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藏著一個神,他或許授意中渡拐賣,並且為此殺了人。但神仙繞這麼一圈,絕不會是為了僅圖一時爽快。殺人對神仙有什麼誘惑?他們要的往往是超越生死的縹緲,追尋的皆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慾望。而神仙參與中渡凡事,必先經過分界司審查,或許一個神能有此等惡行,但天上不是所有神仙都是傻子,這等事情必難見光,所以他藏在深處,推出一個個凡人來當棋子,甚至為了保下作案的棋子,寧願弄死左清晝。
劉承德殺了左清晝,此人先出現在楚綸信中,並且深得左清晝信任。那麼他是否一早便知曉左清晝會與楚綸換命?
如果他知曉,那麼他們為何會寧可楚綸活下來,也不願左清晝活?僅僅是因為左清晝的命譜上寫明瞭左清晝來日會徹查拐賣諸案,抓出京中涉案的棋子,攪亂背後神仙的局?楚綸便不可以嗎?楚綸分明與左清晝同仇敵愾,並且擁有相等的證據在手。況且若是如此,千鈺就是變數,他既與左清晝不可分離,必然會設法為左清晝報仇。既然已經能夠捉住千鈺,何不將千鈺一併殺了以絕後患。
為何呢。
疑問太多了。
淨霖目視老桌的紋痕,覺得這一系列案子便如同亂紋一樣攪在一起,混亂的像是麻團。毫無頭緒始終難耐,但頭緒太多亦是種難耐,因為諸多線索清晰得似如專程放出,它們引著淨霖一步步走近,在他不斷解拆的過程中將他包圍在內。
淨霖鬆開茶碗,餘光見得一隻犬妖正在嗅蒼霽的後背,形容猥瑣,好不討厭。他側眸冰涼地看過去,那犬妖卻恍若不見。
犬妖嗅著蒼霽,蒼霽抬手將他摜到身前,惜字如金地說:「滾。」
犬妖反倒嗅個不停,說:「滾不得!這位兄弟,你身負經香,香得很。」
蒼霽說:「怎麼,還要咬兩口嚐嚐?」
犬妖頓做夾尾狀,對蒼霽低眉順眼地說了些什麼。蒼霽眉間一鬆,看了淨霖一眼,側過身,同犬妖又說了什麼。
淨霖一概聽不見,他茶碗裡又添了新茶,只坐淡定。
不多時,石頭小人從袖中摸出來,跑過人足和凳腿,趴在蒼霽腿後,探出頭側耳。正聽得犬妖低聲續說什麼「不錯」、「正是」,它忍不住踮起了腳,湊得更近。
蒼霽眼都不轉的就捉住了石頭,拎在指尖搖晃,說:「專程來替他偷聽麼?」
石頭蕩著腳,搖搖頭。
犬妖鼻尖聳動,說:「咦!兄弟,你這石頭珍奇,是個什麼人的……」他後背一涼,神使鬼差地回頭,見那不遠處的冷麵公子正睨他一眼,登時哆嗦一下,說,「那……那便這麼說定了。」
什麼說定了?
石頭見犬妖要走,立刻二丈摸不著頭腦,聽了個雲裡霧裡。蒼霽拎著它入袖,說:「走,欺負淨霖的時候到了。」
淨霖看蒼霽坐下,丟擲幾顆滴溜溜轉的銀珠,大馬金刀地坐凳上,腿撞了撞他的腿。
「我約摸知道千鈺在哪兒了。」蒼霽說,「訊息不能白得,你若答應我一件事情,我便帶你走一遭。」
淨霖說:「這坊間妖怪染了人氣,市儈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你用金珠買得的訊息,別人自然也能買到。」
蒼霽舌尖抵牙,衝淨霖笑:「你倒是變個錢出來啊。」
淨霖拾起銀珠,說:「不知道也無妨,我們可以分頭行動。」
「分頭你想也甭想。」蒼霽說,「但我大可不管此事,去他的銅鈴八苦。我要帶你走,誰管得著呢?」
淨霖說:「你不要銅鈴了?」
「它本就不是我的。」蒼霽輕踢開別人欲往邊上坐的凳,「離山時我不明白,但如今看來未免太蹩腳。它要走便讓它走,左右你在我身邊,它跑不遠。」
淨霖只得說:「你要我答應什麼事?」
蒼霽看著他:「對我說,找到千鈺你也不會叫他忘卻前塵。」
「他與我非親非故,我說得不算。」
「不。」蒼霽眼中漆深,「我只要你對我承諾,你不會讓他忘了左清晝。」
淨霖鬆開指,銀珠順著滾在桌面,他說:「你是要我承諾不會讓千鈺忘了左清晝,還是要我承諾來日我不會忘了你。」
銀珠滾掉下桌,蹦在地上。
淨霖側首,直視蒼霽:「你待此事甚是執著。」
蒼霽被戳中心事也不慌不忙,他說:「那你就對我說。」
棚外雨珠濺起灰塵,跑馬經過的行客都成了這一桌的背景。
淨霖說:「我若死了,便沒有魂魄,提不上忘與不忘。」
「我只要你說。」蒼霽說,「管什麼生生死死。」
「如我沒做到呢。」
「那便是騙我。」蒼霽盯著他,「你若是騙我,淨霖,你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能拼成人叫你回來還乾淨。」
淨霖神使鬼差,似是聽過一句。
「這是你欠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