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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時難(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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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有人奔進跑出,有人竊竊私語……他們似乎都很遙遠,因為聲音像隔了一層水霧,明明在耳邊,卻聽不真切。

誰輕輕地褪我的中衣。我急起來,想要伸手阻止,手腳怎麼都不聽使喚。我想叫喊,喉嚨卻只發出咯咯的聲音。

一股溫熱的汁水湧進嘴裡,濃濃的苦澀味道。

「漏了不少,再拿些紅花湯來。」終於聽清了這一句,我像被鋼針狠狠地戳了一下,渾身一掙,竟然睜開了眼睛。刺眼的光,眼前只見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不要紅花……不要傷害……孩子……」我拼命想喊,喉嚨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頭被托起來,虛弱的身體完全犟不開。牙關被什麼硬物撬開,還是那股苦澀味道,源源不斷。

心中急痛已至極限,卻無絲毫力氣抵抗,淚珠一滴一滴,順著太陽穴流進發絲。

滾熱的湯水源源不斷地湧進來,憋到窒息,喉嚨劇烈地嗆咳起來。

「啊……」我終於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撕裂的帛布。

灌紅花湯的人停了下來。漸漸地,白茫茫的光中現出了人影,並很快清晰了起來:是耶律楚,一手執湯碗,另一隻手託在我的腦後。

「求你。」

他聽不見聲音,只看到我嘴唇的翕動。我又一遍努力地說著,他終於俯下身,將左耳附在我唇邊。

「不要殺孩子……我不鬧……」

他託在我頭後的手一顫,視線移到我的雙眼,眼神中噴射出怒火。我也默默盯著他。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說什麼,剩下的話哽在喉中。慢慢放下我的頭,他將碗撂在榻邊。

「皇上……」吃力地轉過頭,我看見一直為我診治的巫醫正跪在不遠處。他見耶律楚木然呆坐,猶豫著問:「娘娘的胎……」

「不能留。」耶律楚打斷他的話,從齒縫中吐出幾個字。

我震驚地睜大眼睛,牙齒格格地磨動。他垂目坐了會兒,又向我轉過身來,伸手捏住我的雙腮。我想伸手推開他重新拿起的碗,手卻像風中的柳枝,費盡力氣也只是微微地挪動了一點。

他端碗的手停了一會兒,才像是下了決心,一口氣灌進我嘴裡。這一次,他灌得特別猛、特別急,不給任何喘息的機會。

我瞪著他,直直地……他終於放下碗的時候,我還是瞪著他。最後他抬起眼看著我。我閉上了眼睛。

極靜。

從榻上爬起來,我赤著腳,披散著長髮,在帳裡走動。

妝臺上有一柄燭臺。我取了它在手裡,一抬眼,正對著面前的銅鏡。鏡中的自己,尖削的下巴,越發顯得臉小。一雙眼睛嵌在面頰上又顯得極大,像兩個黑色的深洞。蠟燭晃動的黃色光暈投射在我的眼底深處,像兩簇幽幽跳躍的鬼火。

門簾忽然掀開,外頭刺眼的光亮射進來。我下意識用手擋了一下。

「娘娘,您怎麼、怎麼起來了……萬萬不可呀……您的身體還很虛弱,需要好好調理,日後方可再次……啊……」

哐噹一聲巨響,他一聲痛呼,停下了囉嗦。原來是我從鏡中看見,前趨著身子走進來的正是為我診治的巫醫,便直接把燭臺向他頭上扔去。他猝不及防,雖躲閃了一下,到底砸中了肩膀。黃銅製的燭臺打人極疼,這醫生當即歪在地下,只能哼哼。

我又看回鏡子。

宮女侍衛們在門口聽見,探探頭,到底也不敢進來,帳外只聽一陣亂跑。

過了一會兒,耶律楚大約是得了訊息,趕著進了帳。醫生已經自己跪正了。耶律楚問他話,他也不敢說什麼,忍痛磕頭去了。

「地下冷,回榻上去躺著吧。」耶律楚低沉道,微微蹙著眉。

「你為什麼要笑?」我看著自己鏡子裡的影子,那影子慘白的雙唇微微動著,像個會說話的白臉偶人。

他走到我身後。我能從鏡子裡看見他。此刻,他目光裡現出一些疑惑,看著我。

「耶律寒說景昊是痴呆的時候,你……為什麼要笑?」我又重複道,鏡子裡的偶人也在說話,我看見她雙唇打著戰,眼裡滿滿的幽怨。

他站住沒動,蹙緊了眉盯著我。

我仍然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喃喃自語:「那是我弟弟……你知道的……是我的弟弟……」說一遍就像是在再次肯定。

