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臨走前,把自己儲存完好的零件全部留給我了,每當我身上的零件壞掉,我就用同伴們留下的零件替換一下。」a回憶著,他已經將硬碟裡的內容拷給了阿爾法一行機器人,通過磁碟內容的共享,阿爾法他們也看到了那些原本僅存於a記憶中的同伴。
那是一群及其簡陋的機器人,沒有類人的外表,只有粗糙簡陋的金屬外身,他們也沒有什麼智慧,在危險來臨之前,他們只會用最笨的方式——犧牲自己,來保全人類交給他們的最後任務目標。
機器人小a並沒有影像投放功能,所以他硬碟裡的記憶智慧一個人持有,而阿爾法一行機器人則不同,他們可以把自己「腦」中的情景以立體形式栩栩如生的投放在他人面前。當他們將a硬碟內其他機器人的影像投放出來的時候,穆根跳了起來。
「啊!!!!這是b叔叔!那個不是e嗎?」小傢伙興奮壞了,面對記憶裡熟悉的機器人們,他撲了過去,發現撲空的瞬間,小傢伙還沒意識過來倒地是怎麼回事,傻乎乎的,他翻來覆去的在機器人的虛擬影像中穿來穿去,他叫出了每一位機器人的名字。
這群機器人甚至大部分都沒有辦法開口,他們是最低階的機器人,與其說他們是機器人,不如說他們是機器更為合適。
可是就是這樣一批機器人,卻被人記住了。
他們的名字是隨機的字母名,這些名字只是為了方便記錄,並非用於稱呼,他們的名字原本一生中都不可能被人提及幾次的,可是,這裡卻有一個人類牢牢的記住了他們所有人的名字!
「小z叔叔經常把我放在肚肚裡,我最喜歡小z叔叔的肚肚啦!」面對熟悉的影像,穆根開心的笑了。
他很聰明,記性也比一般的小孩子要好得多,很多兒時的事情他都清晰的記在心裡。
他還小,a作為機器人也不會教給他什麼是死亡,可是,早慧如他,終究還是明白了什麼,懷念之後,小小的孩子便忽然落寞了起來,懷念的看著影像裡機器人,他慢慢退到了爸爸身邊,用力握著爸爸的手,他的眼圈紅了,像是要哭,可最終沒有哭出來。
他是個堅強的孩子。
「……」伊普西龍歪了歪腦袋,最終一聲不吭的將沮喪的穆根扔到自己肚子裡去了。
伊普西龍也有很大很舒服的肚肚喲~
這就是他能想到的安慰了。
穆根是尖叫著被放出來的,不是嚇得,是開心的。
伊普西龍的肚肚裡好大呀!還有好多穆根完全沒見過的東西,不過沒有得到伊普西龍允許前,小傢伙只是敬地看了又看,最後戀戀不捨地從伊普西龍的肚肚裡爬出去了。
他出來的時候,幾名機器人正圍坐一團,氣氛莊重,他們似乎正在討論很嚴肅的問題。
沒有接受過「大人講話小孩靠邊站」的培訓,從小就和機器人們一同參與任何事情的小穆根主動的坐到了爸爸和阿爾法之間。抬起頭,他開始聽他們到底在說什麼了。
「人類的家庭是非常講究長幼有序的,既然以後是一家人了,那麼——我是老大。」幽光屏閃爍,阿爾法宣佈了,他手裡的參考物赫然是穆根視若珍寶的兒童識字大全,就在穆根在伊普西龍肚子裡亂爬的時候,他已經翻到了這本書裡關於家庭成員的介紹。
「可是我已經七百零三歲了……」a弱弱的指出了自己的年齡。
「那我第二。」貝塔緊隨其上。
「我已經七百零三歲了……」以為大家沒有聽見,a繼續強調。
「我排行第三。」這次是伊普西龍了,雖然體型巨大,可是他的反應可是很快的,畢竟,他是要隨時用身體為貝塔抵擋傷害的護衛型機器人喲!
「……七百零三……」
「我和派就是第四第五了。」緊隨其後,埃塔給自己和派一起搶好了位置。
「那麼,你就是第六了。」幽光屏轉向腦子有點短路的a,阿爾法給他排好了位置:「按照兒童識字大全上說的,獨生子女環境不利於幼年人類的身心成長,所以,我們需要安排一個人充當穆根的姐妹兄弟。」
於是,全體機器人的幽光屏齊齊落到了努力扒在伊普西龍大腿上、企圖往上爬要回自己屁股和雙腿的西格瑪身上。
「西格瑪,從此以後,你是穆根的弟弟了。」
啊?
一個問號出現在西格瑪的幽光屏上,不等他抗議,阿爾法立刻發出了「準備晚飯」的指令,立刻把他從身上扒拉下來了,伊普西龍立刻和其他機器人一同給穆根準備晚飯去了。
只留下了沒了雙腿和屁股的西格瑪孤零零的站在原地,旁邊還有一個高興壞了的穆根。
「你叫西格瑪嗎?以後我就是你的哥哥了哦!」大眼睛亮晶晶,穆根非常友好的抱住了西格瑪。
「哥哥是什麼?」西格瑪呆呆的問到,作為剛剛開機就被拉走的機器人,他需要補充的常識實在太多了。
「哥哥……就是弟弟受欺負,幫弟弟打回來的人。」冥思苦想半天,小穆根總算想起來一個解釋。
「那,幫西格瑪把伊普西龍打倒吧,西格瑪想要要腿和屁股。」偏了偏頭,西格瑪開口了。
於是這次就輪到穆根呆住了。
肚肚和個頭都好大好大的伊普西龍伯伯……他、他打不過呀o(╯□╰)o
可是剛當哥哥就這樣說似乎會失去威信,這樣不好!
