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天氣徹底暖了起來,也是貴女們最喜歡出門玩的時候。
謝瀾音還是有些意興闌珊,但架不住唐展請她幫忙,所以她這個好表妹為了表哥得償所願,不得不打起精神給謝瀾月當幌子,陪她去京城非常有名的海棠園賞花。
園名海棠,裡面自然種滿了各品海棠花,西府垂絲,紅紅粉粉的,遠觀燦若雲霞。
這是京城吳家的園子,算是做賣花生意,因為園中景緻好,吳家對遊客又十分挑剔,園子裡面從未發生過不愉快的事情,所以暮春時節,達官貴人富戶人家的女眷都喜歡來這邊逛。
指使小丫鬟去交了二兩銀子的遊園費,謝瀾音與謝瀾月信步走了進去,謝瀾月對這裡最熟悉,由她帶路,繞了幾個小圈,她看看前面,微紅著臉同謝瀾音道:「我去洗洗手,瀾音先自己逛吧。」
謝瀾音知道,表哥肯定在前面等著呢。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指著遠處一座亭子道:「我去那邊等你。」
謝瀾月感激地看她一眼,領著自己的丫鬟走了。
謝瀾音叫上鸚哥,戴好帷帽,慢慢悠悠地朝亭子那邊踱了過去。
「姑娘,你看那枝開得多好,我給你摘下來吧?」鸚哥知道姑娘心裡並不像表面那樣安然無事,想摘花鬨姑娘開心。
謝瀾音點點頭,鸚哥得令,笑著踮腳去摘。
「原來你們在這兒啊,讓我好找。」身後突然響起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謝瀾音回頭,就見郭澄興奮地跑了過來,身後並沒跟著長隨。
謝瀾音皺眉,冷聲道:「又是晉南告訴你的?」
一次她不在乎,若是謝晉南不知悔改再三幫郭澄的忙,今天回去她便告訴父親,父親肯定不會打人,但只要父親冷著臉訓斥一番,相信謝晉南就知道教訓了。
但她真的冤枉謝晉南了,郭澄忙替好兄弟解釋道:「你別誤會,跟晉南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剛剛在茶樓聽戲,從雅間裡看到你們家的馬車,我認識你的丫鬟,就急忙忙追過來了,可惜選錯路,繞了一個大圈才找到你。」
一邊說話還一邊喘,額頭上出了汗,但是眼睛亮亮的,好像要透過帷帽面紗看清她。
謝瀾音有點信了,卻還是不客氣地扭頭攆人:「二公子想賞花請去別處,你我走在一起我怕惹人說閒話。」
郭澄聽著她雖然攆人也似桂花糕般甜濡好聽的聲音,捨不得走,摸摸腦袋,人躲到了一顆海棠樹後,悄悄與她道:「這樣,我躲起來,有人來了也看不到我,他們就不知道咱們在一起了。」
丟下那幾個狐朋狗友追了一路,他想跟她多待會兒,否則兩人永遠都不熟悉,她怎麼可能會喜歡他?
「五姑娘,我保證不讓旁人看見,你就讓我陪你走走吧。」躲在樹後,郭澄討好地望著她笑。
少年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笑容乾淨爽朗,鸚哥雖然惱他厚臉皮纏著姑娘,卻莫名反感不起來,原本擋在姑娘身前的,現在往旁邊挪了挪,等著姑娘決定。
看著郭澄涎皮賴臉的笑,謝瀾音也不厭惡,但男女有別,她沒理由跟個公子哥賞花,語氣緩和了些,卻沒有轉圜的餘地,「不必了,我與二公子不熟,沒什麼好說的,二公子還是快走吧。」
說完先往前面走了。
郭澄急了,忍不住又跑到了她跟前,謝瀾音有點生氣了,停住腳步,望向來路道:「二公子與我有仇嗎?是不是非要讓旁人傳我閒話你才高興?」
郭澄縮了縮脖子,盯著她面紗道:「我不想,可我喜歡你,想跟你多……」
「你再說一句,回去我就到父親跟前誣陷晉南幫你。」謝瀾音懶得聽他胡說,冷聲威脅道。
「明知道是誣陷你還做?」郭澄樂了,笑著看她,「沒看出來你還挺壞啊。」
「你到底走不走?」謝瀾音怕見到人,往旁邊避了避才催道。
郭澄不想走,又覺得她的話有道理,撓撓頭,轉到她身前道:「那,那你摘下帷帽給我看一眼,看完了我就走,否則我就一直跟著你,有人說閒話正好,我直接與你回去,跟你爹孃提親,你嫁給我了,那就不是閒話了。」
「你這人怎麼這麼無賴?」鸚哥氣壞了,伸出手擋在姑娘身前,瞪著郭澄訓斥道。
謝瀾音一點賞花的興致都沒了,轉身道:「鸚哥咱們先回馬車,他想跟著就跟著好了,大不了我出家做姑子去。」
她看得出來,郭澄的無賴與真正的風流公子不同,辦不出壞她名聲的事。
郭澄確實為難了,眼看著主僕倆真的往回走了,他嘆口氣,快步追上去,再次攔在了謝瀾音身前,很是無奈地道:「算了,你繼續賞花吧,我回去找我的朋友了,只是我這次聽你的話,你認真考慮考慮嫁給我?」
謝瀾音扭頭不回答,嘴角卻翹了起來,這個少年郎還挺有趣的。
