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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黑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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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一下,隨即答道:「二十五歲。」

「啊?」我說,「這麼年輕,我還以為……」

他氣呼呼道:「我長得很老嗎?」

我把頭靠在他肩上,深深吸了一口他後頸的氣息,垂下的髮絲觸著他耳畔,彎起嘴角的弧度,「你那麼老奸巨猾,而且你一直叫我壞孩子啊、死丫頭啊,我以為你一定很老很老了……」

越走越險。雲層鋪天蓋地壓在頭頂。狹深山路連綿不斷地盤旋在萬丈深淵之上,懸若遊絲。腳下山谷張開大嘴,隨時準備把一切盡數吞噬而不落痕跡。

山頂越來越近,日光灑下,在積雪上翻湧銀浪滾滾……隊伍開始在雪中行走,愈發艱難。然而他揹著我,步伐卻仍然穩定有力。

日頭兒一個趔趄,竟如此迅忽。剛還是朗朗山川,忽一峰大山的巨影鋪天蓋地撲落,千姿百態、萬千氣象一齊沉入混沌。天邊留下的,是一抹殘陽如血。

行走一整日,終於到達頂峰。

捕蛇者們開始砍伐、燒枝,濃重黑煙升騰狂舞。耶律楚拿布掩住我口鼻,在臨時搭起的帳裡把我放下,「不要怕,他們用火將蛇趕出來,煙能把它燻昏。」

從捲起的帳門下望出去,黑山頂峰漸漸被濛濛煙霧籠罩,像聳進黑雲。煙火亂卷中,我看見奧姑在惶恐地跪地求禱。不知神山被焚,山神會否震怒?

隱隱的恐懼,也越發滋長起來。

眾人開始在身上,特別是手足塗抹一種紅色藥粉。我奇怪地問耶律楚,他注視著帳外眾人一舉一動,道:「是蛇藥,可防蛇咬。」

我急了,「大汗怎麼不塗?」

他答道:「蛇嗅覺極好。一旦嗅到,可能遠遁。」

他總是過分自信。我還想再說話,他已起身走開了。

數人打起響哨,一聲接一聲,連綿不絕,一直抵達雲端。迴音繞著層巒疊嶂顫動,久久不止,像雋永的召喚。

等待著,遠方呼嘯而來的——是鷹!一齊展開雙翼在陰翳的雲層裡疾翔,被霞光鍍了金光的剪影投向山巒,翅膀的遮蔽使身後光線忽明忽暗。陣陣鷹唳像最銳利的響箭射向蒼穹。耶律楚抬頭仰望,身影在明暗光影中更加偉岸。他伸手指揮眾人,「開始!」

哨聲變得急促,鷹們即刻收縮雙翅,將身子一抖,如一顆顆黑石投下。有一隻落在我藏身帳前。犀利雙眸,尖嘴利爪,鷹族的野悍展露無遺。它昂首立在雪巖之上,炯炯眼神盯著吹哨的兵士們,收起的翅膀像剛直刀鋒。

有人向鷹扔食物。我面前這隻也得到一片,像一段蛇幹。它驀然高叫兩聲,拍拍翅膀,全神貫注地撕扯爪中食物。

與此同時,幾個捕蛇者拿著帶著長竿的布兜試手。耶律楚在一旁看著,不時拿起這工具揮舞嘗試。

鷹們將蛇幹一掃而光,伸頸以待,眼神仍渴望。

「把煙燒得再猛些,有動靜了。」其中一人大叫起來。

眾人如臨大敵,頓時分作數支,執著捕蛇工具和燃著煙霧的長枝從四面向那人叫聲方向圍攏,作地毯式的搜尋。兩名兵士邊奔跑,邊吹哨驅趕眾鷹撲展雙翼投向天空。

我的心被一雙無形大手驟然捏緊,盡力挪到帳邊,伸頸焦急地張望。

一隻鷹鼓著長長的黑翅膀在不遠處的半空中打轉兒。忽然它疾速地斜著翅膀降落下去,又盤旋起來。它在空中越升越高,可翅膀一動不動。轉眼一個俯衝,向草面拼命飛去。我正在屏息注視,那鷹又猛然往下一降,歪著翅膀直墜下去,在草叢裡追逐著什麼。然而只一剎那,只聽這鷹一聲慘鳴,身子一頓,一個筋斗栽倒在地,渾身抽搐,瘋狂地抖動翅膀。