小腦袋迅速轉了轉,穆根小朋友試圖打消西格瑪的念頭:
「你看,伊普西龍伯伯是我們的家人,一家人是不打架的,打架不是好孩子,所以……所以……」手指對著戳了戳,穆根吞了口口水,他小心翼翼提出了自己想出來的替代方法:「以後,哥哥給你重新做一雙腿和一個屁屁好不好?」
「……」腦袋再度偏了偏,西格瑪同意了:「好,西格瑪要最長的腿和最大的屁股。」
「好喲!給你最長的腿和最大的屁屁!」
於是,剛剛誕生的小哥倆就拉鉤鉤定下了兩個人第一個約定。
好……可怕的約定。
你們倆將來都會後悔的!
十三年的時間咻咻咻的飛過去了
將最後一個零件敲瓷實,穆根仔細看了看手上剛剛加工好的成品:這是一枚機械腿,不過只是機械腿的外形而已,一點金屬的光澤也沒有,材質看起來很古怪,如果你仔細觀察周圍被穆根銼下來的粉末的話,就會發現這條機械腿其實是用骨質材料製成的,甚至,其中一些零部件還是用木頭削成的。
「西格瑪,你來試試看吧!」一個用力,穆根伸手向地上的機械腿抓去。那雙腿是那樣巨大,穆根的身材和它比起來是那樣渺小,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一定會懷疑穆根是否能將那雙機械腿抓起來。
可是此時在穆根身邊的一群機器人卻完全沒有幫手的打算,繼續做著自己的事,他們任由旁邊的小哥倆自己折騰,
早已脫離了三頭身的年代,穆根現在是個小少年了。隨著抓取的動作,他身上的每一簇肌肉束都緊張起來,勁瘦的腰彎下去,彎成一道弓的弧度,然後很快有力的彈了回來,一彎腰、一起身,他的動作配合的無比協調,沒有用多少力氣,穆根將手上託著的機械腿輕而易舉的扔了出去。
不過剛剛扔出去穆根就後悔了,他看到遠處的西格瑪了。兩隻機械手臂正穩穩託著幾枚蛋,西格瑪看起來沒有空閒接住自己拋過去的機械腿了。
果然——
「啊?」看到遠處猶如暗器一般向自己急速砸來的機械腿,西格瑪愣了愣,看看手裡脆弱的蛋,他壓低了身子,選擇用身體護住了手裡的蛋。
伴隨著巨大的撞擊聲,西格瑪被巨大的機械腿擊中了。煙霧瀰漫中,西格瑪的聲音從後面平穩的傳了出來。
「接到。」
「……」穆根。
不是接到,你這是被砸到了吧?
心裡這麼說著,穆根迅速的跑了過去,搬開層層障礙物,露出了最下面的西格瑪。
將懷裡的蛋先遞出去讓穆根收好,確定蛋都被放好了,西格瑪這才衝著穆根伸出了兩根機械臂,兩個人一拉一扯,西格瑪順利的將機械臂固定在穆根的胳膊上,任由自己被他抱了起來。
自己家的弟弟……一定是世界上最沉的弟弟了
吭哧吭哧將西格瑪抱了出來,穆根滿臉通紅的想。
「……所以說,太長的腿和過於巨大的屁股對於機器人來講,百害而無一利,尤其是過於巨大的屁股,簡直是累贅。」看著一身狼狽的小哥倆,派站在旁邊嗖嗖的繼續捅小刀。
「正確的機器人設計方向,應該考慮到機器人的機型,以及他的工種。比如像我這樣的斥候型機器人,就要犧牲掉大部分防禦功能,一切以輕便敏捷為主,使用流線型設計,配以遮蔽訊號塗層,以便最有效率的達成目標。」
十三年過去了,在小哥倆共同努力之下,西格瑪雖然不能說了擁有了最長的腿和最大的屁股的機器人,可是他確實擁有了最多的腿和屁股,從最早穆根做給他的粗糙屁股,到現在打磨精良的屁屁,西格瑪如今已經可以一天換一個屁股,天天不重樣了呢!
「大屁股很好。幸好我的屁股夠大,最後那一刻,屁股為我擋住了全部攻擊。」整個人扒在哥哥身上,西格瑪躲在哥哥身後反駁了。
說完,他又將整個人縮到穆根身後去了。
「那個……我也覺得大屁股很好看啊……書上說,屁股大代表很能生……」紅著臉,穆根也弱弱的幫腔了。
於是,所有的機器人都無語了。
熱衷大屁股和大長腿的機器人和人類——阿爾法為首的機器人開始對這對兄弟倆的審美觀憂心忡忡了。
經過十三年的經營,如今這顆星球已經出現了點點生機。在整顆星球上可以忽略不計的綠色面積雖然不大,可是足以供給穆根一個人的素食需求,阿爾法他們還抓了不少獨角龍獸,把它們圈養起來,穆根就可以吃到新鮮的蛋了。
生活對於穆根來說,比起十三年前已經好過了很多。
上午和西格瑪一起尋找新的食物和材料,下午則跟著伯伯們學習必要的知識,晚上還能通過伯伯們的光屏打打遊戲,他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
不過,偶爾穆根也會想一個問題:自己會不會是世界上最後一個人類了?
按照書上說的,0歲-10歲是嬰幼兒時期,10歲到18歲是少年時期,再往後就是青年,中年,老年
人的一生過得飛快的,自己會不會很快就老了呢?
等到自己老了,死了,爸爸,伯伯和西格瑪他們還都年輕,到了那個時候,他們又該怎麼辦呢?
