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瀾音看看腳上的紅緞繡鞋,仰頭笑了。
上午兄妹倆去鋪子裡選了幾雙馬靴,逛完回來,謝瀾音同表哥商量好出發的時間,回了邀月閣,鸚哥提著東西跟在後頭。
「姑娘,夫人派人送來了這些,讓你騎馬的時候換著穿。」桑枝將幾條褲子擺在榻上,示意姑娘看,「大腿這裡特意加厚了,說是騎馬的時候不容易摩著,夫人真細心,想來路上聽姑娘說要學騎馬,那會兒就讓人做好了。」
謝瀾音摸摸加厚的地方,再提起來看看,對著鏡子嫌棄道:「是不是太臃腫了?」
鸚哥聽她不太想穿,忙勸道:「夫人會騎馬,她既然準備了,肯定是為了姑娘著想的,姑娘不聽,回頭屁……大腿擦傷了,耽誤出行怎麼辦?」
她險些說出粗鄙的詞兒,謝瀾音笑著瞪她一眼,再看看鏡子,「我先試試吧。」
說試就試,命桑枝去取男裝,從上到下全都換了,白色圓領長袍,同色中褲,腳上穿鹿皮皂角長靴,就算看得出來是個姑娘,也透了幾分英氣。謝瀾音很是滿意,扭頭瞧瞧,發現看不出褲子的厚,不影響身段,歇完晌就穿這身去見蔣懷舟。
小表妹一臉討誇的模樣,蔣懷舟笑著誇了她一頓,帶謝瀾音去了蔣家在郊外的馬場。
「先去選匹馬吧,」到了地方,蔣懷舟望向馬廄那邊,「我倒是有幾匹好馬,可惜你個子矮,騎不來,我給你選匹溫順的。」
謝瀾音對這些一竅不通,全都聽他的安排,跟在表哥旁邊東瞧西看。
這一看,就看到了一對兒主僕。
蕭元正領著盧俊挑選馬匹,他在京城時有匹神駒,可惜太招搖,帶出來容易洩露身份,就讓它跟隨儀仗進了王府。路上他連續換了兩匹,都不怎麼滿意,今日比較閒,聽說蔣家這邊養的全是塞外良駒,便親自過來挑選。
馬鳥這等活物,他都是自己選的。
遠遠聽到熟悉的嬌軟聲音,蕭元疑惑抬眼,就見小姑娘一身男裝隨她兄長說笑著走了過來,他才看清人,小姑娘也看到了他,驚訝地停在了那兒。馬場遼闊,天高地遠,她一身白衣,似朵隨風飄來的玉蘭花,嬌美又清麗。
原本因為沒尋到良駒而生出的失望,這一刻忽然煙消雲散。
「三公子,五姑娘。」
蕭元朗聲招呼道,步履從容地走了過去。
見是他們,蔣懷舟又驚又喜,迎上前道:「袁兄是來看馬的?」
蕭元頷首,「聽聞西安良駒都出自貴府,便過來看看,三公子也來選馬?」
蔣懷舟瞅瞅小表妹,笑道:「是啊,舍妹貪玩想要學騎馬,我先給她選一匹。袁兄來了多久了,可有遇到中意的?」說話時飛快看了一眼跟在主顧身邊伺候的馬場管事。
管事不易察覺地搖搖頭。
蕭元已經客氣回道:「剛來不久,既然三公子也要選馬,不如咱們同行?」
蔣懷舟當他是客氣,不願在他面前坦誠這裡沒有入他眼的馬,心裡反倒有些歉疚,不好戳破,就做了個請的手勢,邊走邊詢問蕭元對馬匹的要求。
女人愛衣服首飾,男人愛駿馬寶劍,談起來就容易忘了旁的。謝瀾音默默陪兩人走了一排馬廄,見表哥只顧得討好客人忘了她,有點不高興了,但又不能壞了馬場的生意,就自己盯著馬相看,走著走著看到一匹雪白的駿馬,全身沒有一點雜色,頓時喜歡上了。
「三表哥,我想要這匹。」謝瀾音輕輕扯了扯表哥衣袖,歡喜地道。
她一開口,蕭元動作比蔣懷舟還快,立即站定了,轉身看小姑娘相中的馬。
「這馬對你來說,是不是有點高了?」蔣懷舟走到馬廄前,摸了摸白馬腦袋,有些猶豫地道,馬場的馬都是好馬,小表妹只是偶爾騎騎,選哪匹都成,挑的就是馬的身量與脾氣。
謝瀾音站在他身邊,摸著白馬柔順的雪白毛髮,再看看那雙水汪汪的美麗大眼睛,越看越喜歡,撒嬌地央求表哥,「三表哥先讓我試試,不試你怎麼知道我夠不到馬鐙?」她腿長著呢,當著外人的面不好告訴表哥罷了。
蔣懷舟還是覺得白馬太高了,勸表妹再去看看旁的。
謝瀾音就想要這匹,扯住他袖子,邊晃邊甜甜地喊表哥,一聲一聲如風吹雨敲窗,動人心絃。
蔣懷舟有些動搖了,旁邊蕭元隨意般抬手扶上欄杆,只覺得兩腿發軟。
「既然五姑娘喜歡,三公子就牽出來讓她試試吧。」穩了穩心緒,蕭元幫著謝瀾音道。