郭澄見她無動於衷,認命地低下頭,卻在轉身的時候突然逼近,一下子搶走了謝瀾音的帷帽。謝瀾音大吃一驚,只是沒等她抬手眼前已經亮了起來,再無遮攔,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少年猴子般靈活逃竄的背影,而郭澄跳開幾步回頭時,也看到了她比海棠花還要嬌豔的臉龐,特別是那雙水潤的桃花眼,惱火地瞪著他,比不生氣的時候還好看。
郭澄看呆了。
謝瀾音氣得轉身,鸚哥則趕緊去搶帷帽。
郭澄沒再跑,老老實實地將帷帽還給鸚哥,眼看著謝瀾音戴好帷帽朝亭子那邊走去,郭澄突然又跑了過去,停在她身邊興奮地道:「瀾音你真好看,今日我就告訴你,我娶定你了,你就乖乖等著做我媳婦吧!」
「滾!」鸚哥氣紅了臉,瞅瞅地上,撿石子要扔他。
郭澄見好就收,笑著跑了。
鸚哥目送他越來越遠的背影,確定他是真的走了,這才同姑娘抱怨道:「這人真是厚顏無恥,二少爺怎麼跟他混在一起?姑娘回去千萬得跟二少爺說好了,免得以後二少爺又把姑娘的行蹤告訴他。」
她覺得今日郭澄就是提前得了信兒才跑來海棠園搗亂的。
謝瀾音理理帷帽,小聲道:「算了,咱們先過去吧。」
鸚哥乖乖跟上。
可是沒走多遠,海棠樹後又閃出兩道身影。
如同見了鬼,鸚哥瞪大了眼睛,盯著面前一襲青衫面如冠玉的俊美男人,結巴道:「袁,袁公子?」她知道老爺派人尋找這人的下落了,找了半個月都沒有訊息,他到底躲在哪兒了,怎麼又突然出現了?
蕭元目光如水,眼裡只有頭戴帷帽的她,「剛剛那人是誰?」
若非親眼所見,他都不知道她何時招惹了一位貴公子,打打鬧鬧的,還迷得對方非她不娶。
快半個月不見的人再次出現,謝瀾音連一句「與你無關」都不想回,繃著臉轉身。
「瀾音。」蕭元大步追上她,熟練地攥住她手腕。
「放開!」如碰了不乾淨的東西,謝瀾音使勁兒掙扎,鸚哥終於回神,上前要幫姑娘,盧俊冷著臉攔到她身前,沉聲道:「主子有話與五姑娘說,絕不會傷及五姑娘,你最好別攙和。」
他面無表情,冷峻嚇人,但眼看著姑娘被人扛了起來,鸚哥哪還顧得怕,繞開盧俊要去追,「你放……」
「你想把園子裡所有人都招來是不是?」盧俊一把將她推到樹上,捂著她嘴低聲訓道。
鸚哥望著自家被人扛到海棠花叢裡快要看不到身影的姑娘,急得眼淚落了下來,她不會功夫,就拳頭腳一起胡亂朝盧俊招呼,又抓又踢。盧俊手背被她撓了兩下,劍眉皺起,看看小姑娘不停流淚的可憐樣,念在她一心為主,他耐著性子再次解釋道:「主子不會害五姑娘,你老老實實等著,我保證五姑娘會安然無恙地回來。」
你保證算個屁!
鸚哥嗚嗚地罵道,繼續打他,盧俊怕動靜驚動旁人,看看左右,猛地將鸚哥拉到懷裡,就在鸚哥以為他要做什麼時,後脖頸忽然一疼,最後的知覺,好像她也被人掄到了肩上……
盧俊扛著鸚哥藏起來了,那邊謝瀾音人倒是清醒著,可是面對冷著臉說讓她盡情喊人的蕭元,她卻不能喊,只能不停打他後背,威脅他放下她,「你再不放開我,我就將你的身份告訴我父親,讓他將你劫走嚴姨娘的事告訴皇上!」
事到如今,她不知道嚴姨娘是誰,但人肯定是他自己要救的,而非為朋友幫忙。
「隨你,別忘了能救出她,你立的是頭功。」做著光天化日之下搶人的事,蕭元神色語氣卻都很輕鬆,迅速躲進他提前挑好的一處假山石洞,跨進石洞時,沒忘了將洞口的海棠花枝推開,轉身後才鬆開,免得花枝彈回來傷到她。
謝瀾音並未注意到他的動作,一抬頭就對上黑黝黝的山洞,她突然怕了,緊緊攥住他衣袍,「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我告訴你,你敢逼我,我死給你看!」
「附近可能有人,你小點聲,」眼睛適應了黑暗後,蕭元扛著她慢慢往前走,聲音如古井無波,「讓人循聲找過來,看到你我孤男寡女躲在裡面,你要麼去做姑子,要麼就只能給我當妾。」
謝瀾音力道一鬆,突然懶得再掙扎。
蕭元側頭看了她一眼,繼續前行,走到最裡面,小心翼翼地放下她,見她靠著石壁沒有躲,蕭元一邊取下她帷帽一邊意外道:「為什麼不跑?」
謝瀾音扭頭,望著透著稀疏亮光的洞口道:「我不會做你的妾,你不用白費力氣了。」
她知道他抓她來是為了什麼。
她冷冷的,蕭元不氣,只有心疼,握住她手道:「瀾音,我的苦衷都告訴你了,難道你以為沒有那道聖旨,我會不娶你為妻?你以為我之前對你的那些好都是假的?瀾音,我說過,在我心裡你就是我的王妃。」
謝瀾音冷笑,依然望著洞口,「你還說你是洛陽商人,我信了,結果又如何?現在我信你會只有我一個……妾,將來你再納幾個,我又該信什麼?信我是你秦王殿下心裡最寵愛的小妾?」
有些虧吃一次就夠了,她沒那麼傻,次次都信他。
「你的意思是,不管我說什麼,你都不信了?」
看著她倔強冷漠的臉,蕭元沉默片刻才低聲問。
他聽起來有些悲涼,謝瀾音卻想到了他求她早嫁時可憐巴巴的語氣,唇角諷刺地翹了翹,冷聲回道:「是,所以你什麼都不必再說,京城美人不計其數,殿下容貌脫俗,自有人甘心做你的妾室,還請殿下放過我。」
蕭元笑了,自嘲地笑,「我這樣的身份,父皇厭棄,無權無勢,連喜歡我的姑娘都不願意進府陪我,誰還會願意做我的妾?」