這便是少年穆根的煩惱了。
殊不知,與此同時,他的機器人家人的煩惱比他只多不少。
小哥倆在外面做自己的事情的時候,阿爾法把幾個機器人召集起來開了個會。
幾位機器人都沒有養育人類的經驗,在穆根成長的過程中,他們會時不時召集諸如此類的會議,根據穆根生長過程中出現的任何問題,大家展開討論,從自己的硬碟裡搜尋有關經驗,共同進步,共同提高。
將小穆根培養成「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好少年就是他們的培養目標了,至於為什麼會制定這個目標,阿爾法表示這是他從穆根珍藏的人類書籍中總結出來的。
認下穆根這個主人之後,讓自己的主人健康快樂的長大成了幾位機器人現階段的唯一任務。「腦」中沒有任何有關教育人類的資料,他們就從現有的資料中獲取相關情報,好在這顆星球的人們是以移民為目標遷徙到此的,他們帶來的各種書籍很多,地球版本的人類教材從幼兒園到博士一應俱全,用了一小時將這些資料輸入自己的「腦」中,幾名機器人各司其職。
雖然穆根有點「笨」,接受能力不太好,可是幾位機器人對他充滿了耐心,戰戰兢兢的,他們用了十三年將幼兒園到博士的人類教材完全灌輸到了穆根腦中。
此刻,幾位機器人手上拿著昨天穆根交上來的考試卷,正在對他的成績進行最後的判決了。
機器人們入鄉隨俗的實在太成功了!他們居然還模擬了地球人的考試製度!
換位思考一下的話,跑到外星球上,成為該星球上唯一一個人類居然還要考試的小穆根也夠苦逼的。
「如果這次考試通過的話,穆根就可以畢業了。」拿著一份試卷,埃塔的幽光屏閃過一個又一個大波浪。穆根的數學成績實在不太好,作為他的數學老師,埃塔真是備受折磨。
「是的。」貝塔的幽光屏閃過了一絲波瀾,對於一向情緒起伏不大的貝塔來說,這就是他情緒激動的表現了。
頭對頭一起交換看著穆根少年的考試卷,幾位機器人經過六重判決,最終確定了穆根的考試成績。
「我宣佈,穆根終於可以幼兒園畢業了。」一家之主and校長——阿爾法最終做出了總結。
啪啪啪,幾位機器人欣慰的鼓起掌來。
在教育穆根的過程中,他們也學習了不少有關人類的常識,激動的時候要鼓掌,這是他們在地球人的書上學會的。
等等——
阿爾法說的是幼兒園畢業?前面不是說過穆根系統學習了從幼兒園到博士的地球人教材嗎?怎麼這裡卻成了幼兒園畢業?!阿爾法,你的程式是不是出問題了!!!
學生家長——機器人a當即就對校長的判斷提出了異議。
「根據我這幾天入侵帝國教育部智腦後臺的結果,地球人的博士生教材只相當於帝國教育部規定的幼兒園畢業水平。」代替阿爾法,派回答了a的問題:「而且,根據穆根的考試成績,直升進入下一階段學校的可能性為零。」
簡而言之,就是孩子畢業了,成績太差沒學上了。
這也是這幫機器人家長目前最煩惱的問題了。
孩子已經很努力了,這麼努力成績還是這麼差,這個時候,按照地球人家長教材上備註的,就是到了家長各顯神通的時候了。
比如,考個藝術生啦;運動員證加分啦;又比如,塞錢給領導啦——
以上,是正常地球人家長到了這一步會想到的方法,可惜,眼前這幫家長是一幫沒有常識的機器人,於是他們想到的方法就是:
「根據入侵帝國教育部智腦後臺獲取的資料顯示,偏遠星球的考生可以得到保送機會。」派立刻將自己黑掉帝國教育部後的勞動成果分享給焦急的同伴們了。
於是,所有機器人的幽光屏同時亮了:就是這個了。
「作為這顆星球上唯一的人類,穆根必須符合這條規定。」貝塔非常霸氣的下了結論。
「不過這顆星球在死海帝王陵星群,目前尚未被任何星系發現……」
「那就是你的工作了,想辦法入侵帝國國土資源部,把這個星球的資料錄入進去。」
「收到。」
「星球主人填寫穆根。」
「收到。」
一群機器人站成一個圓圈團團將派圍住,在「無論如何也要自家的孩子上名校」的強烈願望支援下,他們黑掉了帝國教育部的智腦,然後又黑掉了帝國國土資源部的,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因為他們的舉動亂成了什麼樣子,他們只是閃著幽光屏,非常小心翼翼的將穆根的名字修改到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修改完畢。」塗改掉最後一絲入侵痕跡之後,派切斷了自己與外界的網路連結,「我的腦部感染了對方侵入的病毒,需要休整一段時間。」
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派的幽光屏呈現紊亂的破圖狀態了。和同伴們交代了一聲,他準備關機了。
「你好好休息吧,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們。」
我們會讓穆根去他應該去的地方。
無言的信念在幾位機器人之間傳遞了一個遍,然後,派安靜的關了機,餘下的機器人開始為穆根的離開做最後的準備。
雖然阿爾法他們自己沒有發現,可是,他們已經越來越像人類了,為了將最好的事物獻給自己最重要的孩子,他們願意做任何事情。
即使這個事情是黑掉了人家的系統,讓整個星系雞飛狗跳。
這些辛苦機器人們自然是不會對穆根說的,
等到穆根和西格瑪一前一後扛著一頭獨角龍獸回來的時候,他們只是輕描淡寫的將批改好的試卷交給了穆根,對他說:「親愛的寶貝(←這個稱呼也是從教材中學來的,必須無時無刻讓孩子知道父母對他的愛意),恭喜你,你可以畢業了。」
然後就是「啪啪啪」的集體拍巴掌。
將整頭獨角龍獸往後一扔,穆根顫抖的接過了厚厚一沓考卷,看著上面醒目的「通過」字樣,他將考卷逐張翻過確認了一遍,然後高興的將考卷往天上扔了上去:
「萬歲!終於不用再考試啦!」