他喜歡聽她說話,也遠遠聽過她與親人撒嬌,但這樣近的聽她連續嬌求還是第一次,蕭元都沒料到那聲音對他的刺激會這麼大,大到他必須假裝扶住馬廄柵欄微微俯身才能掩飾衣襬那裡的異樣,所以他再喜歡聽,為了避免丟人,也必須打斷她。
男人替她求情,謝瀾音探過身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蕭元淡淡一笑,在小姑娘之前移開了視線。
謝瀾音再次討好地看向表哥。
蔣懷舟拿她沒轍,看看白馬溫順的眼睛,側身對管事道:「去配馬鞍吧。」
管事笑著應下。
蕭元調息地差不多了,退後幾步,讓開地方。
管事進去牽馬,謝瀾音目光追隨白馬,猜想表哥還要繼續陪這位袁公子挑,她不耐煩聽,三兩步追上管事,倒退著走路,笑著同蔣懷舟道:「三表哥,你們先忙,我去看他們配馬鞍!」
蔣懷舟發出一聲輕笑,朝她擺擺手,「行了,好好走路,仔細摔了。」
謝瀾音馬上轉了過去。
蔣懷舟目送小表妹走了會兒,邊請蕭元往前走邊無奈道:「舍妹是家裡么女,被寵著長大的,規矩上就散漫了些。」
蕭元遙望前面的碧藍天空,「能無憂無慮地長大,是五姑娘的福氣,將來我有女兒,也會有求必應。」
蔣懷舟意外他會這般感慨,笑著問道:「袁兄風度翩翩一表人才,想來登門提親的人絡繹不絕,為何也至今未娶?」
「先立業吧。」蕭元回答地雲淡風輕,說完不知為何想到了謝瀾音拽著兄長衣袖撒嬌的樣子,再聯想幾次偶遇表兄妹倆都在一起,蕭元意味深長地朝蔣懷舟笑,「看三公子與五姑娘相處融洽袁某先提前恭喜了。」
蔣懷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失笑出聲,「袁兄誤會了,在我眼裡瀾音就是個孩子,她也只把我當哥哥,絕沒有旁的意思。」
蕭元忙自責,「是我想左了,三公子勿怪。」
蔣懷舟豈是那等小肚量的人,繼續陪他看馬,再次走完一排,見蕭元依然沒有中意的,思忖片刻,蔣懷舟忽的敲了敲扇子,同蕭元道:「上個月剛從塞外運來十匹良駒,其中兩匹還沒完全馴服,我命人牽出來給袁兄看看?」
蕭元鳳眼裡浮現興趣。越是有大才的人,越不會輕易屈服於人下,馴馬也是同樣的道理。
「將那兩匹牽到跑馬場去。」蔣懷舟轉身吩咐另一個夥計,他也領著蕭元主僕去了跑馬場。
謝瀾音的馬已經配好馬鞍馬鐙了,蔣懷舟不在她不敢冒然騎,就先牽著乖馬慢慢地溜達,走出一段距離再折回來,就見表哥領著那對主僕過來了。自家表哥穿了一身寶藍色的錦袍,那麼風流倜讜的一個人,並肩走在只著深色錦袍的袁公子身側,竟被襯得像個管事。
可他們怎麼一起來了?
謝瀾音隱隱不安,等人走到近前,聽說蕭元要親自馴馬,謝瀾音悄悄瞪了表哥一眼。
跑馬場是挺大的,但是馴服馬匹,馬四處亂跑,不可能蕭元在那邊馴馬,她還可以心無旁騖地學,表哥領人過來,明顯是得先照顧客人,又得讓她等。
小表妹瞪起人來不害怕,但裡面的委屈讓蔣懷舟莫名內疚,剛要將小表妹叫到旁邊哄兩句,蕭元上前一步,對謝瀾音道,「五姑娘放心,袁某最多耽誤你一盞茶的功夫。」
他鳳眼平靜,胸有成竹,謝瀾音念在那瓶玉蓮霜的情分上,沒有出言質疑,客氣笑道:「袁公子多慮了,我並不著急,你安心馴馬吧,祝公子馬到成功。」
聲音好聽,話說得也讓人受用,蕭元卻記得剛剛小姑娘明顯不高興的俏模樣。
還挺圓滑。
「借五姑娘吉言。」目光在她小小的鹿皮皂靴轉了一圈,蕭元守禮地退到蔣懷舟身側。
馬場夥計牽了兩匹高頭大馬過來,兩馬體型又有不同,略高的那匹遍體墨色,在陽光下烏黑油亮,較矮的正是汗血寶馬,同樣威風凜凜,宛如兩個桀驁不馴的將軍同時登場。
如此出眾的駿馬,謝瀾音突然來了興致,將手裡馬韁交給管事拿著,她緊張地站到表哥身邊,等待看一場馴馬好戲。
「袁兄想先試哪匹?」蔣懷舟好奇地問。
蕭元平靜的目光投向黑馬。
夥計牽馬過來,盧俊猶豫片刻上前,正色請求道:「公子,我先試?」
主子千金之軀,不容有任何閃失。
「不必。」蕭元聲音清冷,接過馬韁,朝跑馬場對面走了過去,免得在這邊驚馬傷人。