眾人疾步追索那鷹墜落之處,「死了!」

耶律楚獨自站得稍遠,目光炯炯地觀察。他專注時簡直化身一隻冷酷的鷹。

另一隻盤旋的鷹向一片高聳的大石急遽下落,在離石極近處繞飛數圈,矯健兩翼連連撲扇。它似乎選準了最佳的撲擊角度,突然收斂翅膀,像片落葉一樣無聲飄下,疾速伸爪。

爪鋒閃亮處,這一次我看清了,好一道黑色長影在石上積雪中如奔電般躥過。

耶律楚也看見了,發足疾奔而去。

鷹箭似的追上幽冥蛇,身體砸下去,銳利之爪緊握蛇軀,硬如鐵鉤的嘴狠啄蛇脖。蛇疼得扭動翻騰,捲起片片雪霧,攪得鷹也無法立穩。但鷹仍緊抓不放,扇動有力的翅膀朝蛇身上猛烈打擊。

耶律楚已經攀上大石。其他人見了,也都聚攏過來。

這條蛇看上去足有丈餘長。

我手心裡滲出一把汗。深呼吸一口山間潮溼冰冽的空氣,狂跳的心還是無法穩定。

鷹蛇纏鬥正酣。耶律楚手執長竿,極緩極謹慎地靠近。鷹撲稜雙翅,撲!撲!撲!又是數下狠啄。蛇毫不示弱,忽然挺身開始反擊。三角形的頭昂得高高,張開大嘴,露出猙獰毒牙向鷹脖頸撲去。說時遲,那時快,耶律楚就地一滾,伸竿一撥,快得根本不及看清發生了什麼,已有一物落入囊袋。

「成了!」眾人歡呼,「好一條大蛇!」

繃得太緊的弦驟然鬆弛,我此時才又覺得心口之痛散遍全身。

「蛇毒入體會更激牽腸毒發。二毒併發,常人不可忍耐。娘娘的身子……」奧姑的語氣永遠讓人如臥冰浴雪。

耶律楚眉目間含著澀意,伸手撫摸我的長髮,「我沒有那種藥。」

「我受得住!」我決然道,手伸向他,「大汗,我要解毒,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他略帶粗糙的手掌緊握住我,「一定會的。」

四周點起安魂香,奧姑揮鈴而舞,口中默唸古老的咒語。酒灑向四周,焚起一圈明烈火焰。灰煙、低語、她手中響鈴……咒語越來越急,鈴聲越來越亂。

「取蛇吧。」奧姑手舉一杯純黑藥汁要我飲下,復說道。

蛇兀自在窄長皮袋內左衝右突,垂死掙扎,衝撞得皮袋不停顫動。一個當地人取過暗黃色皮囊,慢慢匯入一個細長籠中,再往回一抽,皮囊盡出,蛇身顯露。雖然困於籠中,不能動彈,然那森綠雙眼、口中蜿蜒而下的毒涎和滑膩扭曲的軀體還是讓人一駭。噁心和恐懼浮上喉嚨,我緊緊咬住下唇,屏住欲奪眶而出的熱淚。

耶律楚取過長籠,奧姑再一次叮囑:「毒液從幽冥穴入體,萬不可有絲毫偏差。」他手指按在籠前機關上,卻停在那裡遲遲不動。

我懂他內心掙扎。若置我於死,他如何還能承受再一次殺妻之痛?

「交給別人吧。」我壓抑心頭亂潮,儘可能平靜。

他雙眼不自覺地眨動著,下眼瞼輕顫,「不。」

我側過身子,自己撩起長髮露出後頸,向他表達信任和堅決。忽然間腦後橫生劇痛,毒牙刺入皮膚。唇齒間頓時逸出破碎的呻吟,緊接著天旋地轉,胸腔似要迸開一般。

如同千萬把利刃從腦後直插入身體,逐漸向下戳刺、攪弄……骨頭一節一節被戳斷,內臟都被攪爛,幾乎能聽到嘶啦嘶啦碎裂滴血的聲音……勉強睜開眼,有黑色線脈順著手臂向指間蔓延……瞬忽間眼前一片光芒亂閃,似乎站在火球中央,那熾熱將一切燒灼成灰。

