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冬天特別冷,日頭都爬上屋頂了,琉璃窗外面附著的那層薄冰還沒有化乾淨。
謝瀾音穿著繡海棠花的桃紅夾襖坐在暖榻上,兩歲的晉北趴在窗沿上,用他胖胖的手指頭戳窗子玩。玉盞挑開簾子走進來,小傢伙聽到動靜,立即扭頭看,卻因為身上衣服太厚,一個不小心就蹲坐了下去,大眼睛瞅瞅姐姐,突然「哎呦」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謝瀾音笑著將弟弟抱到懷裡,聽玉盞同母親說二姐謝瀾橋還沒到,有點失望。
半年沒見了,她想姐姐們,二姐上個月就送了家書來,說是今日到。長姐有孕得明年年底才回來,謝瀾音既想長姐,又替她高興,長姐肚子裡的可是她第一個外甥或外甥女呢,可惜離得太遠,她沒法看到懷孕的長姐是什麼模樣,光靠想完全想象不出來。
「晉北想不想二姐姐?」繼續等著,謝瀾音親了親弟弟腦頂問。
晉北茫然地看著姐姐,眨眨眼睛,伸手往外面指,「六姐姐!」
瀾寶幾乎天天跑過來哄他,除了親姐姐,晉北最喜歡愛笑的六姐姐了。
蔣氏聽了,在那邊假裝幸災樂禍地同小女兒道:「活該,讓你二姐跑到西安去,晉北都不記得她了。」
謝瀾音知道母親比她還惦記兩個姐姐,笑而不語。
娘仨又等了一會兒,門房那邊終於送信兒過來,二姑娘與三表公子進城了,很快就到。
謝瀾音本能地要穿鞋下地,挪到榻沿前又頓住,看著母親道:「娘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他們。」
她現在是抑鬱待嫁的姑娘,越少露面越好,否則去外面接姐姐,肯定會笑。
蔣氏點點頭,讓小女兒在屋裡哄兒子,她去外面接人了。
謝瀾音繼續在榻上坐著,沒過多久,就聽院子裡傳來了三表哥蔣懷舟打趣的聲音,「瀾音架子越來越大了,親表哥來了你面都不露,一點誠意都沒有。」
謝瀾音忍不住笑,見弟弟好奇地爬到了窗前,她柔聲道:「這是咱們三表哥。」
晉北就小聲學了一句「三表哥」,咬字清晰。
等蔣懷舟謝瀾橋跟在蔣氏身後進來,晉北卻有點認生地躲到姐姐懷裡,拘謹地看著榻前的兩人。
「晉北過來,給三表哥抱抱。」蔣懷舟看了一眼小表妹,先朝晉北伸手。
晉北一點都不給面子,搖了搖頭,大眼睛轉向了謝瀾橋。
謝瀾橋同樣伸出手,笑著哄自己可愛的弟弟,「晉北還記得二姐姐不?」
或許是她模樣與母親五姐姐相似,五姐姐又跟他念叨了一上午二姐姐,晉北有點明白眼前這個也是親的,猶豫了片刻,仰頭看五姐姐,得了鼓勵後,這才朝謝瀾橋那邊歪了過去。謝瀾橋立即將小傢伙抱到懷裡,連續親了好幾口。
丫鬟們不知何時退出去了,蔣懷舟捏捏表弟的小胖手,目光漸漸回到了坐在裡面的小表妹身上,臉色冷了下來,壓低聲音問道:「三月裡秦王回京,那時你是不是就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要跟他分開?」
袁公子就是秦王,姑母的秘信裡已經告訴了他們。
表哥來跟她算知情不報的賬了,謝瀾音耷拉下腦袋,一副任打任罵的老實模樣。
蔣懷舟氣得不行,小表妹裝可憐也沒用,一股腦將他憋了一路的數落都倒了出來,「他沒膽子見我,你為何不告訴我?難道還怕我一個普通百姓能傷到他不成?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現在他想娶你也乖乖嫁過去,被他吃的死死的,我看將來他欺負你了你怎麼辦!」
想到自己將蕭元當好友,對方卻從頭到尾用的都是假身份,蔣懷舟就想找到秦王府去。
謝瀾音低著腦袋攥帕子,將被表哥訓斥的賬都記在了蕭元身上,嫁過去再跟他算。