他靠到她身旁的石壁上,抬頭望向昏暗的洞頂,「瀾音,父皇從小就厭棄我,旁人跟著嘲笑我,看不起我,可我都不在乎。遇到你之前,我甚至都不怨恨父皇,因為我知道,早晚有一日,他會,先我一步過世,我沒必要因一個不將我當兒子的人壞了心情。我第一次恨他,是遇到你的時候,我恨他讓我沒法光明正大的娶你,恨他讓我必須委屈你。」
低低的聲音,在略顯閉塞的山洞裡傳開,明明充滿了不甘的經歷,他聲音卻平靜如水。
謝瀾音已經不想分辨他最後一句話的真假,但她想到了他的身份。
來到京城,她對秦王身世的瞭解更多。
他確實是最不受寵的皇子,皇上賜給他的那個沈家庶女也確實在大婚當天死了,他與那人沒有任何情意,而他的的確確該恨皇上,恨他不是個好父親,恨他壞了他的姻緣。
他,其實挺可憐的。
可那又能如何?
這半個多月謝瀾音想了很多。最初蕭元怕她不願做妾隱瞞身份她可以理解,但後來兩人感情那麼好了,他居然寧可騙婚也不跟她說實話,非要不得已時才說,他把她的家人當什麼了?騙她是一回事,騙她的父母又是一回事,他自私地想先得到她的人,但他想過她父母被騙後的心情嗎?特別是父親,那是頂天立地的大男人啊,蕭元這樣做,豈不如同扇了他一個耳光?
他不尊重她的父母
他想要他們的女兒做妾,卻沒有考慮二老的臉面,是,他有苦衷,可她的父母也有他們身為岳父岳母該得到的尊重。
再提這樁婚事,早知道他是秦王,她根本不會讓自己動心。
給他做妾,她自己受不受委屈先不提,父親呢?皇上對長子的不喜天下人皆知,他會不會因此遷怒父親,進而連累父親姑父的前程?就算皇上大度,沈皇后與太子衡王呢,他們會不對付站在蕭元這邊的父親姑父?西安那邊,舅舅家會不會被平西侯府打壓,生意會不會做不成了?
他騙她,騙了那麼久,毫無誠意,她不想再喜歡他。
他那樣的身份,她不敢也不能答應他。
望著洞口,謝瀾音什麼都沒說。
蕭元偏頭看她,他很想告訴他,他不會委屈她一輩子,但他怕她不信,怕她知道後會更惶恐,畢竟皇上封了太子,他有那種念頭便是謀逆,她一個內宅裡的小姑娘,怎麼會承受住這樣大的驚嚇?
他也很想再解釋一番他的無奈,可他不想說了,不想讓她同情,誰都可以同情他,他卻永遠不想聽她說出口,更不想她因為同情答應他。
可沒有皇后之位的誘惑,沒有因為舊情容易生出的同情,他還能用什麼哄她答應?
蕭元不知道。
他只知道……
「瀾音,」蕭元伸手,在昏暗裡準確地握住了她的,緊緊攥住,不許她躲。
看著她朦朧美麗的側臉,蕭元抬著那小手放到胸口,用力地捂著,「瀾音,我知道你委屈,你不答應,我不怪你,我也不逼你,我會繼續等,等你心甘情願那一日,但你記住,我不會讓你嫁給任何人,你想都別想。」
他也不信她會忘了那些曾經,真的喜歡上別人。
前面說的還是人話,後面突然霸道如地痞混賬。
謝瀾音氣得頭頂都快冒煙了,掙不開他手,她使勁兒將他手背往石壁上撞,「你憑什麼……」
話音未落,蕭元突然捂住她嘴提著她連退幾步,躲到了最裡面一側凹進去的地方,緊緊壓著她道:「有人來了。」
謝瀾音心頭一跳,立即不敢再動,本能地想要探頭看看,被他大手擋住,跟著又將她往石壁上抵了抵,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縫隙。他的心跳隔著單薄的衣衫傳到了她胸口,他的呼吸落到了她頭頂發上,謝瀾音才想動一動,洞口真的傳來了腳步聲,還不止一人。
她忍不住主動往裡面縮了縮,才慶幸可以不用貼著他了,蕭元見縫插針般又貼了上來。
謝瀾音咬咬唇,注意力卻迅速被剛進來的兩人吸引,聽著兩人離他們藏身之處越來越近,謝瀾音緊張地發抖。
「別怕。」蕭元幾不可聞地道。
謝瀾音還是哆嗦,越抖越厲害,他大手突然包住了她的,兩手都握住,又穩又暖,讓人安心。
謝瀾音眼睛發酸,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行了,就在這裡吧,裡面太黑了,」小姑娘嬌嬌怯怯地道,「逸哥哥,我真的怕……」
「好,那就在這兒。」男人彷彿十分寵她,馬上就停了下來,趕巧正是之前謝瀾音兩人站立的地方。大概男人都是一個德行,他也將小姑娘抵在了石壁上,捧著她手輕聲道:「雲柔,你去滄州去了一個月,可想死我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肯定過去找你。」
內閣首輔許閣老唯一的孫女許雲柔羞紅了臉,低頭嗔他,「我隨母親去探望外祖母,你去做什麼?被人知道了不定說什麼呢。」
「誰讓你不早點回來?」蕭逸很是委屈地道,抱著她手捏了又捏,「你等著,明年你及笄我就請父皇下旨,我把你娶回王府,讓你除了我身邊哪都不能去。」
謝瀾音登時明白了,那男人是當今三皇子,衡王蕭逸,太子一母同胞的弟弟。至於那姑娘,能被衡王求娶的,應該就是那位她只聽說過尚未見過的許家掌上明珠許雲柔吧?