「大汗……」淚水、汗水中,什麼都看不清,利箭攢心般的痛楚和煎熬中,我拼命地尋找他的手。

「我在這裡。」他伸手抓住我,傳遞給我溫暖和安全感。

又一陣劇痛襲來,眼前似乎到處都是黑色的幽冥蛇,嘶嘶地吐著劇毒的舌芯。我想要呼救,卻無論如何用力都喊不出絲毫聲音。噁心、孤獨、絕望、恐懼層層湧上,如影隨形。我想要回家,拼命向前跑去,眼前卻出現重疊的身影——

是母后站在巍巍的高臺上!「不要跳,母后,女兒不能沒有你!」

是柳皇后的冷笑,一字一頓,「扒開她的嘴,把藥灌進去!」我的頭被仰起來,喉嚨裡倒入極其腥臊的藥汁。我劇烈作嘔,卻怎麼也嘔不出這毒藥。

有人死死按住我的手腳:想報仇?賤貨!等我好好玩夠了你,再把你……

我瘋狂地掙扎,拼盡全力,「我是大周公主,我不能失去貞潔!」

彷彿沉入最深的海底,周圍沒有一線光明。想要躲避萬蟲鑽心般的痛苦鋪天蓋地向我捲來,寧願企求永遠的沉睡。

「公主……」

有多久沒人這樣呼喚我……是青嗎?但是,「青,為什麼不叫我的乳名?」

睜開眼的一瞬,耶律楚修長的手指正將我臉上殘留的淚痕抹去。他眼中驀然閃過驚喜,用力地盯著我看了又看。

似夢似醒,如幻如真,我的心還如此不確定,「大汗,我得救了?」

他眼角有一點微微閃動的瑩光。

伸手撫摩他下巴粗糙的新胡茬。迷濛中,彷彿又看到初見時的耶律楚,英俊、冷然、鎮定、灑脫,似乎對任何事都帶一點懶懶的不以為然……是我把他變成現在這個神色疲憊、心神俱裂的男人。

「死丫頭,」他俯下身,把我抱緊,「你究竟吃了多少苦……我都不知道。」

他的力氣那麼大,虛弱的我不勝其力,渾身都隱隱作痛,卻痛得如此真實。

受過的所有苦,在這一瞬得到了全部補償。灼熱衝出眼眶,重重喜悅如朵朵白雲圍繞,全身沉溺在柔軟和感動中,心上有難以置信的喜悅轟然長大,長成生機盎然的大樹。那茂密的枝幹不可計數,每一片葉子上都顫動著蓬勃的生命。

我又躺了大半日,身體才漸漸有了氣力。「若吃得消,我們趕緊下山吧。」耶律楚把披風搭上我肩頭。我才知道,從天福出發到今天已經十日了。

奧姑將一個黑色小匣掛於我脖中,「蛇毒雖已解,為防萬一復發,還是請娘娘隨身帶著。」她彈開匣蓋,向我仔細道來,「先服左邊這個小瓶裡的蛇毒丸,一個時辰後服下右邊的蛇血丸。」

下山比上山更艱難,耶律楚仍然揹著我。走到半路時,天空飄起雨。不遠處有片大大小小的山石凹陷,形成一個個天然的深淺洞穴。他把我放到一個淺洞中。侍衛們也都鑽進周圍其他洞中。

許是心情不同,下山時我才真正欣賞到黑山的美麗。山腳下廣袤大地上那單調一色起伏無邊的綠意,換作了此時眼底生機茫茫;那如發如霧的雨絲,化作了山間溼冷清新的芳馨;那蕭瑟中帶著涼意的風,吹動的不再是愁緒,而是夢寐已久的希望!伸手出去,雨滴冰涼,點點落在手心,有些微疼。我探出身去,仰起頭,張開嘴,讓雨滴落進口中,甘甜的、鹹澀的……這是雨,帶著上天的懲罰與恩賜;這是淚,帶著生命的疼痛與感激……

