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舉起弓亂瞄一氣,登時人人自危。侍衛們左躲右閃,人仰馬翻,叫苦不迭。果子滾了一地,靶場一片混亂。
「李德威,來,你站第一個!」
「啥?」李德威的臉頓時變成了豬肝色,「王妃……您這、這……別……」
蕭顯在一旁幫腔,「王妃,這可不能鬧著玩……」
我消遣他道:「不是你讓我看小的們表演嗎?」
蕭顯頓時被眾人仇恨的目光剮得片甲不留。
我拿了一個果子,放到李德威頭上。
他舉起單臂一把將果子取下捏在手中,求饒道:「王妃,雖然小的上次冒犯有加……可不興這麼報仇的。」
我取弓瞄準他手中的果子,「拿在手中也好,我就這樣射!」
撲通!李德威跪下了,「王妃,饒命……」
我上前幾步,更近地瞄準他。
「大汗救命……」李德威忽然扯開嗓子號叫道。
「哼哼,」我嘲笑他,「看你能把大汗叫來?」
有人從身後捏住了我的弓。
我回頭,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這樣拿!」
耶律楚捏住我一隻手,從身後幫我把弓舉高,「一手伸直,一手控弦,雙手和箭要連為一線。」說罷輕撫我的背,「背要直,你和弓,應是一體的。」
他引導我將箭瞄向不遠處的草靶。我用雙目餘光看見李德威撒開兩腿,如蒙大赦般跑開了。
「看見紅色的靶心嗎?現在是二十步之距,箭要瞄得比它高一指。」他握住我雙手,帶著我慢慢拉緊弓弦,輕聲在耳邊低語:「調順呼吸,心中暗數,一、二……放!」
嗖的一聲,我還不及反應。
「正中靶心!」眾人已高呼起來。
「你,什麼時候來的……」我有點訕訕的。
「看了很久了。」耶律楚溫和道,「你若愛這個,明日叫工匠專給你制個小巧的來玩耍。」
替我專制的弓是金色的,果然小巧玲瓏。弓身還被工匠巧妙地雕成了一尾鳳鳥,嘴銜長弦。
我挺直身子,把弦拉滿,並不十分費力。
靶場上一片寂靜,侍衛們都知趣地退下,只有箭頻頻射中草靶的聲音。
「明日大典,你還是在內宮等我吧。」一直看著我射箭的耶律楚終於開口道。
我抬手,又是一箭,牢牢釘在靶上。一個多月來日日操練,我的射術已大為進步了。
耶律楚走上前,止住我繼續練射,「儀式冗長勞累。」
我垂下雙手,聲音帶著一絲倔強,「明日,我要在你身旁。」
他居高臨下,輕輕擦去我髮際的汗滴。
「耶律煬,」他停了停,又道:「你不會想見到他。」
我輕輕哼了一聲,舉手捶耶律楚後背,「那我隱在帷後,只看你登位,便退回內宮。」
他遲疑了一會兒,輕聲道:「玉,答應我,有些事你定要忘記。」
我知道他已應我,潦草地應著,又看了一眼射在靶上的那些箭羽。
翌日大晴,旭日噴薄而出。天空中絢爛浮光,雲霞翻湧。
上京籠罩在一片勝利的光華中。禮炮高鳴,雲旗招展,彩氈鋪道。侍衛五步一衛,執戟守護,直通外城。百官列位在長階兩側。長階盡處,親王儀仗,耶律楚負手而立。
今日之典,耶律煬將奉退位詔書,退下皇位。耶律楚代表大周封他為北漠汗王,實際是依契丹慣例將失敗者放逐北方。然後,耶律楚受大周詔封為契丹汗王,依舊對大周稱臣。
隨著禮官長長的呼聲,內宮門緩緩開啟。耶律煬仍身著汗服,獨身手捧退位詔書,一步步向長階行來。
四周的每個人都屏息凝神。所有人都注目這權力的交接,見證一個新的時代。
他們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空氣也益發凝重起來。
耶律煬終於舉步邁上了最後一層臺階,向耶律楚跪拜,「拜見汗王!」
這是耶律煬代表整個北契丹,臣服於耶律楚,臣服於大周。
耶律楚俯身扶起耶律煬,「兄汗請起。」
耶律煬將退位詔書交給禮官。禮官立刻開始宣讀。這一整套儀禮,都是依照大周典制。
在禮官朗朗的誦讀聲中,我的視線越過身前遮擋的輕帷,凝注在耶律煬身上。不遠處的這個人,就是我時時刻刻煎熬在心的仇人。
目光轉而向下,我看著他順服而垂下的雙手,那雙手曾殘忍地扼住我的喉嚨,奪走我最珍貴的東西……我牽動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這雙手,如今已經失去了覆雨翻雲的能力。
我所處的觀禮臺在另一樓臺,雖與他們距離不遠,要近耶律煬之身卻不可能。這是耶律楚放心讓我觀禮的原因。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刻苦練箭,並不為用弓箭射殺。有些本事,是彼此相通的。
捲起袖管,露出很久之前耶律楚給我防身的袖劍環。戰慄著舉起手瞄準耶律煬,也瞄準時刻困擾自己的噩夢。
真真,我終於可以為你報仇了。
二哥的囑託,也可以實現。
在這裡殺了他,讓他的鮮血濺在長階上,讓他的生命流逝在眼前。
我的身體陣陣發冷,但是心頭之火卻烈烈燃燒。就在此刻,我要用手中的袖劍射進他的胸膛,讓灼熱的鮮血流出,去澆熄我心中火焰。
急促的心跳傳遞到我的手上。轉動袖劍環,銀光一閃,發出輕微而刺耳的咯吱一響。
射!