盧俊緊隨其後。
望著主僕倆的背影,謝瀾音疑惑地問表哥,「他能行嗎?」這位袁公子瞧著身形偏瘦,清冷的眉眼也更似天上不問世俗的仙人,光憑氣度容貌,謝瀾音怎麼都無法將他與馴馬聯絡到一起。
「袁公子絕非等閒,瀾音仔細看就是。」蔣懷舟輕搖摺扇道。如果沒有自信,誰會以身試險?這位袁公子對美貌的小表妹沒有任何特殊關注,提出馴馬應該只是愛馬,而非那種在美人面前逞強的無能紈絝。
謝瀾音盯著他瞧了會兒,期待地望向對面。
離得遠了,看不清男人的神情,只見他忽的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簡潔,深色袍擺翩飛還未落下,他人已經跨上了馬背。彷彿只是一個眨眼,駿馬陡然高高抬起上半身,憤怒嘶鳴。眼看著男人隨時都有可能被甩下來,謝瀾音情不自禁攥住了表哥的手臂,說不清是怕男人墜馬出事,還是怕野性難馴的馬朝她奔來。
駿馬跳躍怒鳴,男人始終緊攥韁繩,穩如泰山,白皙如玉的臉龐隨著駿馬的癲狂時而呈現在陽光下,時而背光,就在謝瀾音看得背上冒出冷汗時,男人不知做了什麼,駿馬突然停止了跳躍,風一般朝前跑去。
「袁兄好本事!」蔣懷舟看得熱血沸騰,揚聲喝彩。
蕭元聞聲回望,視線卻落在了那道白衣身影上,感受著胯下駿馬雄健的身軀,心中豪情頓生,他策馬朝兄妹倆跑了過去,隔了二十來步勒住韁繩,徐徐停在二人身前,低頭問她,「五姑娘,不知袁某有沒有超時?」
男人居高臨下問話,謝瀾音仰頭看他,卻在看清那雙隱含戲謔的鳳眼時,失了神。
這是一個俊美脫俗氣度出塵的男人,是個看似文雅實則擁有驚人力量的男人。看著他被暮春明媚陽光照得越發俊逸逼人的臉龐,腦海裡重現他策馬疾馳的矯健身影,謝瀾音心跳忽然有些不受控制,撲通撲通,是她從未領略過的陌生感覺。
但她聽得出男人話裡的那絲張狂。
歸根結底,也是個喜歡炫耀的人。
心裡再欣賞,謝瀾音也不願讓他太得意,敷衍地讚道:「袁公子騎術精湛,令人佩服。」
蕭元笑了笑,沒再看她,翻身下馬,摸摸黑馬腦袋,同蔣懷舟道:「三公子開價吧。」
蔣懷舟朝他拱了拱手,誠心道:「那麼多人都馴服不了此馬,今日它臣服於袁兄,說明袁兄是它命定的主人,寶馬贈英雄,袁兄認我這個朋友的話,就請不要推辭了。」
蕭元欲言又止,與他互視片刻,笑了,回禮道:「好,懷舟以誠相待,袁某也不再客氣,從今以後,懷舟有任何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
謝瀾音聽了,悄悄撇了撇嘴。舅舅家是陝西首富,他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頂多有些錢財,再多也比不上舅舅家,何德何能讓表哥去求他辦事?說話倒是挺不謙虛的,果然跟初遇時一樣傲慢自負。
蔣懷舟卻不是那麼想的,沒有驚人背景,養不出這等身手和氣度,用一匹馬換份交情,絕對划算,更何況即便對方只是普通人,憑今日馴馬的一幕,他也真心想要結交,當即約蕭元晚上一起喝酒。
蕭元爽快應約,瞅瞅旁邊白馬,道:「懷舟指點五姑娘吧,我剛得了良駒,借你這兒跑兩圈。」
蔣懷舟點點頭,「那好,袁兄自便,最好多跑幾圈,稍後咱們一道回城。」
蕭元不置可否,朝兄妹倆拱拱手,轉身上馬。
人走遠了,謝瀾音隨口問表哥,「那匹馬賣的話,得多少銀子啊?」
蔣懷舟當小表妹捨不得銀子,低笑道:「這個沒準,馴服不了一分也賣不出去,馴服了……瀾音不用心疼,咱們家還缺一匹馬的錢?我告訴你,這份交情絕對值,你三表哥我從來沒有看錯人過。」
謝瀾音嗤之以鼻。
一刻鐘後,謝瀾音坐在馬上,學蕭元之前的樣子,居高臨下地問表哥,「你不是會看人嗎?那你怎麼沒看出我騎這匹馬正合適?」
故意將腳伸出馬鐙,跟他顯擺自己的腿長。
「你小心摔下來!」蔣懷舟心都快跳出來了,迅速將她腿按了下去。
謝瀾音笑出了聲,左右看看,興奮地催他,「三表哥快牽著我走幾步!」
蔣懷舟再次囑咐她坐穩了,這才乖乖給小表妹當馬伕,牽著白馬慢慢往前走。