「行了行了,他的苦衷你又不是不知道。」蔣氏還是挺心疼二女婿的,低聲勸侄子打住。
「姑母也偏心他!」蔣懷舟很是泛酸地道。
蔣氏好笑,轉移話題道:「今年就在京城過吧,你大表妹不在,你留下來陪姑母,等明年瀾音出嫁了你再走。」雖是喜事,因為女婿身份的關係,她在寄去西安的家書裡說了,讓哥哥嫂子不必再跑一趟。
蔣懷舟本就是這麼打算的,一邊點頭,一邊瞪了還在那裝乖的小表妹一眼,「就因為你非要嫁他,瀾橋也要提前嫁人了。」
謝瀾音震驚地抬起頭,看向二姐姐,蔣氏也吃了一驚,「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瀾橋將晉北交給母親,她挨著妹妹坐下,握著她手,語氣輕鬆,「是沈應時,去年他跟我提過親,我沒有答應,這次我主動找他去了……」
聽完了,謝瀾音眼淚掉了下來。
沒有人比她清楚,她的二姐姐多想去外面闖蕩,偏偏因為她,姐姐選擇了做束縛重重的內宅夫人。沈應時,謝瀾音記得,那是個品貌不俗的世家公子,但他人好,不代表姐姐就會喜歡他,更何況沈應時的母親妹妹都不待見她們。
謝瀾音愧疚極了,靠到姐姐懷裡哭,「都怪我……」
謝瀾橋拍拍妹妹肩膀,好笑道:「至於哭嗎?他的人你又不是沒見過,哪裡配不上我?瀾音不用多想,姐姐確實是為了讓你過得更自在些才決定嫁給他的,但也是真的欣賞他,早晚都要嫁,只不過提前兩年而已,你該替咱們娘高興才是,不用再擔心我嫁不出去了。」
她在打趣母親,謝瀾音卻一點都不覺得好笑,依然抱著姐姐抹淚。
晉北看到姐姐哭了,茫然地抬頭望母親。
蔣氏抱著兒子走到姐妹倆跟前,放下晉北讓他去安慰姐姐,她坐到次女旁邊,摸了摸她長髮,「瀾橋跟娘說實話,沒有瀾音的婚事,你真的願意嫁給他?」
謝瀾橋笑道:「我滿意他的人,但應該不會嫁給他,畢竟他的身份擺在那兒,家人似乎也不好相處。但事到如今,只要忍耐他的母親妹妹就能換咱們一家子過得舒心,我還是賺了的。」
女兒太懂事,蔣氏眼睛發酸,將人抱到懷裡,喃喃地斥道:「你怎麼這麼傻,你爹爹寧可不當官,我寧可不做官家太太,也不會用你的終身大事換那些身外之物。瀾橋,你再去找沈公子……」
「君子一諾,怎可隨便食言?」謝瀾橋平靜地打斷母親,「況且他應該已經跟皇后娘娘提了,娘與其勸我改變主意,不如想想以後的事吧,還有爹爹,也得您幫我們勸他消氣。」
蔣氏苦笑。
如今看來,這三個女兒最省心的反而是長女了。
傍晚謝徽提前從衙門趕回來與女兒團聚,本來挺高興的,得知半年不見的次女竟自作主張跟人定了婚事,他愣了愣,倒沒有與女兒們耍氣,直奔書房去寫辭呈,說什麼都不同意那次女的姻緣換前程。謝瀾橋想勸父親,被蔣氏攆走了,不知她怎麼勸的,謝徽氣了一晚,還是認了。
謝瀾音卻明白,姐姐是為了她選擇嫁給沈應時,父親也是為了她才妥協的,為了讓她在王府過得安生,不必擔心連累家人。現在她確實不用擔心了,但她內疚,內疚她與蕭元還是連累了家人,內疚地上了火,嘴唇上挨著起了三個火泡。
謝瀾橋氣妹妹見外,看完妹妹就走了,稱她什麼時候好了她什麼時候再來。
蔣懷舟也是心疼小表妹,氣歸氣,年後小表妹都快嫁過去了,再翻舊賬只會加深她的自責,便想方設法逗謝瀾音開心,特別說了他們與沈應時同路進京時沈應時在謝瀾橋跟前做的一些傻事,將沈應時說成了一個愛臉紅的害羞小媳婦。
說這個比什麼藥都管用,得知沈應時真心喜歡姐姐,姐姐喜歡言語逗他,應該也是有好感,謝瀾音的火終於滅了,好生調理幾日,嘴唇恢復如初。
臘月中旬,謝瀾薇要出嫁了,嫁進沈家二房。
謝瀾音沒有露面,只讓姐姐將出閣禮捎帶了過去,免得親自去又得聽兩耳朵二夫人的諷刺。
未料三日後謝瀾薇回門,竟來了她這邊,紅光滿面,似乎在沈家過得不錯。
謝瀾音客氣地請她落座,「三姐姐怎麼想到來看我了?我最近一直病著,別過了病氣給你。」
