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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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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正在午睡,奴才不敢吵擾。牧野將軍遠道而來,必然也累了,不若先下去喝碗熱湯,休息一下。等王爺一醒,奴才立刻回稟。」窗外響起清宴不卑不亢的聲音。

眉林爬到榻上,從窗戶的縫隙往外看去,隱約可見幾抹深紅素白的窈窕身影。她又努力看了兩眼,卻是怎麼也看不到臉,只得作罷,又坐回原位,開始動起針線來。微微豎起的耳朵就聽到牧野落梅那久違的聲音咄咄逼人地道:「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他竟還有心午睡。滾開,沒用的奴才!本將親自去叫,看他能將本將如何!」

眉林的唇微微揚起,覺得這事好玩了。這樣想著的同時,暗自運了運體內的真氣,發現確實是順暢的,這才放下心來。至少待會真的運氣不好撞上,起碼要有能力自保才行。

「王爺身體剛愈,仍有些虛弱,這午睡是神醫特別叮嚀過的。恕奴才不能從命!」清宴的聲音微微帶上了些許怒氣,他雖自稱奴才,但事實上敢這樣直呼他的也只有慕容璟和一人,牧野落梅怎麼也夠不上資格。

牧野落梅臉色一冷,連慕容璟和都要讓她三分,如今卻被一個低賤的奴才刁難,她怎麼能咽得下這口氣?當下手中一動,她已將腰間長劍拔了出來,遙指清宴。

她雖站在臺階之下,清宴在上,這劍一齣,氣勢不僅不弱,反而凌厲異常。

「你若不讓,本將今日便讓你血濺此地。」她冷冷地道,同時揚聲衝著屋內道,「慕容璟和,你若再不出來,休怪本將殺了你的寵奴。」

饒是以清宴的沉穩,此時也不由得微微變了色,垂在腿側的手指在袖內微微地曲了起來,形成一個蛇首之勢。

就在形勢一觸即發的當兒,屋內突然傳來慕容璟和懶洋洋的聲音:「清宴,還不請牧野將軍進來。」說著,還打了一個好大的呵欠,「既然牧野將軍都不想休息,你又何必強人所難,太不知禮數了。」

清宴繃緊的情緒瞬間放鬆,又恢復了平日的謙恭,側立一旁,微微彎腰道:「將軍請。」他淡淡道,卻沒為之前的行為道歉。

牧野落梅冷哼一聲,回頭讓兩個佩劍的紅衣戎裝女子站在外面等候,然後帶著另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走了進去。那女子容貌姣麗,身披白狐披風,懷抱火紅小獸,卻是阿玳。

清宴招來侍女為兩人接過披風,抖落頭髮以及身上的雪,再去準備熱湯。

慕容璟和顯然是剛起身,一身白色裡衣站在床邊連連打著呵欠,眉林正在給他披上外袍。等外面收拾得差不多了,他這才趿著雙軟底鞋走出來。

他雖然呵欠連連,但精神氣卻著實比以往好太多,兩女都不由得眼睛一亮。眉林沒出來,又歪回了榻邊繡自己的東西。她可不想跟牧野落梅正面相撞,不用猜,吃虧的一準是自己。

「坐呀!」慕容璟和指了指屋內鋪著厚墊的椅子,笑道,自己則坐進了主位。見兩女仍然站在哪裡,他也不以為意,問:「不是說現在戰事吃緊,牧野將軍怎會有空來我這偏遠寒冷的荊北?」

「你還好意思說,如果不是你,我又怎會被召回京?你難道不知陣前換將乃是兵家大忌嗎?」牧野落梅聞言恨恨地道,顯然為此事極為不甘。語罷,見他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態,心中火氣上湧,一把將身邊的阿玳推到他的跟前,「聖上讓我護送你最寵愛的女人過來。」

阿玳猝不及防,一下子倒在慕容璟和身上,俏臉瞬間通紅,小小聲叫了聲王爺,然後想要站起身。但因懷中還抱著那火紅的小獸,掙扎了兩下都沒成功。

慕容璟和輕笑出聲,便順勢攬著她,目光卻看向牧野落梅,「這麼點小事何須勞動牧野大將,璟和自派人去接也是行的。」

牧野落梅瞪了他一眼,目光落向內間的眉林身上,冷笑道:「你派人去接?我看你現在是樂不思蜀,只怕早把其他人都拋在九霄雲外了。」

慕容璟和正在把玩阿玳的頭髮,循著她的目光一看,發現眉林正低著頭專心地做手上的活兒,根本沒將外面的一切放在心上,心裡不由一陣的不自在。他扶正阿玳,讓她站穩了,然後衝著站在外面的清宴道:「領阿玳姑娘去後院休息。」

