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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玉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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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意料中的勃然大怒,只是唇邊帶著酸澀,「這件事,你做不了。」

「是我做的。」我猛然一掙,抬起上身,「藥已連下五日,難以挽回了。」

他雙眸冷然如冰,「莊太醫?還是再加上蕭史?我不該有所顧慮,容他至今。」

「沒有別人,只有我……述律赤珠是你需要的人,華陽公主是你所愛之人。我一直以為,是她們橫在我們中間。其實,我才是那個該離開的人。」胸口劇痛,「是我殺了,你的孩子……以命抵命,我死得應該。」

他神色劇變,肩膀微微一震,半晌才吐出字來,「沒有孩子,真真。從來都沒有過……孩子。」

寥寥數字化作利劍,瞬間擊碎心房。我拼命眨動眼睛,強迫自己不要墜入昏迷。

耶律楚悵然道:「赤珠詐孕,我早就知道。」

痛到心口,我卻驟然笑了,「你又糊弄我,像在扶餘時一樣……你總是糊弄我。」

強撐許久的霸道與威嚴化為烏有,他臉上只有深深的疲倦,摻雜著不忍,「是真的。我不欲你知道,只想令你活得輕鬆單純,更不願你受人利用,卻沒想到你會幹出這樣的傻事。」

多少種滋味一齊翻上心頭,然而重負釋然的輕鬆卻被幡然醒悟的沉重狠狠揉過,碾成了酸楚的苦澀扼在喉間,「怪不得,那時在死獄中……她道出有孕,你就神色不對。」

原來是他不要述律家的孩子。我在周朝宮廷裡就聽宮女們暗地裡說過,父皇和王爺們給女子服汞,或是點她腹下石門穴,便可阻孕。

「為什麼……當時不點破!」

像有一把利刃在他眉心劃過,耶律楚語氣沉重:「赤珠與巫醫合謀詐孕,這事非同小可。只要拿住真憑實據,我便準備逐她出宮,述律家自然無話可說。紙終包不住火,只等她計破,今後天福宮便再無弄寵爭鬥。」

「那個巫醫是你抓起來的?小廝也是?」我強忍著痛楚繼續追問。

他雙眼緊盯寢宮門外,等待得異常心焦,見我掙扎著要起身,才按住我答道:「你為毀容之事賭氣傷心,我只能加快動作。這幾個人突然失蹤,赤珠慌張,為防我進一步徹查,定有今日這場小產之變……」

「你要推行新政,必得依靠述律。你不能因為我廢去律妃……」

我心中深悔,還要再言,他伸手止我,哽咽道:「別再說了,我已心碎。」

我唇邊只有深深喘息。是難言的痛苦,一點點浸透在心房最脆薄的地方,化作一片冰冷滋味,溢滿了每一個角落。

按蕭史與我的計劃,為律妃診治的巫醫是關鍵人物。前五日的藥下得輕微,但五日後逐日加重時很容易會被發現。所以,這巫醫必須意外身故,律妃只能換人診治。這樣即使事情敗露,小產之責也可推到死人身上。而收雜物的小廝要把暖爐內的香灰毀去,免成罪證。

