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霖話音一滯,看向蒼霽,說:「舍弟年幼,未曾出過遠門,此番是帶他遊訪名川。」
蒼霽筷子一撥,花生便滾掉下去,坐他膝頭的石頭小人探手嗖地接了。蒼霽方看顧深一眼,正見顧深也在看他。兩人對視不過是眨眼間的事情,卻皆心下起了疑。
顧深趕路辛苦,匆匆用了飯便上樓歇息。蒼霽擱了筷,說:「他適才看我,我竟覺得他似能看破。」
「他生了雙利眼。」淨霖說,「此人雖是凡人,卻不可小覷。」
「他若知道你我不是人,怎麼不逃。」
「他怕什麼。」淨霖喝了茶,「他自幼孤身,走南闖北許多年,所見所聞皆超於一般人。遇著幾個妖怪,不覺驚奇也是情理之中。」
「那鈴鐺跟著他做什麼?」蒼霽問道。
淨霖不答,因堂中來人。他搭了摺扇,點了點樓上。蒼霽便抄起石頭小人,拋了金珠給正掀簾而入的夥計,與淨霖一併上了樓。
「我還未曾問過。」蒼霽入內便說,「這銅鈴到底是什麼東西。」
淨霖褪卻外衣,隨口答道:「一隻鈴鐺。」
蒼霽腳勾板凳,阻了淨霖的去路。誰知淨霖錯開一步,便晃了過去。蒼霽騎著凳子伸腿絆他,他又行雲流水地差了過去。蒼霽來了興致,長腿回勾,淨霖索性回身,蒼霽正撞他身上。
淨霖神色自若,說:「它若不是隻鈴鐺,難不成還是個人嗎。」
「那也說不準。」蒼霽問,「你從哪兒得來的它?」
淨霖說:「故人送的。」
蒼霽便頓了片刻,淨霖正欲抬步,便聽蒼霽問:「黎嶸送的嗎?」
淨霖緩露出詫異。
「九天殺戈君黎嶸。」蒼霽腳踩凳欄,「聽說這人修為大成,妖怪對他聞風喪膽。憑靠一把銀槍統率了雲間三千甲,是如今三界之主承天君的兄弟。」
也是淨霖的兄弟。
君父九天君座下共八子,早年血海之戰喪失五位,安然晉列君神之行的只有三個。一為承天君雲生,二為殺戈君黎嶸,三便是臨松君淨霖。除此之外,在九天境初設之時,為鎮八方平定,又外收東君與菩蠻君兩位,共組九天六君,分治一方。換而言之,現如今的三界共主,以及這位殺戈君黎嶸,皆是淨霖一脈相通的兄弟。他五百年前弒父殺君後遭遇圍剿,除了真佛坐鎮,也少不了剩餘四君的功勞。
蒼霽從妖怪口中得知,多數人認為,臨松君淨霖之所以敗北,其緣由正是這個殺戈君黎嶸。因為他率雲間三千甲正面應戰,與淨霖打得血海翻覆,兩敗俱傷。臨松君泯滅之後,他也沉入血海之中,從此長眠不醒。
這樣的人,淨霖竟用了一個「好」字。蒼霽捉摸不透,反生興趣。
「你既然待他興趣頗濃。」淨霖說,「不妨去通天城,期間陳列九天諸神的神說譜。黎嶸名列承天君之下,翻個頁就能見得。」
「我對他的興趣不比對你。」蒼霽說,「你人在此處,我何必捨近求遠。」
「他與鈴鐺沒幹系。」淨霖還真偏頭想了想,說,「這鈴鐺來歷平平無奇,到我手中許多年,過去從未有過奇特之處。不想我睡了一覺,它便通了靈。」
「好罷。」蒼霽瞭然地抱肩,後靠身看著淨霖。
淨霖說:「嗯?」
「我好奇。」蒼霽坦率地眯笑,「你們反目成仇了嗎。」
「兄弟反目,親朋背離。」淨霖唇延冷笑,「痛不痛快。」
蒼霽見了淨霖這個神情,便不自覺地想要舔舐。他顫慄地、亢奮地露出笑容來。因為淨霖每每這般,就好似將皮囊褪去,剩下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兇獸,他們具是冷情寡義、拋卻常理的同類。
蒼霽舌尖抵過牙尖,貪婪道:「這算什麼痛快?你若變得無人可信、無人可記,無人可唸的時候,我方覺得是滋味。只有這樣食進肚來,你才是只屬於我的。」而後他手指虛滑過淨霖側頰,壓著聲音誘惑道,「要別人做什麼呢,這世間唯獨我是痴心待你的。我是這樣朝思夜想,一心一意地想要貪食你。兄弟骨血皆不可信,我遠比他們更值得依賴。」
「你是否想過。」淨霖偏頭,頰面蹭過蒼霽的指腹,眸中卻孤傲冰涼,「最終被吞下去的人到底是你還是我。」
「是我也無妨。」妖怪的狡詐從眸中一閃而逝,蒼霽說,「與你在一起便成。」
他眼神真誠,用自己全部的偽裝企圖從淨霖這裡奪取走至關重要的東西。他是無畏且無謂的。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會奪走什麼,他只是全力以赴,並且料定自己不會輸。
但是不巧。
淨霖固若金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