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大床,大得像要漫過一片海,床上堆疊著厚暖的毛皮與絨毯。宮人敏捷替我除去狐裘,換上白色輕紗寢衣。我哆嗦了一下,冷意與些微的痛楚從布料裡透進來,化作細小的尖刃,啃噬點點肌膚。
眾人緩緩退出,沒有一點聲響。最後離去的一名宮女嘀咕了幾句,取出一塊白色帛布,鋪展在大床正中。
這是初夜的試紅巾!
頃刻間天旋地轉,我的眼睛著了魔一般死死盯住那塊令人眩暈的白色,不能移開……周圍的一切都矇矓模糊,變得不真切……眩暈中,清楚看見那最殘酷的一夜,處子的鮮血染上了雪白的毛皮……矇住雙眼,我枯坐如石,痛徹心扉……
一陣簫聲劃破寂寂的夜空,時而清涼婉轉,時而空靈皎潔。
是誰?在這樣孤獨無助的夜晚,在這冰冷昏暗的天空下,在這空曠落寞的心緒裡,以簫聲撫慰我,安定我狂亂的心跳……
突然想起蕭史腰間別著的那支碧簫。我拔下發間紫玉笛釵,輕按笛孔,置於唇邊:
夜未央,晚風冰涼,吹捲起如霧長髮。
空回首,眼望不盡,每一個轉角羌廊。
枉斷腸,相隔萬里,惟留下黯然神傷。
簫聲停,吹簫人似也在側耳傾聽。片刻沉靜,曲子又響起。我屏息凝神,聽那淡遠的簫聲瑩瑩點點從簫孔中一滴一滴滑落,直入心魄深處。那分清越與從容,竟漸漸吹走我心頭的煩擾與憂懼……
果然是他!
我週歲時,按宮裡風俗抓周。在一堆小器物中,我一把抓住了塊美玉,不肯放手,兼之我後來貼身必穿彩玉雲絹,於是父皇效仿秦穆公女兒故事,賜我閨名叫作弄玉。我從不知道,這世間真有個男子叫蕭史,面似春風,曲有情致。能有他並肩,我心中也是安慰的。因為,至少能有一個人,明白我為何放棄了自尊與貞潔。
夜漸漸更深,殿內出奇得靜。一整天的憂愁苦悶終於戰勝了殘存的堅持,睏意從眼底逼仄出來,一層一層薄薄地裹上全身。我迷迷糊糊地閉著眼,在逐漸消散的簫聲中伏在床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睜開眼,大約已是後半夜。背光的陰影裡,有一抹頎長身影佇立。我一驚,睡意頓消,向著他遲緩地立起身來。
「你醒了。」耶律楚走近身來,臉上看不出表情。他高大而寬厚的身體擋在我的面前,簡短而平淡地說,「想通了?」
我一動不動,像聽不懂他的話。好一會才訥訥地說:「是……」
「那麼,」他威嚴的身軀貼近,身上的長袍角輕輕觸到我的裙邊,「替我寬衣吧。」
心頭像有大鼓砰砰捶響,我張口結舌地瞪著他,雙手不自覺地攀附住身後的大床。
俯下身,他嘴角泛起一個冷冽的弧度,「你會侍寢嗎?」
我想跳起來逃走,但雙足卻緊緊地釘在地上。身上的輕紗那樣薄透,我情不自禁打了個激靈。
他身上的陌生男子氣息讓我頭暈目眩。
「殿下身雖受辱,然大周黎民百姓幸哉!大周江山社稷幸甚!」
蕭史的話在我耳邊迴響。死戰生留俱為國,敢將薄命怨紅顏?這樣想著,我似乎又有了一絲勇氣,掙扎著上前半跪下,替他解腰帶。然而這契丹服飾與大周忒不相同,而且,我也從沒替男人解過腰帶。咬著牙抖著手擺弄半天,扯過來拉過去,腰帶還在他身上掛著。
我雙耳燒得越來越燙,茫然不知所措,下意識抬頭看他,卻覺腰間一緊,他的手牢牢抓住了我,熾熱的氣息向我貼近,然後我的身體便騰空起來,被按在身後的大床上。
他低下頭傾身而來,我扭過頭躲開他的唇,「不,不要親這裡。」他愣了一愣,唇卻生生停在離我的唇極近的地方,又沿著我的面頰一直往下,如烙鐵般印上我的頸窩……
寢衣被除去的瞬間,冷不防一滴淚迅疾地滑落,然後又是一滴……
他正起身脫去自己的衣服,卻低頭看見我滿臉的淚。
「怎麼哭了?」他陰沉的眸光閃爍,帶了情慾的迷濛,變作妖異的藍紫色。
我把頭扭得更開,極力忍住喉頭的啜泣,卻剋制不住身體的顫抖。
「我以為你不怕我。」他的話語夾雜著輕微的嘆息。
我猛然如遭電掣,眼前閃現的都是那一夜耶律煬可怖的臉……被撕得粉碎的褻衣……蜿蜒的醜陋的傷疤……扼住咽喉的冰冷的手……劇烈搖晃的床帳……霎時心底深埋的恐懼又湧上心頭,羞恥的記憶和撕裂的疼痛讓我不顧後果地想逃離他……
我以為你不怕我!
