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自己上了當,謝瀾音惱怒不已,用力推。
蕭元不管,託著她後腦嘗他嚮往已久的唇,只是輾轉挪移時會吸入池水,他不得不將她抱了起來。才露出水面,謝瀾音閉著眼睛罵他,蕭元給她罵了聲,隨即將人擺到腿上,捧著她溼漉漉的臉再次親了上去。
男人似火,燒光了她所有力氣,又是心裡喜歡的人,謝瀾音漸漸迷失在了那陌生悸動裡。
泉水輕蕩,蕩得本能佔了上風,蕭元品著她口中甘甜,手也開始不老實,從她後背試探著往前挪,往那壓著他胸膛的地方去。碰到了,他心跳如鼓,謝瀾音卻陡然驚醒,意識到兩人在做什麼,立即將他往外推。他不肯走,粗魯野蠻,謝瀾音疼了,見他越來越瘋狂還想扯她的衣裳,她又委屈又害怕,推他不過,絕望地哭了起來。
哭聲喚回了蕭元的理智,僵硬地從她脖頸前抬起頭,對上她滿臉淚水。
蕭元知道那是淚,因為先前她臉上的池水都被他吮光了。
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蕭元卻不敢再輕舉妄動,將受了委屈的小姑娘壓到懷裡賠罪,「對不起,是我太沖動了,瀾音,你原諒我這一回?我發誓,成親前絕不再唐突你。」努力平穩著呼吸,甭管能否做到,眼下最要緊的是哄好她。
謝瀾音不信,繼續哭。
她怪他,更怪自己,因為信他,因為被他的話吸引,連夜隨他出門。真正的好姑娘,根本不會做這種事,所以今晚他真的欺負了她,也是她自找的,誰讓她把他想的太好?
後悔委屈失望害怕,種種情緒纏在一起,謝瀾音越哭越停不住,竟開始抽了起來。
她哭得可憐,蕭元再無心思佔便宜,哄了會兒不管用,他輕嘆,穩穩抱起她,走向石床。
夜明珠都在池邊,床前更加昏暗,看著到了床上便蜷成一團的小姑娘,蕭元有些無措。
他喜歡她,去年便做過那樣的夢,今年終於得了她的心,夜裡聽她嬌嬌地說話,看著她羞澀地躲他,他只會更想,前兩次都忍住了,或許就是因為忍了很久,方才在池子裡終於捉到她,才會控制不住。
他承認自己過於急切了,但他畢竟收住手了,她為何怕成這樣?就那麼不信他?
「瀾音,衣服都溼了,你先脫下來,我鋪到地上去,這邊地熱,很快便能幹。」擔心她受寒,蕭元暫且將早就準備好的被子推開,連著一層褥子將人裹好抱到腿上,低頭哄她,「我去外面等著,你擦乾了鑽進被窩,我保證不再碰你。」
謝瀾音冷笑,她已經傻到半夜與他出來了,再光溜溜鑽進他特意準備好的床褥,他得逞後也會說她不自愛吧?
「你真喜歡我,現在就送我回去。」
說出喜歡二字,想到他方才那樣粗魯地揉她,感受著胸口的疼,謝瀾音自己都不信他真的在乎她,眼淚奪眶而出。他怎麼能那樣?她願意給他抱甚至給他親,可他竟然……沒有任何溫柔,就像一個只想發洩的男人,隨便給個女人他都會霸道掠奪。
謝瀾音怕了,只覺得眼前的人根本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清俊公子。
她不停地哭,蕭元又試著哄了兩次,得不到任何回應。看看褥子裡扭頭不給他看的姑娘,蕭元突然用力搓了起來,就像那褥子是巾子,他擦貓似的裹著她擦。
「你做什麼?」謝瀾音十分地不舒服,捂著胸口驚問。
「你不換衣服,我幫你吸乾水。」蕭元平靜地道,太過平靜,少了之前的溫柔。
謝瀾音不喜歡這種對待,手都在褥子裡裹著,她沒法阻攔,冷聲道:「不用你,你真好心,馬上送我回去。」
蕭元充耳未聞,將人放到床上,上上下下揉了個遍。謝瀾音最初抗議幾聲,見他不聽,她抿抿嘴,任他發瘋。
身上擦完了,蕭元抓起枕巾幫她揉頭髮,珠釵取下來貼身收好,繼續揉。頭髮被扯,謝瀾音疼得悶哼兩聲,蕭元動作略頓,再次動手時緩和了不少。擦到她頭髮不滴水了,蕭元扯開褥子,驟然暴露在他眼前,謝瀾音害怕地往裡躲,蕭元抿了抿唇,拉過被子再次將她捲了起來,一把扛到肩上。
「你……」
「我送你回去。」蕭元淡淡地道。
他明顯不高興了,謝瀾音越發委屈,他不高興什麼?是不是她乖乖躺著給他欺負,他才滿意?