蕭元跑完一圈過來,大概是黑馬氣勢太盛,白馬緊張地往旁邊退,謝瀾音習慣了前後走,初次遇到這種狀況,嚇得尖叫出聲,立即俯身抱住馬脖子,眼睛緊閉。
蔣懷舟笑她膽小,「有我牽著,你怕什麼?」
另一側片,蕭元目光從小姑娘紅撲撲的臉一寸寸往下移,先是她緊貼馬背的脊背,再是柔軟可折的纖細腰肢,最後來到那條修長筆直的美腿上,因她穿著緊身馬裝,真是滿園春色盡現。
「五姑娘沒事吧?」嘴上說著賠罪的話,唇角卻翹了起來。
謝瀾音還是不敢直起身子,鼓足勇氣睜開眼睛,先對上了旁邊黑馬的大眼睛,雖然也是水漉漉的,她卻找不到一絲溫順,只看到了桀驁囂張,彷彿在恥笑她與白馬。
心裡有氣,謝瀾音頭也不抬地攆人,「我的馬膽小,袁公子還是別靠過來了。」
這會兒說話一點都不客氣,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快。
蕭元失笑,同一臉無奈的蔣懷舟對個眼神,雙腿輕夾馬腹,朝前去了,擦肩而過時,察覺小姑娘飛過來一記眼刀。蕭元顧忌她在馬上,沒有跟她計較,權當不知,離得遠了,才回頭看。
藍天之下,小姑娘一身白衣做少年打扮,正嬌嬌地使喚她的表哥牽馬。
不知為何,蕭元突然有些羨慕蔣懷舟了。
「公子,咱們真要等他們?」盧俊不解地問。
蕭元悠然地拍了拍黑馬脖子,「下午無事,在這兒騎騎馬也不錯。」
盧俊沒葛進那麼多話,知道了主子的打算,就默默跟在黑馬旁邊。看著主子騎在馬上,只是望著碧空草地也會翹起嘴角,盧俊心裡有些發酸。主子在宮裡幾乎不出門,過著近似幽閉的日子,如今終於得了自由,喜歡散心也在情理之中。
那邊謝瀾音天分不錯,很快就無需表哥幫她牽馬了。
蔣懷舟看看日頭,同馬上的小表妹道:「瀾音下來吧,明日咱們再來。」
謝瀾音剛學會騎馬,還沒盡興,望望馬場之外,興奮道:「我想騎馬回去。」
「路上馬受驚怎麼辦?」蔣懷舟一口拒絕,上前要扶她下來,「路上人來人往,可沒有咱們自家的馬場清靜,你剛學,一步一步慢慢來,別急功近利。」
謝瀾音想想也是,謹慎些總比出意外傷了身子好。
等小表妹站穩了,蔣懷舟遠遠朝蕭元揮揮手。
蕭元策馬過來,「兩位要回去了?」
蔣懷舟笑道:「是啊,袁兄是不是還沒跑夠?」
蕭元翻身下馬,摸摸馬腦袋,環視一圈跑馬場,有些遺憾地望向遠方,「可惜馬場地方有限,不便施展,他日得閒,想去關山看看,三公子生在陝西,想來早去過了?」
關山草原是西安城附近最大的牧場,蔣懷舟喜歡出門遊歷,去過多次了,熱情地替他介紹,「去過幾次,那裡距離西安有六百多里,以這馬的腳力,一天便能到了。袁兄若不嫌棄,四月底我願替袁兄引路。」
「懷舟好意,袁某求之不得。」蕭元拱手道謝。
謝瀾音聽得心裡癢癢,埋怨地嗔了自家表哥一眼。既然有那麼好玩的地方,為何不早早告訴她?現在袁公子說了要去,她再要求同行,容易惹人誤會。
「五姑娘也想去?」蕭元觀她眼波,猜測著問。
「沒有。」謝瀾音怕他多想,儘量平靜地道,語氣淡淡。
蕭元點點頭,同蔣懷舟道:「若是五姑娘想去,我就不打擾你們兄妹了。」
「太遠了,我姑母不會同意的。」蔣懷舟笑著道,根本沒想過要帶小表妹去那麼遠的地方。
蕭元唇角微揚,手卻因小姑娘冷淡的態度攥緊了些。
出了馬場,看著夥計將她的愛馬拴在了馬車後頭,謝瀾音滿意地上了車。
蔣懷舟要陪蕭元,改成騎馬。
兩人邊走邊聊,謝瀾音勞累了半晌,腰痠腿軟,聽了會兒就困了,從小架子底下取出靠枕擺好,愜意地躺了下去。馬車走得穩當,輕輕的顛簸反而添了舒適,謝瀾音閉上眼睛,不知不覺睡著了。
車裡遲遲沒有動靜,蔣懷舟心裡奇怪,靠到窗前挑簾看看,就見小表妹睡得正香。他失笑,放下簾子,扭頭朝蕭元道:「學那麼會兒就累得睡著了,真是嬌氣。」
蕭元沒有接話,想到了家裡黃鶯鳥睡覺的樣子,圓圓的腦袋窩在羽毛裡,像個球,他敲敲鳥籠,黃鶯便立即抬起腦袋,豆粒大的黑眼睛水潤潤的。想到鳥眼睛,又記起她那雙瀲灩的桃花眼,不知她睡醒的時候,又是什麼模樣?