謝瀾薇是新嫁娘,穿了一身正紅衣裙回孃家,這會兒她站在榻前,看著坐在裡面態度敷衍的堂妹,親暱地笑道:「五妹妹,皇后娘娘說了,年後你要嫁進秦王府,加上我這邊的關係,咱們都是一家人了,所以讓我帶你與二姐姐一起去宮裡請安,娘娘想先見見你們呢。」
說話時心裡十分複雜。
她不嫉妒謝瀾音的側妃位子,因為秦王不受寵,但她想不通為何沈應時會看上謝瀾橋,一旦沈應時娶了謝瀾橋,謝瀾橋就成了她的大嫂,成了沈家的當家夫人,將她這個堂弟妹壓得死死的。
母親已經被蔣氏壓了,她不甘心自己繼續被蔣氏的女兒壓。
這次進宮,她說什麼都要想辦法讓皇后厭棄謝家姐妹,最好將謝徽一家都打壓下去,打壓到謝徽將侯府世子之位讓出來,還給她的父親。
臘月天冷,今日難得放晴,天空藍得似塊兒倒扣的藍寶石,越發顯得下面的宮殿金碧輝煌。
這是謝瀾音第一次進宮。
想到這是皇宮,住著天底下最尊貴的皇帝一家,每天父親都得早早起來排在宮牆外等候早朝,謝瀾音這個小姑娘不禁心生敬畏,然轉念一想,這裡也是蕭元的家,對蕭元來說冰冷之極的家,謝瀾音心中頓時只剩反感。
什麼皇上皇后,不過是一個冷血無情的父親,一個苛待原配之子的繼母,沒什麼好敬畏的。
替蕭元不值,謝瀾音反而鎮定了下來,目不斜視地跟在鳳儀宮領路的宮女身後。
謝瀾薇側目看她,見堂妹面色泛白,猜到她心情不好,她微微翹起了嘴角。
雖然嫁的也是王爺,卻是個側妃,還與這巍峨氣派的皇宮無緣,能高興才怪。
目光挪到謝瀾橋身上,對上謝瀾橋似乎時時刻刻都雲淡風輕的側臉,謝瀾薇又收斂了笑。
走了很久很久,才到了鳳儀宮前。
謝瀾薇已經見過皇后了,宮女進去通傳時,她笑著對兩個堂姐妹道:「皇后娘娘十分和藹,一會兒見到了你們不用拘謹,娘娘問什麼就答什麼好了。」
「多謝三妹妹提點。」謝瀾橋客氣道,餘光裡見妹妹神色黯然,有些委屈又有些緊張,明白妹妹已經開始演了,謝瀾橋心裡好笑,卻配合地拍了拍妹妹肩膀,小聲安撫了一句。
謝瀾音心不在焉地點點頭,看向裡面時,目光忐忑。
鳳儀宮暖閣裡,沈皇后端詳兩眼剛剛修剪好的牡丹花,轉身將剪刀放到托盤上,吩咐小宮女道:「請進來吧。」
能讓她一下子見三個謝家姑娘,謝家也算有本事了。
坐到榻上,沈皇后低頭賞玩護甲上的蔻丹,聽到腳步聲,她才懶懶地抬眼。
進來了三個姑娘,婦人打扮的是已經見過的堂侄媳婦,剩下兩個……
沈皇后的視線定在了謝瀾音臉上。
有多久,沒有為一個女子的容貌生出驚豔感了?上一次,好像是二十幾年前進宮拜見前皇后時吧?顏家兩姐妹,貌美冠京城,她曾經羨慕嫉妒過,最終顏家姐妹一個「病」死一個在流放途中慘死,命都不如她。
可是今天,讓她驚豔的這個謝家五姑娘,竟然要嫁給大顏氏的兒子。
沈皇后難以察覺地皺了皺眉。
英雄難過美人關,謝瀾音生的如此花容月貌,難怪蕭元寧可得罪郭、謝兩家也要搶人,郭澄更是跑到秦王府去鬧。現在蕭元得了美人,還是有得力父兄的美人,他會不百般寵愛?謝瀾音呢,此時再不滿,婚後面對蕭元刻意的溫柔,她會不動心?
蕭元的容貌,可是一等一的好,男人愛色,女人又何嘗不是?
一夜夫妻百日恩,多睡幾晚,夫妻倆也就和睦了,屆時謝瀾音再到孃家走幾趟,謝徽那麼寵愛女兒,早晚會愛屋及烏,站到秦王那邊。
沈皇后一開始就對這樁賜婚不滿,隱晦地跟宣德帝抱怨了一次,宣德帝卻拿謝徽不敢為由堅持己見。沈皇后就不好再說了,伴君如伴虎,她打壓蕭元在皇上看來只是吃前皇后的醋,若操心朝政,以宣德帝剛愎自負的性子,定會不喜。
那麼想避免謝徽倒向蕭元那邊,就只有親侄子沈應時提出的法子了。
視線挪到謝瀾橋身上,雖然臉蛋比妹妹遜色些,卻也是個貌美的姑娘,沈皇后意味深長地笑了,要麼說男人都好色呢,侄子那麼清冷的人,不也為美色動了心?想幫她這個姑母是其一,更多的還是喜歡謝瀾橋吧?