忍著淚,謝瀾音同樣冷冰冰地拒絕,「不用,我自己走。」
蕭元頓了頓,邊走邊道:「出去再說。」
謝瀾音想到附近的侍衛,預設了。
離開宮殿,晚風迎面吹來,謝瀾音雖然被裹得嚴嚴實實的,依然覺得冷,但更冷的是心。面朝地趴在他肩頭,想到來時路上兩人輕聲細語地說笑,現在卻變成了這樣,她眼淚就一串串地掉了下去。
他欺負她,他不哄她,她再也不喜歡他了,以後再也不見他。
無聲地哭了一路,到了那處狗洞前,蕭元放她下來,謝瀾音理理粘在身上的溼衣裳,沒管他怎麼處置那被子,率先爬了出去。宮牆四周空曠無數,藉著星光勉強能看清路,謝瀾音沒有等他,按著記憶徑自往前走。
她害怕,但身後有他的腳步聲,跟前面的山林相比,他再次成了她的依賴。
可他憑什麼生氣?為何,不來哄她?
果然是真的不喜歡她。
眼淚越來越多,謝瀾音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眼睛看不清楚,倒不怕周圍的黑影。進了林子,腳下黑暗,她小心翼翼地走,然再小心,終究是嬌生慣養的姑娘,踩空一處,身不由己地朝前撲了下去。
身子才歪,胳膊被人攥住,跌入那同樣溼漉漉的胸膛,謝瀾音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
她只是哭,沒再抗拒他,蕭元知她消了氣,心疼地抱住她賠罪:「別哭了,我知錯了。」
謝瀾音搖頭,想說他沒有,可是泣不成聲。
蕭元悔得不行,他早後悔了,可說什麼她都不聽,保證說地多了,他自己都覺得虛偽,不知怎麼說,只好聽她的話先送她回去。她在前面走,不發一言,因為恨他連漆黑的山路都不怕了,蕭元不清楚她在想什麼,他卻越走越慌,怕她真的再也不原諒他。
直到聽到她哭,他才知道她還在委屈。
「瀾音,我錯了……」他緊緊摟著她,不停地重複他先前不屑說的賠罪之詞。
謝瀾音不信,一點都不信,卻沒出息地捨不得推開他,貪戀他寬厚的胸膛。
多少賠罪都不管用,蕭元摸上她沾滿淚水的臉龐,心疼憐惜,情不自禁地親了上去,幫她吮走臉上的淚。她躲了一下,蕭元不追,順勢換個地方親,或許是他的動作太輕柔,她不再躲,閉上了眼睛。
淚水漸幹,只剩輕輕的啜泣,蕭元來到她唇畔,猶豫片刻,還是印了上去。
她身體一僵,蕭元沒有攥她的手也沒有摟緊她,立即退開,在黑暗裡看她浮動淚光的眼睛,「瀾音,我親你,是因為喜歡你,如果你不喜歡,我不親了。」
謝瀾音眼淚又落了下來,「你弄疼我了……」
蕭元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之前在池子裡。
他愧疚極了,捧住她臉喃喃哄道:「是我太急了,瀾音你不知道,我太想你,第一次親,我控制不住……」
「那你還動手……」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口,謝瀾音哭著跟他說自己的委屈。
「是我不對,我不該動手。」蕭元趕緊賠不是,見她又哭了起來,怕她對男女親近有了牴觸,蕭元捧著她臉,片刻遲疑,再次含住她唇。
這次他一點都不急,只讓她感受他的溫柔,她那麼好,他渴望這種親近,她肯定也會喜歡。
小姑娘再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吟,如美麗狐尾尖兒的一根輕毛,在他心頭撩過。
