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更黯。
我接著道:「模仿裴青筆跡給我寫信,雖然字跡可以亂真,但是你不懂青,我卻懂得。他若知道我還活著,只怕寧可單騎闖營也不會做出寫信叫我出賣大汗這樣的舉動。而且,凡青給我的信,右下角一定會畫一枚裴家紋章,這是我們從小的習慣。所以,我知道,你是在與柳盛合謀!」一氣說來,我的心空空的,口中乾澀,「可惜我識破你太晚,一直被你騙得好苦。」一仰頭,抑去險些又要奪眶而出的淚,「還有你那些悽苦的身世經歷,編得委實動人。」
他極緩地搖頭,寧靜的雙眉間荒涼一片,「並不都是假的。我的母親,是渤海人。」他臉上溼溼的,還沾著方才被我潑上的茶液,像是流過滿臉的淚,「她原是渤海王的侄妹,卻被我父汗看中。因不能見容於其妻,才又回到渤海,偷偷生下我。
「我在渤海長大,蕭錯將軍是我的師父。他於我更勝生父。他的女兒,我亦視如親妹。契丹人攻入忽汗城時,她慘被凌辱而死。我師父全家也盡皆被殺。」
他的語聲清淡,卻包蘊著無限辛酸,衝擊著我的心房。
「渤海陷落後,王宮中眾多女子被隨意分配。貞惠公主最為美貌。耶律楚手下悍將述律雄對她垂涎已久。述律家與渤海王族世代為仇。公主怎堪忍受仇人凌辱。她向耶律楚請求憐惜和庇護。但是耶律楚絲毫不為所動,反而直接將公主賞賜給述律雄,使得她僅三個月就不堪欺凌含恨而死。」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眸子散著晶瑩的光澤,那是我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光彩。我驀然心中一動,「那是你愛的人嗎?」
他露出一點淡淡的,如月光一般冰冷的笑意,彷彿沉浸在一個哀傷的夢裡,「曾經愛過。」
「為什麼不帶著她逃走呢?」
他半闔著眼眸,神情疲憊,「我試過。等我偽成樂師靠近述律,公主已香消玉殞。」他忽然語氣激烈起來,「那以後,我才明白,只有權力,至高無上的權力,才是這世上唯一有用之物。」
光暈疏離地映照在我們身上,宮裡的一切都虛幻如漂浮的夢,使人如同跌進一個不真實的幻境,其中一切,支離破碎。
他的心境,我竟然懂得。
耶律楚,他的相貌地位,他的意氣風發,他契丹第一勇士的稱謂,曾那麼耀眼地照亮了蕭史的淒涼與黯然。
「耶律楚和耶律煬,為何都沒有稱位契丹可汗?只在各自佔地稱王?」蕭史忽然問我。
我微微蹙眉道:「耶律煬久有稱位之心,只是未得良機。而大汗,他是為了南北契丹不再起狼煙。」
「更重要的原因耶律楚不會告訴你,」他的聲音冷冷,「因為耶律隆光的汗位,根本不是正統。」
我屏息凝神。
他道:「耶律隆光暗中策動八部叛亂,殘殺所有阻撓他奪取汗位之人。但有一樣東西他始終未能得到,那就是象徵契丹八部最高權力的旗鼓。耶律隆光生前威重權高,自然無人敢叫他把旗鼓拿出來驗看。他一死,南方一部支援耶律楚,北方三部支援耶律煬,還有四部觀望不動。兩人誰也拿不出旗鼓,都沒有令八部首領全部臣服的力量。」
我恍然道:「你得到了旗鼓?所以你敢於冒險奪取黑鷹兵權,想要統領八部?」
他道:「我只是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我把長劍再次舉起,橫在他脖上,「沒有黑鷹軍權,縱有旗鼓又有何用?你現在只有兩條路可以選。與我合作共守天福,或者,我現在就殺了你。」
蕭史的臉上竟未露出分毫懼色,反而坦然迎向我的劍尖,「兩條路都是死,我情願死在劍下,也算是償還殿下。」
「好!」我顯出窮兇極惡的表情,把刀抵住他的喉頭,「立刻送你上路,免留後患!」
他脖頸中已被尖銳的刀鋒刮出一道血口,卻絲毫沒有痛苦的表情,只是望著我的雙眼,眸子微溼。
「對不起。」他輕聲說,語態迷濛。