看著三人行完禮,沈皇后笑著喊她們起來,將謝瀾橋叫到跟前,讚許地誇道:「昨天有人跟我誇你人美又聰慧,氣度十分不俗,我還以為他是自誇之言,今日見了,果然讓人眼前一亮。」
語氣促狹。
謝瀾橋想象不出沈應時會說這種話,知道是打趣,佯裝害羞般低下了頭。
謝瀾薇上前兩步,站到沈皇后一側笑著道:「娘娘有所不知,我二姐姐從小就聰明,我們在屋子裡繡花時,二姐姐最喜歡跑去大伯母的鋪子裡看掌櫃做生意,十歲時就纏著大伯母給她開了間胭脂鋪子,後來生意越做越好,比很多掌櫃都賺錢,今年二姐姐更是跟著蔣舅舅一家去了西安,說是要隨表哥們出門走生意,遊遍大江南北呢。」
臉上笑得好看,眼睛卻悄悄觀察沈皇后。
普通的官家夫人都不喜歡這樣的兒媳婦,皇后娘娘又怎會高興繼承沈家爵位的親侄子娶謝瀾橋這種受人恥笑的妻子做當家夫人?
沈皇后看看面露尷尬的謝瀾橋,順著謝瀾薇的話笑道:「小時候聽說木蘭從軍的故事,一直敬佩她不輸男人的本事,沒想到今日叫我也遇到了一個。瀾橋跟我說說,應時做了什麼,讓你願意為他棄了出門遠遊的打算?」
她說得十分親暱,沒有任何不悅,倒像慈愛的姑母,好奇侄子的感情小秘密。
謝瀾薇詫異地盯著沈皇后,彷彿要分辨她是真的不介意,還是單純的客套。
謝瀾橋此時徹底鬆了口氣,沈皇后果然願意湊成她與沈應時的婚事。
穩住了沈皇后與太子,家人就無憂了。
謝瀾橋便有些害羞地編起了她與沈應時的故事。
沈皇后含笑聽著,餘光不時瞥向獨自站在後面的謝瀾音,見小姑娘臉色蒼白,拘謹地攥著手裡的帕子,腦袋低著,偶爾偷偷看姐姐,眼神羨慕又自怨自艾,顯然也覺得自己給蕭元做側妃是受了委屈,沈皇后便挑了個恰當的時機,朝她道:「瀾音也過來,咱們就快成一家人了,我還沒好好跟你說過話呢。」
謝瀾音受寵若驚地抬起頭,澄澈的桃花眼裡一片震驚,像是不懂為何皇后願意跟她說話。
沈皇后笑得更和藹了,待謝瀾音走到身邊,她牽起小姑娘手,輕輕嘆道:「瞧你這標緻的模樣,早日讓我看見,我肯定會搶在郭家去提親前將你定下,留著做我的兒……咳咳,不過你也別難過,秦王雖然霸道了些,相貌頗為不俗,你見過的,婚後好好跟他過,早點為他開枝散葉,就別再為以前的事鬧彆扭了。」
在她提及郭家時,謝瀾音眼裡就轉了淚,聽到開枝散葉一句,那豆大的淚疙瘩就吧嗒吧嗒掉了下來,慌忙跪下,低頭掩飾道:「瀾音謹遵娘娘教誨。」
沈皇后示意謝瀾橋扶妹妹起來,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就讓她們下去了。
自始至終沒有同謝瀾薇說一句話。
大家都是聰明人,都知道沈皇后是惱了謝瀾薇。
謝瀾薇進宮時滿心算計,自以為能下了兩個堂妹的臉,結果反被二女看到她受皇后冷落,出宮路上小臉繃得難看極了,到了宮門,飛快上了沈家的馬車,獨自離去。
謝瀾橋唇角微翹,扶著妹妹上了自家的馬車。
「姐姐,委屈你了。」謝瀾音握住姐姐的手,小聲道,姐姐不喜歡跟夫人太太們打交道,如今卻要為了她與最招人厭的沈皇后虛以委蛇。
「你該高興,咱們將她哄住了,不也變相著替你們家那位出了氣?」謝瀾橋點點妹妹的小鼻子,輕鬆地道。
「姐姐替他出氣,回頭我讓他好好酬謝你。」姐姐笑得開朗,謝瀾音也不再說那些見外的話。
謝瀾橋哼了聲,摟著妹妹道:「他始終真心待你,就是最好的酬謝了。」
姐姐惦記她,謝瀾音依賴地往她懷裡靠了靠。
越記著姐姐對她的好,就越惱蕭元給她帶來的這些麻煩。
夜裡蕭元過來,問她宮裡的事,謝瀾音就小聲強調了一遍姐姐為他受的委屈。
冬夜天冷,滴水成冰,小姑娘裹著厚厚的斗篷,雪白的狐毛將她小臉都遮住了,就露出一塊兒給他看,還不讓他進去。蕭元無可奈何,卻也想不到如何才能答謝謝瀾橋。
送金銀財物,那是侮辱,事成後不動沈家?
那是沈家得利,與謝瀾橋有屁干係!