外面傳來什麼聲音。

細弱、綿長,婉轉悲鳴,一聲連著一聲。

「是什麼聲音?什麼聲音?」我側了頭細細去聽,一邊問他。

他搖搖頭表示並未聽見。

這麼輕的聲音,隔著厚厚的帳幕,我卻竟然能聽得清清楚楚。一聲長,一聲短,一聲急促,一聲悲怨。忽然,我尖叫起來,手直直指著帳外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孩子,是孩子在哭。」

耶律楚走上來伸手拉住我,「那不是孩子,玉,許是野貓在叫……」

我不信。我大嚷著:「這裡哪會有貓?我從沒在契丹見過貓!這明明是孩子,他來找我了!他知道我沒保護他,來找我了。」我驚恐萬狀地四處打量,尋找,「你知道嗎?孩子有怨毒,他會變成陰靈,他會一直纏著、跟著,他會一直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不要我?」

他伸手抱我,一邊極力勸著,「玉,你不要鬧了,哪裡有孩子哭?你若心裡不舒服,朕便叫奧姑來做法事,叫和尚道士來超度。」

嬰孩的哭泣聲又響起來。這次不是在帳外,而是就在跟前。不,在我的腦殼中,久久不休地哭泣,追問……我不堪忍受,一閃身,跑到帳外去了。

好大的雪,赤腳踩在地上好冷……我跑在雪地裡,那哭喊的聲音卻一直糾纏我、質問我……

「娘娘,快回來!外面涼!」阿君好容易才把我拽進帳裡,「您這樣子,可怎麼好?才落了胎,要是再著了風寒……」

我坐在暖爐旁,還是覺得周身發冷。看著在爐火中燒得通紅的銀炭,覺得自己也如它們一樣,終日炙烤,無休無止。

「外頭那麼多風言風語,娘娘要是再和皇上弄得生分了……」她苦苦相勸。

「這個孩子,是皇上灌的藥。」我的牙齒互相打著戰。

阿君微微一怔,繼而反問道:「皇上已近而立,卻膝下荒涼,怎麼會不想要小皇子?」

我衝動欲與她爭辯,想想實在沒有意思。甩手便向帳門外走去。

阿君急急起身,在後面道:「娘娘請聽奴婢一言,您根本就不能誕育皇兒。」

我聞言只覺腳下一軟。

阿君再度上前跪下,雙手緊拽著我的裙角,生怕我不給她說話的機會,一口氣說下去:「皇上也是萬不得已。娘娘曾經身染劇毒,一旦懷胎,胎氣凝結,而毒也凝結。不待生育,只怕母子俱不能活!」

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像洶湧的潮水一波又一波襲來,逼得我只能倚靠在帳壁上,「怎麼會?我的毒,那時已經取了蛇毒解了。」

阿君伸手扶住我,眼中垂下淚來,「奴婢怎麼不知?皇上親去的黑山。娘娘可有印象,趙御醫斷了是毒症後還喚了奧姑來問話。」

我極力搜尋病榻上的記憶,可空空茫茫只有一點亂動的人影,便輕輕搖了搖頭。

她泣道:「果然不記得了。奧姑言道,黑山蛇毒之解毒乃是以毒攻毒。以劇毒壓制,使牽腸散不能毒發而已。娘娘一旦懷孕,孕氣衝撞體內,使兩毒振奮。胎愈大而毒欲盛。為救娘娘,趙御醫配了紅花滑胎湯。事涉皇子,誰也不敢妄動,最後還是皇上拿了主意,才給娘娘用的藥。」