「哪有你這麼壞的,你真不許我出門,那我不嫁你了。」許雲柔輕輕哼了哼,底氣十足,彷彿嫁給堂堂王爺對她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想不要就不要。
嬌嬌滴滴的聲音落到謝瀾音耳中,莫名地諷刺,諷刺到握著她的那雙手也不暖了。
後面的話謝瀾音沒聽清楚,失神之際,突然聽到許雲柔哼了聲,跟著便是有些熟悉的動靜。
他們在親吻。
第一次撞見這種事情,還近在幾步之遙,謝瀾音臉不受控制地發燙,怕被他發覺,勉力維持呼吸,但她管不住因為心跳加快同樣加劇的胸口起伏,更難為情的是,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呼吸時胸口受到的來自他胸膛的壓迫。
她尷尬地繼續往後退,忘了後面根本無路可退。
或許也退了點,因為他又追了上來,只是輕輕的一點蹭,謝瀾音身體一僵。
「逸哥哥……」那邊不知蕭逸做了什麼,許雲柔細聲哀求。
於是謝瀾音驚恐地發現,頭頂的呼吸更重了,底下也更加嚇人。
就在她盼著蕭逸二人快點離開快點擺脫這種尷尬境況時,耳朵上忽然一暖,像是小心翼翼抿灌湯包裡的湯汁,只是此時此刻,她的耳垂是灌湯包薄薄的餡兒皮,他是品嚐的人。
她胳膊才動,他呼著氣提醒她,「噓……」
那拉長的單音是熱的,燙得她神智發顫,一瞬心神不穩,他已經搶了她的唇。
謝瀾音猛地扭頭,他動作更快,雙手抱住她腦袋不許她躲。謝瀾音才要伸手推,不遠處又響起許雲柔似哭非哭的聲音,謝瀾音好像還聽見了弟弟趴在母親懷裡狼吞虎嚥的動靜,她迷迷糊糊地想那是什麼,然而意識又被他強勢霸道地拉回。
謝瀾音無法躲,只能攥緊他衣袍,狠狠掐他。
蕭元不怕疼。
他太想她,半年沒見,一見就變了樣,她不再笑著與他說話,反而狠心打了他一巴掌。說不清是怨那一巴掌,還是怨她的無情冷落,蕭元緊緊抵著她,直到蕭逸停下來,他才強行打住,下巴貼著她汗溼的額頭平復。
「雲柔,對不起,我沒忍住。」蕭逸乖乖站在一步外,喘著氣賠罪。
許雲柔面朝石壁,羞惱地將被他扯開的衣襟重新系上,「下次,下次再也不出來見你了……」
心上人生氣了,蕭逸連忙好好哄了一番,又說了一會兒甜言蜜語,攜手離去。
人走了,蕭元搶在她發作前沙啞地賠罪,「瀾音,對不起,可他們離得太近,我忍不住。」
能夠做到只是親她,沒有學蕭逸那樣,蕭元已經很佩服自己了。
「我能走了嗎?」他依然壓著她,嘴上道歉身體囂張,謝瀾音什麼都不想說,只想離開。
過於平靜的冰冷聲音,如一盆冷水澆滅了男人的火。
意識到剛剛只有他一人沉醉在久違的親密中,她只是被迫接受,蕭元腦海裡突然浮現匈奴殘兵投降時灰頭土臉的模樣,而他看似佔了便宜,實則敗得一塌塗地。
他僵硬地退開,想說送她,她已疾步離去。
蕭元靠到石壁上,良久良久,才試探著摸自己的腰,剛碰上,一陣疼。
她用那麼大的力,肯定掐青了吧?