至於沈應時……看在姨母的份上,他也不可能動他。
「瀾音,你二姐有沒有什麼想要的謝禮?」蕭元靠著窗臺,摟著她肩膀道,她們是姐妹,應該知道吧。
謝瀾音哼了哼,低聲嘀咕了一句。
蕭元笑了,抵著她額頭道:「這個不算,咱們很快就做夫妻了,我對你好是天經地義,不是為了答謝誰。這樣吧,明天你替我轉告她,就說這次的謝禮我先欠著,將來她有什麼想要的,儘管直言,我會竭盡全力報答。」
他嘴甜,謝瀾音終於正眼看了他一下,恰逢一陣冷風吹來,她有點心疼了,勸道:「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別凍著,以後別再來了。」
蕭元乖乖點頭,手卻不老實,一把拽下她頭頂的兜帽,按住她腦袋狠狠親了口,親得渾身都暖和了,親得小姑娘關窗時手臂都發軟,他才對著窗子笑了笑,戀戀不捨地離去。
很快就到了除夕,炮竹喧鬧,又是新的一年。
正月裡走親訪友,京城處處喜氣洋洋,熱鬧過後,隨著上元節結束,百官開始上朝,百姓們也恢復了往常的生活,開鋪子的開鋪子,幹活的幹活。
在某人殷切的盼望下,終於迎來了二月。
謝瀾音要出嫁了。
側妃,一個側字,註定了側妃出嫁與王妃出嫁會有諸多不同。
首先蕭元不必去謝家迎親,新娘子到了王府這邊,兩人也不用拜堂。
不過百姓納妾還會整頓兩桌酒席,蕭元娶側妃,自然也少不了這些熱鬧。
太子、衡王蕭逸都來了,還有其他一些宗親,放眼望去,酒席上唯獨不見謝家人。
蕭逸打了個酒嗝兒,彷彿喝醉了般同蕭元道:「大哥,謝家怎麼沒來人?哼,我早就聽說了,他們一直因為女兒只能做側妃不滿這門親事,我看他們就是蹬鼻子上臉,回頭我告訴父皇去,讓父皇懲治那幫不懂規矩的……」
說話時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不巧葛進端著酒水從後面過來,正好撞到他,潑了他一身酒。
「殿下您沒事吧?」葛進趕緊拿出帕子幫他擦拭,口中不停地道歉,一點都看不出他是故意的。
蕭逸認出他是蕭元身邊的大太監,掃一眼那邊端坐的新郎倌兒,決定給他點面子,罵了葛進兩句就讓他下去了。歪著腦袋盯著葛進的背影瞧了會兒,蕭逸坐下後繼續對蕭元道:「回頭我告訴父皇去,讓……」
「三弟。」太子冷聲斥道,眼含警告。
母后贊成沈應時與謝家二姑娘成親,就是為了拉攏謝家,三弟這樣胡言亂語,傳到謝家人耳裡豈不是將人往外推?只知道嘴上佔便宜的蠢貨,若不是親弟弟,他才不屑與這種人為伍。
蕭逸從小被太子兄長壓著,雖然心中不忿,依然忍了下來。
蕭元始終面無表情,見外面天色漸黑,他站了起來,朝一眾賓客淡淡地客套了句,徑自離去。
他這個王爺平時很少露面,從不與官員宗親熱絡,可謂獨來獨往,無需求人也不會助人,就養成了隨心所欲的脾氣,眾人都習慣了,繼續喝了幾杯酒,也紛紛離開了這並不熱鬧的喜宴。
王妃都有自己的院子,而蕭元將謝瀾音安排在了他的後院,那也是今晚兩人的新房。
此時的新房裡,謝瀾音剛換好她自己繡的那身嫁衣,站在穿衣鏡前打量自己。
她該不高興的。
今日她雖然出嫁了,礙於名義上只是側妃,他不能騎著高頭大馬來接她,她穿著的喜服不是正妃的大紅顏色,花轎品級也照正妃出嫁的遜了一籌。到了王府,他不能跟她拜堂,她直接來了新房,人都沒見著,新郎新娘該有的洞房禮就更不用想了,甚至宮裡派來的嬤嬤還要讓她給沈氏的牌位敬茶,被趕來的蕭元冷聲訓誡才免了。
隨便哪一樣,她都高興不起來。
但事實上,謝瀾音挺高興的。
她終於嫁給他了,在兩人經歷了那麼多分分合合後,從最初的偷偷喜歡到明明喜歡卻不能嫁,到最後他想辦法求得賜婚旨意她則演戲裝苦哄騙宮裡的皇后,他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名義上是側妃又如何,她知道蕭元只喜歡她就好,她把自己當正妃就好。
人這一輩子不可能事事如意,總想著不如意的地方,那叫自尋煩惱。
「姑娘,殿下過來了!」
留在門外放哨的鸚哥興奮地提醒道。
謝瀾音聽了,忽然緊張起來,最後看一眼鏡子裡的新娘,她提著裙襬快步坐到了床上,桑枝緊接著將手中的鳳冠替姑娘戴好,迅速遮上紅蓋頭,再次確認一番,笑著退了出去。
到了外間,正好看見一身大紅喜袍的王爺進門,桑枝低頭行禮,等王爺進去了,她才同鸚哥對個眼色,兩人一起到外面守著。
而那邊蕭元進門,看到她一身大紅新娘打扮坐在床上,嬌嬌小小的,人就定在了門口。
謝瀾音看不見他,忽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她這樣多此一舉,會不會顯得她太看重名分了?他會不會在心裡嘲笑她?