蕭元身體一緊,腦海裡天人交戰,最終還是及時扭開頭,臉貼著她臉平復。
謝瀾音也清醒了過來,聽著兩人急促的呼吸咚咚的心跳,她臉上越來越燙。
「是不是很喜歡?」喘夠了,蕭元摟著她問。
謝瀾音低著腦袋搖頭。
蕭元笑笑,啞聲與她道:「瀾音,喜歡一個人,就會忍不住想跟她親密。你還小,這種感覺不算強烈,但我二十了,是個大男人,所以沒能忍住,嚇到你了。但你放心,我真的知道錯了,以後成親前不該碰的地方,我心裡再想,都會忍住,不讓你哭。」
她十四周歲生辰還沒過,還是個孩子,哪受得了這麼大的驚嚇。
謝瀾音抿了抿唇,不知該不該信他,小聲抱怨道:「那你剛剛還……」
「可以親嘴,」蕭元先聲奪人,食指輕輕點了下她脖頸,「只有脖子以下不能碰……」
「哪都不行!」謝瀾音狠狠推他,親暱過後,記起了之前的賬,賭氣道:「以後白日能見就見,見不到也不許你晚上再過來,回去後我就買條狗看家,不信你試試。」
「狗會咬人,你別亂養。」蕭元笑著攥住她手,「行了,我答應你,沒事不再頻繁過去,但一個月總要讓我見上兩回吧?否則你白日不出門,時間長了,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看上哪個表哥?行舟懷舟都……」
「你胡說什麼!」謝瀾音真的生氣了,狠狠打了他一下,「我只把他們當哥哥,你別亂說。」
「每個月十五跟月末,」蕭元抱住她哄道,「等到伯父回來,我馬上提親。」
謝瀾音哼了哼,沒再反對。
商量好了,蕭元蹲下去,要揹她。
謝瀾音有些猶豫,擔憂地望著前路,「這麼黑,你看得清嗎?」夜明珠一顆都沒撿回來。
「沒事,我慢點走,不會摔了你的。」蕭元信心十足。
謝瀾音猶豫了會兒,慢慢趴了上去。
衣裳都是溼的,胸口被他結實脊背壓迫的感覺更明顯,謝瀾音疼得吸了口氣,恨上心頭,擰了他一下。蕭元聽她這會兒還疼,知道自己真魯莽了,自責的同時,又有些遺憾,他才捏了兩把,還沒品到什麼滋味……
胡思亂想著,慢慢將她揹回了別院。
「明早記得讓丫鬟給你煮碗薑湯。」分別在即,蕭元低聲囑咐道。
謝瀾音點點頭,急著換衣裳,催他快走。
蕭元還有話說,握著她手道:「接下來我要幫朋友的忙,暫且沒空去找你,你乖乖待在家裡,外面發生什麼事都不用多想,下月十五,我再過去。」
談及正事,謝瀾音有點擔心了,勸他道:「你也小心點。」
從沈捷手裡搶人,無異於虎口奪食。
臨走前得了一句軟話,蕭元舒服了不少,摸摸她腦袋,忍住再親一口的衝動,連夜走了。
謝瀾音關好窗子,將溼衣服放到水盆裡,擦拭過後換身睡衣,鑽進了被窩。
頭髮還沒幹,她靠在床頭,回想今晚的一切,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嘴唇。
越想越惱,羞卻更多。
翌日謝瀾音早早醒了,坐起來感受了番,覺得頭有些昏,連忙藉口昨晚出汗讓鸚哥吩咐廚房準備熱水薑湯。喝了薑湯再泡個澡,整個人舒服了不少,謝瀾音鬆了口氣,早飯後,隨親人們一起下了山。
某處山頂。
蕭元一身黑衣,目送蔣家的馬車漸漸走遠,有些遺憾。其實他想陪她一整晚的,早上再帶她來看日出,可惜她脾氣太大,他不得不提前送她回去。
「公子,姨小姐的事,您真的不打算告訴世子?」盧俊突然現身,低聲問道。
蕭元目光轉冷,什麼都沒說。
沈家別院。