這是那一夜耶律煬對我說的話!為了我的使命,一直強自隱忍、支援著我在耶律煬的蹂躪後還能活下去的動力,在這一刻已完全粉碎了!
突然,我陷入瘋了一般的反抗,用盡力氣推拒他、捶打他,想要從他身下抽離……
他的手帶了怒意控住我,力氣之大,令我無法動彈。狹長的雙眼眯起,傳遞著危險的訊號,「你到底想做什麼?耍我嗎?」
我突然如那夜一般地嘔吐起來,渾身劇烈地抽搐。一陣又一陣,直欲嘔出心肺般的感覺,天旋地轉……我不能,我還是不能……縱然是為了大周,也還是做不到……
他扳過我的身體,使我伏在床邊,輕拍我的背,直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平靜下來。
他自己穿上長袍,束緊腰帶,轉身從腰帶裡拔出短刀。
我怔忪地看著這短刀,他要做什麼?
他並不看我,冷峻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是取刀割破自己的手指,嫣紅的鮮血,一滴滴灑落在潔白的試紅巾上……
木然地呆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我的知覺在這一刻彷彿已經死去。
「他後來怎會離了龍泉宮?」
第二天,面對蕭史焦急的詢問,我無言以對。
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那麼……他到底有沒有……」他猶豫著,還是問了出來。
「沒有。」我極輕地吐出兩個字。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沉默著,讓寂靜化解這尷尬和難受。
「殿下,還可以從長計議……」蕭史的臉龐還是如春風般的和煦,撫慰了我的心田。他的臉和耶律楚威嚴冷淡的面容不同,總能讓人放鬆下來。
我的雙眼再次酸澀,「我做不到……做不到……」我真的,沒有辦法心甘情願地投入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我從沒有這樣思念青。思念吞噬了我的心。
「現在我只擔心,耶律楚他會對殿下你……」蕭史的臉上映著一抹愁容。
「不會。」我仍淡淡地搖頭,「他不會對我怎樣。」
昨夜,當他以自己的鮮血來證明我的處子之身時,我就知道,他不會傷害我。
不是沒有一點兒感動的。
但是,他不是青。
這世間,我只愛青,至死不渝。
我不但沒有受懲罰,還得到了賞賜:一間宮室,數名侍女。契丹人除了正妃外,其餘女子一律沒有封號。述律赤珠因是耶律楚父汗所賜,封了個側妃,已是例外。蕭史總算鬆了口氣。
賜給我的宮室喚作「妃離宮」,距離龍泉宮很近。踏進宮室,我吃了一驚。自從到了上京,滿眼皆是契丹人的帳馬騎兵。及至到了東丹,這裡有王宮,宮裡有些許漢人風味,但也還是與大周很不同。而眼前的妃離宮,除了四周放置的禦寒火盆,地下鋪設的氈毯毛皮帶著契丹的氣息外,實實在在地是一間漢家女兒的閨房,與耶律楚純黑一片的寢宮很不一樣。
正間陳設著紫檀木雕嵌蓮花鏡心屏風,兩邊擺放著幾件古玩陳設,都精巧古樸。旁邊的耳房裡是滿架的書籍,我隨意掃過,有少量契丹文字,更多的都是漢字。碧紗櫥後面就是歇息的寢室,玫瑰枝的妝臺上,各色珠玉瑪瑙首飾堆成一堆。床上掛著月色輕紗薄帳,鋪的是鴛鴦戲水的錦被。床前有一張精巧的長几,几案上擺著一架古琴。我隨意撥弄了幾下,暗暗讚歎好琴。轉首發現對面的牆上掛著一幅仕女圖,那畫中的女子,身著的雖是契丹服飾,面目婉約秀麗,卻有幾分熟識。而且,她的髮間竟也簪著一根紫玉笛釵。
這紫玉笛釵,契丹也有麼?還是……
我想起了初見時耶律楚的神情。想起了他的手鮮血飛濺時卻仍注目於我髮間墮下的笛釵,想起了那日他微微發抖的手為我重新插上笛釵時所說的話:「這也許真是天意?」
這笛釵與他,竟有什麼淵源嗎?這本是裴青母親之物,還有耶律楚與裴青極其相似的容貌……
難道?