這種平時根本不會想的傻問題,輪到心如鹿撞的時候,就都冒了出來,越想越不安。
謝瀾音忍不住攥了攥袖口。
蕭元察覺到了她的小動作,突然說不出來的心疼。
她本就該這樣嫁過來,是他委屈了她。
「瀾音。」他大步走了過去,心急想看她,手碰到那蓋頭邊緣,又停住了,有些無措地問道:「好像要用金秤桿挑起來?」
他雖然被父皇趁他昏迷時辦了婚事,可他沒有迎親沒有拜堂也沒有掀過別人的蓋頭。
他沒有暗示什麼,但謝瀾音卻想到了,知道他也是第一次做這些,她心裡的忐忑不安瞬間變成了濃濃的甜蜜,看著蓋頭下他繡著蟒紋的衣襬,細聲道:「意思意思就行了,不用真講究。」
夫妻倆私底下掀蓋頭,再對飲交杯酒,她想要的就這兩樣。
蕭元卻想要更多。
他原本的計劃是,將來登位了,他再辦一場隆重的封后禮,他以天子之尊將她從謝家接進宮中,所以這次沒有太在意。但她在意,那他就必須給她一個有模有樣的大婚。
蹲到她身前,蕭元捧住她手親,「瀾音,你再等等,我去安排拜堂,咱們先拜堂,再洞房。」
「這……」謝瀾音真沒有折騰他的意思,在他起身時拉住他手道:「不用了……」
「聽我的,很快就好。」蕭元攥了下她手,大步離去。
新郎倌兒走了,守在外面的桑枝鸚哥都嚇了一跳,急匆匆跑進來,「姑娘,殿下怎麼走了?」
王妃不能亂叫,萬一叫習慣了將來在外人面前說漏嘴會惹麻煩,側妃她們肯定叫不出口,就商量好私底下繼續喊姑娘。
謝瀾音心裡甜的很,卻不好意思解釋,小聲讓她們不用管,她笑著等著,人坐的端端正正,一雙小腳卻孩子般搭在一起晃了晃,紅緞繡花鞋輕輕搖,洩露了新嫁娘輕快飛揚的心。
夫妻倆沒事,鸚哥桑枝鬆了口氣。
約莫兩刻鐘後,蕭元回來了,緊緊攥住謝瀾音的手,牽著她往前院去。
天已經黑了,謝瀾音慢慢地走。為了穿嫁衣好看,她裡衣穿的少了,在燒著地龍的新房裡沒什麼,出了屋頓時冷了起來。可她高興,心裡熱乎,那麼怕冷的姑娘,現在卻一點都不嫌棄,連哆嗦也沒打。
蕭元這會兒就是個真正的新郎,就高興娶到媳婦了,完全沒注意到妻子穿的太少。
「小心腳下。」前面是門檻,蕭元輕聲提醒道。
謝瀾音明白,這裡就是兩人拜堂的地方了,是誰充當主持拜堂禮的儐相呢?難道是盧俊或葛進?那也太難為情了吧,明天她怎麼好意思見他們?
念頭剛落,就聽一道溫柔的透露著喜意的聲音道:「站好了,我要開始啦。」
謝瀾音本能地朝蕭元那邊歪了歪腦袋,秦王府裡還有女眷?能讓蕭元請來見證他們大婚的人,除了值得信任,肯定還得有一定的資歷,至少說明蕭元敬重她,但她從未聽他提起過啊?
「明天你就知道了。」蕭元捏了捏她的手,隨即朝前面含笑注視他們夫妻的姨母點點頭。
外甥有心補償妻子,小顏氏樂見其成,等夫妻倆重新站好了,她輕聲道:「一拜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謝瀾音看不見,蕭元深深看了眼前面母親的牌位,鄭重拜了下去。
母后,我給您娶了天下最好的兒媳婦,您在天有靈,一定看見了吧?
夫妻交拜後,蕭元辭別姨母,牽著謝瀾音出了門。
二月中旬,夜風涼人,謝瀾音拜堂的興奮勁兒過去了,扛不住冷,沒走兩步就打了個激靈。
這次蕭元察覺到了,一摸她衣袖,幾乎碰不到棉的,小胳膊細細溜溜,登時氣她胡鬧,一把將人打橫抱了起來。謝瀾音受驚哎了一聲,急著扶住頭頂的蓋頭鳳冠,這樣一抬手,露出小半條手腕。
「手放下去!」蕭元低聲斥道,著涼了怎麼辦?