阿玳臉上難掩失落,但卻不敢說什麼,只好屈膝盈盈一禮,便跟著清宴走了。

見屋內只剩下三人,牧野落梅回身去關了門,這才指著內屋的眉林壓低聲音質問慕容璟和:「她怎會還活著?」朝中上上下下都知道眉林是慕容玄烈安插的細作,甚至害得荊北王重傷在身,因此當今聖上才會下旨全國通緝。

慕容璟和笑了下,淡淡道:「她為什麼不能活著?」

牧野落梅皺眉,「璟和你胡鬧什麼,可知若讓聖上知道她好好地在荊北王府,會給你帶來多少麻煩?」她語氣雖然嚴厲,但卻充滿了關切,慕容璟和神色也不由得溫和下來。

「眉林,回你自己的屋。」他對裡間的女人道,接下來的話心中隱然不想她聽到。

眉林握著香囊的手一緊,針便扎進了肉中,疼得她一哆嗦。心裡想著這許久都住在這裡,只怕之前的屋子冷得很,不若去老郎中那裡混混。如此想著,人已經走到外屋,恭謹地對著兩人屈了屈腿,便要往外面走去。

「等一下。」牧野落梅突然喝道,而後一步上前,從她手中搶過那快要完成的玫瑰色香包,上面赫然繡著一個璟字。牧野落梅不由得一聲冷笑,將它扔到慕容璟和身上,「這是給你繡的呢,真是心靈手巧啊。」

慕容璟和拿起香囊看了看,笑道:「真醜。」說著,隨手丟進了旁邊的炭盆裡,轉眼燃成了一團明火。他看向一臉呆愣盯著炭盆的眉林,淡淡道:「這樣的東西我帶不出去,以後別再做了。」

這屋裡因為有燒地龍,原本是沒有炭盆的,因為眉林無聊時想用它烤點東西,才特別讓清宴弄了一個來。

香囊被扔進去的第一時間,眉林想到的竟是自己真多事,怎麼會想要放一個炭盆在這裡呢?而後才將注意力轉移到搶自己香囊的人。她想,如果眼前的女人不搶,就算他不喜歡,也不會燒掉,她還可以自己留著。

也許在女人出現的那一刻,心裡便開始堵了一口鬱氣,此時那口氣因為這樣的念頭越發強烈起來,攪騰得人心口疼痛如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想狠狠地發洩出來。

耳邊就聽到啪啪兩聲,她被臉上以及額頭的劇痛喚回神志,這才發現自己竟然摔跌在地,臉上似乎有冰涼的液體滑落。

慕容璟和不知何時從椅中站起了身,正擋在牧野落梅身前,滿臉怒火地看著自己,眼神冷如寒冰。而透過他的肩,可以看到牧野落梅左臉一片紅腫,滿眼的不可思議。

可能是她怒急攻心打了牧野落梅,而他又打了她。大約是這樣……大約是這樣而已。

「滾!不要讓本王再看見你!」慕容璟和指著門厲聲道,語罷轉身不再看她,而是心疼地去檢視牧野落梅的臉。

眉林不認為自己在這種情況下還笑得出來,但她確實笑了,甚至還因此而扯疼了嘴角和額頭。在站起身時,眼前黑了黑,她伸手抓住最近的某樣東西,強忍住,等稍稍緩過勁,才慢慢地往外走去。耳中傳來那對別的女人的溫柔撫慰聲,奇怪的是,心裡並沒有覺得很難過。只是渾身的力氣像是一下子被抽光了似的,軟綿綿的,每一步都像踏在棉花上樣。

「清宴,還不快去神醫那拿點藥過來!」慕容璟和大喝的聲音從身後遙遙傳來,帶著說不出的心疼和僵硬,直震得她耳中隆隆作響,沒注意一腳踏空,就這樣一頭栽下。

寒風夾著雪花兜頭兜腦地刮來,迷得人雙眼模糊一片,什麼都看不清。眉林的手下意識地在空中抓了兩把,直到使勁睜大的眼睛映入一片雪白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的掙扎太過無謂,於是閉上眼,由得意識陷入一團黑暗。

頭一陣一陣地抽疼,讓人在睡夢裡也無法安穩。有光映在眼皮上,昏黃昏黃的,時明時暗。耳旁有人在說話,卻聽不分明。直到有什麼冰涼的液體落在臉上,在滑過額角時引起一陣劇烈的刺痛,全身不由得一顫,眉林赫然睜開眼。

出乎意料的是,映入眼簾的竟然是清宴那張木無表情的臉。看到她醒過來,他怔了下,而後有些尷尬地瞟了眼手中拿著的瓷瓶。方才因為失手,多倒了些藥液在她臉上。那藥對破皮的地方效果有多強烈,他是知道的。

