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莊重對我一拜,「那一夜臣弟裴青擅闖公主營帳,幸公主重大義而棄兒女私情,否則……」
我不由退後一步,好一會兒才勉強壓抑住亂跳的心,「大人……都知道?」
他微頷首,「青是極重情義之人,又年輕衝動。前番公主被拘,他已差點犯下大罪,幸父親將他鎖住。此次殿下和番,小臣料定他必來。」
似一陣狂風暴雨席捲我的心頭。幸好我那日未肯與青同走,不然即便我們想走,也是天羅地網,無處可逃。我勉強一笑,「既然大人知道,為何那一日不阻止他入帳?萬一我真與他一同鋌而走險……」
他誠懇道:「一則,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深知青與殿下情深義重,雖知他錯,卻不忍阻止。這二則,只有公主親口斷絕他的心思,否則他絕不會罷休,說不定會一路追到回紇,闖下更大的禍事。」
我的眼裡蓄滿了淚,我怎麼能跟他走呢?我還有多少日子可以活著?那一日我的誓言「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不過是一種蒼涼的安慰。也許,我能做的,只是在剩下的日子裡,靜靜地思念他。
家國事大,死且無恨。昭君、文成、金城、太和……我走過的不過是和她們一樣的道路,體驗的,也不過是和她們一樣的心情。
走出冷宮的第三天,我就被安排會見回紇使節。使團人數頗多,為首的卻是一個年輕人。宮女一番歌舞之後,當我盛裝從珠簾後緩步走出時,他上下打量著我,顯得頗為失禮。我忙以扇半遮面。他用回紇語說了一番話,旁邊的內官向我解釋:「這人說,前日觀公主畫像,已覺美豔不可方物。今日一見,才知道畫工該殺。」
「為何?」我低聲問。
「因為他根本沒有把公主的神韻和妙處畫出來。」回答我的卻是那年輕人。我從扇後偷眼相看,沒想到他會說漢話。
這人劍眉入鬢,雙瞳似漆,相貌頗為英挺。然而他的眼神,卻毫無顧忌地端詳著我,先在我的臉上兜了個圈,然後,又慢慢地移向我錦茜紅明花抹胸上露出的雪白的脖頸,再向下凝視我胸前微微的隆起。他這種佔有者般的眼神我覺得很難堪,耳根發熱,無意識地伸手攏了攏胸前衣襟,他卻爽朗大笑。
旁邊有內官偷偷附耳告訴我:「這是登裡可汗的第三子英義。」
登裡可汗就是我未來的夫婿了。想到這裡,我不禁有些恐懼地問裴冕:「我聽說,回紇的習俗,父死子繼其妻,可是當真?」
他一時不言,似乎在斟酌著字眼,最後說:「公主放心,登裡可汗年紀雖大,身體卻很康健。」
他的話顯然沒有能夠安慰我。望著我失神的雙眼,他又幽幽道:「唐肅宗時,寧國公主下嫁毗伽闕可汗,一年後可汗死,公主無有生育。雖有回紇法,但公主割面大哭,最終得返回故鄉。家母早年也曾在西域多年,如今回到大周,還生育青弟。公主吉人天相,將來必可重回故土。」
裴青的母親林夫人不僅貌美,還是名動長安的才女。母后傾慕她的才名,令她以丞相夫人之尊出入宮廷,教習我詩、詞、歌、舞與琴藝。母后不在這幾年,我更把她當作了自己的母親一般。不過,她卻不是裴冕的母親,裴冕是裴丞相第一位王夫人所生。林夫人十多歲時曾被契丹人擄去,二十五歲才被贖回,嫁給當時還是吏部侍郎的裴丞相為妾,第二年生下裴青。幾年後裴丞相原配王夫人病死,林夫人才被扶正。不過這段往事,外人幾乎不知。夫人自己也很不願提起。但她教授我的樂舞之中,卻有不少西域之音,尤其一曲《胡笳十八拍》,委婉悲傷,撕裂肝腸。有一次彈奏此曲,夫人凝視遠方,淚流滿面,令我久久難忘。
正想著,裴冕叫道:「公主你看!」他向著左前方一指。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見了一株高大的樹木,在銀白色月光的照拂下傲然挺立。
他告訴我:「這是胡楊,是沙漠的守護神。它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倒,倒了一千年不朽。也許將來公主歸來之時,還能在這裡看到它。」
這是怎樣的樹,有著不死的靈魂和不屈的生命?我帶著感動和敬畏之心向它仰望。
