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沿著平靜的軌跡默默前行。
二哥不僅再賜九轉丹,為了避人耳目,還另賜公主府,名靜園,讓我搬入園內安心養胎。
這是一個特別的孩子。懷他的時間特別長,出生時個頭特別大,為此生產時吃了許多苦頭。但見到他第一眼,便覺得一切都是值得。
孩子滿月時,二哥來看他,賜名為「澤」,意為「上善若水,澤被萬物」。
他哭聲宏亮,能吃,長得又快。他會笑了,會坐起來了,會在地下到處爬了,會喚我阿媽了……依稀能在他身上看到父親的影子,尤其是那雙琥珀色眸子,發怒時一樣有藍紫色光閃過。在孩子的一日日成長中,我得到極大的滿足和安慰。
裴青在柳氏謀逆大案中有功,授參知政事之職。朝中青年官員,無人可出其右。他愛這孩子,常來看他,像小時候待我一樣給他買這買那。
我也常去看景昊。他快十五了,卻始終未有起色。東宮裡的舊人偶爾談起十三歲前的景昊,都贊他仁和。我猶記得父皇臨去時也贊他寬和而不失聰慧。想我入契丹那幾年,景昊必是大放過光芒的。每每見他現在情狀,總不免傷感。
澤兒週歲時,潘皇后親自來看。同來的還有皇后的妹子琳琅。她夫婿布政司黃林魁是黃勇老將軍的嫡孫,見了面自然更親厚。
潘皇后隨侍二哥多年,只育有一女。其妹也尚未有子。兩人都極愛這孩子,跟一眾侍女一起圍著逗他玩。
許是未曾見過這麼多人,澤兒很是怕生。
「來,澤兒,舅母抱!」潘皇后伸手逗弄他。
澤兒藏臉在我胸前,伸出一隻肉鼓鼓的小手去推她,不肯就範。
侍女們次第來哄,小傢伙緊緊巴著我,就是不鬆手。
「阿媽、阿媽……」嘴裡還不停叫。
乳母拿了一個果子來引。澤兒伸手去抓,一下兩下沒抓到,發起火來,一陣大哭。頓時滿宮人仰馬翻。
「皇上來了。」
清脆的一聲喊,二哥已笑盈盈走進來,「今日這裡好熱鬧。」
他下了朝,微服過來,甚是隨意,「誰把澤兒弄哭了,還是阿舅來抱。」
二哥邊說邊把澤兒從我懷裡接過去。乳母忙把果子塞到澤兒手中。說來也怪,小傢伙倒很是滿意萬歲爺的懷抱,安然地猴在他身上拿剛長出來的兩顆牙啃果子,一邊流口水。
眾人都七嘴八舌奉承。
「澤兒見到皇上才服了。」
「到底是皇上,連小孩子也調弄得比人好……」
不多時,桌上擺滿了各色物件。大家都圍著引他。
「澤兒來挑,看看要什麼?」
「來抓來抓!」
……
其實澤兒已會走路,可是出門從不「帶腳」。此刻趴著,在抓周堆裡翻撿了半日,一會兒拿起假刀劍,眾人剛開始議論他以後要做將軍,他又弄個印章耍起來,可是不一會兒又都丟下了。大家正仔細瞅他究竟要啥,他卻自己像模像樣爬起來,揮著雙手一路跌跌撞撞衝到二哥面前,要抓他腰上的九龍佩。
「阿澤,」我忍不住叫了一聲,「不可。」
二哥卻笑道:「這小娃子,可不是壞蛋一個,這麼小已知道要奪阿舅東西。」說著解了九龍佩下來給澤兒拿著玩。
再一會兒眾人又要到苑裡去看放煙火。玩了半日,澤兒已和一眾人都混熟了,也不再怕,跟著琳琅後頭小腿邁得飛快。
「弄玉。」二哥喊住我。
我看了他的神色,知道他有話對我說。
我們離了眾人,揀了苑中一條幽靜小徑,緩緩行去。幾個二哥帶來的內官遠遠跟著。
「澤兒還沒有姓。」二哥的聲音永遠雍容沉厚。
我默默垂了頭。澤兒的身份外人不能知,自然不能姓「耶律」。異族孩子,也不能隨我姓。