青了更好,最好永遠都別消,好歹也是她留給他的,勝過一無所有。
花海簇擁的涼亭裡,謝瀾音頭戴帷帽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望著亭外的西府海棠。
鸚哥站在旁邊,看不清姑娘的神情,她心裡七上八下的,蹲下去,小聲問道:「姑娘,您跟袁公子究竟怎麼了?他既然在京城,為何不去咱們府上提親啊?」
姑娘這麼好,那麼喜歡袁公子,鸚哥想不明白那人為何要惹姑娘生氣,不提親卻又糾纏。
「今日也好,以後他再出現也好,你都當沒見過,也不許對任何人提。」
謝瀾音轉過頭,低聲囑咐自己的丫鬟,開口時嘴唇彷彿還有些麻,昏暗裡他每一次輾轉都記憶猶新,再想到他並不誠心的與衡王蕭逸幾乎一樣的道歉,謝瀾音諷刺地嗤了聲。
男人果然都會說甜言蜜語,詞都一樣。
「瀾音!」
謝瀾音抬頭,見謝瀾月終於來了,她無奈地笑,姑母反對,謝瀾月與表哥竟還能這麼親密。
回侯府的路上,謝瀾音好奇道:「若我姑母一直不肯答應,你要怎麼做?」
謝瀾月眼裡的神采黯淡下去,對著窗戶發會兒呆,認命道:「我娘這邊還好說話,她疼我,我求求她就應了,只是,大姑母那裡,連你幫忙她也不答應的話,我,我就聽我爹孃安排了。」
每次她這樣說唐展都生氣,可是有什麼辦法?她不願意看到唐展與大姑母鬧僵,拿什麼無賴法子逼大姑母答應,強扭的瓜不甜,就算大姑母勉強答應了,以後恐怕也不會看她順眼。
「彆著急,我替你們想想辦法。」謝瀾音拍拍她手,鼓勵地道。她唐家這個表哥沒有舅舅家的表哥們主意多,偏遇到了最固執倔強的母親,想促成這門婚事,還真得費些心思。
翌日姐妹倆帶晉北去花園裡玩,偶遇二夫人與謝瀾薇母女。
謝瀾音就當沒看見,繼續扶著弟弟的手,一步步引著小傢伙走路。
謝瀾月見母女倆朝這邊來了,她沒法視而不見,起身招呼道:「二伯母,三姐姐,你們也來賞花啊。」
二夫人笑得十分和藹,「是啊,這幾天天氣好,出來走走好透透氣,特別是你三姐姐,整天在屋裡忙著繡嫁妝,也不知道多過來陪陪你們,年底就嫁人了,你們姐妹幾個這樣朝夕相對的機會可不多了。」
謝瀾月看了謝瀾薇一眼,敷衍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自家妹妹瀾寶只是懶,不愛動腦筋兒,有時候反應就有些慢,現在大些了還好,小的時候她也覺得妹妹有點傻乎乎的,但謝瀾月知道妹妹不傻,所以每次聽到謝瀾薇背地裡喊妹妹呆瓜,她都恨不得打謝瀾薇一頓。
說什麼親堂姐妹,可在她眼裡,謝瀾薇還真不如大伯父家的三個姐妹,大姐姐那麼冷的人,有次碰到瀾寶摔哭了,還抱起來哄了哄,哪像謝瀾薇,當著長輩們的面乖巧大方,長輩們不在就現出了原形。
親侄女不親近她們,二夫人當然看得出來,在心裡數落一番侄女不懂事,胳膊肘往外拐,二夫人轉個身,竟然在旁邊長椅上坐了下去。
見到陌生人,晉北不走了,扭頭望椅子上的婦人。
男娃小臉白裡透紅,桃花眼水汪汪可愛,二夫人看著這個小侄子,心裡卻全是不甘。
論身份,謝家三個兒媳婦裡她出身是最高的,知府家的千金,然而到頭來,一個商家出身的大嫂成了侯府世子夫人,三弟有出息,三弟妹也得了誥命夫人的頭銜,只有她,因為丈夫一事無成,她也什麼都不是。
幸好,她有個給她長臉的女兒,與沈家攀上了親,待將來太子登基,他們就是皇上的親戚。
看看女兒花似的小臉,二夫人怎麼看都覺得自己的女兒才是一家裡容貌最出眾的姑娘,心中得意,她語重心長地對謝瀾月道:「瀾月,我記得上門給你提親的人家不少啊,怎麼現在你還沒定下來?你別嫌我囉嗦,十四五歲乃姑娘出嫁的最好時候,就說你大姐姐,憑她的容貌,完全可以嫁個世家子弟,結果耽誤到十七八,讓薛九撿了便宜,我都替她惋惜。」
謝瀾音聽不得長姐受辱,將弟弟抱到懷裡,微微歪著腦袋望向二夫人,很是困惑地問道:「薛大哥才二十六歲,已經是五品官了,我大姐嫁給他二嬸覺得可惜,那沈公子現在是幾品官?肯定比薛大哥官職高吧,要不二嬸怎麼捨得把三姐姐許配給他呢?」
說話時一臉天真,彷彿真的不知道謝瀾薇的未婚夫沈公子目前連舉人都沒考上。
謝瀾薇年紀小,登時臊紅了臉,氣惱地瞪著謝瀾音。
二夫人都生了三個孩子了,對付這種唇槍舌劍十分在行,用一種看無知孩童的目光看著侄女道:「瀾音這就不懂了,一個人會有多大的前程可不能只看他本身,還得看看家裡是什麼情況,況且沈公子小薛九八歲,等他二十六時,官品未必不如薛九。瀾音啊,你得記住,咱們現在是在京城,你眼光得抬高點,別還一身小家子氣。」
「聽了二伯母一番話,我真是受教了。」謝瀾月突然接了話,跟著長長嘆了口氣,「原來五品只是小官啊,我先前還以為爹爹三十出頭就當了五品戶部郎中很厲害,敢情在長輩們眼裡爹爹與薛大哥這種什麼都不算,不過這樣一想,二伯母肯定很喜歡我二伯父吧,都不嫌棄二伯父非官身。」
一席話說下來,二夫人因為散步微紅的臉突然更紅了,氣的。
她最介意的就是當年看走了眼,才嫁了沒用的謝循。
母親生氣,謝瀾薇不幹了,瞪著眼睛訓斥謝瀾月:「我娘指點她,你插什麼嘴?竟然還諷刺我爹,那可是你親伯父,你到底分不分得清遠近親疏?天天跟她混在一起,你怎麼不去陪陪祖母,難道你為了巴結他們一家,連祖母都不認了?」
謝瀾月笑著看向別處,不屑與她對罵。