時近黃昏,臨湖的涼亭裡,沈捷父子倆還在對弈,小顏氏頭戴帷帽坐在沈捷一側,一雙美麗的鳳眼卻目不轉睛地望著對面的兒子,滿是不捨。
剛懷上他的時候,她第一個念頭是不要他,不想替沈捷生兒育女,正房那邊卻傳來孟氏有孕的訊息,鬼使神差的,她想到了換孩子的法子,念頭一起便再也停不住。可是,雖然下了決心,好幾次與沈捷虛與委蛇,她依然想過不生了,反反覆覆的,熬到了生產。
生的時候很痛苦,在她以為自己挺不下去的時候,她想到了死去的家人,想到了還在遼東的弟弟,想到了皇宮裡孤苦無依的外甥,還想到了,她辛辛苦苦懷了快九個月的孩子。再恨,那都是她身上的肉,從第一次孕吐到他頑皮的踢腳,他陪了她無數個日夜,是她血脈上最親的人。
看著沈捷按照她的計劃抱走才出生的孩子,她生出了不捨。
再後來,她看著他一天天長大,看著他眼睛越來越像她,像顏家的父親兄長們,夜深人靜悄悄抱著他小小的身子,聽他生病時夢囈喊孃親,她對他的恨便一日日淡了,最後只剩下了期盼,盼著他健健康康的,盼他將來願意認她,盼他能替她這個狠心的生母了了心願。
她珍惜每次看到兒子的機會,但她必須走了,她恨沈捷,一晚都不想再陪他。
「天暗了,侯爺明日再考究世子棋藝吧。」小丫鬟過來傳飯,小顏氏瞅瞅父子倆,輕聲勸道。
沈捷正好落下最後一子,抬頭,見對面兒子神色淡淡,分明未將輸贏放在心上,他笑著打趣道:「應時這幾日神不守舍,下棋練武都頻頻走神,不就是一個謝家二姑娘嗎?別怕,世上那麼多好姑娘,這個不行就再找下一個,何必為了一個女人勞心傷神。」
兒子沒告訴他結果,但他看得出來。
沈應時淡淡一笑,暫且都不想考慮婚事。
用過晚飯,沈捷與小顏氏並肩回了上房,沈捷站在屏風前脫衣服,一邊看著梳妝檯前的小顏氏,「後日就要回去了,明天你想去哪兒逛逛?」
在驪山住了半個月,再不回去,孟氏那裡又要鬧。
小顏氏揉揉額頭,沒什麼精神般點了點頭。
沈捷神色微變,快步走了過去,「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小顏氏摸了摸脖子,皺眉道:「晌午歇晌時不知被什麼咬了一下,剛開始有點疼,我以為是蚊蟲,塗了點消腫的膏藥就沒管,剛剛吃晚飯時又覺得癢了,你幫我看看,摸著好像沒有起包啊。」
將長髮都撥到一側,歪頭給他看。
沈捷低頭,只看見一片白皙細膩的脖頸,仔細瞧瞧,除了被她按出來的微紅指印,並沒發現異樣。但她不舒服,他就不放心,抬頭喚丫鬟,命她去請帶過來的郎中高先生。
「不用了。」小顏氏喊住丫鬟,無奈地朝沈捷笑了笑,「什麼都沒有就請郎中,我還沒那麼金貴,興許只是這幾天在山裡吹風著了涼,睡一晚就好了,天都暗了,侯爺歇了吧,別折騰高先生了。」
她鳳眼明亮,沈捷也覺得沒什麼大礙,便牽著她進了紗帳。
躺下了,抱著她玲瓏有致的身子,沈捷呼吸漸重,大手在她背上亂動。
「我困了……」小顏氏往他懷裡靠了靠,尾音輕軟,有點撒嬌的味道。
沈捷忍不住笑,親親她臉,柔聲道:「好,今晚你好好休息,明晚咱們再來。」
跟那些想自薦枕蓆的十六七歲的美貌姑娘們比,她不再年輕,但他就是喜歡她,要不夠。
小顏氏閉著眼睛,睏倦地嗯了聲。
兩人相擁而眠,睡到半夜,沈捷忽的驚醒,聽她真的在喊他,聲音裡帶著難忍的痛苦,他頓時慌了,迅速起身點燈,先派丫鬟去請高先生,這才急匆匆趕回床邊,卻見床上的小顏氏面色發青,明顯是中毒的症狀!
