發熱而死,與本宮何干?」
我亦反駁道:「她年紀輕輕,即使產後發熱,怎就這樣容易死?明明是你暗中搗鬼。」
她怒氣更盛,「蒼天在上,本宮待齊美人如何,六宮之人俱有眼看見。她產後體弱,本宮令太醫院德高望重的張太醫為她診治。張太醫在宮中十數年,醫術人品也是後宮之人個個可見的!」
周圍其他妃嬪紛紛點頭稱是。
我哼了一聲,「張太醫醫術高明,自然是後宮人人皆知。但醫術高明之人若要害人,自然也更為高明……」
坐在左首的吳淑媛突然道:「太醫院每日診治處方都有記錄,張太醫有幾個腦袋,豈敢對齊美人下毒手?」
父皇點頭道:「皇后賢良寬厚,關懷龍嗣,朕很知道。當日齊美人也是皇后向朕引見,無奈她生子早逝,是自己沒福吧,不怪太醫。」
柳皇后感激地注目於他。
我復下跪道:「兒臣請傳張太醫問話。」
文貴太妃見父皇不答,沉吟半晌,向柳皇后道:「哀家當日也曾見你待齊妃確實關懷。可惜這齊妃死得突然,難免宮中有些傳言。如今小皇子由你撫養,不如傳張太醫入內說清齊妃病情,也要讓六宮明白,免得日後再傳出什麼話來,使你們母子平白生出嫌隙。皇后,你的意思呢?」
柳皇后見太妃向她發話,丹鳳眼向父皇臉上輕掃過,點頭道:「太妃所言極是!」
張太醫年已花甲,鬚髮盡白,相貌和善,慢慢地踱上殿來。
我冷眼看他,他卻恭敬一拜,「公主殿下身上可大好了?」
我肅然道:「聽聞齊美人產後是張太醫主診的?」
他微露傷感,低沉道:「是,臣奉皇后娘娘懿旨為齊娘娘診治,卻奉病不周,是臣之罪之痛。」
「你當時如何用藥?」
他一字一句清楚明白,「齊娘娘產後三日,因感外邪,發熱頭痛,惡風自汗,胸前惡寒,舌質淡苔薄白,脈象浮緩乏力,臣診之,辨為產後傷風,營衛不和,陽虛漏汗證。擬用扶陽固表,和營止汗之法,投桂枝附子湯加味以調養。」
我道:「既然用的是桂枝附子湯,可見齊美人病況並不十分嚴重。」
張太醫鬱郁道:「齊娘娘初時未見其他症狀,第五日卻突然加重,熱毒不消,忽然薨了。」
我注目於他,「張太醫可知為何齊美人病情會突然加重?」
他搖頭,低首不言。
「張太醫年紀大了,記性果然不好。」我冷笑,「齊美人的飲食也是張太醫調理的吧!」張太醫頓了一頓,答道:「也是微臣。」
我鄙夷地望著他,「你自以為醫術高明,可以瞞天過海,且以為藥中無問題,將來也查不到你頭上。卻不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眾人都疑惑地望著我。我加重語氣道:「據御膳房記載,齊美人死的那日,晚餐中有一道豉汁盤龍鱔。齊美人自小酷愛食鱔,當日用了很多,夜裡就歿了。」
張太醫的額頭開始沁出點點小汗珠,「鱔魚補氣養神,最適於娘娘產後滋補。」
剛才發過話的吳淑媛此時突然冷笑了一聲,說:「說來說去,說這些沒用的作甚?這道菜絕無問題,本宮也經常食用。」
我淡然道:「以吳淑媛的身體,吃上一百盆也無妨,只小心不要吃個腦滿腸肥才好!」她登時變臉,我不讓她說話,接著說,「只可憐齊美人服下了桂枝附子湯。精通醫術之人都知道,附子與豉汁乃是相剋之物,若常人同服,最多隻是藥理失常……而若產後傷風之人服用,兩個時辰之內就可毒發身亡!如若父皇太妃不信,可多傳宮廷內外名醫詢問!」
回過頭,我一把揪住張太醫領口,厲聲說:「你方才說是奉誰的命令這樣做的?」
他眸色灰暗,連連擺手,「老臣實在不懂公主殿下所言!」
我將他往後一擲,衝著柳皇后揚聲道:「方才眾人可都聽見了,皇后自己說的,是你派的‘德高望重’的張太醫去做的這事!」
一時,滿殿眼光都集中在皇后身上,連父皇也微轉了身子,帶了疑惑的神色看向柳皇后。
然而皇后已不能為自己申辯,她的嘴角慢慢滲出了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