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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平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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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楚大喜,「我當去擒那王北!」

我心中憂慮王北安危,便以觀黑鷹軍神威為由,苦纏他同去。初時他以戰場危險相拒,後來看叛軍氣數已盡,也就答應了。然而還是硬給我套上了鋼盔鐵甲。我如負泰山,氣喘吁吁,一齣帳門,就險些跌倒。他回身攙我。

我抱怨道:「這不是鐵甲,這是鐵山。」

他卻並不同情我,「誰叫你非要同去!」

千辛萬苦才爬上馬背,我感覺這鐵甲欲將我壓成肉糜。正努力從鋼盔裡往外張望,耶律楚突然叫我:「真真!」

我吃力地轉過被鋼盔牢牢蓋住的頭。他驅馬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圓環。

「這是袖劍環!」他叫我撩起一隻袖,將這圓環卡在我手腕上,「若有敵軍近身,你可用這袖劍傷他。」說罷,他將我手中圓環一轉,只見銀光一閃,圓環上突然出現一排小孔。再用手一按孔上小鈕,孔中連連放出數支尖細鐵箭,頓時沒入對面的帳上。其速之快、力之猛,叫人吃驚。

「這箭有毒,可傷性命,你要小心。」他說。

來到忽倫河邊,耶律楚佈陣列兵,叮囑幾名將官道:「王北一來,就斷其後路,逼他過河,再擊之!」他自帶數十名親隨,引我同上河邊一高坡,居高臨下觀看戰局。

等到天大亮,果然見遠遠一片黑塵滾滾而來。

渤海叛軍後路已被斷絕,只得倉皇渡河。早春時節,陰氣凝固,分外嚴寒。忽倫河洶湧澎湃,勢若奔雷,拍岸的驚濤震撼著曠野長空。

數千人困頓水中,無法施展而遭契丹兵截殺,其慘象難以形容。叛軍們有的被箭矢射中,痛苦萬狀,狂呼亂喊,直至聲疲力竭;有的徒然抗擊,慘遭圍攻,驚惶失措,卻還未斷氣;有的進退兩難,困於水中,被捲入急流,喪生殞命……

數千人命,竟在片刻之間,同人世永訣。慢慢地,忽倫河變成了一條血河。這些屈死的鬼魂、冤氣和著四溢的凶氣,遮掩了日色,連天空的朝霞也似被鮮血浸潤,紅得可怕。

及至終於過河,叛軍已所剩無幾。我甚至已能猜測,那當先一個為眾兵將護著的黑褂男子便是王北了!

這王北上岸,遠遠已看見立於高處的耶律楚,奔馬上前,在高地下指著耶律楚嘶喊道:「契丹狗賊,佔我國土,毀我神器,我與你勢不兩立……」

耶律楚沒有說話,他又恢復了那種事不關己的神態,彷彿方才殞滅的數千條性命與他毫不相干。等王北痛罵了好一陣,他才漠然道:「囉嗦,還不快磕頭求饒!」

王北狂笑道:「耶律楚,你這畜生惡貫滿盈,蒼天也不會饒你,定叫你斷子絕孫……」

他話未說完,耶律楚忽然不耐煩了,「廢話少說,納命來!」說罷竟縱馬衝向坡下。他身後數十騎中立即分出十二騎,隨他而去。

那王北雖已敗定,然周圍還有數百死士。哀兵神勇,王北不屈,這數百人定作死鬥。這耶律楚竟只帶十二人相戰,簡直魯莽至極!