晉北呢,第一次看到有人吵架,被謝瀾薇尖細的聲音嚇到了,呆呆地瞅了謝瀾薇一會兒,忽的張嘴哭了起來。
謝瀾音心疼了,抱起弟弟哄道:「晉北不哭,這蚊蟲多,姐姐抱你去別處玩。」說著朝謝瀾月使個眼色,姐妹倆自顧自走了,丟下想要炫耀卻栽了跟頭的二夫人娘倆咬牙切齒。
抱弟弟回去後,謝瀾音當笑話學給母親聽。
蔣氏點點女兒,「你啊你,打小嘴上就不肯認輸,這下好了,多了個瀾月陪你。」
謝瀾音腆著臉笑,回頭想了想,再去唐家時,也同姑母謝瑾說了遍。
謝瑾聞絃音而知雅意,哼道:「得了,我知道你什麼意思,一會兒見到你表哥就告訴他,讓他趁早死心,她就是好得能開出花來,我也不會同意娶她當兒媳婦。」
「姑母你怎麼一點道理都不講啊?」謝瀾音被姑母油鹽不進的語氣嗆得腦仁疼,賴到姑母身邊嗔怪道,「我知道您厭惡陳氏,我也煩她,可您看我跟瀾月不玩的好好的?」
「那是你傻。」謝瑾戳了戳侄女的小鼻子,笑著罵道。
謝瀾音撥開姑母的手,美眸轉了轉,壞笑道:「姑母,其實最開始我也不想跟瀾月玩的,你知道後來我為什麼認她當姐妹了嗎?」
謝瑾疑惑地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
謝瀾音笑得更狡黠了,小聲道:「因為每次我跟瀾月玩,陳氏都會特別生氣,氣瀾月不跟她親,那陳氏生氣,我就高興了唄。姑母你想想,瀾月跟三嬸提這門婚事時,陳氏氣得差點打她,後來聽說你不同意,她才消了氣,還說你有自知之明,知道表哥配不得謝家的姑娘呢,那你現在同意了,陳氏肯定是最生氣的那個。」
姑母都沒怎麼見過謝瀾月,完全是因為陳氏才不答應這門婚事的,她先哄姑母答應,將來謝瀾月進門了,那麼好的姑娘,又有好脾氣的姑父與心疼媳婦的表哥幫忙,姑母肯定會漸漸喜歡上這個兒媳婦的。
謝瑾不說話了,看著期待地望著她的侄女,她知道侄女在使激將法,可是,好像確實有點道理。
見姑母動搖了,謝瀾音再接再厲道:「姑娘你再想想,表哥那麼喜歡瀾月,你忍心看他失望發愁?明年表哥可是要考舉人了,聽說謝瀾薇的未婚夫沈公子也一起下場,萬一表哥因為娶不到心上人輸給沈公子,那陳氏二夫人就更有話說了。」
謝瑾這次是真的聽進去了,丈夫看書時就容易為她分心,兒子會不會也因這事耽誤學業?
「姑母,你再想想……」
「行了,他們許你什麼好處,你這麼為他們賣力?」謝瑾煩躁地堵住侄女的小嘴兒,佯裝生氣道。
謝瀾音撒嬌地抱住姑母道:「我什麼好處都沒收,就想讓表哥得償所願專心準備明年秋闈,把什麼沈公子謝晉東都比下去,那樣我就能去她們跟前炫耀了。」
謝瑾哼了哼,捏了小姑娘臉頰一下。
當天晚上,謝瑾跟丈夫商量兒子的婚事。其實唐封與謝律關係還不錯,聽妻子終於有鬆口跡象了,連忙儘量隱晦地替兒子說話,謝瑾又不傻,當然聽了出來,雖然心裡是默許了,還是將吃裡扒外的丈夫轟去了書房。
謝瑾同意了唐展與謝瀾月的婚事,但約定要等明年兒子中舉後再提親。
怕母親出爾反爾,唐展討價還價,稱今年先定親,中舉後直接大婚。娘倆為此爭執了起來,最後還是唐展抓住了母親的軟肋,以不定親他就看不進去書為由,勸服母親同意表姐謝瀾亭出嫁後,馬上派媒人去侯府說親。
家裡達成了一致,再由唐封與三爺謝律口頭約定,謝律回家後當然也得跟妻子商量。
三夫人心裡是有點不樂意的,好好的女兒被人那麼嫌棄,如果不是女兒認定了唐展,她早將女兒嫁給旁人了。然而女兒犯傻非唐展不嫁,三夫人心疼女兒,又喜歡唐展的嘴甜,也就默許了,次日兩口子一道去知會謝定。
謝定巴不得早點跟長女解開心結呢,眼下有了點希望,當然一口應下,目送老三夫妻倆離開,他想了想,還是去了陳氏「清修」的院子,說了此事。
陳氏因為謝徽過著近似幽閉的日子,如今聽說親孫女竟然要嫁給謝瑾的兒子,當場否決,謝定不答應,她就翻出那些陳年舊賬跟他算,無非還是他婚前要了她身子那點事。
謝定確實一直為此愧疚,但那些愧疚早在陳氏陷害兒子的時候就磨平了。此時此刻,看著對面消瘦的好像老了十來歲的女人,謝定眼裡沒有任何感情,「我只是過來跟你說一聲,不管你同不同意,這門親事已經定了。」
言罷不再理會陳氏,轉身朝門口走。陳氏沒料到他竟然是這種態度,愣了會兒才瘋了般撲過去,還沒碰到謝定衣袍,便被守在門口的兩個身體結實的婆子攔住,眼睜睜看著謝定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處小院。
勸不了丈夫,陳氏命人去請兒媳過來,謝律得知後,陪妻子一起去了,進屋不管母親問什麼,都由他回答。陳氏自己被丈夫冷落,哪裡能見得兒子袒護離間他們母子情分的兒媳,氣急敗壞要去打兒媳。
謝律攔住母親,示意妻子先走。
三夫人明白婆母神智怕是有些不清了,識趣地回了西院,兩刻鐘後謝律也回來了,臉上多了一個巴掌印兒。三夫人嘆口氣,找出消腫的傷藥親自替丈夫擦臉。
關係到女兒的幸福,她絕不會為一些陳年舊賬選擇孝順婆母,委屈女兒。
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漸漸在謝家傳開了。
陳氏過得窩囊,謝瀾音以為自己會很解氣,但出乎意料的,她反而有種在聽無關人的事情的感覺,大概是太久沒見陳氏,真的把她當無關之人了?