「夫人。」一聲輕喚將我從沉思中拉回,回頭看見阿君。她來服侍,我是欣喜的,終於有人可以跟我說說話了。
「阿君,你想家嗎?」
她爽快地點頭,「想,有時想得真難受,夫人來了以後就更想了。」她也是個苦命的女孩,雖是渤海人,卻被繼父轉賣了三次,賣到了幽州。
「幽州城陷落後我們都被帶回契丹,我來這裡服侍大汗已經很久了。」她執起一把牛骨梳,替我梳理起長髮,「夫人知道我最想的是什麼嗎?家鄉七夕的巧果子,金黃色的油麵,還捏成各種形狀,上面灑著果脯。我晚上做夢時常想起來,厲害的時候覺得自己都要瘋了……」
我也想起宮中的七夕節。這一天,宮裡都要搭起百尺高的錦樓。宮女們在樓上擺放著數不勝數的精美點心和各地進貢的瓜果。妃嬪們精心修飾,裝扮得像神女離月宮。父皇母后坐在一起,笑眯眯地看我們用九孔針和五色線對著月亮穿,誰穿得過就封為當夜「巧侯」。鐘鼓齊鳴,絲竹綿音,歌舞姬歡歌豔舞,通宵歡樂。
朝中有品級的貴婦全都進宮來參加皇家筵席,接受封賞。只有裴夫人雖時常入宮,這一日卻年年只在家中。我曾問過裴青,他也不知何故。少女們則溜到花架下,害羞地向著月亮乞求將來得一個佳偶。
那時,我們常以撞破哪個小宮女的乞巧為樂事,年年都要去搗亂……裴青第一次向我表白的時候,自以為找到一個隱秘的所在,卻被隱在花架後的仙蕙撞破……驚愕的表情……我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從那時起,仙蕙就不愛和我們說話了……
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那樣美好而無憂的生活……
「大周宮廷裡的巧果叫作乞巧包。御膳房把棗子包進乞巧包裡,誰咬到了,誰就能得個佳偶。」
阿君輕笑出聲,「夫人一定咬到棗子了。」
我也愣愣地微笑。那一年,每咬開一個乞巧包,都有一粒鮮紅欲滴的棗。正欣喜自己運氣這樣好,心頭如撞鹿怦怦跳,卻抬頭看見不遠處裴青和二哥一臉壞笑,原來是他們捉弄我……
「難怪大汗這樣寵愛夫人,聽說今夜仍點的夫人侍寢呢。讓阿君為夫人精心裝扮起來吧!」看見我微笑,阿君熱情地說。
我堅決地搖頭,厭惡地掃了妝臺上的首飾一眼,「不需要,這樣就很好。」
「這樣?」阿君驚異地看著鏡中的我,穿戴打扮差不多和她一樣,「雖然夫人生得這樣好看,但人靠衣裝,太素淡反而失了身份……」
我捻起一顆虎晶石,對著光亮,使它散發出七彩光澤,然後一丟,看它骨碌碌地旋轉,滾進某個黑暗的角落,「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阿君,這話是錯的。」
她半懂不懂,啊了一聲。
我嘆息道:「其實應該是,女為己悅者容啊。」心愛的人不在,還裝扮什麼呢?
