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驚慌起來。他的慾望那麼明顯。難道,我們竟要在這溪邊……野合嗎?這……是多麼淫靡的事情啊!
我想要推開他,卻被他壓得更緊。「大汗、大汗,別!」我苦苦地哀求他。
他聲音低啞地說:「我想,我是愛上你了!」
我驚呆了!
不知為什麼,我又哭起來。
他伏在身上撥弄我的長髮,「你真是個愛哭鬼!」
愛哭鬼!我的心糾結成一團亂線。青也曾經這樣親熱地責備我:
「愛哭鬼,要是你再哭,我就娶十個小妾。」
他果真娶了,娶了一位公主當正妻。
我知道這只是我的幻想,但我還是對耶律楚說:「若是為了我,你願意忘記對大周的仇恨嗎?」
他嗯了一聲,低下頭吻我的眉毛。
「也願意為了我不再殺很多很多人嗎?」
他又馬虎地嗯了一聲,嘴唇移到我的肩窩。
「要是有一天,你發現我其實是另一個女子,你還會愛我嗎?」
他終於被迫停下,惱怒道:「天哪,女人,這種時候哪來這樣多問題?」
我勾住他的脖子,認真地說:「可是這對我很重要!」
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我身體上,但還是喘著氣說:「好,只要是你的要求,我都答應。不管你是誰,我都愛你。」
我歡悅起來,凝視著他藍紫色的眸光深處,覺得其他一切都已不重要。
他拉過我團衫上的長帶,把我的眼睛縛了起來。世界變成了完全的黑暗。他貼在我耳邊誘哄:「什麼也別想,只要告訴我,你也想要……」
我把自己完全地交給他,溫柔而激烈地歡好……我的心靈唱著一首古老的歌:入不言兮出不辭,乘迴風兮駕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知……熾熱的火炙烤著,我只記得他說:「不管你是誰,我都愛你。」
我一定是太過忘乎所以,所以醒來時竟然記不清究竟是何時回到帳裡,只是發現自己躺在凌亂的毯子裡,被人從背後緊緊地抱在懷中,手臂橫在我的腰間。我嘆了口氣,身後人的氣息立刻緊緊地貼過來。
「真真。」一向清冷的聲音,染上了情慾的低啞。
我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想爬起來,卻發現連動一下腰的力氣都沒有了,好酸……他把我扳過身來對著他,琥珀色眸子裡的愛意依舊,「昨晚……太好了。」
他先穿好衣服,見我躺著起不來,就取了烤乾的衣服來給我穿。抹胸、褻衣、中衣,滾著紫貂毛的雪白團衫。最後,他讓我的雙足踩在他膝上,為我穿上了羊皮長靴。
軟綿綿地被他拉著走出帳外,遠遠地已看到數騎人馬在等待。我從昨夜的夢境跌回了現實,立刻明白這些人一定是一直暗中跟隨和保護著耶律楚,我昨日還異想天開地妄圖刺殺他。
我轉首看了耶律楚一眼,謹慎如他,又怎會真的微服去遊蕩?
只是夜裡,這些人也監視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嗎?
想到在火堆邊的情景,我僵住了手腳。
「放心,他們沒看到。」他見我死死盯著那些人,對我耳語道。
我更不好意思,側過臉快走幾步。
後面的數騎跟上來,向耶律楚彙報著什麼。他又恢復了平日冷淡嚴峻的神情,若有所思地聽著,不時吩咐一兩句。我便一個人牽著馬走在前面。突然有不堪入耳的咒罵聲撲進耳裡。
我緊走幾步,聽得更清楚,還夾雜著踢打聲。
「雜種!臭小子!該死的漢人!」男子暴怒地責罵。正想著,前面一座帳篷裡突然被人踢出來一個孩子,倒在地下,疼得齜牙咧嘴。
我向前奔去。這孩子不過八九歲的樣子,是個男孩。身上的羊裘破爛不堪,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光著兩條腿和手臂。手上腿上到處都是傷痕。頭磕在地上,還流著血。
我有些心疼,上前蹲下身扶起他。這孩子猛地抬起頭來戒備地望著我。他有一雙清亮亮的眸子。我心裡一緊,沒來由地立刻想起了景昊。景昊他,也有著這樣一雙清亮的眸子啊!