我們還商議,如若事情敗露,便以全家人性命安危,逼這個小廝告密,說發現律妃孕中月信之跡,誣她詐孕,把水攪混。

卻沒有想到,她真的詐孕。而耶律楚心知肚明,只在她背後等待。

誰是螳螂,誰是黃雀?撒開大網,卻只網住自己。

當我們終於盡釋前嫌,卻已走到別離。而這一次的別離,永遠都不會再相遇。

晨色與無望一起瀰漫入殿。偌大的宮殿一派沉寂。聲聲更鼓重重敲落,宣告時間的逝去。

十多人跪於殿前,在晨霧下如同許多沒有生命的木偶。很久才聽見耶律楚的低吼,「折騰一夜,全都束手無策?」

眾人低伏。領頭一老者在那裡緩緩奏道:「娘娘失血之症沉痾已久,氣血皆枯。又因幽冥穴突遭催逼,血海崩漏,就算已封住血脈……」

話未說完,耶律楚已經極不耐煩。他神情暴戾,眼底泛出殺意,「若救不活她,你們……」

「大汗!」身旁另一人怯怯開言,「小人冒死進一言,娘娘的症狀不像是失血癥,倒像是……」他像咬著了自己的舌頭,停住了。

「說!」

「娘娘是否中毒?」

我血脈已被巫醫封住,不再流血。阿君正跪於床前,用溫布擦拭我的額頭、面頰,緩解我蝕心之痛。聽見「中毒」二字,我的心也猛然驚跳。

冰山終於浮現一角。那個驚天秘密的洩露,會連累多少人……但是瞞著不說,這些巫醫又是首當其衝。

耶律楚像被毒蠍蜇了一下,猛地回身盯住我,好一會才緩緩走來,在我身邊坐下,握住我一隻手。他的手指比冰雪更寒冷,陣陣寒意直逼我心口。

「那時奧姑說的……沒有錯?」

翕動嘴唇,我輕聲吐出,「是毒。」

「什麼毒?」

我嚥下喘息。他急切追問:「什麼時候了,還不快告訴我!」

他狠狠的逼視令我的慌張無處可逃,只得低聲道出:「牽腸散。」

「牽腸散?」驚愕的聲音在殿中空洞迴響。他眼神犀利地掃過下跪眾人,「你們中可有人知道?」

眾醫默然。

「你聽……我說,」疼痛猝不及防地襲上我的身體,帶出一絲呻吟,「牽腸之毒已有年餘,無藥可救……我早知有今日,不要為難他們。」

我未及說完,他已倏地站起身,雙眼灼灼生威,「快馬加鞭,去請奧姑。」

耶律楚始終未離一步,為我換下血汙衣裳,按揉我頸下止血穴位,又把凝肌丸壓碎了放在小勺裡餵我。

我勉強嚥下,卻猝然劇咳。鮮血與藥液都隨著劇烈的咳嗽噴濺而出,點點黑紫近墨。

有女人的聲音,聽不懂的咒語念動著……身體上滑膩而難受……我眼神渙散,彷彿有無數黑色的影子在身體上扭動。

啊……竟然是許多黑色的小蟲吸在身體各處。

我驚叫起來:「大汗救我!」

「忍耐,」他按著我肩膀,「正在吸取毒液。」

忽冷忽熱,四肢百骸裡好似生出萬千鋒刃,不斷撕割著早已難以負載的經脈,又像碎石在我心口上磨礪得血肉模糊。僅存的一絲清醒忽被吞噬,神志隨之捲入無底黑暗,漸漸昏沉下去。

「各穴之毒暫時都已吸出,可緩些日子了。」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耳間、手腕金銀環丁噹作響,頭上戴著樣式極為複雜和怪異的雙角金冠,連臉上也塗抹著不可思議的圖案。

她站在我面前,像一個鬼魅。

我躲進耶律楚懷抱。

「不要怕,這是奧姑,她方才在救你。覺得好些嗎?」

我點點頭。這次醒來,周身劇痛消散大半,連呼吸也輕鬆許多。

安慰與無奈糾結在他唇邊,「除了以毒攻毒,沒有其他辦法?」

奧姑默然不語。

「蛇液劇毒,她怎能吃得消?」

奧姑道:「幽冥蛇液天下至毒。任何人只沾一滴,五步內即刻喪命。但這種毒液遇上其他毒便會盡力融釋,兩相吞噬。因此解越厲害的毒效用反而越好。幽冥蛇血更有生肌去腐之奇效,能再造人體內血海五臟,功效可比九轉丹。」

我忍不住道:「這蛇救得人性命?」

奧姑搖頭道:「此蛇雖有奇效,卻極難取到。它只生長在黑山險峰絕頂,出沒詭秘,無影無蹤。四季中只在冬眠時才能將它自洞穴取出,放置在特製籠內,以溫火烤之。它一旦醒來,會撲向離它最近的活物,此時取它新鮮蛇液,才可解毒。饒是這樣,每年往取者多無功而返,或是傷了性命。民間說:冬取幽冥,九死一生。」