未料他臨死只說出這三個字。我的刀停在他脖中,遲遲下不去——一時委頓,忽然被一隻手捂住了嘴。
「唔——」心中暗叫不好。不知什麼時候,蕭史已暗中解開了繩套。
我痛恨自己方才的軟弱。他一邊捂住我的嘴,一邊把我放倒在地上。我知道掙扎無用,只能睜大眼睛注視著他。
方才之辱,他怎肯甘休?我向耶律楚信誓旦旦地保證可以叫蕭史乖乖聽話,卻這麼快就被他翻了盤。
他卻鬆開了手。我想叫喚,他道:「不要叫。我不會傷害殿下。我只是不喜歡被人威脅。」
蕭史手指間寒光一閃,一枚小小的利器被收了起來——原來他並不是毫無準備。
這個撲朔迷離的男人,我永遠看不透。
蕭史把我上身扶起。自己也站起來,擦了擦臉上與胸前的茶末。他背上還流著血,「現在天福城內還有多少人馬?」
我戒備地盯著他,道:「城中原有守軍兩千人,再加大汗留下的三千斡爾朵軍。」
「五千人對陣數十萬,」蕭史極為嘲諷地一笑,「現在可以告訴我了,黑鷹軍的主力究竟在何處。」
我總算知道他方才為何放開了我,便乾脆地說:「我並不知道。大汗只說盡力拖延十五日,他自會派兵來援。」我看向他,「渤海是你的故土。我一早就知道你定不會捨棄它。作為對你守城的報答,擊退回周後,大汗會將遼河以北到鴨綠江以南大片土地賜封給你,給耶律隆嘯一族。」說罷將詔書取出給他看過,「要拖延十五日靠這五千兵馬當然不行,請你設法調集渤海降軍。」
蕭史接過詔書隨意一看,「我會留下守衛天福,但不是為耶律楚守。」
我十分清楚,蕭史並非心甘情願與我合作。他狡詐詭譎,眼下他未能取得黑鷹兵權,沒有與回周談判的資本,權衡之下只能暫時投靠耶律楚。而我需要的正是他調動渤海降軍的能力。
另一方面,我也明知目前城內更大的敵人並不是蕭史。黑鷹軍主力不在城中的事實瞞不住議政帳中眾人。一旦回周來時,耶律楚本人不在,必定掀起驚天動地的巨波。為讓回周深信黑鷹主力就在城中,我決不能允許走脫一人。為了彈壓眾人,勿令生亂,我可以做出任何殘酷的事。
回周大軍日益逼近。回紇騎兵先鋒八千人攻勢迅猛,已近天福城郊。回紇新可汗英義為了進一步激怒耶律楚舉兵出戰,沿途縱兵燒殺淫掠,將一路都變作修羅地獄。在到達天福城外後,英義卻紮下營來,只在四周警戒。這是一個很明顯的訊號,回周大軍主力即將來到。
隨著回紇騎兵的暴行傳入城中,天福城內也陷入大難臨頭的驚恐和混亂。立於宮中,我雖看不見城頭街巷,眼前亦隱約浮現出兵荒馬亂,人群奔走呼號的情景。
頒下令去,天福所有臣屬明日巳時一刻齊聚議政帳聽宣。
四更天即起身,只待巳時。長長的裙裾拖曳身後,烏髮流瀉肩頭,以素色絲帶束成最簡潔的單髻。面上蒙著縹緲的白紗。金黃色的晨暉灑在我身上。耶律寒親自披甲佩刀跟隨。他身後是十名戎裝侍衛。
來到帳前正是巳時一刻,議政帳外已立滿眾臣。我皆不識,只憑耶律寒揀重要之人向我一一悄聲介紹。約略看來,半數為渤海舊臣,另半數以述律家子侄最多。四相中只有左相在,他是渤海人,垂垂老矣,似乎連站著都很吃力。
我道:「升帳!」
前方侍衛立即開啟帳簾,迎我入內。我的長裙掃過地下斑斕獸皮之後,眾臣才按品級魚貫而入。
「王妃請上坐。」耶律寒於身後向我示意。
我微微頷首,卻隻立於首座大椅旁,並不佔據耶律楚之座,抬手將一軸詔書交給耶律寒誦讀。
這是一封以王妃暫理監國之詔,要求天福眾臣在戍守天福期間皆聽令於我。我壓住激烈的心跳,留神眾人表情,果然都難抑驚訝之色。
這封詔書讀完,我便親自開啟第二封,「回周犯我國境,奪我幽州,今又以大軍進逼天福。大汗有令,蕭史為天福守備。封城死守,以待援軍!」
蕭史已事先在列位臣子中等候,此時單膝跪下,恭敬接過。
我正待吩咐餘事,人群中忽聽一聲「慢著」,一人上前,高鼻深目,身形剽悍。他看也不看我,直接一句,「大汗何在?」
我向側邊掃了一眼,耶律寒馬上低聲提醒:「這是右相第四子述律礪,性極莽撞,王妃小心。」
我轉過臉對述律礪道:「你已聽過詔令,只需按令行事,無須多問。」