果然,那數百人立刻將十三騎團團圍住。咆哮的兵士一齊攻上,只聽見一陣刺耳的兵器撞擊聲,那十三騎黑鷹早已列成鷹形陣列,十幾把長槍一齊刺出,把最先攻上的十幾名叛軍刺倒在地。鷹形陣勢即刻一變,連成一線,向周圍叛軍掩殺過去。而耶律楚手提長槍,直直向王北猛撲而去。他揮動長槍,左右撲擊,將周圍蜂擁而至的兵器一一格開。他的黑馬每向前騰越一步,就有數名軍士倒下,以至於他的馬,簡直就是踩著死屍在前進。

眼看就要攻到王北面前。王北身邊,突然圍起數十名護衛,一齊舉刀向耶律楚砍來,將他四周圍個水洩不通。他一人縱有三頭六臂,如何同時敵這數十把鋼刀?只見他右手揮舞長槍一陣平掃,左手立刻自身後抽出一把長劍,直抹敵人咽喉。槍尖、劍影、血花,四濺如雨,慘叫連綿不絕……轉眼間,衝上的數十人無一倖免,全都做了他劍下亡魂。

那王北見狀已是氣極,自己揮動大刀衝上前來,「本王與你拼了!」

耶律楚大喝一聲:「來得好!」手中槍一晃,也扎向王北前胸。

刀短槍長,王北只得揮刀抵擋,卻被長槍猛地一擋,將刀擊飛出去。慌亂中他急忙往後一閃,嗞的一聲,王北的左肩衣物被一槍刺穿。耶律楚舉槍一晃,竟將王北連衣裳挑在槍尖!那王北狂呼亂叫。耶律楚盡力一擲,連槍將王北釘在地上,槍尖深入土石尺餘。王北又驚又惱,一時竟無法解脫。

周圍叛將見主公被挑,紛紛擁上來相救。忽然只見滿天槍影,十幾杆鋼槍撲天而至,立刻又是十幾名護衛倒地斃命,卻是正在廝殺的十二騎騎兵同時擲出了手中長槍。

耶律楚蔑視地一笑,沉黑鐵甲在日光下泛出冷光。他跳下馬來,衝向叛將人最多之處,舞動起手中長劍。這劍勢忽擒忽縱,如走龍奔蛇、電閃雷鳴,倏忽之間變化無常,疾風驟雨般不可遏止。他身週數丈之內捲起一片猩紅血浪,所到之處,一劍封喉,有死無生。

幾番縱橫衝殺,所過之處,遍地屍首。忽然間,在耶律楚的身周竟讓出了大片空地,除了屍首,再無一個活人敢靠近他。

他就立在這空地之內,屍堆之中,殺氣四溢,恍如鬼神。青鋒斜指前方,劍尖上血水滴滴墜地,蜿蜒似紅蛇吐芯。四周一片死寂,靜得似乎能聽到這極輕的血水落地聲。

風吹起他黑袍的下襬,肆意張揚。他的面容清冷如冰,手中長劍向敵一指,狂吼道:「誰敢上前再戰!」

無人再敢上前。

不知何時,昨日帳中數將已紛紛來到。耶律楚返身回來時,眾將齊聲叫好。

蕭威道:「很久沒有看到大汗親自上陣,果然所向披靡,當得起契丹第一勇士!」

一向神色淡淡的耶律楚此時竟然很高興地接受了這個馬屁,拍馬向我走來。

我卻無心欣賞他的「戰神英姿」。許是鐵甲太沉,許是剛才的殺戮太烈,我胸口一絲絲裂痛,渾身無力,若不是拉緊韁繩,整個人伏在馬背上,早就墜下馬去。

「怎麼了?」他皺起眉頭,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我身邊,伸手把我拽下馬來。

我雙腿站立不穩,氣息奄奄,只能半靠著他,「這鐵甲太沉了。」聲音細若遊絲。

他摘下我頭上幾乎遮住半張臉的鋼盔,長髮披散下來。頓時,男人們的視線都集中過來。

「哦——這、這小娃子竟是個女人!」似破鑼般的巨嗓,不用看也知道是黑麵李德威來了,「這幾日在大汗帳中見到她,我就奇怪了,大汗啥時候有了龍陽之好了——」說罷還嘿嘿地笑了幾聲。