我取出團衫裡的帕子,替他擦著頭上的血,「疼嗎?」
頭上寸餘長一道傷疤,他卻搖搖頭,咬著牙,握著拳,對著帳裡叫道:「渾蛋,你才是雜種!」
帳裡立刻衝出來一個大漢,身上披掛著油膩膩的獵裝,一雙眼睛凶神惡煞地瞪著,「死不了的小雜種、賊骨頭,老子宰了你!」說罷揚起拳頭又要打。那孩子居然一點不怕,掙扎著要跳起來同他對打。
「住手!為啥打這孩子?」我一把拉住這孩子,向那漢子喊道。
那漢子眼珠朝我橫了橫,狂暴地嚷道:「滾開,漢人的臭娘們!他偷東西呢。老子今天揍死他!」他撩起袖管衝上前來。
「這樣小的孩子,能偷你什麼東西?你要打壞了他,不怕王法嗎?」
「王法?老子就是王法!」
我把那孩子拉到身後,卻沒有看見那漢子已朝他又飛過來一腳,這一腳正踢在我的小腹上,頓時疼得我眼前一黑,連連退了好幾步,倒在地上。
啪的一聲鞭響,那漢子已慘叫一聲,跌倒在地。他剛想張口,又是一鞭,面上頓時皮開肉綻。
身後已有人快步上前扶住我,是耶律楚。
「畜生活膩了,竟然踢大汗的夫人!」一個護衛走過去,一腳把這漢子踢翻。
那漢子一聽這話,嚇得兩眼一翻,「大汗……」
那護衛一把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頭拎起來對著耶律楚,「睜開狗眼看清楚,你的狗命就要不保了。」
耶律楚扶我起來。他沒有說話,周身卻散發出強烈的殺意,眯起雙眼,冷冷地從齒縫裡往外吐字,「哪條腿踢的?」
那漢子突然趴在地上大叫大嚷起來:「小人有眼無珠啊。求大汗饒命!」見耶律楚連正眼也不看他,立刻轉身朝我爬過來,「夫人饒命,小人家裡還有七十歲的老母親要養……」
兩個護衛上前,似乎已不用耶律楚再多說一句話,拔出佩刀就要砍那漢子的腿。
耶律楚把我的頭扭過來,不叫我看見。我卻叫道:「不要!」
數人聽了,手裡停住。
我忍著疼,向耶律楚道:「他雖踢我一腳,卻並未犯死罪。他家裡還有老母,莫傷他性命。方才護衛打了他兩鞭,也抵得過了。」
耶律楚黑著臉不肯。我拉著他的袖口晃了晃,向他輕聲道:「我知道大汗疼我,但我再不願見殺戮之事。若殺這男子,反叫我心中更為不安。」
我磨了半日,他終於同意,抬手向護衛們做個手勢。兩個護衛有些意外,把那漢子拎起來往前用力一扔,「快滾,蠢貨,今日算你命大!」
那漢子慘叫一聲,掙扎著爬起來沒命地跑了。
「你受了傷,不能再走。我已要車來接,在這裡等等吧。」耶律楚拉著我到旁邊帳中坐下。帳裡原先的人早不知躲哪裡去了。
我想起那孩子,便要護衛們叫他也進來。護衛們很是機靈,一會兒時間,已在周圍人家替這孩子張羅了衣褲,包紮了傷口,甚至還給他擦了臉。
我溫言詢問他。這孩子聰明乖覺,十分爽快地回答著。原來他父母都在戰亂裡死了。他寄居大伯家。因他母親是個漢人,大伯一家都不甚喜歡他,把他趕出來一個人遊蕩。方才餓了想到這帳裡要些吃食,卻叫這漢子打了一頓。
不知為什麼,我很憐愛這孩子,叫護衛們多拿些東西給他吃,又問他打算。
這孩子聳聳肩膀說:「只好接著流浪。」
我心裡一酸,看著他已生滿繭子的小小雙腳,忍不住道:「你可願意跟我們回去?」
話一齣就有些後悔。太唐突了。我還沒有請求過耶律楚。我不安地看了耶律楚一眼。
他便接過我的話道:「我看你勇敢伶俐,去我宮裡頭當侍衛可好?」
我不由笑了。他這話說得著實有風度,既抬舉這孩子,又不叫他覺得不舒服。果然,聽到當侍衛,這孩子馬上立起身來,兩眼放光地看著周圍幾個護衛身上的穿著和佩刀,轉身就給耶律楚跪下,「謝大汗!我還有點小,等我長大了,定把您和夫人保護得好好的,不叫任何人傷得了!」