長姐婚期越來越近,謝瀾音沒有精力為一個陳氏費心,也不再出門,趁長姐終於像個待嫁娘那般乖乖待在家裡了,謝瀾音便每日都去陪長姐。
「大姐,你們一定要外放嗎?」陽光溫暖,姐妹三個一起在葡萄架下納涼,謝瀾音側躺在藤椅上,託著下巴小聲地問長姐,因為不捨,桃花眼可憐兮兮的,「我不想你隨姐夫外放,離得那麼遠,想見一面都不容易。」
謝瀾亭端坐在椅子上,摸摸小妹妹腦頂道:「每年我都回來看瀾音。」
她不喜歡京城,雖然捨不得家人,但也無可奈何。女大不中留,就算她不嫁,妹妹們也會相繼出嫁,姐妹們還是要分開。
謝瀾音明白長姐的無奈,道完不捨,她也不再說讓長姐為難的話,拉著她帶著薄薄一層繭的手道:「這是你說的,每年都回來看我們。」
謝瀾亭鄭重點頭,「瀾音多寫信給我。」她不愛說話,但她喜歡聽妹妹們說。
謝瀾音乖乖地嗯了聲。
另一側突然傳來二姐謝瀾橋含笑的聲音,「我也要走了,瀾音給大姐寫信時,別忘了多抄一份給我。」
謝瀾音震驚地坐了起來,側身看她,「你要走?你去哪兒?」
謝瀾橋看看長姐,往妹妹旁邊靠了靠,將她小手放到自己手心裡,輕輕握住,眼裡浮上不捨,但那也改變不了她的決定,「你也知道,姐姐喜歡做什麼,但京城這邊閒話更多,我嫌煩,所以這次舅舅舅母來送嫁,我會跟他們一起回西安……你,你哭什麼啊?」
說到一半妹妹大眼睛裡突然落了淚,謝瀾橋心揪了下,趕緊替她擦。
「不用你管我,你們都走吧!」
謝瀾音甩開二姐的手,撲到了長姐懷裡,控制不住地哭了起來。
她不生氣,她真的不生氣,她知道京城不適合兩個姐姐,她們離開反而會過得更好,她只是沒想到她們會一起走,她只是捨不得。
小姑娘嗚嗚地哭,謝瀾亭抱著妹妹肩膀,輕輕拍她背。
謝瀾橋低著腦袋,左手託著妹妹白白胖胖的小手,右手一個個挨著按她手背上的小窩。
旁人家的姐妹們常常黏在一起,或是一起玩,或是一起繡花,她們姐妹因為興趣差異太大,除了小時候,很少會這樣坐在一塊兒,但那並不表示她們心裡沒有其他兩個。
三姐妹誰都沒有說話,一個小聲啜泣,兩個默默等著妹妹平復。
等小姑娘肩膀不再顫抖了,謝瀾亭扶起妹妹,一邊給她擦淚一邊道:「沒事,還有瀾月瀾寶晉北陪你說話。」
謝瀾橋也道:「就是,我們走了,你就是最大的姐姐了,得以身作則,別把咱們晉北教成小哭包。」
「你還敢說!」謝瀾音哭著打了她一下。
謝瀾橋開懷地笑,將妹妹摟到了自己這邊,鬧了會兒嘆道:「其實瀾音也不小了,說不定今年也會定了呢。」
「你先操心你自己吧,都快七老八十了。」謝瀾音鼻音重重地嫌棄道。
謝瀾橋失笑出聲,不知為何,腦海裡掠過一道頎長清瘦的身影。
四月底的時候,蔣欽李氏領著蔣行舟蔣懷舟兄弟倆來了京城。如果不是必須留個人在家照顧生意,李氏都想把長子蔣濟舟也帶來,好讓薛九記住,外甥女雖然只有一個走路還不穩當的親弟弟,卻有三個壯年表哥,他敢欺負外甥女,自有人去收拾他。
薛九代替謝家三姐妹陪謝徽出城迎接的,熟稔地與蔣行舟兄弟稱兄道弟,對蔣欽李氏又無比地敬重,生怕一個疏忽即將到嘴的媳婦飛了。
舅舅一家來了,謝瀾音特別高興,想多陪陪舅母,被蔣懷舟一個眼神叫了出去。
父母有話同姑母說,他也有話對小表妹講。
「三表哥,你叫我過來做什麼啊?」謝瀾音隱隱猜到了表哥的意圖,故意裝作不知,一臉天真無憂的模樣。
見識過小表妹如何惦記那人,蔣懷舟很清楚她現在無憂無慮的笑容是裝出來的,再想到那個徹底消失的龜孫子,頓時越發憋屈越發生氣,憤憤道:「瀾音放心,我記得那孫子的狗臉,就是化成灰我也要把他揪出來打一頓!」
如果不是他識人不清,小表妹怎麼會被人悔婚欺負?