他這樣冒犯,耶律楚卻像沒聽到一般,將我拉進懷裡,「叫你不要跟來,是嚇壞了罷!」

那小將蕭威道:「夫人不舒服嗎?」

李德威越發膽肥,「呵呵,我知道,定是大汗納了新夫人,捨不得留在宮裡,想帶來在她面前顯擺顯擺自己的本事。誰知道美人是花骨朵一般的,哪見得他殺人像殺雞,倒把美人嚇壞了!」

耶律楚終於沒忍住,走過去一腳把他踹下了馬。

眾將嘻嘻哈哈地笑。耶律楚的臉有點紅,好像真的被李德威說中了心事。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心裡一動。

一路回程。

王北果然不肯降!

不但不降,一路破口大罵。

不但罵,還是幾個時辰不間斷、不重樣地破口大罵!

他寫討賊詔書的本領其實很不錯,罵人的功力也是深厚無比。先把耶律楚的祖宗八代和祖宗八代的祖宗八代依次問候一遍,一直問候到契丹還為唐朝都督府的時候。再把討賊詔書中的每條內容加以充分發揮和想象擴張,生動鮮活地塑造出耶律楚豬狗不如、罪大惡極的「光輝」形象。

耶律楚才沒有那麼多耐心。

「軍前斬首!」他說。

我已苦思冥想了數個時辰,要救王北,必須先在耶律楚身上下工夫。

「大汗先潤潤喉再出去吧。」我取了一個白玉杯,用熱湯暖杯,卻不倒入他平時所飲之茶、酒、奶,而只倒入一杯清水,奉與耶律楚。

他接過,喝了一口。

「好喝嗎?」

他道:「無色無味,有什麼好喝?」

我接過杯子,向他道:「水,看似柔順無骨,卻能變得波湧浪疊,無比強大;看似自處低下,卻能蒸騰九霄,為云為雨。這就是‘柔德’所在。所以說弱能勝強,柔可克剛。」

他回首凝眉,道:「你想說什麼?」

我向他跪下,「大汗是想以王道治渤海,還是以霸道治渤海?」

他沒想到我會說這些,有點詫異的樣子,「你倒說說,何為王道?何為霸道?」

「以道德服民,民眾以感恩大汗高德鹹來歸附,此為王道。大汗若以殺戮服民,民眾只以畏懼大汗殘暴才來歸附,不是霸道嗎?」我道,「民為水,君為舟。看上去,是水載舟,實際上,一艘不沉之船是因為造船與御船之人領悟了水,順應了水。而逆水行之,妄想阻浪攔波,必將覆滅。」

他道:「剿滅叛逆,平定四方,我才可與民生息,行君王之道!」

我道:「恕奴婢斗膽,大汗勿怪。你縱心懷天下,然天下人卻未必領大汗之情。若天下人都害怕、仇視大汗,你縱有黑鷹強兵,又有何用?」

他道:「你直言不諱,我並不怪你。我雖殺戮甚多,但決不無故殺人。一將成名萬骨枯,哪一朝哪一代不是這般?難道你有良策?」

我道:「奪渤海容易,佔渤海難,守渤海就更難。大汗若想渤海長久安穩,只有一策。」

他扶我起來,「你說。」

我鄭重向他道:「以契丹之法治契丹,以漢制治漢人,以渤海之舊法治渤海,使各族百姓各安其心,相安無事。」

他是何等聰明之人,立刻猜到我的意圖,「你要我不殺王北,仍留他治理渤海?」

我道:「留渤海典法,用渤海舊人,順渤海民意,不單是一個王北。」

他道:「可是王北誓死不降。」

我堅毅道:「看大汗是否不計前嫌,真心招納。」

他側過臉來,微不可察地向我眨了眨眼,「好吧,留他不殺,真真可滿意?」

我走出帳時,王北早被推到帳前,當著黑鷹軍大小諸將的面,他還在痛恨地嘶罵,但經昨夜今晨的鏖戰和方才數小時的口舌疲累,他已力氣將盡,聲音如裂帛般嘶啞,顯出垂死掙扎的窘態。