胡思亂想著,出了神,還是蔣懷舟與他說話,才陡然清醒過來。
進了城門,兩人約好傍晚去明月樓喝酒,便分道揚鑣了。
馬車到了蔣家門前,謝瀾音還沒醒,蔣懷舟體貼地命車伕將車趕到邀月閣,親眼看著桑枝鸚哥伺候睡眼惺忪的表妹進去了,他才去見姑母。
「瀾音沒給你惹麻煩吧?」蔣氏請侄子喝茶,不放心地問,「你啊你,就是太慣著她了,比親哥哥還親,慣得她什麼都使喚你,跟你大表妹二表妹都沒有對你那般不客氣。」
「那說明我這個表哥當的好,姑母就別再說那些客套話了,咱們誰跟誰。」蔣懷舟笑著道,怕姑母擔心,好好誇了一番小表妹騎馬的天賦。
娘倆聊得愉快,蔣氏心疼侄子,讓他回房休息去。
蔣懷舟與人有約,沒有多留。
蔣氏清楚這對錶兄妹感情純粹,想到上午嫂子找她說的那番話,吩咐身邊的大丫鬟玉盞,「去瞧瞧,若是二姑娘回來了,讓她過來一趟。」
玉盞輕聲應了,約莫一刻鐘後回來,道二姑娘尚未歸。
蔣氏看看天色,料到那兄妹倆多半會在外面用飯,頭疼地揉了揉額頭。
她這三個女兒,長女性冷,好像真把自己當男兒看了,提起婚事就走,沒有半點開竅的意思。二女兒大大咧咧的,難得兄嫂不嫌棄,蔣氏也盼著這門親事能成,至於小女兒,才十三,暫且不用愁。
既然二女兒未歸,蔣氏去了邀月閣。
謝瀾音在車上沒睡夠,這會兒倒在床上繼續睡,睡著睡著感覺有人碰自己的手,睏倦地睜開眼睛,對上母親溫柔秀麗的臉龐。
「娘……」謝瀾音輕輕喚了聲。
她的母親當然是個美人,論令人驚豔,要輸給冷峻的父親一分,可母親眉眼裡比尋常女子多了幹練英氣,這讓她的美別有味道。容貌上,長姐隨了父親,清冷脫俗,二姐更像母親,聰明秀麗,她呢,容貌繼承了父母各自的長處,是最好看的,但脾氣就哪個都不像了。
「身上酸不酸?」蔣氏正在檢查女兒掌心,見她醒了,柔聲問道。
謝瀾音點點頭,往母親身邊靠了靠,依賴地望著母親,「幸好聽孃的話了,要不肯定更酸。」
「沒破皮吧?」蔣氏看向女兒的腿。
謝瀾音以為母親要親自檢查,紅了臉,忙道:「沒有,有點紅罷了,已經塗了藥膏,沒事的。」
「為了出去玩你是什麼苦都不怕了。」蔣氏點了點女兒的小鼻子,又捏著她手瞧,「回頭我讓人給你縫副護手。咱們家屬你皮最嫩,小時候吃飯灑了湯,手心燙出泡,你爹爹差點罰乳母軍棍,回家讓他發現你磨出了繭子,又得心疼。」
謝瀾音不太信,「真的?」
爹爹疼她,她想做什麼,只要跟爹爹說,再難的事求個三遍爹爹也就答應了,但爹爹天生冷臉,對她們姐妹都很少笑,父女間親密舉止也不多。
蔣氏摸摸女兒腦袋,笑容裡充滿了回憶,「你爹爹人笨,臉皮還薄,只有你們不懂事的時候才敢做醜臉逗你們,還不讓我看見,其實心裡最疼你們。」
母親這樣一說,謝瀾音突然想家了,抱住母親道:「娘,咱們早點回去吧。」
謝家的日子再不安生,父親長姐都在那裡,她想他們了。
「等她好了咱們就走。」蔣氏同樣歸心似箭。
臨別前丈夫抱了她一晚,早上她穿衣打扮,他坐在床上沉默不語,一雙眼睛跟長在了她身上似的,頂天立地的大男人卻看起來可憐巴巴。她心中不忍,答應他儘量提前回去,未料非但沒能提前,還晚了半個多月。
提到歸期,有人盼一家團聚,有人暗暗生愁緒。
明月樓的雅間裡。
蕭元站在窗前,見蔣家馬車停下後只有蔣懷舟一人下了車,雖然已經料到,還是有些失望。
她的聲音比黃鶯鳥叫還讓人著迷,可惜她不是可以隨意捕捉的鳥。
心不在焉地與蔣懷舟飲酒暢談,散席時天色已晚。
蕭元領著葛進回了自己的宅子。
沐浴過後,蕭元靠在床上,看著鳥籠裡蜷縮成一團已經睡著的黃鶯鳥,腦海裡全是她在跑馬場的身影,或是興奮地笑,或是驚慌地叫,而他只能遠遠望著,看她與她兄長撒嬌。
不知想了多久,睏意上來,蕭元揉揉額頭,閉眼入睡。
玩物喪志,他還有那麼多事情要做,不該浪費心力在一道聲音上。
理智上作了決定,夢裡竟夢見了她。
她拉著他的衣袖撒嬌,一聲聲撩人,馬場空曠,她是主動送上門的孤鳥,他不必忍。
翌日蕭元照舊去晨練,葛進進來收拾床鋪,意外發現床褥捲了起來。
葛進愣在了屏風前。