耶律楚默默聽完,淡淡道:「看來只能一試。」

奧姑看著我,神色憂慮,「上回娘娘發病是在冬季,可以取蛇,這次卻不行了……」

他聲音裡帶了一絲兇暴,「為何?」

奧姑渾身一晃,銀環丁噹亂響,「大汗,現在是……夏季,不是冬眠時候。沒有人能在夏季取到幽冥蛇。」

「能熬到入冬嗎?」耶律楚蹙起眉頭,額前青筋隱現。

奧姑說道:「我用黑蛭為她吸毒血,緩她毒發。但她血已將枯,此法不可再用。」

暮色昏黃的殘影,萎敗而虛渺。我將必死,他與我都心知肚明。

殿裡只剩下我們。我安靜地環著他的脖頸,依偎在他溫暖堅實的懷中。此刻溫存,濃烈甘醇,讓人深深迷醉。

「如果真有來世,我還要做你的妻子。我們成婚的那夜,紅燭徹夜燃燒,你挑起紅巾,對我說你有多麼快活。還要喝交杯酒。洞房裡撒滿五色果子,多子多福。我們生了一堆孩子,每一個都像你這麼英俊勇猛,有藍紫色的眼睛……後來我們老了、死了,就埋在一起……」

我泣不成聲,卻一點也不想掩飾自己的悲傷與渴慕。

「就在今夜。」他把我輕輕放在床上,站起身說,「我去安排。」

他的話聽在耳裡並不真切,一切都變得朦朧。這一刻,心中梨花競相開放,滿園潔白。即使錯了季節,即使明日就要在寒風中凋零,可是它們曾經美麗過,芬芳過……

「就在今夜!」我歡悅地笑,任淚水肆意奔流,「就算明天死了,又有誰在乎?只要有今夜,我們誰也不許難過,都要高高興興的。」

「好。」簡單的一個字,卻似給我最鄭重的承諾。

龍鳳花燭高照,成雙成對,明媚如春日最溫暖的陽光。橘紅的燈火一跳一跳,泛彩生華,紅暈盪漾,映照我們的好合。

沒有新娘服,我重又穿起那件舞劍時穿過的紅裙。我如此虛弱。他替我扣上胸前閃閃的盤扣。周身繁複的花紋紅得耀目,似大片紅雲緩緩曳地,腰間是最瀲灩輝煌的寶石織錦,仍舊豔美不可方物。

一抹炫目的笑容在他的注目下漾起。天地間仿若只剩了他的雙眼看著我,深情如許,彷彿想永遠記住我此刻的樣子,直到阿君託著成雙的龍鳳紋理金盃送到面前。

同心結,永結同心,跨過千山萬水,越過多少苦難,來赴這生死之約。

美酒雙杯交飲,一盞幸福美滿,去滋潤荒涼心田。

他深深望我,唇邊雖漾起淺笑,卻凜如冰雪。我暢意舉杯,強忍錐心之痛,手臂與他交纏。這一杯,要盡飲到底。

苦辣滋味自舌尖一路流下,順著血液流遍全身四肢,到底還是沒能止住衝口而出的咳嗽。

他輕拍我,「你總是這樣,非要逞強。」

酒入愁腸,化作滿眼淚,我猶覺得歡喜,「誰說的?你看,我都喝完了。」

伸手去扯他身上長袍。他輕輕反握住我的手,阻止我魯莽的舉動。

我執拗,不知羞恥,誓不回頭。不知是跟誰賭氣,非要解他身上衣服,即使身體軟得舉不起手臂。他縱容著默默配合我在燈下看他身上的舊傷口。他的身體泛著青銅光澤,沒有一絲贅肉,只有最健美的男人才能擁有。雙肩寬厚,胸口也不像耶律煬那樣長毛蜷曲,而是乾淨又堅硬。手臂上帶著幾處箭傷,腰間也有刀傷,卻使他更帶英雄氣概。