一番稚氣的話說得每個人都笑了。我想起個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他頓時窘了,耷拉下腦袋說:「我沒有名字,他們都叫我雜種,或是漢人的小崽子。」
我很難過。我曾這樣痛恨契丹人,原來在契丹渤海,他們也是一樣地痛恨漢人,連無辜的孩子都不放過。
耶律楚看了我一眼,對這孩子說:「既然你父母都已不在,我就賜你契丹最高貴的姓氏,叫做耶律休。望你休絕過往,重新生活。」
這孩子稱謝不已,再看耶律楚的眼神已是仰慕無比。說著話,馬車已來了。我叫這孩子同坐,他卻說:「我是侍衛,應該騎馬跟隨!」
我贊他小小年紀,處事泰然自若,便隨他自跟了護衛們去。
剛一登車,耶律楚就拉了簾子,向我道:「給我看看。」
「看什麼?」我還沒明白過來,他已上來解我團衫的疙瘩扣。
我掩著胸口的扣子不給他解,「大白天的……大汗你別……」
可哪裡是他對手,三兩下就叫他按著解開了小衣。小腹上果然已有一塊頗大的淤青,微微地發紫。
他臉色鐵青,語氣有些嚴厲,「我要責備你。幸好我在,否則……你一直是這麼不顧死活的嗎?」
我靠在他肩頭,拉拉他的手,「你不要生氣,我知道錯了。」
他摟住了我。
我有些傷感地說:「我只是憐惜這孩子。我的弟弟,他……如今也有這般大了……」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起景昊。
他轉過頭來,略有些吃驚,「你家裡……還有人嗎?」
「有,」我說,「還有父親、兄長,還有妹妹……」
「你從前……也是顯貴人家的孩子吧,看言行舉止就知道,後來怎麼進了宮裡去,又怎麼隨了去和親……」他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我卻沒有聽見他的問話,而是想起了宮裡的日子——
「三姐,給我看看好嗎?」景昊仰著小臉求我道。
彼時,我正趴在二哥的景陽宮裡偷看母后絕不許我看的雜書。
「三姐,你再不給我看,我可要去叫人了!」後面望風的小人不依了,語氣也變得兇巴巴的。
「去去去,你才幾歲,你又看不懂!」我呵斥他,「快掏你的鳥窩去吧。」
景昊發怒,捶胸頓足地表演一番,見我不搭理他,鼓著腮幫子跑了出去。
跟班終於走了。我鬆了口氣,繼續翻著二哥的書架,從上到下地把他的書全翻得亂糟糟的,再沒有什麼收穫,便爬到書架頂上亂摸。好極!終於叫我摸著一個檀木匣子。我踮著腳尖,把這匣子開啟。裡面黃色錦緞包裹著四四方方的什麼東西。
我大喜。連忙拉開這錦緞,最上邊是本畫冊,忙取出來看,卻畫了個妖豔女子,沒有穿衣服,坐在床頭上,擺了個奇怪的姿勢微笑。
什麼怪書?繼續翻。第二頁是兩個人疊在一起,第三頁是兩個人抱著坐,第四頁……我隱隱有些奇怪的感覺,連帶臉也莫名其妙地熱了。
這畫的是什麼呀……
正翻得起勁,突然有人叫我:「弄玉,你在看什麼?」
我做賊心虛,一慌神,啪!手裡的書掉在地上。
我爬在架子上往下看,卻是景昊這臭孩子把裴青拖來了。
他舉起小胖手揉揉鼻子,端起太子的架子,「裴護衛,三姐太霸道,我也要看她手裡的圖樣子,她偏不給……」
他話沒說完,裴青已低頭撿起我掉在地上的那本畫冊,只看了一眼,轉頭對景昊說:「方才我來時,見皇后娘娘立政殿那邊正叫小太監們變戲法呢!殿下還不去看?這畫本子有啥好看的,回來再看吧……」
景昊最喜歡看變戲法,立刻屁顛屁顛地跑了。
我還趴在架子上,準備繼續發掘二哥檀木匣子裡的畫本。
「你下來!」兇巴巴的語氣,卻換了一個人。