自家主子清心寡慾,住在宮裡時,一年頂多夢一次,可進了西安城後,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看來遇到喜歡的姑娘,主子也無法免俗啊。
葛進竊笑,抱起床褥去了外面。
同一時刻,鸚哥站在梳妝鏡前,看著姑娘剛擦拭過的白裡透紅的小臉,由衷讚道,「昨日姑娘雖然受累了,現在瞧著氣色好像更好了。」
謝瀾音邊擦手霜邊看鏡子,對面的她目如朗星,神采飛揚。
不由越發喜歡騎馬。
換上一身杏色圓領男袍,謝瀾音春風滿面地去給母親請安。
蔣氏見小女兒來了,及時止住話,朝次女遞了個眼色。
謝瀾橋一大早被母親放了個響雷,正啼笑皆非呢,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同妹妹說的,就講笑話般道:「瀾音,娘問我喜不喜歡二表哥,你覺得我喜歡嗎?嫁人的那種。」
謝瀾音愣了愣,腦海裡浮現二表哥蔣行舟淡然如水的清雋臉龐,忍不住笑了,坐到母親另一旁道:「娘怎麼想到這事了?二表哥就是竹林裡最秀挺的那根青竹,我姐姐是天上亂飛的雀鳥,根本不是一路人啊。」
若是姐姐與二表哥有什麼,她早看出來了。
兩個女兒都把這門親事當笑話,蔣氏可是認真的,瞪了小女兒一眼,「你懂什麼?現在覺得不合適,成親了就能過到一起了。好比我跟你們爹爹,我若不理他,他半天都說不上幾句話,不照樣過的好好的,生了你們姐仨?」
「可你們互相喜歡,我對二表哥根本沒有那種想法,」事關自己,謝瀾橋馬上反駁道,「在我眼裡二表哥就是我親哥哥,他也是這麼想的,娘你就別瞎配對了,真想跟舅舅家結親,不如撮合瀾音跟三表哥……」
「你胡說什麼!」謝瀾音不幹了,過來要打姐姐。
姐妹倆鬧起來跟喜鵲打架似的,蔣氏氣得扭頭喝茶。
謝瀾音看看母親,重新坐好,幸災樂禍地問姐姐,「娘跟咱們提了,舅母多半也與二表哥提了,那姐姐還好意思天天讓二表哥領你逛鋪子嗎?要不姐姐跟我一起去僮山玩?」她想邀姐姐同去,姐姐偏要與二表哥逛,果然逛出「事」來了吧?
謝瀾橋不以為意,「二表哥才沒那麼小氣,不信一會兒你看著,我親口問二表哥去。」
次女說話直白的不像個姑娘,蔣氏揉揉額頭,決定隨孩子們去了,省的她還得琢磨理由回絕兄嫂。表兄表妹成親,知根知底讓人放心,但是孩子們沒有看對眼,他們也不能強求。
娘仨說了會兒話,一起去正房那邊用飯。
蔣家眾人都到了,蔣欽李氏並肩坐在主位上,蔣濟舟夫妻倆坐一側,蔣懷舟哥倆坐另一邊。
看到她們娘仨,李氏眼睛一亮,期待地望著小姑子,兒子這邊沒問題,就看那邊了。
謝瀾橋人聰明,一雙妙目更是能看透人心,掃視一圈,她笑了笑,直接走到蔣行舟跟前,「二表哥,我娘跟舅母想撮合咱們,那我問問,你想娶我嗎?」
眾人皆驚。
蔣氏朝兄嫂遞個無奈的眼神,徑自落座,謝瀾音跟著母親,笑看蔣行舟,好奇他怎麼答。
蔣行舟看看姑母,目光回到面前男兒般爽朗的表妹身上,大大方方地站了起來,「瀾橋願意嫁我的話,我會好好待你,咱們白頭偕老……」
他沒有喜歡的人,既然長輩們樂見其成,只要二表妹有心,他便會一心對她。
「誰要跟你白頭偕老?」他沒說完就被謝瀾橋打斷了,氣急敗壞,「二表哥你少裝,我知道你只把我當妹妹,好啊,你想把辜負長輩苦心的罪名都推在我身上,讓我娘怪我有眼不識金鑲玉是不是?」
蔣行舟坦然一笑,摸摸表妹腦袋道:「既然瀾橋不喜歡,那我便替瀾橋找個好夫君。」
他對錶妹確實沒有男女之情,表妹這樣他也舒了口氣,因為他覺得表妹該嫁個真心對她的男人,夫妻互相鍾情,而非相敬如賓。
謝瀾橋嫌棄地躲開他手。
蔣欽夫妻互視一眼,哭笑不得,敢情倆孩子根本沒那意思,是他們想多了。
事情說開了,長輩們不再亂點鴛鴦譜,謝瀾橋繼續同蔣行舟逛鋪子,謝瀾音則一心隨蔣懷舟練馬。凡事有了興趣,學著就快,短短幾日過後,她第一次策馬從郊外進了城。
回到蔣府,遇到外出歸來的陸遲。
謝瀾音在杭州出門都是陸遲陪著,許久不見,謝瀾音還有點想他了,吩咐小廝牽馬,她熟稔地與陸遲說話,「這幾日你都在忙什麼?」