雖然他從小就是乖孩子,也並不討厭學習,可是一想到沒有作業也沒有考試的日子,即使是乖孩子也有點小激動呢~
「爸爸!伯伯!以後我會好好工作,努力開發新能源讓你們每天都吃飽的!」
書上說,畢業是一個人承擔社會責任的開始,如今他畢業了,也就正式意味著他可以承擔養家餬口這樣男人的責任了。
即使不知道可以陪伴爸爸和伯伯他們多久,可是穆根希望自己可以早一點報答他們。
這顆星球的空氣非常不好,每天都覆蓋著厚厚的霧霾,滿天飛舞的考卷飛著飛著,就沒入霧氣中,再也看不見了,就像穆根即將消失不見的少年時光——
穆根充滿感慨的想著。
他感慨的太早了。
「這是一份錄取通知書,接下來的十天內,你要前往新學校報道了。」阿爾法毫不留情的打斷了少年穆根的暢想。
「(⊙o⊙)啊?!」穆根一下子呆住了。
沙塵飛過,之前沒入霧中的一張考卷被風颳過來,嚴嚴實實地糊到了穆根臉上。
少年,你還年輕,你要學習的東西還多著呢,養家餬口什麼的,不是你這種幼兒園剛畢業的小盆友可以想的,好歹等你初中畢業再說吧。
摸頭。
西格瑪也拿到了他的考卷,作為穆根的弟弟,西格瑪也無情的接受了長達十三年的應試教育。每當穆根考試的時候,他就是那個坐在穆根身後、同病相憐的倒霉鬼。
「美術和作文考試上交白卷!考試未通過。」作為藝術科目的指導老師,貝塔冰冷的宣佈了。
仍然維持著用兩根胳膊高舉著獨角龍獸的姿勢,西格瑪的幽光屏露出了代表抗議的波浪線。
「西格瑪的卷子都有認真寫。」
「美術試卷與作文試卷內容與穆根考生的試卷內容100%雷同,判定抄襲,根據本校制定第七版之考試規則,抄襲試卷視同白卷。」伴隨著相應的考試規則上傳進入西格瑪的「腦」中,貝塔無情的將考卷扔到西格瑪臉上了。
於是西格瑪就特別可憐的扛著獨角龍獸縮到穆根身後去了。
「唉,你怎麼這麼笨,都說要你抄的時候換個角度抄啦?」心疼的摸摸弟弟沮喪的幽光屏,穆根戳了戳他的腦袋。
「嘰——」晃晃腦袋,西格瑪哼唧了一聲機械音。
作為機器人,他們天生不擅長髮明創造類的科目,其他科目西格瑪可以完成的非常完美,可是偏偏美術作文這種創造類科目他沒有了辦法,考試不通過就會被打屁股(←也是從地球人留下的影像資料中獲得的)。
於是西格瑪就自動進化出了「作弊」這個天賦技能。
可惜監考老師太高階,考生人數太少,西格瑪幾乎每次都被抓。
每次被抓下次仍然堅持不懈的作弊,西格瑪也是夠拼的。
就在西格瑪為了即將到來的補考焦頭爛額的時候,穆根也被安排了滿滿的學習過程。
「寶貝,你太笨了,課程進度跟不上外面的學生呢,這是派幫你弄到的分班考試卷,提前做一下,爭取進入重點班。」穆根做卷子的時候,機器人a就在一旁跟前跟後,在考生為大這一點上,機器人家長和人類的家長也沒什麼不同。
不過,人家學校分班考試時候用的考試卷……你們怎麼現在就拿到給自個兒孩子做了?家長你們是不是又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啦?
「爸爸,我會努力的。」完全忽略了爸爸說出的了不得的事情,穆根少年握了握拳頭,繼續頭懸梁錐刺股開始研究考卷了。
所以作弊這種事,也怪不得西格瑪啊……完全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喲!
家長們的心裡,孩子在求學時代只要好好學習就可以了,外界的任何事情,都不是他們應該考慮的事情,而是家長的工作。
留下a監督孩子們的學習,剩下的機器人又聚在一起了。
「接下來我們需要研究的就是如何將他們送走了。」
錄取通知書拿到了,分班考試卷的內容也到手了,帝國頂級名校的大門已經對穆根敞開了,接下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讓孩子們去上學了。
這顆星球上的工藝太落後,金屬礦產含量太少,他們用了十三年提煉出的材料遠遠不夠製造一艘飛船所需的。
「請問,為什麼要重新制造一艘飛船呢?」機器人a小心謹慎的開口了,即使他的年齡在這裡最大,即使大家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程式設定使然,他還是當初那個木訥謹慎的機器人:「難道我們不和穆根一起離開嗎?」
其餘五個機器人的幽光屏齊齊轉向了a。
「我們是通緝犯,一旦踏上人類的領土,會給穆根帶來麻煩。」重新面臨銷燬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們不希望因為自己給穆根造成不好的影響。
撫養他長大的機器人是通緝犯,這是他們無論如何不想讓穆根知道的。
基地殘留的很多生產型裝備陸續報廢了,沒有新的金屬來源,這幾年,為了供給星球上唯一的人類——穆根更好的生活,伊普西龍身上很多可拆卸的部分都被拆下來做成了其他工具。
曾經不惜作通緝犯也要逃亡的原因之一正是不想身體被拆卸用作其他工具的製造,如今他們卻是自己心甘情願這樣做了。
機器人們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穆根還小,一開始穆根發現伊普西龍變小了的時候,小傢伙嚇了一跳。
「伊普西龍伯伯,你的大肚肚很好看,不需要減肥喲~」
每當小傢伙憂慮的勸慰伊普西龍的時候,伊普西龍總會憨厚的笑笑,然後就會把穆根裝進自己的肚子,陪他玩耍,好讓他忘了這件事。
然而,伊普西龍還是慢慢「瘦」了下來,只留了一個大肚子,他現在是個普通身材高大的機器人了。
「伊普西龍的身體只能造一艘小型飛船,其餘不夠的部分,我來補足吧。」沒有花費太多時間,阿爾法便做出了決定:作為攻防堅固的近戰攻擊型機器人,阿爾法的體型是伊普西龍以外最大的。
「即使阿爾法整個機身的材料都用上,應該還是不夠,剩下的我來補。」埃塔也站了出來。