但尷尬也不過一瞬間的事,很快他又恢復了清冷的模樣,低聲道:「你就住在神醫這兒,好了也別到處走動。」按理,他叮嚀過便該離開,卻遲疑了下,又說道,「咱們做人奴才的,無非一個忍字,你今日卻是衝動了。若非王爺……」說到這,他倏然停下,就這樣轉身走了。

眉林目光跟隨著他略顯清瘦的背影,直到他走出房門,才緩緩地收回目光,落向高高的舊漆斑駁的房梁。瘌痢頭郎中大約還在外面烤火咬煙桿,如同他慣常的那樣。

回想清宴的話,她不由得扯了扯唇角。她知道他這是在提醒她,她和他一樣只是奴才,就算慕容璟和再看重他們,也還是個奴才。所以,可以受,卻不可以求。

她也知道,今日若不是慕容璟和那一巴掌,指著她的也許便是牧野落梅的劍了,甚或者是更嚴重的懲治。

只是,他眼中射出的冷寒,卻是比劍還利,凍得她再也回不過暖。終究還是怨她傷了他放在心尖子上的人吧。她是不是還要感謝他在那樣的盛怒下還想著護自己一下呢?

抬起手覆住眼睛,她深深地喘息了兩口,然後驀然坐起身。大約是起得太急,體內氣血尚虧,令她眼前一黑,差點沒再次跌回去。

抓緊蓋在身上的被子,她穩了穩身形,然後掀被下榻。

咱們走。纖細的指尖沾著溫熱的水,在桌面上寫下這三個字。

瘌痢頭含著煙桿子僵住,作勢探身往緊閉的門方向看了眼,才含糊地道:「你被打傻了?」竟然會想在這樣的天氣,這樣的時候離開王府。

眉林搖頭,眸色清明而堅定。她若不走,牧野落梅必然不會放過她。而他,在他全身經脈裂斷的時候,她可以想想一輩子,但是如今,卻是再也不會去想。當看到他連眼睛也不眨一下地便將她用心縫出來的香囊扔進火中,她便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其實不善女紅,做香囊是第一次,還是因為無聊,做出來的自然好看不到哪裡去,其實也沒打算拿給他,不過是自己留著把玩罷了。現在倒好,斷了念想。

這樣的東西我帶不出去……

他是這樣說的。其實又何嘗只是指那個香囊,自然還有她。

她只是一個暗廠的死士,一個在他王府中沒名沒分的侍寢,一個被通緝的細作。這樣的她,是永遠也無法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的。以前她雖然也隱隱有所明白,只是喜歡了也沒辦法,但當聽他親口說出,痛徹心扉的同時卻才知道自己心底深處多少還是有著些許不切實際的奢望的。

若到了這個時候,她還傻呆呆地留在這裡供他利用,看他與別的女人卿卿我我,她就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聖人。

瘌痢頭見她這樣,不由得脫下皮帽抓了抓頭皮,頗為無奈,「要走也行,得等明兒白天,俺這把老骨頭可不抗寒。」

眉林想想也是,這下著大雪,深更半夜地出去,非得害死人不可。牧野落梅來此,慕容璟和必然會有一段時間顧及不到自己,再想想之前他說的那句別讓他再看見她的話,也許小心著點,離開荊北並不是多困難的一件事。

如此一想,失落的同時,心寬了幾分。她點頭應允,正想回去繼續休息,卻被瘌痢頭叫住。

「粥還熱著,吃點再睡。」他用煙桿點了點放在炭盆旁邊的食盒,道,「你這身板兒,能頂得住風雪嗎?」

那食盒是瓷制的,有一個夾層,夾層中放著燒紅的炭塊,裡面有兩層,一層粥,一層小菜,揭開後還冒著熱氣。

眉林也不矯情,問過郎中不吃後,便拿起筷子開動起來。心情無論多壞,她都能吃下東西,這是以往生存環境造就的。對於他們來說,哪怕是少了一個乾硬的饅頭,都有可能為之付出生命。

「唉,俺原本還想在這裡多享受享受哩。王府啊,俺們鄉下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方,這回倒讓俺給住了。」瘌痢頭往後靠向椅背,眯縫著眼睛看著燒得紅彤彤的炭火,身體帶著椅子前後搖晃著,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襯著他飽含不捨和遺憾的話語,分外擾人。

眉林看了他一眼,嚥下小菜,用筷子頭沾著水在桌上寫道:這裡不能曬太陽。

瘌痢頭不言語了,眼縫中射出精亮的光芒。怎麼說,還是自己的家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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