我先狀甚不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道:「素聞先生善辯,聽方才你一番高言,卻是徒有虛名!」

王北輕蔑道:「你黃毛小兒,也想學人弄舌嗎?」

我莞爾一笑,「你方才罵了數個時辰,卻都是些捕風捉影、雞零狗碎之事,既難登大雅之堂,又白令君子恥笑!」

李德威站在一旁。他已知我是耶律楚的寵姬,此時便討好我道:「待我先割了他的狗舌,叫他罵不出來。」他箭步過去,把那王北往地上一按,掏出刀子便要撬他的嘴。

「慢!」我向李德威正色道。

他被我喝止,停了一停。

我眸光閃動,眼波流轉,「封他之口,何須刀爾?」

李德威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痴痴地站著。

我繞著王北走了一圈,笑了一聲,「先生自詡渤海王族,真龍之後,依我之見,卻實是無恥小人!」

他登時大怒,剛想張口,我搶過話頭厲聲道:「東丹已平,你卻狼子野心,伺機謀反,此為不忠;渤海王死,你本為同族,卻不披麻戴孝,此為不孝;投降之初,你甘為臣屬,如今卻自立為王,此為無信;興兵作亂,使百姓遭受戰亂,徵人徒喪性命,此為不仁;佔守扶餘,不能感召各部,使之各懷鬼胎,此為無德;扶餘被圍,互不相助,爭相分逃,此為不義;已被俘虜,還不知輕重,辱罵不休,此為不智。似你這等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無信、無德、無智之小人,還敢張口妄言!似你這般寡廉鮮恥,死有餘辜之徒還有何顏面生於天地之間?」

王北怒不可遏,面如死灰,全身發抖,「長得跟個娘們似的,也敢羞辱我嗎?」

李德威卻大笑起來,指著我說:「您老眼神真好,她確實是女的!」

王北見原來是個女子這樣唾罵他,更是急怒攻心,肝膽欲裂,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乘這時間,笑盈盈道:「小女子還有一言,只說給王先生一人聽。」說罷湊到他被五花大綁的身邊,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你不要叫喚。我並非常人,乃大周燕國公主。你速詐降契丹,以圖後事。」說完這些話,我站起身來,屏息凝神,目光緊緊盯著他。

他初時還有些驚異愣忡,張口想言,待看見我凜然的眼神,一雙眼珠突然左右晃動。我端正肅立,驟然間覺得自己周身散發出一種神奇的威嚴,一種只屬皇家的赫赫光彩。這光彩籠罩了他,籠罩了周圍的所有人,也籠罩了剛走出帳的耶律楚。

王北沒有再說話,他垂下了頭,雙眼呆呆地看著地面。我以眼神向耶律楚暗示,他緩步上前,脫下自己身上的貂裘大氅,輕輕地蓋在王北身上,「春寒料峭,先生不冷嗎?」

王北的嘴唇抽搐著、顫抖著,他渾濁的眼裡再沒有一絲傲氣。

我溫言道:「方才多有得罪。先生高才,寧死不屈,慷慨之氣,使人欽佩。然良禽擇木而棲。渤海王已死,如今大汗仍願重用先生,望先生三思!」

他躊躇了很長時間,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緩緩低沉道:「蒙大汗不棄,容王北三思。」

耶律楚彎身扶起他道:「去留隨意,但聽先生自便!若先生肯相助本汗,則楚實在欣慰!」

我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說服了他,心裡盪漾著快意和莫名的情愫,似乎耶律楚的身影也逐漸偉岸與動人起來。有一個念頭油然而生:也許他,並不是我原先想的那樣的人!

收降了王北,大軍準備起程。我因完成任務,心情也甚好。正整理著帳中瑣物,突然有人從背後抱住了我,熱熱的氣息在頸項裡徘徊,「真真,回去路上我們脫隊一日,去做尋常夫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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