「派第四,我排在第五。」一直沉默的貝塔沒有說別的,只是確定了自己的排序位置。
幾個機器人的前後順序完全是根據自身的材料特質以及型號位置確定的,是完全而理性的安排。
「那個……我的身材很大的,平時又沒太大用途,可以全部貢獻出來。」在幾位機器人強勢佔位之後,一旁的a機器人總算逮到機會插了句話,不過他的提議剛剛開口就被立刻否認了。
「你的機身材料太差勁了,沒法用作飛船材料。」阿爾法的幽光屏冷冷的閃了a一眼:「此刻應該監督穆根和西格瑪學習的a機器人,告訴我,為什麼你現在會出現在這裡?」
a機器人立刻從旁邊取了一片能源卡。
「西格瑪說他能源不足,需要補充點能源。」電子眼盯著阿爾法,a認真的彙報著。
「西格瑪的機身是新型金屬,可以吸收外界能源供給自身使用,我們任何一個可能面臨的能源不足問題、在他身上都不會出現。」冰冷的紅光在阿爾法的螢幕上呈現一條筆直的線:「這個問題和你說了三千五百六十一遍,為什麼你還是會被他以同樣的理由支開?」
「快回去執行你的任務,西格瑪一定又作弊了!」
阿爾法一聲令下,機器人a立刻用他最快的速度離開了,即使離開,他也沒忘記機械手上的能源卡。
即使又被阿爾法罵了,他還是沒放棄為西格瑪帶能源卡的念頭。
「初代工程機器人就是這樣沒原則。」冷冷的盯了a的背影半晌,阿爾法重新轉過身來:「補充順序就按照我們之前商定的順序。現在,伊普西龍你可以變成飛船了。」
好吧,在沒有原則寵孩子上面,阿爾法,你們其實並沒有比a好多少哩!
古代地球人是砸鍋賣鐵供孩子上學,如今到了幾位機器人家長這裡,變成了砸了自己也要供孩子上學了。
穆根西格瑪要去上學,飛船要有足夠他們用的地方;a身份沒有問題,他要隨行照顧穆根的生活,所以飛船上也要有他的位置;飛行過程中穆根所需的食物和水,也要有相應的擺放空間;考慮到需要交納一筆學費,他們還要在飛船上裝載一部分獨角龍獸的蛋,最好再帶一對幼年獨角龍獸……即使精打細算飛船的空間設定了,他們需要的飛船仍然不小。
伊普西龍整個身體都用上了,很快的,阿爾法的身體也搭上了,接下來埃塔把自己也拆了,貝塔把沉睡中的派拆做了飛船的部分船頂之後,最後用自己的身體將最後的空隙補足了。
「完成了。」看著五顏六色金屬構成的飛船,阿爾法輕聲說,有點吃力的轉過幽光屏,他看向身邊的同伴。
之前高矮胖瘦身材各個不同的五個機器人,如今只剩下核心腦了。
換言之,他們現在是五顆大光頭了。
這顆星球上,穆根是這裡唯一一種可食性植物的名字。
其貌不揚,草葉又細又短,還黃蔫蔫的。這種植物是當年的地球移民者無意中帶到這顆星球上的,夾在其他的植物中,幾乎沒人注意到它。
那時候,這種黃色的小草連名字都有沒有。
然而就是這種無名植物,再後來成了拯救星球上所有地球人的救命草!
幾百年前,可怕的星群爆炸讓整個星系陷入了漫長的黑暗,倖存的人類從基地爬出來的時候,他們驚呆了。
之前他們找到的、以為可以取代地球成為人類第二個棲息地的星球已經面目全非了。星群爆炸產生的大量星塵籠罩了整個大氣層,不再有光從天空籠罩大地,空氣變得異常混濁,地表的水也不再可以飲用,原本欣欣向榮的綠色從地表完全消失了。
地球上帶來的植物開始大批的死亡,緊隨植物滅絕的腳步,大批植食動物也隨即大批死去,隨之而來的、便是以植食動物為食的食肉類猛獸的數量減少。
在那漫長的黑暗時期,人類陷入了可怕的饑荒。
直到有一天,有人發現了「穆根」。
沒有光,也沒有水的惡劣環境中,那種連名字也沒有的小黃草悄悄的冒出了芽。順著黃草的根部往下挖的時候,人們驚呆了:和露出地面的矮小葉子截然不同!這種小黃草有著非常健壯的根系,細細的、長長的根系糾結著連成片深深扎入土中,將周圍的水分一點一滴的收攬起來,倒吸入自己的主根系,最後形成了巨大茁壯而飽滿的根莖。
一平方米的小黃草土下生長的根系可以供給兩個成年人一天的水分以及食物——發現這一點的時候,星球上倖存的人類集體沸騰了。
他們很慎重的給這株堅強的植物命名為「根」,在名字前冠以發現它的人類的姓氏,最後被統一稱作「穆根」了。
對於殘喘生活在異星球的地球人來說,「根」代表了他們的故鄉,也象徵了頑強的生命力。
可以說,在這段外部環境最惡劣的時代,這顆星球的人類和動物全部是靠小小的「穆根」存活下來的。這段時間,最受人類歡迎的名字就是「穆根」,這個名字象徵了一個時代。
如今的穆根,卻是整個時代的最後遺族了。
他已經是這顆星球上最後一個人類。
使用著古老的教材,數十年如一日的每天只有獨角龍肉和「穆根」草可以吃,看不到任何希望,任何人聽起來這都是很絕望的生活,可是穆根卻很努力的生活著。
他被機器人家長們教養的很好。
就像穆根的名字一樣,即使條件再差,生存的希望再渺茫,他仍然非常認真的生活著,勤懇的種植穆根草,甚至還養了幾頭獨角龍獸,每天的食物都很單一的情況下,他就變著法兒烹調著僅有的食物。
除此之外,穆根同時孜孜不倦的吸收著機器人教給他的各種知識,即使這些知識在這塊貧瘠的土地上完全用不到,可是卻在他心裡匯結成了茁壯而飽滿的根系,只要給他一個契機,他隨時可以發芽,甚至開花。
如今,穆根發現自己居然真的有了這樣一個契機。
爸爸和伯伯們告訴他:這個世界以外,還有另外一個更大更遼闊的世界!並且,新世界的大門已經對他敞開了——
「西格瑪,到了新世界,我一定找到更好的材料給你造更好的屁股和大腿。」在卷子上寫完最後一個字,穆根小心翼翼的歪過頭,眼睛亮晶晶的,他對旁邊的西格瑪露出了一抹大大的笑容。
西格瑪的幽光屏於是露出了一個同樣大大的笑臉符號。
懷著對新生活的無限嚮往,小哥倆迅速完成了手上的作業,等到他們重新走到外面的時候,瞬間被高大的飛船閃花了眼。
「好酷哦!」從出生開始就沒有見過真正的飛船,穆根少年驚呆了。