述律礪哈哈一笑,態度倨傲,「我述律一族向來只聽命於大汗,不聽命於……」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女人!」他身側頓時有人跟著附和了幾聲。
「述律礪!」耶律寒踏前一步,臉上掠過一抹冰冷的鋒芒,口吻也毫不客氣,「大汗令王妃監國。你小子有幾個膽,敢抗命不遵?」
述律礪與耶律寒四目相視,針鋒相對道:「契丹沒有女人監國的先例!除非叫大汗出來,女人怎能在議政帳中指手畫腳?」
旁邊馬上也有人道:「是啊,大汗究竟何在?為何突然以王妃監國?」
「回周有數十萬大軍,請問城中有多少守軍?」
……
帳中逐漸混亂,失去控制。我伸手取出耶律楚的令牌,把它高高舉起在眾人面前,「見令牌如見大汗,待擊退回周,定然給各位一個解釋!」
不少人一見令牌都現出恭敬畏懼的神色。然而述律礪及身週數人不以為意。我心中明白,他們今日定要公然挑釁於我了。
果然述律礪張狂道:「蕭家兄妹都是渤海餘孽,現在把持議政帳究竟有什麼陰謀?我們定要見到大汗。」
「定要見到大汗。」
……
我霍然罵道:「回周聯軍就在城外!天福危亡之際,你等不思合力抗敵,卻內訌紛爭,聒噪甚於婦人!述律礪,你若再挑起事端,我當斬汝以儆效尤!」
述律礪輕蔑,毫不退讓,「除非大汗親令,否則,我等不會奉你的旨意。」
他是料定我不敢動手了。他冷傲的進逼下,我也環視眼前眾人,「死人總好過叛徒。不奉我之令,今日便出不得這帳門了。」
述律礪竟然毫不在乎地哈哈大笑。他的聲音震動著整個議政帳,「誰願聽這娘們指揮的?站出來給爺們瞧瞧!」
此話一齣,眾人都看著我面前的這塊空地。可是,並沒有一個人主動站出來。連年邁的左相也只站在原地。這些人毫無畏色地望著我,想我能奈他們眾人何?
我眼風掃過人群中的蕭史,他左手微動,向我比了一個手起刀落的手勢。
「那好吧。」我勉為其難地說,「既然爾等非要求死,今日便成全你們!」舉手直指帳門,「侍衛們!」黑鷹甲士在我們入帳後已將議政帳團團圍住,此時披堅執銳蜂擁而入。帳中眾人立時皆一凜。
「逆我者亡。」我冷聲下令,「帳下便是逆賊,盡皆殺之,一個不留!」
眾人吃驚的叫聲還未及逸出喉嚨,慘呼聲已此起彼伏。
斡爾朵軍是耶律楚生死護衛親兵,個個都是身手不凡的高手。述律礪等人雖也為猛將,但入議政帳必須卸去武器。赤手空拳怎敵刀斧?況且,他們根本沒想到我竟敢真的大開殺戒。
震耳欲聾的殺聲在帳中肆意迴盪,近在眾人眼前。須臾前還正在怒罵激辯之人,下一刻便成為一具屍首。
「毒婦,你這渤海賤奴,老子宰了你!」述律礪身中數刀,卻仍能閃過身週數名黑甲兵士,忽然自靴內拔出一刃匕首,若一團紅光向我直撲過來。
耶律寒立刻上前一擋,毫不遲疑,舉刀一橫——我只覺眼前光影閃動,下一瞬便看見一隻握著匕首的胳膊飛了出去……
觸目的鮮紅四處噴濺,帳壁、地面、長桌、眾人的衣衫……
我左手緊握著右手,狠狠捏住,蒙著薄紗的面容卻始終鎮定自若。
「王妃饒命、饒命啊。」垂老的左相踉蹌地爬到我腳邊兩步處,苦苦哀求。他的頭頂,一名黑甲兵正高高舉起尖刀——
「停!」我喝道,伸手阻止兵士,尖刀堪堪碰到左相衣領,嚇得他再無人色,悽然委地。
再視帳內,除去橫七豎八的屍首斷臂,餘下眾人立在血泊中,一片死寂。
「從今日起,天福只聽我號令!」我的聲音愈漸冷峭,逼視著下面眾人,「上陣抗敵,護佑城中百姓,才是爾等該做之事。若再有敢違逆之人,我會把他也變成一具屍首。」
今日血債,述律家族決不會甘休,朝臣們也不會忘卻。我把自己逼到絕路,但是別無選擇。回周即將來到,除了萬人一心,拼死抗敵,別無出路。為了天福城中十數萬百姓,也為了徹底破滅柳盛的篡國之心,我願意揹負任何後果與罵名。
那一道心頭曾有的顫抖、彷徨與恐懼,此刻已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