從磧口動身,越過茫茫沙漠,隊伍到了呼延谷。人馬都已筋疲力盡,而天氣越來越冷,呵氣成冰。在谷里,我們更是遇到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
狂風夾卷著大團大團的雪塊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車早已不能坐,我們騎著早先換過的高原馬艱難前行。四面八方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到處白茫茫一片。
馬匹馱著陪嫁的金銀物資,越走越慢。有幾匹馬崴了腳,不能前行。騎兵們只好自己下馬步行,把輜重轉移一些到自己騎行的馬上,只有女子們還騎在馬上。
我雖然穿著厚厚的毛皮,還是凍得渾身麻木。因長時間騎馬,大腿內側都被磨破。晚上傷口稍稍癒合第二天又磨破,每條褻褲都沾滿了血跡。
行了大半日,終於找到了谷里一處天然形成的凹陷處避雪。我喝著侍女端來的薑湯,感到五臟俱暖和起來。隨我陪嫁的還有三十名歌舞姬,平日都是花朵一般嬌嫩的女子,因幾個月的跋涉勞累,此刻湊在小小的火堆旁,都顯得面色萎黃,神情奄奄。
「拿薑湯給大家喝吧!」我吩咐身邊服侍的侍女瑤琴,她應命去了。
外邊,裴冕正指揮兵士們堆起拾來的柴火埋鍋做飯。谷里寸草不生,這些柴火還是入谷前蒐集的。他連日來十分辛苦,也清瘦不少。
天氣太冷,乾糧煮不熱,都只半熟,只好將就食用。望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大家都愁眉苦臉,十分萎靡。嚮導說:「出了谷就是周軍駐地,應該可以避雪,還可以補充些食水。」
聽了這話,大家才振作一些。嚮導又說:「快走吧,谷里天黑得早,不趁天還亮走出去,就只好在谷里過夜了。」
傍晚時分,我們終於走出了呼延谷。點起火把,照亮谷前,兩座雄偉大山相對而立,一座高大的雄關就矗立在兩座山峰之間。嚮導向我稟奏:「這就是周軍最後的駐地鹿兒關。這裡地勢險要,傳說中間通道只有山鹿可行,因此得名。出了鹿兒關一邊是契丹地界,另一邊就通向回紇了。」
想到這一路來的艱辛,大家不禁歡呼雀躍。前哨士兵已去關外叫門,後面的人都翹首以待。不多時士兵縱馬而來,卻神情憤憤,「稟公主,駐軍不肯開關放行!」
前去回紇,鹿兒關是必經之路。此刻風雪交加,天又將黑,不開關,幾百號人在關外無處棲身,我忙示意裴冕取我的令牌再前去叫門。
他去了半個時辰才回來,身上落滿了雪,神情抑鬱,「守關士兵大約有四五千人,武器精良。他們不放行,我們絕衝不過去。」
「為何不放行?」我大為疑惑,「不知道我們是和親隊伍嗎?」
他咬著牙說:「守城將官說,安西節度使有令,大周與契丹正在交戰,任何人不得放行,以公主之尊相逼也無用。」
我聽到柳盛的名字,心下已是發涼。回首看身後隊伍,兵卒委頓,女子們更是瑟縮。
計議了半天,我只好親自來到關下,大喊:「關內諸將軍,我是大周燕國公主,奉皇帝旨前往回紇和番,有聖旨及通關文書在手。今日天色已暗,風雪襲人,請諸位將軍放行!」
關上鎧甲身影眾多,卻一點聲音全無,只有我自己的回聲和著狂卷的風,消弭在天地的盡頭。
天已全黑,數百人被困在關下,兩面都是大山。雪一會兒就埋過膝蓋,許多人都凍得受不住了。
嚮導無奈,只得說;「如守將堅持不開關,我們只好走另一條道。」
「有另一條道?」我與裴冕同時驚喜出聲。
嚮導卻眉頭緊鎖,徐徐從嘴裡吐出三個字:「紫蒙川。」
他指向大山旁那一片幽暗深邃的所在,「紫蒙川名字雖好聽,卻是一片沼澤地。過了沼澤地要翻過鹿耳、錯甲三座大山,繞行二百里才能到回紇地界。當地人常說紫蒙川是連鳥也飛不過的地方,大軍更是難行,故而周軍只守鹿兒關。」
話音剛落,前方一陣騷亂。原來是隊伍中的兵士不堪寒冷,和關上守將爭執起來。幾名隊長已激憤難耐,「他孃的,等在關外一夜,我等非凍死不可,不若殺入關去!」說罷便要登城。
城上守將一見,立刻排出數列弓弩手,幾百支箭對準城下,只待一聲令下,便一齊發射。
「住手!」我厲聲大喝,「爾等都瘋了嗎?」送親隊伍中不少是陪嫁歌舞女姬和侍從,還有帶往回紇的工匠文官,真正能打仗的兵士不過三四百人,所帶武器也不過是防身刀劍,與守關精兵根本無法對抗。