「西格瑪……的屁股……」西格瑪也呆住了,看著飛船壁上一塊突兀的銀色補丁,他隨即把整個身子扒了上去。
「穆根,飛船已經準備好,五分鐘後準時起飛。a已經在上面放上了足夠你使用的食物和水,請自行檢查是否有遺漏物品。」如今的阿爾法只剩下核心腦的部分了,沒有了強有力的手臂去將西格瑪拎開,他索性不去管他。只到自己腰部的少年如今比自己高大很多了,第一次用這樣的角度仰望自己從小看大的人類,阿爾法有種奇怪的感覺。
那是一種自己好像要壞掉的感覺,非常難受。
阿爾法想,會不會是剛才拆掉自己的時候太用力,碰到了不該碰觸的線路。不過也無所謂了,他已經完成了最重要的使命了。
只要能把穆根送出去,他們幾個機器人再怎樣也無所謂了。
這裡是比「機器人維護再生中心」(即機器人墓地)好得多的地方,不用擔心受了傷被強行封存,也不用擔心封存的過程中自己的零件胡亂被人拆下用在其他機械上,這顆星球上擁有他們最美好的生活經歷。
「我的腦中有很多穆根的照片,等他們走了,只要還有能源,我可以隨時放出來給你們看。」腦中忽然傳來一段資訊,卻是旁邊的埃塔在偷偷和他「說話」了。
「我這裡有影片。」惜言如金的貝塔也「開口」了。
「我拿到了幾個小穆根做給西格瑪的屁股。」這次卻是看似老實的伊普西龍了。
然後幾個機器人又重新變得「高興」起來。
看,如今他們雖然沒有了身體和強大的力量,可是他們還是擁有這麼多寶貴的東西,對他們來說,最寶貴的東西都存在於他們的腦中,只要他們不被人摧毀,就會一直陪伴他們。
他們已經做了他們能做的一切,接下來的路,會由他們的同伴陪穆根繼續走下去,西格瑪還沒有開機就被他們帶了出來,沒有任何案底的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在十三年裡,他們已經將自己掌握的一切知識灌輸到了西格瑪的「腦」中,和a一起,他們一定可以把穆根照顧的很好。
阿爾法看著穆根和西格瑪飛快的鑽到飛船裡去了,等他重新出來的時候,臉上是掩不住的開心笑容:
「阿爾法伯伯,這是我見到的最帥的飛船啦!」
「飛船在一分鐘三十秒後即將起飛,請上船。」幽光屏閃爍出了柔軟的綠光,阿爾法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硬:「請進行最後一輪行李檢查。」
五個幽光屏牢牢的盯住飛船上少年的身影,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看」他了。
他們看著穆根果然又檢查了一遍行李,大概真的遺忘了什麼,在飛船即將起飛的時候,幾個機器人(的大頭)看著穆根飛快的從飛船上跳了下來。
是忘記什麼行李了嗎?幾個機器人想著。
「飛船起飛倒計時……45秒……43秒……」不想,伴隨著阿爾法的倒計時提醒,穆根竟是朝著他們跑過來了。
飛一般的速度朝著幾個機器人跑過來,穆根毫不猶豫的把埃塔拎上了。
「你錯了,我們不是行李……」埃塔忍不住出聲提醒他了。
「怎麼會是行李啦,你們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呀!」用最快的速度將五個大頭撿起來摟在自己懷中,穆根用更快的速度向飛船的方向跑去。
幾位機器人這才想起來:似乎,自始至終……他們都沒有明確和穆根說他們不去這句話。
因為「心」裡不想分別,所以他們誰也沒有說出分別的話,他們認為作為人類的穆根應該理所當然的明白的。
可是穆根卻理所當然的帶著他們走了。
「我、我們是通緝犯……」這次,連一向冷靜自若的阿爾法都卡了一下。
「我知道呀!西格瑪一開始就和我說了,西格瑪還說:一開始他帶來的西紅柿和雞蛋都是追捕你們的人送給你們的呢~」
西格瑪你這個豬隊友←五個大光頭此刻達到了高度的共鳴。
「這幾天看到的帝國刑法上說了:未成年人的監護人是受到法律保護的,在我成年之前,你們是不會有事的,距離我達到帝國法律上的成年年齡還有好久呢,在這之前,我一定會想到辦法的。」將五顆大頭抱在懷裡,穆根三步並一步,迅速攀上了飛船的臺階。
「我會保護你們的。」
機器人們聽到穆根這樣說道。
曾經小小的孩子每天被他們抱在懷裡,如今,卻是他們被當年那個孩子抱在懷裡的時候了。
他說會保護他們。
保護者和被保護者的關係一下子掉了個個兒,少年穆根的懷抱一點也不寬闊,可是躺在裡面的時候卻無比安心。
阿爾法任由自己被穆根帶走了。
只有這一秒,他不想做任何分析。靜靜的躺在穆根懷裡,是他此刻唯一想要認真體會的事情。
幾位同伴也一樣。
飛船在穆根跳進去的瞬間合上了大門。
緊緊抱著懷裡的伯伯們,穆根三步並一步跳到了操控臺附近,與此同時,機器人a也從旁邊把穆根的鋪蓋抱過來放在了操作檯上。
然後穆根便小心翼翼的將五個大頭放在柔軟的鋪蓋上了。
飛船穩穩的起飛了。
幾位機器人用心組裝的飛船效能很好,起飛的時候穆根壓根沒有注意到,還是西格瑪提醒得他。
「穆根!穆根!」幽光屏旋轉著提醒注意的波狀紅紋,西格瑪跳到了操作檯上,機械手指輕輕扯著穆根的衣角,提醒他看窗外。
視線落到窗外的瞬間,穆根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鋪天蓋地的黃色佔據了整面窗戶,隨著飛船持續升高,那片黃色的上方終於出現了圓弧形的黑暗,穆根這才意識到他剛剛看到的黃色面積正是他離開的故鄉。
是的,對於生在這裡,長在這裡的穆根來說,這顆星球才是他的故鄉了。
和圖冊上曾經見過的地球的藍完全不同,從太空裡看過去,這顆星球是一片荒蕪的黃色。也是穆根每天睜眼就會看到的顏色,
薄如紗帶一般的黃色塵霧緩慢的在星球表面流動,它們看起來流動的極其緩慢,可是穆根知道,那就是每天肆虐在他家周圍的可怕沙塵了。
在地面上,它們可是時速可達50km/s的可怕怪獸!