「凝華!」
沈捷心瞬間沉到了谷底,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床邊的,顫抖著伸出手握住她,「沒事,凝華你等等,高先生馬上就來了,你不會出事的!」
小顏氏痛苦地望著他,伸手要碰自己的脖子,「我癢……」
沈捷急忙攥住她手,他替她看,就見她同樣發青的脖子上赫然多了幾個刺目的疹子。這麼多年她很少生病,突然這樣,他心裡害怕,眼睛發酸,卻只能說些無用的話安慰她,她閉著眼睛,渾身發涼,好像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沈捷又慌又怕,扭頭朝外面怒吼。
高先生得信兒後,連靴子都顧不得穿,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望聞問切,朝沈捷跪了下去,「侯爺,姨娘定是被毒蟲所咬,致使身中奇毒,不知姨娘有沒有看見那毒蟲生的何樣?」
小顏氏無力地朝他轉了過去,沈捷搶著替她回道:「沒看見,她是睡醒才覺得疼的,我當時就在她旁邊,你既然知道是蟲毒,難道不知是什麼毒蟲!」
他嗓門大,發了脾氣,高先生心中懼怕,瑟瑟發抖,低頭道:「恕老夫才疏學淺,真的分辨不出是何種毒,只能先熬藥減緩毒性發作,侯爺還是即刻派人多請幾位名醫過來替姨娘診治吧。」
「那你還不快去煎藥!」一聽說他配不出解藥,沈捷暴怒,一腳踹了過去。
高先生狼狽地退了下去,退到院子裡,遇上聞訊趕來的沈應時。
「我父親出事了?」沈應時故意問道。
高先生搖搖頭,簡單與他說了嚴姨娘的病情,言罷不敢耽擱,急著去前院煎藥。
生母中了奇毒,沈應時如臨深淵,但他一個大男人不能進姨娘的房間,只能先派丫鬟進去通傳。
「侯爺,世子聽聞姨娘病了,過來詢問,現就在外面。」小丫鬟低著頭回稟道。
沈捷看向奄奄一息的小顏氏。
小顏氏終於睜開了眼睛,摸摸脖子,再摸摸臉,潸然淚下,「侯爺,求你答應我,如果我治不好,不管我是昏迷不醒還是……死了,都不要讓應時見我,不要讓他知道真相,我不配當他的母親,活著沒能照顧他,死了更不能害他自責……」
「別說了!」沈捷再也忍不住,跪到她床前,哽咽著望著她,「凝華,是我對不起你,只要你挺過來,我什麼都聽你的,你讓我做什麼都行!我會讓你們母子相認,你想救回三弟,你想扶持那人登基,我都聽你的,我只求你好好的!」
兒子還沒成親,她怎麼能說這話,怎麼能狠心丟下他們爺倆?
小顏氏什麼都沒說,吃力地摸出枕頭底下的帕子,遮在了臉上,良久才道:「讓他走吧。」
越是要緊的時候,越容不得一點閃失,她陪沈捷演了一輩子,便要演到死,兒子那邊,以後找機會再告訴他吧。此時他什麼都不知道,反而不必傷心,如果他肯將她當生母看的話。
沈捷此時眼裡只有她,想的全是她的病情,根本無心顧及兒子,想都沒想就讓丫鬟去傳話。
小丫鬟出了屋門,勸沈應時先回去。
沈應時難以置信地望向窗子。
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還要瞞他?
雙拳緊握,沈應時繼續佇立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才猛地轉身,大步跨進了黑暗裡,背影蕭索。
西安城。
一夜之間,城裡幾位名醫同時被平西侯府的人帶走,待到天亮,這訊息已傳遍了大街小巷。
謝瀾音早上去給母親請安,就聽玉盞在同母親回稟此事。
她震驚地愣在原地。
嚴姨娘病了?
連請數位名醫,又是急症……
是真的病了,還是他們救人的計劃?