一聲鳴叫,竟是一隻五彩斑斕的鳥兒飛去了。

「你看,一隻鳥!」我喜不自禁。

也許被我的聲音驚擾,撲簌簌又飛出極美的一隻,帶來更大的驚喜,「那裡又是一隻……」

耶律楚沒有回答我。他靠於洞壁,側面籠罩在陰暗中,正陷入深思。

「大汗有煩心事嗎?」我看著他微蹙的眉心。

他聞言眨眨眼,像是揮去了什麼,伸手捏捏我鼻子,「還叫我大汗?」

「啊?」我眼梢一挑,愣住了,「不叫大汗……該叫什麼呢?」

看著他無語的眼神,「哦,我明白了!」我恍然大悟的樣子,歡快地說道。

他雙眸閃動,嘴角微揚。

我靠過去,對著他期待的眼神,親親熱熱、甜甜蜜蜜地叫了一聲:「東丹王!」

他乾咳了一聲,眼神定定落在我身上,非但沒一分高興,卻像是看著一塊頑石。

「大汗。」

「大汗!」

「大汗、大汗、大汗!」

……

「嗯。」終於答了一聲,重重的鼻音。

我見他不高興,訕訕說道:「我總是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低垂雙眸,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愛哭,愛臉紅,愛鬧彆扭,脾氣犟就不用說了。喜歡穿月白色和妃色的衣裳,用珍珠和玉的裝飾。不薰香,也不用香,特別好潔。高興時眼睛睜得很大。用膳時只看糕點果餅,有甜的就喜歡。對我撒謊時睫毛會抖動。伺候人比被伺候的架勢還大……還有,」雖然旁邊沒人,他還是把聲音放得更低,「侍寢時總閉著眼,到興頭上也不肯叫出聲,自己咬著下嘴唇。」

啊……我窘到極點,慌忙捂住他的嘴,臉倏然熱了。

直到我放開手,他才道:「若你像我待你之心一樣,就不會總是不知我在想什麼。」

我翻來覆去咀嚼他的話。從前在宮裡時我和青也是這樣吧,因為我是公主,都是他討好我、忍讓我、揣摩我的意思。我也許一樣從未真正去了解青。

關於愛,我似懂還惑。

到山腳下的帳裡時,雨勢更猛,如鞭般沉沉抽打在帳頂上。耶律楚換上黑甲,取出一面令牌鄭重給我,「這是我的令牌,從不離身。整個契丹見之如見我。」

我接過純黑鷹紋、沉甸甸的令牌,心頭又驚又疑,忙扯住他袖子,「大汗,你……」

他又道:「你一定要收好,若有異變時可護你周全。」

我更摸不著頭腦,下巴輕輕顫動著很想哭。

「隨行十二騎會護衛你到天福,回去繼續調養身子。」耶律楚凝視我片刻,「山海關危急,我必須火速趕去。真真,我不能再送你迴天福,此時已經延誤戰機。」

黑鷹軍開往山海關作戰,只怕是大周來兵。我急切地啟唇待問,卻又生生捺下。軍情緊急,我不能再不懂事地牽絆住他。

「好。」我放開他的袖,將令牌收在懷裡,「大汗不用為我擔心。」

他掀開帳簾向遠遠立在雨中的侍衛們一揮手,有數人立刻分馬出來,牽著絕影靠近。我鼻子一陣酸澀,倚著帳簾站起來。

「我走了。」很平淡的告別。他走進雨中,任雨噼噼啪啪打在堅硬的鎧甲上,敏捷地翻身上馬,牽起韁繩。

我牢牢望住他高大的身形,兩行淚滴無聲無息沾溼滿襟。

「楚!」突然就叫出了口,那麼自然,其實早已在心裡叫過千百遍。

他肩膀一震,回過頭來。

我向著他跑去,不過數步,身上已濺滿溼泥。緊緊拉住他的馬的韁繩,就讓我再任性一次。

雨從四面八方包圍,卻使我們靠得更近。他從馬背上俯下身來,伸臂牢牢抱住我。隔著冰涼的鐵甲,我仍能感覺他心房劇烈跳動。我踮起腳,使勁攬住他的脖子,透過交織的雨水與淚水,帶著無盡的不捨與擔憂,在他堅毅的側臉印下一個深情的吻,「我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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