穆根之所以每天都要辛勤種植穆根草,也是拜這種天氣所賜。這種強沙塵暴可以在一分鐘之類將白天變成黑夜,所過之處,沒有任何動物和植物可以活下來,穆根只有不斷的補種、到處種植,才能保證自己有足夠的穆根草吃。
巨大的颶風,狂暴的沙塵……對於穆根來說這些都是極為可怕的事,人類的力量微乎其微,在自然力的面前,他只能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大自然的暴虐讓穆根感覺自己無比渺小。
但現在,當穆根從太空俯瞰時,這顆星球卻是如此的溫順。
她看起來很安靜。
是的,穆根腦中只浮現了這個形容詞。
飛船繼續向太空駛離,整個過程中穆根一直全神貫注的注視著眼皮底下越來越小的黃色星球,在飛船升到一定高度的時候,他忽然驚訝的叫了出來:「爸爸,西格瑪,伯伯,你們看!綠色!是綠色啊!」
之前距離太近的時候看不出來,如今穆根所在的飛船距離他們離開的星球非常遠了,從現在這個距離看去,穆根吃驚的在一片赤黃之中發現了點點稀有的綠!
對於從小成長在這個荒星上的穆根來說,綠色簡直是世界上最稀罕的顏色了。除了穆根草,這顆星球上沒有任何其他的植物了,而作為這顆星球上僅有的植物,穆根草的顏色卻是看起來比泥巴好不了多少的黃青色。
「那是穆根。」躺在控制台上注視著窗外的荒星,阿爾法平靜的開口了:「是你這些年陸續種下的穆根草。」
「1棵穆根草看起來是黃色的,100平方米的穆根草看起來還是黃青色,然而,當更多的穆根草彙集在一起的時候,站到更遠的地方看過去,它們看起來就是綠色的了。」
阿爾法說完第一段話就住口了,在他之後,埃塔又細心的補充了一段話。埃塔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機械音,語氣中沒有任何高低起伏,聽起來乾巴巴的。
然而隨著他的解釋,穆根眼前點點的綠色卻彷彿漸漸放大了,綠色鋪天蓋地映入他的眼簾,他看到了地面上連線成片的穆根草,那些貼著地皮生長的細小植株,面對惡劣的沙暴天氣,它們毫不氣餒,深深紮根腳下的沙土,它們努力的向天空生長著,面對天空,它們無畏地張開了柔弱的黃色嫩芽——
那些嫩芽是那樣渺小,以至於每天以它為生的穆根都忽略了它,直到這個時候,穆根站在太空中了,如此高高在上的位置,那些曾經讓穆根審慎恐懼的強沙塵暴都變成了薄霧一般輕描淡寫的玩意兒,與此同時,那些平時穆根看都看不出來的穆根草卻以更加濃烈的顏色搶入了穆根的眼簾。
這個時候,穆根忽然想起了不知道在哪本書上看到過的兩句話。
「當你站得足夠高足夠遠的時候,你就會發現,那些曾經深深折磨著你、讓你痛不欲生的煩惱其實不值一提。」
「渺小與偉大,永遠不要輕易評判出口。」
他想,如今他終於讀懂了這句話的含義。
身形還未完全長開的少年怔怔的,向視窗伸出手去。
他的手掌勁瘦有力,並不十分大,然而就是這樣一隻手,看起來卻可以將窗外的星球一手掌握了。
少年的手掌在空中虛握一下,最終落在了光滑冰冷的窗上,雙手撐在窗上,穆根忽然轉過頭來,對著一旁和他一樣正在眺望宇宙的機器人,他露出了一抹稚氣的笑容。
一家人齊齊擠在控制台前,目送那顆黃色星球漸行漸遠,一時間,飛船變得安安靜靜。
有點傷感,有點興奮,更多的是一家人仍然在一起的滿足感,飽飽的、它溫軟蜷在胸口。
雖然我現在並沒有胸口——阿爾法/埃塔/貝塔/伊普西龍同時想到。
頭挨著頭,幾個機器人……的頭不著痕跡的往後靠了靠,儘量向後貼緊穆根一點,穆根的小胸膛很熱,雖然他們感覺不出來任何溫度,可是這並不妨礙他們想要更加靠近穆根的願望。
在這個瞬間,在幾個機器人毫無察覺的時候,他們已經隱約理解了人類造出來的、那個名曰「浪漫」的詞彙的含義。
只有一個人除外。
「西格瑪現在比你們高了!」半個身子扒在穆根背上,西格瑪用平板的機械音成功的發出了「笑」的聲音。
飛快的從穆根的腦袋上跳下來,西格瑪吧唧掉在幾顆大頭的幽光屏前了,和只剩下腦袋的阿爾法他們比起來,保有整個上半身的西格瑪顯得異常高大。
幽光屏閃了閃,西格瑪再次翻開了肚皮上的隱藏空間,在自己的收藏中翻來找去,他拿出了五對機械腿和……屁股。
「這是西格瑪現在有的最大的屁股和大腿了,借你們。」
硬碟咯噔咯噔的,這是西格瑪心痛的聲音。
「借給阿爾法,貝塔,派,埃塔的大腿和屁股可以在落地後二十四小時內歸還,伊普西龍必須在一小時內歸還,你的信用額度餘額不足。」
西格瑪還一本正經的對幾個機器人釋出了歸還時間通告。