「放下去鳳冠就掉了,你快點走吧!」謝瀾音心心念念著掀蓋頭,怎麼能提前讓他見著?
她執著掀蓋頭,嬌嬌的,蕭元捨不得再訓她,只能加快腳步往新房趕。
謝瀾音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忍不住笑出了聲。
真好。
或許這次大婚有很多遺憾,但有他對她的心,她就滿足了。
夫妻倆又折了回來,桑枝鸚哥也早將新房裡面重新佈置好了,識趣地退到外面,不再打擾一對兒新人洞房。
蕭元穩穩地將新娘子放到床上坐好,什麼都沒做,先拉起被子裹住她,他緊緊抱著,「誰讓你穿這麼少的?就知道臭美是不是?」
謝瀾音冤枉極了,隔著蓋頭瞪了他一眼,「若不是你非要去拜堂,我根本不用出屋,屋裡這麼暖和,哪裡會凍著?」
「行,今日你最大,我不跟你計較。」蕭元十分大度地道。
謝瀾音無聲地笑,她受涼也是她的事,他計較什麼啊,好像她是他的一樣。
甜言蜜語讓人甜,有時候這種乍一聽有點賭氣意味的話,回味起來反而比甜言蜜語還讓人歡喜。
「好了,拿開吧,有點熱了。」說不清是因為他抱得太緊,還是他撥出來的淡淡酒氣醉人,謝瀾音真的不冷了,雙頰甚至漸漸發燙。
蕭元摸了摸她手,確實熱熱乎乎的,就將裹著她的被子放了回去。
謝瀾音輕鬆地舒展下手臂,眼睛被蓋頭遮著,看不見身旁男人似乎蘊含火種的眼神。
「我去拿秤桿。」蕭元捏捏她手,站了起來。
謝瀾音方才還因為擺脫被子舒服了的身子,立即緊張到僵硬。
她只是戴了鳳冠,臉上可沒有如早上出閣時那樣精心打扮,他會不會覺得沒有先前美?
底氣不足地雙手交疊,謝瀾音垂下了眼簾,他的秤桿伸過來,將蓋頭一點點挑起。
蓋頭越高,她心跳就越快,最後羞極了,閉上了眼睛。
蕭元居高臨下看著她,忘了去接蓋頭,紅蓋頭飄落在地,像朵綻放在她腳下的大紅睡蓮。
但紅蓮也不及她半分美。
她的眉細如新月,她的臉頰燦若芙蓉,她的唇紅似櫻桃,都已經是最美,無需裝扮。
蕭元很想馬上就抱她。
只是桌子上還擺著葛進特意為他們配製的酒。
他得先把她想要的交杯酒陪她喝了,之後再一心做他想做的事。
「瀾音真美。」幫她取下沉甸甸的鳳冠,再在羞答答的新娘耳邊沙啞地誇了一句,蕭元轉身去倒酒了。
謝瀾音這才敢睜開眼睛,對面窗下燃著龍鳳喜燭,屋裡燈光匯聚,沒有白日里明亮,卻多了種讓人心慌的曖昧。而她的丈夫,此時正側對她站在桌前倒酒,雙手白皙修長,曾經在夜裡霸道地撫過她身。
記憶陡然清晰,想到今晚他還會那樣,謝瀾音臉越來越熱了。
蕭元端著兩杯酒走了過來,坐在她身邊,將一杯遞給她。
這是她的主意,真的等到這一刻,謝瀾音才後悔了,麵皮上火燒一般,接酒時都不敢看他。
雙臂交纏,她緊張到手微微顫抖,香醇的酒味兒在舌尖漾開,她才悄悄朝他看去,未料他也在看她,一雙鳳眼倒映著燭光,璀璨明亮,裡面有溫柔,還有戲謔的笑,像是在說,他就知道她會偷偷瞧。
謝瀾音慌亂地垂眸。
蕭元一飲而盡,喝完見她才品了一小口,蕭元放下自己的酒杯,再接過她的,一口喝下,卻在她低頭偷笑時一把抱住她,抬著她下巴親口喂她喝。微涼的酒水驟然灌了下來,謝瀾音被嗆了一下,可他不鬆開,直到她全部嚥下。
被強行灌酒的滋味兒並不舒服,謝瀾音有點生氣了,狠狠砸他胸口一拳,別過腦袋不理他。
蕭元隨手將酒杯放到榻前,回頭對上她這副耍氣的小模樣,笑了,貼著她耳朵道:「這酒有滋養身體之效,所以餵你喝,瀾音,咱們掀了蓋頭喝了交杯酒,接下來還有什麼要做的嗎?」
帶著酒氣的呼吸撞到她臉上,醉意也傳到了她心裡。
謝瀾音傻傻地順著他話想,還有什麼禮嗎?