「不下來。」我伸手去掏那匣子裡的第二本書。
「啊!」我一聲慘叫,原來是裴青兩步上來,揪著我的耳朵把我拉下了書架。
我惱羞成怒,「你好大膽,敢揪本公主的耳朵!我告訴父皇,砍了你這隻手!」
「好!」他露出一個陰險的笑容,「最好把這春宮圖也帶上。」
「什麼春——」我捂著耳朵,大聲叫道。
「對,你可以再叫響一點。」他把那畫本子在手裡揚了揚,「好叫滿宮裡人都知道,晉城公主思春了,在景陽宮裡偷看春宮圖呢。」
我們倆鬥了半天嘴,他終於告訴我那畫本子是二哥和他的妃嬪侍妾們看的,畫的是男女之事。
我雖不懂,但平日看父皇各宮裡的妃子們輪夜侍寢,還是有幾分知道的。
「啊!」我終於有些害怕了,「你千萬別告訴二哥我看了這東西,快把它放回去吧。」
「哼哼,休想,」這個傢伙擺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剛才是誰要告訴父皇,還要砍我的手呢。」
死傢伙竟然要挾我,本公主寧死不屈!
窗外有幾個宮女走過,裴青馬上臉朝外叫道:「晉城公主——」
我頓時破功,撲上去死死捂住他的嘴,對他擺出個諂媚的笑,「好好的青、親親的青,你千萬別說,要叫母后知道了,非剝了我的皮不可!」
他斜了我一眼,又哼了一聲,轉過身去,把那畫本子翻得嘩嘩響。
我求了他半天,竟然都不應。我氣急道:「你究竟想怎樣?」
他嬉皮笑臉地貼過來,「真想知道?」
「快說快說!」我幾乎要拜他了。
「好,那你親我一下。」他笑得更壞了。
「啊?」我躊躇起來,臉頓時發起燒來,「不好。」
他把那畫本子舉起來晃了晃,「真不好?」
我在心裡把他罵了十七八遍,可還是鬥不過他,只好妥協道:「好吧,只一下哦。」
他頓時大喜,湊過來道:「快些快些。」
我極其誇張地四顧了一下,又趴到窗子上張望了一番,才慢慢吞吞地挪過去。他端正地立著,笑嘻嘻地望著我,一手搭在佩劍上,品藍色的侍衛服直晃我的眼,身上是少年清新的氣息。
我踮起腳尖,在青的臉頰上很輕很輕地啄了一下。他伸手想捉住我,可我何等機靈,一讓身已跑開了。
跑在景陽宮門外,再探了半張臉進去看。裴青還站在原處,剛才搭劍的手撫著被我親過的臉。
「壞蛋。」我叫他,很輕很輕地說:「你怎知道這是春宮圖?你一定看過!」
他大笑起來,「是啊,我提前操練呢。」
我沿著宮外的長廊飛快地逃走了……
「真真!」我終於聽見耶律楚的低喚,抬起頭來。他望著我滿眼的淚,「你是想家了嗎?」
我點點頭,掩飾過去。
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半晌才道:「若你想弟弟,我派人接他到這裡來可好?」
我是很想念景昊,但我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一時我們都很沉默,只有車輪滾滾地向前。
走了很久,我的心情才平復下來,問他道:「契丹和渤海人,都這麼恨漢人嗎?」
他道:「契丹與周朝積怨已久,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嘆息道:「這孩子就因為母親是漢人,竟被這般欺辱,我若不是在你身邊,還不知會怎樣。」
他把我摟得更緊,「你別怕,有我在。」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把身體縮了縮。
離天福城是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