利劍穿透衣料和肉體,濺出殷紅的血花,並很快透過衣料蔓延開來。
耶律煬的身體頓時僵住。他踉蹌著回過頭,向我的方向看來——那一刻,我突然被一種無法抗拒的衝動主宰,不計後果地從帷後步出,讓耶律煬可以看清楚我的樣子。
目光相撞的剎那,寒意陡生。我帶著解脫後決然的快意,用冰冷的視線與耶律煬對峙,讓他的目光狠狠地刺在我的眼中。
鮮紅的血繼續源源不斷地湧出。我看著他緩緩地倒在面前,倒在耶律楚腳下。
時間好像是定格在了這一剎。我永遠記得他臨死時臉上的驚詫,那圓睜的雙眼。我的心,在狂烈地嘶喊:是我,禽獸!是我把你送上了黃泉路!
耶律楚隔著高臺逼視過來。我迎向他的目光。兩人的視線糾纏在一處,彼此眼中都有道不盡的複雜。
長階下,百官、各部族首領……所有參加典禮的人都目睹了耶律煬的死去——
「是王妃!」
驚醒我的,是述律羽之的喊聲。
近處、遠處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晃動的身影向長階高處跑來。
一片喧囂。射中我的眾多目光已經快要讓我灼燒起來。
「抓住王妃!」耶律楚忽然高聲令道。
十數名侍衛蜂擁上來。我瞬間便被他們包圍其中。
四月的上京還是那麼寒冷,我已經記不得這是第幾場雪。幾抹細雪從視窗飄進殿裡,潔白得彷彿不屬於這個汙穢的塵世。
這是我被軟禁在內宮的第三十天。封鎖訊息,沒有探望,我只能猜測外界的風起雲湧。
耶律煬之死,整個契丹會作何反應?
我想起述律羽之的那聲叫喊,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定會不遺餘力地針對我。
而大周,又會如何?
我伸手從視窗接過一朵雪花。它猶如斷了翅的蝴蝶一般落在指間,迅速消融不見,短暫得令人惋惜。思緒,也如窗外那紛亂的雪花飄蕩。若當時考慮到這麼多,我是否還會義無反顧地射出袖劍?
「皇上駕到!」
微微拖長的尾音像極了從前在大周宮廷裡的時候。那時,公公們總是這樣預先百步報告著父皇的行蹤。
我心頭一凜,抬起眼:皇上?
瑤琴看了看我的臉色,忙向殿門外走去。我心下隱約猜到了些什麼,不禁漫起一陣不安。她向殿門外探出半個頭去,又很快縮了回來。隨著瑤琴臉上的訝異,我的不安也迅速彌散開來。
她捲起簾子,回頭向我道:「殿下,是……王……皇上來了!」
一連串的腳步由遠及近,逐漸向內宮而來。侍衛們的腳步聲停在寢宮之外。然後,是一個人的沉沉腳步,步入了內宮。
「拜見皇上。」
侍女的跪拜中,我站起身來。
他的身形樣貌,他站立的姿態,甚至他微微眯起的雙眼,都那麼熟悉。唯一改變的,是他身上那襲明黃色的袞龍長袍,燦爛耀眼,昭示著九五至尊的身份。
這是契丹新皇。
他這麼快就叛周自立了!
牆對面的銅鏡清晰地映出我的容色,雙唇蒼白到幾乎如透明。
我很想問他,這一個月來發生了多麼巨大的變化。然而揹負的罪卻使我自覺不復再有這樣的權力。因此我只微微屈膝,行了一個常禮。
耶律楚並不受用我的禮儀。他低沉的聲音響起,「都出去。」
侍女們低頭退出,瑤琴驚惶地最後看我一眼,帶上殿門。內宮裡陷入一片寂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犀利地從我面頰上刮過,有尖銳而細微的疼痛。
我以為自己可以坦然面對,可到底還是心虛了,「耶律煬和柳盛勾結,圖霸天下。若放之漠北,終為一患,不如除之,以絕貳心……」我不知道自己是在解釋還是在控訴。
耶律楚毫不留情地打斷我,「我告誡過你,不可殺耶律煬。」
他身上的金黃色那麼刺眼,龍袍上翻騰的蛟龍昭示著無比的野心與霸氣。我心情沉重,「我知道,你會說,耶律煬關係著北方各族。你會說,我已將自己變成整個契丹國的敵人。你還會說,我代表著大周。是我這樣的行為促使你不得不做出姿態,叛周自立。」
「不錯,」耶律楚陰沉著臉,「現在舉國沸騰,北契丹要求殺你以平眾怒。」
我輕輕笑了起來,眼中的淚光被笑影擠得支離破碎,「但是你終於是皇帝了,這不是很好嗎?」
他的眼睛,在光線黯淡的時刻,是那麼幽深。耶律楚轉身向殿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話,「你梳洗準備一下。」
淚水的滑落無聲無息,如此不合時宜地宣告我的脆弱。那樣深沉的、壓抑的,卻又清晰的痛楚,猶如重石狠狠跌入心裡。閉上眼睛,感覺梳齒劃過頭皮時輕微的酥栗。
殿外雪花飛灑如雨,絕美的畫面卻讓人感到沉重的痛楚。走進雪中,我一襲緋衣。裙襬鋪在潔白的雪地上,綻放最熱烈的冰涼。
幾名持刀的侍衛向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