好像沒有了……
她老老實實地搖搖頭,因他抱得太緊,她整個人都快縮到了他懷裡。
「那就睡吧。」
蕭元早已等不及,壓著她倒了下去。
婚前偷偷逾矩過,再加上出閣前母親已經提點過如何行周公之禮,謝瀾音雖然害羞,因為這些都是新婚夜該做的,她也就忍著了,任由他將她的嫁衣裡衣都丟出了紗帳。
「冷……」畢竟是二月,他再熱,她還是瑟瑟發抖。
蕭元忙裡偷閒將被子扯了上來,嚴嚴實實遮住了裡面的動靜。
跟喜歡的人在一起,羞澀又美好,謝瀾音嬌羞無比地承受著他的一切,也無意識地展現了更多的美給他。最讓蕭元抵擋不住的,無異於她嬌滴滴的聲音,一會兒討好地求他打住,一會兒嗔怒地嫌棄他手重了,一會兒又緊緊抿著唇,只發出更好聽的鼻音。
他再也堅持不住。
謝瀾音嚇了一跳,作為一個昨晚偷偷觀摩過小冊子的新嫁娘,謝瀾音當然知道新婚夜夫妻該做什麼,但她沒料到蕭元竟然打算做全套。
她慌了,也不高興了,說什麼都不肯給。
蕭元急得快冒煙了,爬上來親她臉頰,啞聲求她,「瀾音別鬧了,我保證不讓你疼……」
其實他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會有怎樣的感受,只想哄她聽話。
謝瀾音這會兒很清醒,聽他又想用這種甜言蜜語騙她,她委屈又失望,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信錯了他。一委屈,眼淚流下來,哭著躲開他的唇,「你答應我先不要孩子的……」
她願意委屈自己,絕不願委屈孩子,可他居然說話不算數,只顧自己快活。
蕭元被她的哭聲驚住,終於清醒了些,聽她越哭越委屈,以為那樣就會懷孩子,蕭元卻笑了,還有點愧疚,轉過她溼漉漉的臉,一邊親她眼淚一邊柔聲嘆道:「傻,你以為那是什麼補酒?就是讓你懷不上孩子的,既懷不上,還不會像避子湯那樣傷身。」
他說話時雖然還有點喘,但已經像是正常的語調了。
謝瀾音驚訝地止了哭,只是看到他額頭隱含的汗,又懷疑了,「真的?」
不會是急中生智騙她的吧?
她不相信,蕭元懲罰般咬了她鼻尖一下,「葛進祖上是神醫,那年我被人下毒昏迷不醒,太醫們束手無策,是葛進救了我,你不用懷疑他的醫術。」
謝瀾音不懷疑了,她好奇,眨著一雙含淚的桃花眼問他,「既然是神醫的子孫,怎麼會……」
成了太監?
蕭元看著她梨花帶雨的小臉,無奈道:「明天我再告訴你。」哪有新婚夜說旁人的?
又是明天,謝瀾音還好奇拜堂時那個女子呢,這會兒賭氣地撅起嘴,瞪著他道:「我就要現在聽,你不用裝可憐,你若早告訴我那酒的效用,我也不會……反正你一直都是這樣,有什麼打算都瞞著我,非要事後才說。」
今晚他不告訴她葛進的來歷,她就不給他,誰知道是不是他瞎編的?
做錯事就要受罰,蕭元沒轍,只得一邊佔點小便宜一邊言簡意賅地解釋道:「我曾經喬裝出宮,碰巧遇到葛進被一個惡霸搶了,因眼睛被葛進弄瞎,那惡霸給他灌了藥……我救了他,葛進要報恩,就假扮太監隨我進了宮。」
這世上也有喜歡男風的,葛進生得眉清目秀,倒霉被人盯上了,加上當時剛出山,年少氣盛,自以為天大地大隨他闖,結果大意地栽進了混賬陷阱。煙花地的女子會被調教,小倌同樣如此,其中一種就是留著根,能看不能用。
不想汙了她耳朵,這些地方他說得不清不楚,謝瀾音明白了兩人的因緣,對葛進的身體情況還是雲裡霧裡的,「灌了什麼藥啊?」她知道太監大概是怎麼回事,卻無法將毒藥與讓人變成太監的法子聯絡到一起。
「就是東西還在,不能用,不知他何時能醫好自己。」她刨根問底,蕭元就以身示範,讓她明白葛進到底是怎麼個不行。
謝瀾音終於懂了,有點同情葛進,「他真可伶……」好好的神醫,最終淪落成了太監。
她還有閒功夫想旁人,蕭元呵呵笑,不再徒勞跟她講道理,又鑽進了被窩。
謝瀾音驚叫了聲,怕被丫鬟聽見,及時捂住了嘴,因他的動作,雙頰豔若桃李。
但她還是出聲了。
一刻鐘後,守在外面的鸚哥桑枝都聽到了自家姑娘有些淒厲的呼痛聲,尖而短促,後面好像還要再罵什麼,卻如被人堵住一般,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