他背上刻著一隻飛鷹,我從前竟從沒有去注意。

「這是我們的家族標誌,每個耶律家的男人背上都有一個。」

飛鷹下是一排深深的傷口,像是被狠狠鞭打過。我把臉貼在他背上,淚落在他的傷口,「誰打的?用什麼打得這樣重?」

他神色有些黯然,「是我父汗用鐵骨朵打的。」

我知道鐵骨朵是契丹的一種鐵製刑具,比鞭子威力大得多,平常人捱上七八下就沒命了,不由心疼道:「為了什麼緣故,你父汗竟下得這樣的毒手?」

他久久不語。我頭抵著他胸口非要他說,他才道:「為了素顏。」

我也黯然,伸手觸控他肩膀,上面留著兩個小小牙印。我臉有些發燙,手指在這傷口上久久摩挲。

他見我樣子,道:「怎麼不問這個傷?是壞丫頭咬的。」

我埋首到他肩頭,卻更用力咬在這舊傷口上,一直咬到鮮血染唇。

他吃痛,卻不掙扎,只是驚奇,「你要做什麼?」

「這是我留給你最後的印記。若你忘記我,我希望只是輸給生死,不是輸給其他女人。」

「你不會輸給任何人。」他看著我,眸底藏著深沉的晦暗光影。

「我不信,」我的淚劃過面頰,「我好妒,心眼很小……你一直都愛著素顏對嗎?你從來都沒有忘記她……我是多麼妒忌她……」

「你錯了,」臉上閃過難言的痛楚,彷彿我正拔出他心口尖刺。他的聲音如此荒蕪,「我和素顏,那是一場噩夢。」

心口陡然燒起一團烈火,無數疑問轟地衝向腦中。

「我一直以為……妃離宮難道不是因為素顏住過,你才……」

他語氣裡有溫柔的唏噓,「我佔東丹只有三年,而素顏去了五年有餘,她怎會住過妃離?‘妃離宮’三字,那是我母親在上京住過的宮室的名字。」

「那宮裡每一樣陳設?」

「都是專為你準備的。」

「那些書……」

「是我的書,挑出來給你的……」

「這件衣裳呢,像一件新嫁娘的禮服……也不是王妃從前的嗎?」

「不是。那是給你的……真真,我從沒有像愛你一樣愛過其他女人。」

十指與他相扣,縱然眼中含淚,卻在他的注視下露出最動人的微笑,像天邊最美麗的晚霞——滿天裡都是流光溢彩,豔紅、紗紫、金橘、翠綠、碧藍、玫瑰……飛星碎玉,絢麗如織……縱然身後是即將墜落的無邊黑暗,仍然如此明豔曼妙。

「你真美。」

我迎向他,身心中漸漸泛起的痛悄悄湮沒在他如痴如狂的凝視中。他的唇貼上了我的,而我燃盡所有熱情迎合他。此刻,沒有公主,也沒有真真,只有我,只是我,靈魂在最深最濃的愛戀中眷戀糾纏。我們像兩個在黑暗中迷失的孩子,終於找到彼此,懂得彼此,珍愛彼此。

不是天意,並非註定,這是我無憾的邂逅。沒有怨尤,無悔無錯,只是他執拗的抉擇。

他褪去我的紅衣,卻只是抱著我,輕輕親吻我的身體,好像我是個易碎的瓷娃娃。

「我想要。」我知道他擔心我的身體無法承受,便攬住他的脖子,「拼將一生休,盡君一日歡。我只遺憾沒能在還冰清玉潔時把自己交給你。如果可以,我願用一次完整的生命去交換……」

他眨動眼睛,在我耳邊道:「我是不在乎的。侍寢要處子,不過是為了防止他們把有孕的女子獻給我。」

我擁抱他,感受他此刻的失落與疼惜。彷彿一切都在我們溫暖的擁抱中化作無形。天將明,紅燭燃盡,只餘下一盞紅淚如血。這也許真是我留給他最後的印記,是愛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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