陸遲一襲細布灰衣,因為蔣懷舟在旁邊,他比單獨與姑娘相處時多了幾分客氣,恭敬回道:「回了一趟老家,祭拜祖父祖母,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事。」
他是蔣氏陪嫁掌櫃陸遙收養的孤兒,口中的老家自然指的是陸遙的老家。
男人語氣輕鬆,謝瀾音想到他的身世,有些感傷。幼時她只知道四處亂跑,長她五歲的陸遲始終不離左右地跟著,無微不至,在她心裡,陸遲是值得信賴的長隨,也是她的夥伴。
「後日是你生辰,咱們去城裡逛逛吧,我給你選樣禮物。」謝瀾音笑著邀請道。杭州城每年三月二十四有場廟會,她年年都去,八歲那年無意得知陸遲同天生辰,因為日子巧,便牢牢記住了。
小姑娘笑容甜美,目光親暱,應該是世上除義父外唯一記得他生辰的人,陸遲的心就像泡在了溫水裡,由裡到外的暖。不願讓人知,他垂眸掩飾眼中情緒,「姑娘記得,對陸遲而言就是最好的禮物,其他不用姑娘破費了。」
謝瀾音知道他客氣,仰頭看了眼表哥,笑道:「不是單給你買禮物去的,二十五咱們一起去僮山,我想添些東西,三表哥那天沒空,所以叫你陪我。」
陸遲失笑,「好。」
蔣懷舟與陸遲同行一路,清楚他是個穩重的,對西安各處也熟悉,放心將小表妹交給他。
到了日子,謝瀾音迎著晨光同陸遲出了門,先去吃油潑面。
家鄉習俗是生辰早上吃碗長壽麵,西安名吃那麼多,謝瀾音選面,算是替陸遲慶生。
陸遲認得路,下了馬車,沒走多久就到了蔣懷舟介紹的陳家麵館。
鋪面不大,外面搭著棚子,擺了幾排黃木桌,已經坐滿了客。謝瀾音見面館瞧著乾淨整潔,心裡很滿意,只是與陸遲走到鋪子門口,發現裡面約莫十張桌子也沒有空的,新月似的黛眉就皺了起來。
不愧是表哥大力推崇的,看來百姓們都喜歡吃啊。
謝瀾音這幾天騎馬勞累,容易餓,此時肚子扁扁的,她不想幹等著,剛要提議換家館子吃,裡面突然有人朝她招手。
謝瀾音瞪大了眼睛,怎麼又遇上他們了?
陸遲觀她臉色,疑道:「姑娘認識他?」
謝瀾音出門逛,不大願意見到熟人,畢竟姑娘家四處走動不太合規矩。想假裝不認識轉身離開,葛進像是猜到她心思般,提前迎了出來,笑得十分燦爛,「小公子來吃麵的?真巧,我家公子也是得了三公子推薦過來的,相請不如偶遇,小公子不嫌棄的話,與我家公子同桌如何?」
麵館主人是個頭髮花白的大娘,見有新客人來了,熱情地詢問謝瀾音主僕要吃什麼。
謝瀾音不好再拒絕,瞥一眼最裡面始終背對自己的男人,領著陸遲往裡走。
葛進跟在最後,看看陸遲身上的衣裳,放了心。
「袁公子,又見面了。」走到桌前,謝瀾音收起心中對連番偶遇的怪異感,笑著寒暄道。
蕭元剛到沒多久,點的面還沒上來,遇到謝瀾音他也很意外,朝二人點點頭,示意他們落座。聽謝瀾音向那個長隨打扮的男子介紹他,蕭元輕輕頷首算是致意,沒有多看陸遲,問謝瀾音,「三公子怎麼沒陪你?」
「他忙生意去了。」謝瀾音隨口答,眼看著大娘走了過來,她先與陸遲點面,點好了再閒聊般反問,「袁公子竟有興致來這種小地方?」
蕭元笑了笑,目光守禮地落在一側,「初來西安不久,哪裡都想走走。」
說話時察覺陸遲在看他,蕭元抬眼看去,目光相對,陸遲大大方方笑了一下才收回視線。蕭元看看主僕倆因為坐得近只隔了半臂左右的衣袖,眸色微變。
蔣家人個個精明,這個叫陸遲的長隨定有些本事,才有資格單獨陪她出門。
聊了幾句,蕭元主僕的面到了。
大瓷碗落在桌子上,裡面油還滋滋作響,蕭元暫且沒動筷子,問她,「飯後要去何處逛?」
並不相熟的男女,這樣問有些失禮了,謝瀾音抿抿唇,敷衍回道:「隨便逛逛,遇到喜歡的東西就買兩樣,遇不到就當領略本地風土人情了。」
蕭元搭在腿上的手動了動,食指輕叩。
他當然知道自己不該冒然打探一個姑娘的去處,可他喜歡她的聲音,想到她很快就要離開西安,以後兩人恐怕再無見面的機會,蕭元就想趁人在跟前多聽聽她說話。他不仗勢欺人,不抓她這隻黃鶯,多聽兩聲總成吧?