「三妹還年輕,可想過自己終身之事?若你有意,二哥在朝中挑個人品才貌都出眾的,澤兒也好有個身份。」
「二哥。」我慌得手足無措,立刻要給他下跪,「弄玉不願。」
二哥攙住我,不讓我行禮,溫言道:「別怕,朕怎會不知你心意?」他緩緩前行數步,又道:「這個孩子終是藏不住。他一日日長大,身份有疑,必受人詬病。弄玉,你要為澤兒將來打算啊。」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唯有以沉默應對。沒有父親,或者父親是敵邦之主,對澤兒來說,都是難堪。
「林魁是黃將軍之後,琳琅又無子。這一對夫妻最是可靠,身份也算尊貴。」二哥立定,負手看著我,「為長遠計,不如將澤兒交給他們撫養。」
像是耳邊驟然打了聲悶雷,我被震得一陣發暈,眼前冒起黑霧,好半日才散去。回到大周后的兩年,每一個日日夜夜,如果不是因為有澤兒,我怎能捱過來?要將他交給他人,更勝生生切我心頭之肉。
「弄玉殘生並無他願,只求撫養澤兒長大成人。孩子還小,他不能離開生母……」我哀哀求告,希望二哥能明瞭我心意。
他微微一嘆,繼而道:「琳琅是皇后妹子,進宮方便,也可以常來你這裡,三妹還是能時常看到澤兒。待稍大些,你認他作義子便是,也是很親近的。」
天氣冷得出奇,我卻覺得自己就要燃燒起來,燒成一團無助的灰燼,隨著呼嘯的風散落在漫漫的冬日裡。二哥語氣雖是溫和,但君無戲言。
夜空裡綻開一個絢麗的煙花,點點金芒落向大地。遠處的人群爆發出陣陣叫好聲。我有拔腿奔去搶回孩子的衝動,又心知無用。淚水慢慢沁出眼眶,匯聚成珠,索索滾落。我趕緊深吸一口氣,鼻翼的淚珠嗆進肺裡,胸口一片難言的酸脹。
夜空裡爆起一個更大更光彩的煙花,眾人一片叫好。這火一樣的金芒針針燒刺在我皮肉上,痛不可抑。而二哥的半邊臉隱在暗中,看不真切。
澤兒終究還是被抱走了。我不能抗爭,因這是天子的決定。我和澤兒今日的一切,都是他給的。他一揮手,便可以拿走更多。
冬日的時光就在這樣的寂冷與傷懷中一日一日流淌。我還剩下唯一有意義的事,就是常常去看望景昊。
自從二哥登基以後,景昊的名分一直曖昧。他仍然住在東宮之中,依舊什麼也認不得。東宮不可能是他的歸宿,我自思向二哥請奏,將景昊接到靜園來,更好地照顧和醫治他。
二哥是個勤政的皇帝,更勝父皇當年。早朝從凌晨寅時開始,直到巳時快過,方才結束。我一早進宮,足足等了三個時辰。
在王公公的帶引下,我來到議政殿左側的一處偏殿,看到他正在宮女的服侍下更衣,忙半跪及禮,「參見陛下!」
二哥隨便一擺手,「三妹不必拘禮,隨便坐吧。」他隨即對王公公道:「把早朝擱置的奏本和各地緊要急務都送這裡來。今天三妹來了,朕不去暖閣,就在這裡批了。」
王公公連忙答應著,揮手指揮者宮女們退下,此刻,偏殿中只剩下了我和二哥。
我剛要開口,二哥便說:「澤兒一切都好,要是為了這事,你也不用進宮一趟。」
我連忙道:「臣妹不是為了這事。皇上為澤兒長遠打算,弄玉不敢阻攔。只是我一人住在靜園這麼大地方,總覺空空蕩蕩。念著皇上登基一年多了,可是景昊的病情還是不能好轉,可否讓我接他到靜園去住,一是方便照應,二來我也有個伴兒。」
二哥邊聽邊點頭,「這事你和朕倒想到一起了。這一年來,御醫們多方會診,始終查不出景昊痴傻的原因所在。前朝太子仍住東宮,卻也有人上本子說閒話了。」