阿君手中梳子一收,已然跪下,「大汗……」
我驚恐地回首,正對上耶律楚酷冷的眼神。他立在寢宮門口,顯然聽見了剛才的話。阿君不懂,但他一定是懂的。
我不寒而慄。然他只淡淡看了我一眼,對阿君說:「你去傳膳吧。」
阿君垂首迅速地退了出去,寢宮裡一片寂靜。
他坐下,不怒而威。不一會兒,侍女們忙碌起來,少時已在中間的長榻上擺好膳食。他留下兩個小廝服侍,令餘者退到外間。我大感輕鬆,剛邁開步子,他眼神已掃向我,「真真留下。」我呆立不動。他手指身邊空位,「你坐下,和我一起用膳。」
我順從地坐在他左手邊。長榻上擺著各種肉,兩個小廝取刀細細割下,將肉片放到旁邊盛著蔥、韭、蒜、醋的小碟裡,再恭敬地端到我們面前。面前的小碗裡裝著駱糜、兔肝。我對著這些食物,不知如何是好。
「吃不慣?」耶律楚看著我攏在袖裡的手。
我垂下頭,「不餓。」
他傳令兩個小廝,「叫廚子做一碗牛乳粥來吧。」
小廝領命出去了。我給他倒上熱茶,「大汗請用……」
耶律楚不備,手裡的茶碗撒了一半。
二人面面相覷,他啞然,道:「一直聽你叫契丹狗、禽獸、畜生,今日突然改口,竟大為不慣。」
我窘迫不安,眼睛不知看哪裡好。他卻笑了。我偷看了他一眼,笑起來也很恐怖。
心裡正轉著念頭,外間進來一個小廝,附耳向耶律楚說了些什麼。耶律楚用契丹語說道:「令他進來回話。」
須臾後卻進來一個漢人,四十歲上下,五短身材,很不引人注目的五官,周身卻透著說不出的精明和詭詐。
耶律楚正色問他:「這次有什麼訊息?」
那漢子眼風微朝我掃了掃,乾咳了一聲。耶律楚的半邊臉向我這邊偏了偏,道:「曹先生但說無妨。」
漢子方小心奏報道:「長安那邊調兵遣將,上兩月才從西南邊防調了五萬人馬,怕是為了那燕國公主之事意圖復仇……」
耶律楚又問:「可探得誰為主帥?」
那漢子頓首道:「周朝如今政局有變,朝堂上為掛帥之事也是爭論不休的。」
我屏息聽著,耶律楚向我道:「給先生看茶。」
我忙去準備。那漢子繼續說:「如今程皇后一族倒臺。雖還留了個太子,可是大小官吏早看清了風向。丞相裴展與太傅黃勇二人原都是程氏一邊的人,現在太傅尚不明確。裴展的兒子倒是已娶了帝女,是新立的皇后柳氏的女兒,叫什麼宣城公主……」
他的話尚未說完,耶律楚已低吼了一聲:「真真!」
我猛回神,才發現我正給這曹先生斟著茶。茶湯早已滿,從杯邊不斷溢位,滴滴答答地落在茶盤裡。
我著了慌,手一縮,茶壺立刻跌在地上摔得粉碎,發出一聲清越的激響。
然而我聽不見這碎響,看不見這流溢的茶湯,我的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
裴青他,竟和仙蕙成婚了……
其實我不該難過。我離開青已經將近一年,更何況他以為我已死,實在不該對青太過苛求。
但我還是很難過。從前在黑暗裡行走,青就是那唯一一點微弱的燈光。有這點暖意和亮意,再痛再苦我也還存著一線希望,縱然這希望實在渺茫。而現在,連這唯一的亮光也熄滅了。
終於天黑。遣開所有侍女,我獨自坐在黑暗中,突然很想醉。我一向酒量極淺,兩三杯就醉倒,是以從不飲酒,但現在我不在乎了。
契丹的酒很嗆,全然不似宮中梨花白,滑落喉中如烈火一般。我猛烈地咳嗽起來,直咳得淚水在臉上縱橫密佈。身子一軟,倒在身後的錦被上。
很想大哭一場,卻連哭的力氣也沒有,一幕一幕,都是往事襲上心頭。
梨花滿樹下,他勾起歡悅的笑顏,「……終於可以永遠牽著你的手……」
月光滿地中,他說出一生的誓言:「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臨別軍帳裡,他落下傷痛的淚滴,「我等著你,你也要等著我……」
如今,都變作了冷冷的嘲笑。
酒勁上頭,眼前一陣一陣迷糊。在這樣濃烈的醉意裡,我模模糊糊地看見床前人影交疊,青衫長身,俊眉秀目,那樣熟悉的身影與容顏。
青!
我嗚咽著伸手向他,「真是你嗎?你終於來了!」
他不答,只靜靜看我。
我狠狠掐自己的手,感受到強烈的痛楚。這不是夢!再沒有矜羞,我起身便撲入他懷中,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他。
真的是你呢!你可知道: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雖重逢,猶恐相逢是夢中!