「正好袁某也有此意,不知可否允我跟在後面,借個方便?我們對這裡不熟。」
蕭元抬眼,今日第一次直視對面的姑娘。
他話說得唐突,目光卻坦坦蕩蕩,彷彿他只是不懂人情世故,而非厚顏無恥。
謝瀾音回想幾次見面,對他的印象除了無人能及的出眾容貌,就只剩他的傲慢自負了,其人性情如何確實不太瞭解。思及表哥對他的看重,謝瀾音決定替表哥賣個人情給他,欣然道:「好啊,袁公子與我表哥相交,今日表哥不在,理該由我們替他略盡地主之誼。」
「多謝。」蕭元客氣一笑,等謝瀾音主僕的面也端了上來,這才拿起筷子。
面還很燙,可謝瀾音太餓了,攪了攪,急著夾起一根,嘟嘴輕吹。
蕭元坐她對面,聽到動靜朝她看去,正好看到小姑娘嘟起紅潤的嘴唇,腦海裡毫無預兆浮現那晚夢中荒唐情景,蕭元迅速垂眸,挑面的動作並無停滯,面到嘴裡卻沒了味道。
他十九了,十四五歲就做過夢,模模糊糊,僅能醒後通過褥上痕跡猜到做了什麼,只有夢到她的那兩場,不但記得她模樣,更記得每一個場景,特別是她喊他的聲音……
銷魂軟骨。
一碗麵食不知味,飯後蕭元派葛進去結賬,「承蒙小公子提攜,這頓飯理該我請。」
幾十文錢的小賬,謝瀾音沒有推拒。
走出麵館,葛進陸遲分別走在各自主子身後,一個喜形於色,一個眉宇微鎖。
蕭元想聽小姑娘說話,卻不怎麼會主動攀談,謝瀾音不願表現地自己多高興陪他逛街似的,便也沉默不語,扭頭看路邊的熱鬧。兩人各懷心思不覺得尷尬,葛進暗暗替主子著急,走了一段後笑著問道:「小公子有沒有特別想買的東西?」
都一起走了,謝瀾音沒必要再瞞,望著前面回道:「想買頂斗笠,再配把長劍。」
去僮山路上,斗笠遮陽,長劍……用來裝點門面。
葛進驚訝道:「小公子還會功夫?」
謝瀾音微怔,本能地看向旁邊的人,見男人鳳眼同樣意外地看了過來,不知為何臉上發燙,隨口胡謅道:「跟家父學了一招半式,平時自己練著玩罷了。」總不能跟他們說實話吧?
葛進信以為真,興奮地替主子找親近美人的機會,「公子擅劍,不如您提點提點小公子?」
蕭元看著小姑娘越來越紅的臉,唇角上揚,輕聲問她:「你意下如何?」
謝瀾音想也不想就搖頭,強顏歡笑,「算了吧,我那點本事實在不敢在袁公子面前獻醜。」
蕭元掃一眼她腰間別著的摺扇,明白了,這姑娘喜歡臭美。
正要移開視線,餘光裡忽見遠處有人跟蹤,且絕不是他的暗衛,蕭元眼中笑意瞬間彌散。
難道他的身份暴露了?
不動聲色陪小姑娘逛了幾家刀劍鋪子,幫她選了一柄女子佩劍,蕭元隨便找個藉口告辭。
他沒有回府邸,而是去了他暗中買下的一間茶樓。
端茶細品,約莫兩刻鐘後,今日輪值的那名暗衛扮成夥計走了進來。
「查出是誰的人了?」蕭元放下茶盞問,語氣像在問賬房今日進項如何。
暗衛低聲道:「回公子,公子走後我繼續跟著他,發現那人的目標應該是謝家姑娘。」
一旁葛進鬆了口氣,他就說主子行事隱秘,不可能這麼快就暴露了行蹤,旋即又疑上心頭,誰會跟蹤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莫非因為貌美出眾,被人販子盯上了?
「繼續跟蹤,若對方今日出手,在謝姑娘察覺前處置了,否則查明底細,及時回稟。」
蕭元轉了轉茶盞,面如謫仙,聲冷如閻王。
她那樣好,他都忍著不碰了,誰敢比他還囂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