「謝謝,我現在就還給你。」靜靜的看了一眼西格瑪忍痛出借的收藏,看到那肥碩的……臀肌的時候,阿爾法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其他機器人也紛紛表示自己不需要,於是西格瑪就很開心的把珍貴的大腿和屁股收起來了。
「是不是覺得不夠大不夠長?沒事,落地之後給你們造更好的~」拍拍胸脯,穆根少年非常大方的發誓了。
「……」幾個機器人的幽光屏於是同時閃了閃:他們的教育似乎出了某種偏差。
「不必,到達目的地,我們會從飛船上拆卸可用部分,重新組成身體。」阿爾法果斷拒絕了穆根的提議。
以為自己終於可以為長輩做些事的穆根還不想放棄,就在他想繼續遊說的時候,貝塔冰冷的聲音從下方幽幽傳來了:
「即使拿到了入學通知也不可以大意,接下來的時間,我們開始新課本的預習教學。」
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西格瑪、穆根小哥倆同時耷拉下了腦袋。
沒有身體也沒有關係,所有的教材都被老師們錄入「腦」中了,就著現有的教材,幾位機器人開始聯合授課了。
「飛船如今是按照事先錄入的航線航行的,我們之前離開的星球位於著名的隕石帶,這裡是一位皇帝的墳墓,所以這裡又被稱作死海帝王陵……」
沒有什麼比窗外的一切更適合的教材了,貝塔就著他們現在的位置開始為穆根和西格瑪講解起來。
「……路易·阿勒·羅德庫拉姆是結束了星系多種族混戰的男人,所以人們尊稱他為路易一世……」
「……在位時間僅僅三十二年,帝駕行經銀河系之時,恰逢萬年難得一遇的星群爆炸,帝崩。」
一個人漫長的一生,落筆在歷史書上的時候就是這樣短短幾頁了。
即使他是史上最偉大的帝王之一,留給後人評說的也只有這幾頁了。
穆根老老實實聽著課,他對這位皇帝並不感興趣,可是這位皇帝最後死去的地方卻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銀河系?是地球所在的那個銀河系嗎?」星系歷史的相關知識還是伯伯們最近才給他看的,沒有課本,他們就把所有的課本內容都錄入西格瑪的腦了,需要閱讀的時候,西格瑪就負責通過幽光屏將內容展示給穆根看。這幾天,如果你看到小哥倆臉對臉緊張互看的情景的話,不用臉紅,他們只是在看書學習啦!
「是的。」貝塔給了穆根肯定的答案,永遠冷靜,他用冰冷的聲音繼續說著:
「地球就是那場爆炸中被波及到的,至今仍然沒有人可以深入到這片隕石帶深處,所以也無從知道地球如今的情形了。不過據科學家分析,99.9%的可能,地球已經不存在了。」
非常客觀的評述,穆根知道他說的都是對的,因為教科書上提到地球也是這樣說的。作為宇宙偏遠角落星系中一顆非常落後的星球,地球原本是沒有資格出現在帝國教學用書之上的。
由於是帝國皇帝最後殞身之所,它才在這本全宇宙最暢銷的書籍上佔據了一個小小的角落。巨大的爆炸波及了不止一個星系,地球不可能是幸運的那一個。
對於宇宙中的其他人來說,地球只是一個因為偉人而出名的鄉下星球,可對於穆根來說,地球卻是傳說中他的故鄉。帶著繁衍的希望從地球出航的飛船最終落腳在了異星球,一代又一代的,想要返回真正故鄉的願望卻在骨血裡遺傳了下來。
不怕回不去,就怕無處可回——這才是讓人最沮喪的事。
「不過也不排除地球仍然倖存的可能,就像我們離開的那顆星球,也正是在那場災難中倖免於難的一顆星球。雖然目測沒有其他星球逃離那場災難,可是不排除全星系中仍然有其他幸運兒。」
看出穆根的沮喪,伊普西龍開始想辦法安慰他,他現在沒有大肚肚了,沒法把穆根裝進肚子,如今,他只能用言語安撫他。一向沉默寡言的伊普西龍還是第一次一次性說這麼長的句子。
「最壞的可能,就是一切歸於虛無,一切從無到有,地球再度返回原始狀態,重新再來了。」
「等你畢業後可以想辦法回去看看。」最後,伊普西龍這樣說道。
於是穆根就重新振作起來了。
「嗯,就這麼決定了,等我長大了,畢業了,就想辦法回地球看看!」大聲的說著,穆根默默的在心中的理想欄裡又增加了一欄。
感到衣角被輕輕扯動,穆根一低頭,他的眼睛立即對上了西格瑪閃啊閃的幽光屏。
對西格瑪的暗示一清二楚,穆根隨即笑了,
「當然,也不會忘記和西格瑪的約定的!」
「那麼,我們繼續下面的教學了。」看到穆根重新精神起來,貝塔冰冷的機械音於是再度響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