她在那裡出神,蔣氏以為女兒擔心有過一面之緣的嚴姨娘,嘆道:「侯府的事,咱們幫不上什麼,既然她與你投緣,將佛珠手鍊贈了你,瀾音得空替她求求佛吧。」
那手鍊是上好的檀木所制,價格不菲,而且佛珠手鍊另有意義,一般只送喜歡的小輩的。
謝瀾音點點頭,飯後回到邀月閣,命鸚哥找出手鍊,望望窗子,真的替嚴姨娘祈求起來。
平西侯府。
孟氏嫁給沈捷這麼久,第一次如此神清氣爽,早知道嚴姨娘會因為驪山之行危在旦夕,她何必白白生了一肚子的氣,就該盼著她早點去的。
「娘,您要不要派個人過去?」沈妙笑著提醒道,「若是她死了,咱們好早點知道。」
孟氏心情好,伸手摸了摸趴在女兒腿上的小白狗,提點她道:「你懂什麼,她快死了,你爹爹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我,真派人去了,被他知道,事後準得找咱們發脾氣。咱們就在家等著,妙妙不用擔心,她八成是活不成了,普通的小病,哪用得上這麼大的陣仗?」
沈妙笑了笑,敬佩地望著母親道:「還是娘聰明。」
嚴姨娘死了,母親少了塊兒心病,她也跟著高興。
與此同時,驪山上的沈家別院裡突然傳出一聲怒吼,隨即十來位西安名醫先後退了出來。
「諸位先生,嚴姨娘病情如何?」沈應時一身素色長袍站在院子裡,神色看似平靜,眼底卻有徹夜未眠留下來的青黑。
高先生與他熟悉,嘆息道:「世子節哀,嚴姨娘身上的毒我等都未見過,實在無解,她,大概是撐不到黃昏了。」
撐不到黃昏……
沈應時突然聽不見任何聲音了,腦海裡是那年他病重,昏昏沉沉的,她抱著他,輕聲告訴他別怕,她在陪著他。
再回神,郎中們都走了,門口只剩兩個守門的丫鬟,沈應時目光掃過二女,移到了窗戶上。
他不走,他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那麼狠心,最後一面都不肯給他看。
屋子裡面,沈捷緊緊抱著懷裡蒙著面紗的女人,泣不成聲。
都怪他,她說被蟲子咬了的時候,他就該請郎中來看的,那時候看了,可能就不會落到這種地步。她才三十出頭,本還有大半輩子要與他走……
小顏氏身體虛弱,理智是清醒的,聽著耳邊男人的哭聲,想到他不嫌棄她佈滿疹子的臉衣不解帶的照顧她,她就好像個真正的臨死之人,看什麼都看透徹了。
這個男人,應該真的很喜歡她吧?是他將她從那兩個下流的衙役手裡救了出來,免了她被人糟蹋,她該感激他,免了那種最不堪的死法。可是,她的家是因為他家破人亡的,她是因為他被流放的,他說他是被皇上逼迫,但身不由己,也改變不了他害了顏家上下的事實。
為顏家報仇,能做的她都做了,現在外甥封王了,有本事了,接下來就全靠他了。
她唯一放不下的,是她的兒子。
「侯爺,昨晚你問我想去哪裡逛逛,你還記得嗎?」她微微側頭,沙啞地問他。
沈捷擦了把淚,聲音同樣沙啞,「記得,你說,你想去哪,我馬上帶你去。」緊緊地抱住了她,只慶幸她的疹子都在脖子上臉上,否則他連最後抱抱她都成了奢望。
小顏氏搖搖頭,輕輕地摩挲他緊握她的手,聲音裡充滿了懷念,「我現在哪都不想去,不過我喜歡落霞峰,我記得侯爺帶我去那裡看日出,看夕陽,朝霞明麗晚霞柔和……侯爺第一次帶我去看的時候,我便想明白了,決定好好跟著侯爺過日子,只可惜……侯爺,等我死了,你將我葬到落霞峰頂吧,不用做法事,不用超度,我清淨慣了,嫌吵,侯爺真想我去的安心,我只想求侯爺一件事。」
沈捷緊咬著唇,憋回了眼淚,才顫抖著道:「你說,我什麼都答應你。」
小顏氏摸了摸面紗,苦笑道:「最多留我一日,明晚日落前便送我下葬好嗎?天越來越熱了,我怕自己臭了,我已經讓侯爺見了我最醜的樣子,不想還讓你聞到……不想以後侯爺記起我,是臭的……」
「別說了,我聽你的……」沈捷額頭抵著她肩膀,泣不成聲。她那麼驕傲,為何卻落得如此死法,這輩子他造了太多的孽,可老天爺為何不來罰他,卻要報應在她身上,她是無辜的啊!