牽腸散、蛇毒……這些我曾經以為完全擺脫之物竟一直留存在身體中嗎?可是既然毒未解,「為何我竟毫無知覺?」

「娘娘從前毒發暈倒,和這次不像嗎?這樣大的事,阿君怎麼敢欺瞞?瑤琴姑娘不敢告訴娘娘不能生育之事,是怕娘娘傷心。」

原來,關於孩子,不過是我做的一個斑斕的美夢。而牽腸散,是大周宮廷打在我身上,深深的烙印。

心像下著一場大雨,冰涼溼透。

拾階而上,終於爬上日月宮的樓頂。這裡是整個上京最高的所在。三月飛雪,在空中捲來飄去。向著南方極目遠望,期冀著能感受到一絲從南面吹來的風。

輕輕撩起袖,一枚銜血雕龍瑪瑙鐲刺痛眼睛。

「娘娘坐在風頭裡,小心受寒。」身後忽然響起男聲。

回頭看,是耶律寒。

我站起來,伸手捋平裙襬上的坐痕,端正地向他下拜。

耶律寒慌得什麼似的,一邊連聲低呼:「娘娘,這是……」一邊又不敢來攙我,只得連退幾步,自己也跪下了,「娘娘乃周朝公主,怎可給末將行大禮?」

我道:「你是耶律家子侄,也算得親王身份。我是廢妃,又是周朝人,將軍卻一直敬我護我。堂堂親衛軍總將,卻常做我貼身侍衛。」

他趕緊回答:「護衛娘娘,是為皇上盡忠。娘娘千萬莫要多想。皇上待娘娘之心,連末將都看得明白。廢黜名分不過是做給北方看。」

我扶起他,「我與將軍相處日久,已彼此深知。」耶律寒連忙答是。我又道:「有幾句肺腑之言,想說與將軍,又恐隔牆有耳,故召你來此處。」

他向我拱一拱手,「娘娘吩咐,末將聽著。」

我劈頭一句,「我殺了耶律煬。」

他面上立刻掠過幾分寒意。

我又道:「對此事,不止上京,整個北契丹民怨鼎沸。‘周人不去天不明’,這是說我,將軍不必瞞著。」見他不語,我接著說:「是我下令殺了右相之子。述律赤珠因我離宮。蕭太后也是我毒死的。述律家和我的仇怨難解。」

耶律寒輕聲慰藉:「娘娘不用怕,殺述律礪是末將所為。律妃和太后之事,自有皇上。」

我微微地揚起唇角,露出一點淡如雪光的笑容,「耶律將軍,我並不怕述律。」風勢漸猛,吹亂我滿頭長髮,「我與皇上一起經歷了這麼多。我們之間的情意,你最是明白。但也正因如此,我怕成為他的負累。」

我緩緩坐下,髮絲隨風在唇邊飄轉,「還有,我……不能生育……」聲音逐漸低緩下去。

耶律寒張了張嘴,似乎想安慰我幾句,可終究沒找到適切的語句。

「我與述律新月,將軍覺得,誰才是契丹皇后的合適人選?」

耶律寒有些尷尬。他是極忠厚的,沒有弄些「其實皇上心裡只有娘娘,眼下立後只是不得已」之類的話敷衍我。但是他的沉默,我也明白。

其實這是一個誰都清楚的答案。

「帝王之道,權、臣、將、民、後宮,皆是皇上天命。後位終不可空懸。沒有述律新月,也會有旁人。若是旁人,倒不如述律家的最為合適。

「我是大周公主。大周將我下降契丹,絕不會允許我甘為侍妾。為腹中子,我忍辱負重。如今這般結局,我不能再令父皇蒙羞。

「皇上叛周自立,我父皇絕不會聽任。我當何去何處?皇上又該如何待我?」

我說了這麼多,耶律寒眼中陰霾越聚越多,「娘娘是要離皇上而去嗎?他絕不會答應。」

「他不會答應。」我望向樓臺外零落亂舞的雪花,「所以,要請耶律將軍助我。」

耶律寒的臉色瞬間青灰了幾分。他忽然跪下,「恕末將……萬死不敢從命!」

我知道說服他太難太難,只得幽幽地嘆了口氣。

「我們不如來談談國事。」我向他頷首,「你們那日在軍帳中之言,我都聽到了。」

耶律寒連忙解釋:「有些話,娘娘可能多心了,請容末將解釋。」

我垂眸,等他慢慢道來。

「皇上此次北伐,並未得勝。」他道。

我略有些吃驚。這是我第一次聽見耶律楚直接領導下的敗績。仔細思之倒也不奇。他帶去的只是女真部及在上京重新整編的三萬降卒。

「北方三部原不足為患。皇上的意思是速戰,夷滅其主力,使其不敢再生異心。不想今冬雪災,天氣苦寒,戰線拉長,各部落又游移不定。戰事剛有起色,周朝忽然連連往幽州以南發兵。一旦周朝乘虛佔領幽州,南面危矣。皇上只得收縮戰線,準備南撤。原本北方還有四部從旁觀望,並未參戰,見王軍南移,都倒向叛部。形勢大為不利,皇上只能罷兵,與叛軍和談。」

我隱隱感到些什麼,「他們有什麼條件?」

他苦笑道:「無非是阻新政推行,還有……」

我接過話問道:「你們所說的立後之事,便與此有關吧。」

耶律寒眸色微微一沉,「皇上登基,周廷震怒。為了安撫周朝,述律丞相原來的意思是速立娘娘為後。」

我的呼吸為之一滯,「述律羽之竟會要求立我為後?」

耶律寒道:「周朝若動兵,必從南面進攻。娘娘請細想,南面大片土地都封給了誰?」

他一點撥,我即恍然,慢慢地點頭。

他接著說道:「然而北方不肯。娘娘殺耶律煬,皇上只做了個廢妃的樣子,未有實際懲罰。今冬北方雪災,人畜傷亡無數,民間便開始傳出謠言。」

我惻然嘆息:「述律羽之一邊散播謠言,沒想到一邊卻在朝堂上主張立我為後,真是老奸巨猾。」

耶律寒點點頭,又說下去:「左相及其他臣屬堅決反對,眾臣的意思與北邊不謀而合。」

「是議立述律新月為後?」我追問道。

耶律寒低沉的聲音緩緩跟上,「不僅如此,還要分立八部之女為妃。」

我極力隱去那欲蒙上雙眸的薄霧,「那……皇上的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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