「不若回到呼延谷外再作打算。」我徵詢裴冕。
然而落了一天的大雪,呼延谷本就狹小,現在早已被雪完全封死,無法回去。
「那麼,只有紫蒙川一條路了。」
裴冕十分精幹,一做好決定,就立刻原地將兵士重新編隊。為了能過沼澤,丟掉了一些重的行李物品,幾匹受傷的馬也被丟下。每個人整理自己的裝束,力求輕裝上陣。
他將一把尖刀呈給我,「萬一……防身用吧。」
我感激地點點頭,把刀插在腰間。
「好吧,弟兄們,把火把點亮些,上路吧。」
即使有了火把,幽暗的沼澤地仍是十分難行,情況比我們想的糟糕得多。為了保護我的安全,裴冕一路執意揹著我,等前方的兵士探明路,再前行。間或會聽見一兩陣慘叫,不知是誰陷進了沼澤,還是碰上了毒蛇之類,情形十分恐怖。我趴在他背上,在火把的光亮中隱約看見他在深深淺淺的雪泥裡前進,有時大雪甚至沒到他的腰間。
雪還在不停地下,道路更難行走。不少地方表面冰凍住,踩上去才知道會陷得很深。我牢牢抓住他,防止自己從他背上掉下來。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突然停下來了。
「怎麼了?」裴冕大喊。原來前面有一大片淤泥,一些馬匹輜重陷進去了。
「前方太危險了,還是原地休息,等天亮再行吧。」他喘著粗氣說。
侍從們挑了快稍微平實的地方,搭了個小小的帳篷,勉強可以彎著腰休息。雖然很累很累,我卻格外地清醒,一點睡意也沒有。
近處點起了幾堆火,我稍稍看清了周圍的情景。深碧色的浮萍類植物佈滿了這一片沼澤,上面落了不少雪,卻沒有積起來。在其中還稀稀拉拉地零星分佈著幾棵黑乎乎的怪樹,有幾處還不住地翻騰起巨大泥泡。整支隊伍已拉得很長,人三五成群擠在一起,都渾身是泥雪。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恐怖的咆哮,連帶著泥漿翻騰的巨大聲音,嚇得我與近身的侍女瑟縮發抖。兵士們立刻擋在我面前,亮出尖刀警惕地看著。
「大概是沼澤裡的什麼野獸吧,太黑了看不清,公主勿怕。」一個隊長模樣的壯漢說。
一陣清醒一陣迷糊,好容易捱到天亮,雪終於停了。
我看見裴冕虛弱的樣子,再不肯讓他揹我,執意跟在他身後自己走。又不知走了多久,沼澤好像沒有邊際似的。我累得實在不行,昏昏沉沉地走著,突然一腳像踩空一般,人急速向下陷去。我吃了一驚,竟叫喊不出來。前邊的裴冕已回過身來,「別動!」他厲聲道。旁邊一兵士飛速甩過來一根馬鞭,綁在我腰間,兩人一起猛力把我拉出了泥沼。
我趴在地上,狼狽不堪,渾身冰冷,感覺自己再也動不了了。
「我們已經要走出紫蒙川了!」迷迷糊糊地聽見有人對我說話。
出了紫蒙川,已是第二天傍晚,近處是一片石磧。稍加休整,清點人數物資。原先將近八百人的隊伍竟只剩了五百餘人,大多是兵士。物資馬匹也丟失了不少。我回頭望著那片陰暗的沼澤,心如刀割,一夜之間,它竟已吞噬了兩三百人。
向前走著,誰都沒有說話,每個人的心情都非常沉重。翻過一座並不很高的山頭,漸漸的路開闊與平坦起來,一面還是大山,另一面卻有大河滾滾流過。沿著大河走到一片亂石堆前,嚮導突然停住,說什麼也不肯再往前走,只是向我們指了指前面的方向。
「向東北邊再翻過兩座山頭就到回紇地界了,小人這就告退了吧。」
我叫侍從給了他一錠金子,讓他走了。
這一天太過可怕,所以每個人都垂頭喪氣,走得很慢。晚上點起篝火時,大家也只是默默地、筋疲力盡地坐著。
真真、雪如和瑤琴都在低聲啜泣。我帶來的從小一起長大的貼身侍女共有四人,最小的綠萼沒能從沼澤裡出來。我和衣而臥,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許是太疲倦,不知不覺我睡著了:母后輕輕地給我穿上錦衣,一邊溫柔地笑,我們的弄玉生得這樣好,將來要怎麼樣的人物才配得上?一會兒父皇也來了,玉兒長大了,給父皇跳個舞吧。我欣然起舞,在長袖的甩動中看見二哥、裴青、景昊都圍在我的周圍拍手叫好。裙襬飛揚,舞步生風,我越舞越急,邊舞邊笑,突然,大殿裡空空的,一個人也沒有了。我呆呆地站著,宮門突然開了,亮光直射在我臉上,仙蕙從外面跑進來,驚慌地大叫契丹人來了!契丹人來了!