我有些雀躍,「這麼說陛下是同意臣妹將景昊接回靜園了?」
二哥搖頭道:「各朝各代,沒有長公主和藩王住在一起的先例,如果你接走景昊,勢必貽笑天下啊。」
「藩王?」我忽然意識到什麼。
「朕已經和兩府的人議定,重新冊封景昊為吳王,將江南七州二十一縣劃歸為他的封地,這樣名既正,也好讓他一生衣食無憂,了卻朕和你的這樁心事。」
我明白過來,悚然心驚,「景昊這個樣子,怎麼去得封地?」
二哥擺擺手,「你放心,朕派裴青親自護送他去。到那裡也自有人保護照顧。」
我知道二哥為人,平時言談舉止一派溫和,笑容春風拂面,但做事卻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品性。他的決定,一向沒有商量餘地。恰此時王公公抱著一大堆奏本進來,我便向二哥行了禮,退了出來。
五年的塞外風霜教會我忍耐。我能做的,只是給景昊準備帶去封地的衣物。
二哥很快下旨。以裴青今日身份,擔任護送之職,其實是很令人納罕的。
沿著出城之路走來。風穿過長安城,浩浩蕩蕩,橫無際涯。有白色花瓣落於肩頭,引得我一時朦朧。
停了步子,才發現不是梨花,是早春裡的殘雪仍積在枝頭,隨風簌然而落,撲簌簌如折了翅膀的潔白的鳥,早已失了那種輕靈而自由的婉轉飛揚,只留下零落散亂的白。
輕撣去肩頭的雪末,我才想起,這個時節,梨花還沒有開。
侍衛從馬車裡扶出新封的吳王。他已長得很高。若不是呆滯的眼神,那秀雋如菊的容貌已足以讓少女傾倒。
我握住景昊的手,不知是他,還是我的手,滾燙如火,「送君千里,終須一別。景昊珍重!」
或許是略有感知,景昊竟眨了眨眼睛。我仔細看去,卻仍是黑洞洞的眸子。
裴青立在不遠處。還是那般溫雅的面容,但他有很重的心事,重到讓我一眼便看出。
不知為什麼,我很難過,但是我仍然竭力讓自己顯得平靜,「青,早春尚寒,一路辛苦,你也要保重。」
「你不要傷心。」他也和我一樣,一眼便看出我的難過。
他忽然沒來由地說了一句:「許多事,還不能說,你……不要怪我。」青的語調和平時一樣溫和,但不知何故,我只覺得有些說不出的異樣。抬頭向他臉上望去。他緊緊地盯著我。這樣的目光讓我幾乎無法承受。
我有些發急,「什麼事……青你有什麼話?」
他卻淡淡一笑,原本緊抿的嘴角微微上揚,深邃的眼眸裡是一泓澄澈湖水。難以察覺的溼潤,逐漸擴散開來。
「他和我那麼像。你跟他一起,是因為恨我尚了宣城公主?如果沒有他……」
他的眼神帶著醉者才有的迷茫,並沒有再接著說下去。而我,也是無法回答他的。關於耶律楚的一切,都被我刻意藏到心底最深處,諱莫如深。
我走開幾步,讓風吹走面上的悲愴,「這件事,我們都不要再提了。」
目光交錯,似乎有許多光陰的碎片掠過,又似乎什麼也沒有。
「我只怕現在不說,以後也沒有機會。」他喃喃自語一般,停了停又說:「忘了我剛才的話吧,你要信我。」
我微微地向他一笑,「我當然信青。」
他也笑著,很多年都未曾再有過的燦爛明耀,然而,眼裡卻分明有水光。
「走了,玉,珍重。」
車馬揚起漫天的黃塵,又緩緩降落到地上。這裡,只剩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