小顏氏輕輕摸他的側臉,笑得特別滿足,「侯爺答應地這麼痛快,我能不能得寸進尺,再提個要求?」
沈捷哭著點頭,別說一個,就是一百個,他也會應。
「墓碑上,侯爺,能不能給我個名分?」小顏氏頓了頓,才將整句話說完。
沈捷震驚地抬起頭。
小顏氏目光哀傷地望著他,握住了他手,「小時候我聽祖母說,女人墓碑上寫了是誰的妻子,下輩子就還會嫁給那個人,這輩子你我過得磕磕絆絆,如果你還沒有厭棄我,下輩子,我想快快活活地嫁給你……」
只有讓他以為她心裡真的有他,等她走了,他才會因為對她的愧疚,繼續善待她的兒子。
「凝華……」自責愧疚如刀,割得沈捷心都快碎了,看著她含淚的鳳眼,他卻什麼都說不出口。他對不起她,什麼都給不了她,她平時裝作不在乎,其實心裡還是在意的,而他畜生不如,防著她這防著她那,只記著不能讓她的身份洩露出去,不能連累沈家落個欺君之罪,便將她關在籠子裡。
「侯爺到底答應不答應啊?」小顏氏晃了晃他的手,卻晃落了自己的淚。
「好。」沈捷仰頭,將她抱到了懷裡,「我只在你的墓碑上寫妻字,以後生生世世,咱們都做夫妻。」
小顏氏笑了,雙手緊抱他腰,默默地抱了會兒,她才猶豫著道:「侯爺,我,我想見見應時……」
沈捷親親她腦頂,慢慢將人放了回去,捧起她手親了親,什麼都不問,扭頭就要喊人。
小顏氏及時捂住他嘴,哭著道:「你為何對我這麼好?就不怕他知道真相恨你?」
沈捷看著她,笑得比哭還難看,「你走了,我活著也沒有意思,應時恨我,我還會好受些。」
小顏氏搖頭,擦過淚道:「不,我不想他活在仇恨裡,侯爺,我只是想聽他喊我一聲娘……一會兒他進來了,你這樣說,就說我沒有子嗣,讓他可憐可憐我,喊我一聲娘,算是了了我的心願。侯爺,我是認真的,如果你敢讓他知道我生了他卻不要他,讓他知道生母死了孟氏不是他娘,讓他痛苦一輩子,我死了也不會原諒你……」
說著說著突然咳了起來。
沈捷慌了,一邊幫她揉胸口一邊連連保證。
咳了很久,小顏氏才平靜了下來,擦擦眼淚,望向了門口。
她為了兒子都不想報仇了,可見他平時的猜忌完全是多餘,沈捷越發自責,親自去外面喊兒子。將人帶到外間,穩穩心緒,沈捷肅容囑咐長子道:「你姨娘膝下無子,如今她要去了,一會兒你進去磕個頭,喊她一聲娘,讓她償了心願吧。」
沈應時心沉了下去。
他很想當面問出來,為何她死都不肯認他,有什麼比兒子還重要,可他只是看著地面,點了點頭。
她都要死了,他還跟她計較什麼。
進了屋,看著床上頭戴面紗只露出一雙熟悉鳳眼的女人,看著她眼側隱隱露出的一顆疹子,沈應時心如刀絞,走過去,撩起衣襬跪下,無比虔誠地磕了三個響頭,張開嘴,想要喊娘,眼淚落了出來。
可是他不該有淚,因為他「不知道」。
幸好額頭貼著手背,沈應時悄悄抹了淚,平復後,他抬起頭,直視床上的生母,平平靜靜地開口,「娘。」
小顏氏淚如雨下,扭頭哭了起來。
當天黃昏,最後一抹霞雲由紅轉青後,平西侯府的嚴姨娘,溘然長逝。
沈捷守在床邊,跪了一夜。
沈應時將自己關在內室,也跪了一夜。
次日清晨,沈捷親自將小顏氏抱進棺槨,隨後帶她去了落霞峰山頂,親手為她挖墓。挖好了,打發走所有人,他跪在敞開的棺木前,對著她蒙著面紗的模樣發呆。夕陽西下,他陪她看完最後一道夕陽,才合上了棺蓋。
夜裡他沒有走,抱著她的墓碑,陪她說了一晚的話,再與她共迎日出。
侯府還有太多的事,他親親墓碑,告訴她他處理完了再來看她。
而沈捷離開不久,盧俊便領著幾個暗衛將棺木裡服了葛進秘製毒藥的小顏氏救了出來,再按照原樣重新佈置好墳墓,確保沒有任何疏漏,飛快抬著人去了另一座別院。
別院裡面,蕭元一身青袍站在院子中央,遙望遠處山路。
這些年姨母吃了太多的苦,從今以後,他不會再讓她受一點累。
那些仇怨,由他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