我猛地睜開雙眼,卻是真真在拍著我大喊。話音剛落,裴冕一下竄進了帳,「快走!」我還不及穿上鞋,就被他拖曳著出了大帳。
雖是半夜,卻仍能看見漫山遍野都是火把,正急速地從山上向著我們的宿營地俯衝而來。裴冕把我拖上馬,自己翻身坐在我身後。我回頭大喊:「真真,雪如,瑤琴,快跑!」裴冕卻揚起鞭往馬身上狠抽了一記。馬吃痛,立時狂奔起來。
背後一陣陣的喊殺聲逐漸近了,隱約還有刀劍相擊之聲。突然,裴冕把我的頭使勁往下一按,耳邊嗖的一聲,一支箭飛過。
我剛想抬頭,又一支,接著只聽箭聲亂響。裴冕拔出刀來,拼命砍擊,擋掉了好幾支。我不敢再抬頭,只聽任耳邊的風呼呼掠過,颳得耳朵生疼。
馬沿著長河邊向前飛奔。兩隊騎兵從後面跟了上來,與我們並列。我側頭一看,卻是隊伍中的周軍將士趕了上來,並列兩邊保護我們。
一名騎兵大聲向裴冕叫道:「大人,契丹人追上來了,有數千之眾!」裴冕向後一望,從他身體側去而讓出的空隙中,我看見後面黑壓壓如潮水一般的騎兵。
突然,馬匹猛地一頓,我幾乎要撲到馬頭上。前方沉沉的黑暗裡,竟也亮起無數的火把,快速向我們移來。
前後都被包圍了!
裴冕迅速掉轉馬頭,向側邊的樹叢跑去。
箭聲還在我耳邊嘶響。
樹叢中突然竄出幾騎契丹兵,橫著切斷去路。旁邊一騎立刻上去迎戰,我們的馬奮蹄前行,然而兩旁枝藤牽絆,一點兒也施展不開。
一騎契丹兵又縱馬靠近我們。馬上一人突然手一伸,甩出一根長鏈,鏈的頂端帶著一把彎刀。這彎刀在空中一閃,直直向我飛來!
當!一聲巨響,裴冕伸出長劍,架住彎刀。那彎刀瞬忽一收,劃出一道凌厲的銀光,將他的長劍猛地脫手,飛卷而去。
不過眨眼工夫,那彎刀再次飛來,比剛才更快,更猛,直取我面門。裴冕的武器已被捲走,無法再擋。我一時驚極,閉眼只待受死。
呼地一陣,溫熱的液體灑在我臉上。我猛睜眼,禁不住慘撥出聲。身後的裴冕竟伸出一隻手擋在我面前。此時,那隻手已被彎刀捲去,灑在我臉上的,是他斷臂處噴濺而出的鮮血!
「裴大人!」我痛苦地大叫。
他臉色慘白,用另一隻手拉緊韁繩,俯在我身後用盡力氣大喊:「這馬……兩人太重了……甩不掉!你……快跑!」說完,竟一隻腳脫開馬鐙,滾下馬去。
「別走!」我的聲音如撕裂的風聲,一手拉緊韁繩,一手向後去拉他。
「快走!」他的聲音慘痛至極,「保護你活下去,這是青託付我的!」
說完,他拔出腰間的刀,向馬臀猛刺。馬一聲悲鳴,向前躥去。朦朧中,我看見他揮舞著尖刀,撲向後面的追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