「你醉了……」他的聲音裡混合著疑惑與怒氣。
我拉起他的手,堅決地要求:「請你抱住我吧!」
他猶豫了片刻,伸手摟住了我的肩,然後雙手沿著我的脊背滑下去,使我更緊地貼在他身上,一邊低下頭來在我的頭髮上摩擦著自己的面頰。
我把嘴唇貼在他胸前,然後又抬起頭來吻著他的喉頭。他的嘴摩擦著我的鬢角,使我戰慄。我仰起頭,張開雙唇。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顫動的雙唇,沒有作聲。
「吻我,」我輕聲說,「請你吻我吧。」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下頭來,蓋住了我的雙唇。熾熱的唇瓣相觸,摩擦,又輕輕噬咬。我輕微地呻吟了一聲,他的吻更深,唇舌頂開牙關在我口中任意馳騁……我踮起腳尖,不知饜足地回吻著他,把自己緊緊地貼到他寬厚而溫暖的胸膛上。
我們從沒有這樣熱烈而深情地吻過。
良久,靠在他肩頭,我輕輕捶打他,發出含淚的質問,「為什麼和宣城成婚?為什麼偏偏是仙蕙?是誰說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的手臂突然僵硬,把我推開一些,凝視著我的臉,「你從前的戀人,是周朝丞相之子裴青?」
我困惑而混亂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你受傷在驛站的那夜,也曾把我當作他。」他冷淡地放開手,方才的熱情似乎一下子消散了。
我的神志還在酒意中迷醉。他一放手,我就搖搖晃晃,「青,你在說什麼……你可知道,我有多思念你……」
他身體震動,目光越來越冷,終於轉身向外走去。
「不要走!」我搶步上前,從背後緊緊摟住他,「別離開我。我受了多少苦,若不是為了你,我早就死了……」
他厲聲喝道:「放開手!」
「不放!」我哭泣起來,「我不放。我一放開,你又會消失不見。這一次,我絕不放手……」
他卻勃然大怒,轉身抓住我的雙臂猛烈搖晃,「該死的女人,快醒過來,看清楚我是誰!」
我被他搖得頭更暈,「你是青,你是青,你是青!你絕不會是別人!」
他把我狠狠推倒在身後的床上,「你再喊一次試試!」
我可憐兮兮地向他伸出雙臂,語氣帶了哀求,「青!」
他俯下身用力按住我的雙肩,「你敢再喊一聲!喊一次,我就要你一次!喊十次,就要你十次!」
我的肩膀被他壓得生疼,卻仍顫聲哀求道:「青,別走!只要你別走,要我做什麼都可以。」他咬著牙,嘴角顫動著,面目狂躁。
青為什麼這樣生氣?他一定是嫌棄我了!我勾住他的脖子,貼上他的臉頰,流著淚說:「拼將一生休,盡君一日歡。縱被無情棄,我亦不悔不羞。你莫嫌我放蕩,縱然我已是殘花敗柳,但我想要,我要變成你的女人!」仗著酒後的膽大妄為,我不管不顧地解開上身的衣物,讓自己毫無遮掩地畢露在他眼前。
他驚訝而火熱地注視著我。他的臉離我很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越來越熱。
突然他壓住了我,伸手扯下我身上剩餘的衣服,像狂風暴雨般的吻落在我的臉上、唇上、身上的每一處,以完全無法想象的方式愛撫我……
毫無徵兆他停了下來,輕輕地喘息,再次落在我唇上的卻是極盡纏綿的吻。這吻一直向下,席捲過我的身體。什麼時候,青已經不再生澀,他變得這樣經驗老到……
的時候,已了。「叫我!」他低啞地命令。
「嗯!」我意識昏亂,不受控制地呻吟。
「叫我的名字!」他停下動作,對著我重複。
「啊……青!」
他卻驟然狂暴起來,幾乎捏碎我的下巴,語氣兇狠,「睜開眼睛!你看清楚,我是耶律楚!」
耶律楚……我迷迷濛濛地想著……耶律楚!
我倏地睜開眼睛,神志竟然變得清醒。
身上的男子眼神像要把我吞噬!那一抹魔性的藍紫色狠狠地嘲笑我!
「叫我!叫我——楚!」
「求求你——」我開始拼命推拒他。
「太晚了。」他無情地宣判。
我用力咬住他的肩頭,直到嘴裡嚐到血腥的味道……然而他絲毫不停……慢慢瓦解我最後的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