謝瀾音被表哥罵人的詞兒逗笑了,笑夠了,釋然地道:「我都不在乎了,三表哥也不必放在心上,你要這麼想,沒了這個還有下一個,你表妹我生的貌美如花,還愁嫁不出去?」
小姑娘還能打趣自己,蔣懷舟看著她甜美的笑臉,思忖片刻道:「是啊,就算嫁不出去,還有表哥我願意接著……」
「你閉嘴!」他沒正經,謝瀾音搶過他腰間摺扇就敲了他一下。
堂屋裡面,蔣氏見表兄妹倆打打鬧鬧的跟以前一樣,真正地放了心。
她一直都怕女兒舊情難忘,現在看來,女兒遠比她想象的豁達。
五月初十,謝家大姑娘謝瀾亭出嫁了。
謝瀾音與母親站在內院門前,望著父親揹著一身大紅嫁衣的長姐漸漸走遠,眼睛不由發酸。
「瀾音你看,大姐身子多僵,好像定在了那似的。」謝瀾橋湊到妹妹耳邊,小聲打趣道。
李氏也笑著感慨道:「是啊是啊,你們母親出嫁時,趴在你們舅舅背上,眼淚將他肩頭都打溼了,這個瀾亭,嫁人也跟旁人不一樣,我都想象不出來往後她怎麼當娘,八成得跟薛九反著來,嚴母慈父。」
謝瀾音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再看長姐,雙手搭在父親肩頭,脊背挺直,腦袋抬得高高的,好像不是要嫁人,而是去打仗。
她輕輕地笑了出來。
罷了罷了,只要長姐過得好,她這點不捨算什麼,畢竟,姑娘們都要出嫁的。
嫁女兒的滿心不捨,娶媳婦的人可高興壞了。
一桌桌酒水敬過去,眼瞧著天終於黑了,薛九再也不想浪費功夫伺候這些礙事的賓客,同蔣懷舟幾個必須討好的妻家表兄打聲招呼,醉醺醺地由小廝扶著往新房那邊去了。身後是一片起鬨聲,夾雜著不正經的口哨,甚至還有人叮囑他別被新娘子踹下來,薛九咧著嘴笑,腳底下跟踩在雲朵上似的,飄飄然不知所以。
到了新房,門口站著謝瀾亭的兩個丫鬟,都會功夫的,與其說是丫鬟,不如說是護衛,這不,新郎來了,她們並不上前伺候,依然身姿筆直地站在門前。
送薛九過來的小廝識趣地走了,薛九搖搖腦袋,連呼幾口氣,緊張地走了進去,跨進屋,轉身就把門關上了,使勁兒落下門栓。
今晚他要洞房,誰也別想打擾他,快三十了才娶媳婦,他容易嗎?
內室靜悄悄的,薛九屏氣凝神往裡走,無比好奇他的瀾亭這會兒在做什麼。想到之前掀蓋頭時她幾乎沒有裝扮過的素顏,薛九覺得她多半還是沒事人一樣,可轉念一想,她好歹也是個女兒家,「大難臨頭」,她不可能一點都不緊張吧?
胡思亂想著,人已經到了門前,薛九悄悄探頭進去,卻見他的新娘子端坐在書桌前,一手捧書,但她的腦袋是朝他歪著的,正用一種疑惑的眼神望著門口,顯然是知道他來了。
薛九摸摸鼻子,儘量鎮定地走了進去,見她目光又落到了書上,他撓撓腦袋,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天黑該歇息了,會不會顯得他太心急?
「這裡有醒酒茶,你喝點吧。」男人離她有些距離,撥出的酒氣卻飄了過來,謝瀾亭瞅瞅窗外,見時候不早,放下書道,「那邊水都備好了,你去洗洗。」
大熱的天,他身上新郎衣袍還沒換,肯定熱。
「好,我這就去。」宛如得了軍令,薛九連喝了三碗茶,瞧瞧起身朝床榻走去的新娘子,興奮地去洗澡了。
回來時,就見謝瀾亭已經躺在了床上,身上一身白緞中衣,意料中的沒什麼曲線,但只是躺在那裡,就看得薛九愣在門口,兩眼發直。
謝瀾亭扭頭,瞧見他這模樣,再看看自己,瞭然道:「我不習慣穿紅,母親給我準備的紅衣都收起來了,你,不介意吧?」
新婚穿紅大概是規矩,她以為他這種粗人不會在意,沒想到……
「不介意不介意,哪來那麼多的狗屁規矩,」聽她誤會了,薛九趕緊湊過來附和道,站在床邊低頭看她,「瀾亭穿這種素靜顏色最好看,拜堂時看你穿一身大紅衣裳,我總覺得哪不對勁兒似的,這下好了,確實是你。」
說話時一臉狗腿子似的笑,像是叛軍的逃兵,只顧得哄新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