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還不睡麼?」她緩步而來,左顧右盼,豔羨地嗔怨,「這裡比我的倚翠樓好,我更喜歡這裡。」
他坐在竹榻上,手邊一張矮几,几上供著茶壺茶盞。提起茶壺倒上一杯遞與她,「原本倚翠樓是我住的地方,如今讓給你,你倒嫌它不好?」
她接了捧在掌心,這露臺上的木板打磨得很滑亮,也不需要杌子了,在他榻旁席地坐下。身子斜斜倚靠著,同他相距不過一尺遠。她善於用這種柔軟的小動作震動人心,讓人覺得她是馴服的,不具備攻擊性。今上垂眼看她,就算知道她是刻意,次數多了便習慣了。
她攏著茶盞,杯口熱氣嫋嫋升起,回頭笑道:「你若是還住在倚翠樓,我一定也會覺得倚翠樓更好。不用管我,我就是眼熱你。就像小孩子,別人的東西永遠都是最好的。」
她語帶雙關,他不是聽不出來,卻也並不生氣。放眼望遠處,隨口道:「既然如此,那你今晚便在這裡睡吧。同我在一起,還會覺得眼熱麼?」
她笑得愈發柔豔,低下頭羞答答道:「春媽媽還在等我,我出來時沒同她說……」
「苗內人不知道你是我的皇后麼?做娘子的到郎君身邊來,留下共度良宵,還要知會底下人?這是哪裡來的規矩?」
他不像在開玩笑,穠華覺得自己有時就是在引火燒身。她似乎極愛招惹他,不一定時時刻刻帶著要殺他的心,看見他那種淡淡的模樣就覺得不順眼。軟刀子戳他兩下以求解恨,可是幾回交鋒下來,刀把不知什麼時候就捏在人家手裡了,到最後被反將一軍,還得自己收拾殘局。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他發了話,就沒有她推脫的餘地了。他不排斥她,這點倒很好,慢慢接近,慢慢放下防備。現在的憋屈不過是積累,總有讓她揚眉吐氣的一天。
她把手肘支在榻頭,偏過身,軟軟偎在上面,「我領命就是了,你莫怪罪春媽媽……官家,咱們在這裡住幾日?」
他說:「三日,時候太久,朝中政務無人主持,回去之後又要不得安睡。你若是喜歡這裡,多住兩日也可以。到時候回稟孃孃一聲,請她率娘子們一同來避暑吧!」
她想了想說不,「禁庭人都走光了,只剩你一個人麼?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怎麼辦?孃孃和娘子們常住也不要緊,我卻不能。我要和官家在一起,還要照顧官家的飲食起居。」
他微微睨起眼打量她,她滿臉真摯,很像那種急欲做賢妻的樣子。他牽動唇角,卻沒有笑出來,「皇后,你這樣體貼,會叫我疑心你喜歡我。」
她訝然看他,他在夜色裡的臉中正平和,有俊朗的五官和多情的眼神……她的耳根辣辣熱起來,輕聲說:「喜歡你……我嫁給你,為什麼不喜歡你?」
喜歡他,是因為嫁給他,或者有更深層次的含義。他不想計較,因為計較不出頭緒來。
他兩手擱在膝頭,極慢地說:「我從小就不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我有很多毛病,不單宮人內侍們覺得我古怪,先帝和雲觀的母親也這樣看我。我五歲還不會說話,其實不是不會,是不願意開口。所以有些宮人在背後叫我啞巴,甚至認為我不會告狀,待我十分苛刻。」
他的思維她總是跟不上,從這個話題跳到那個話題,也不過是轉眼之間。她皺了皺眉,「有這樣的事?」
他臉上沒有表情,點頭道:「我五歲後由內人撫養,有時他們不給我吃喝,溺溼了褲子也不給我替換。我記得有一次,一個小黃門失手把墨潑在我的習作上,字都毀了,難以辨認。太傅查驗功課時,那個小黃門敢當著我的面說我偷懶,太傅一氣之下將我告到先帝面前,先帝勒令我面壁思過半個月……後來漸漸大了,掌控了大鉞的軍政,才發現以前對我頤指氣使的人,再也不敢大聲對我說話了。」他仰頭看天上的星,聲音裡帶了嘲弄的味道,「可是我知道,自己仍舊不討人喜歡,哪怕是登上了帝位,依然有人不停地反對我。所以皇后說喜歡我,即便不是出自真心,也讓我受寵若驚。」
他從沒一下子說過那麼多話,她反覆咂弄他話裡的內容,因為自小被欺凌,懂得權力的妙處,加之雲觀的母親一味的放任那些宮人內侍,致使招他怨恨,進而遷怒雲觀麼?
她才發現離他與雲觀的糾葛那麼近,伸手就能撥開雲霧似的。她挪過去一些,謹慎地刺探,「懷思王曾經同我提起官家,字裡行間滿是對官家的崇敬。」
他側倚榻圍,兩手閒閒搭在一旁。她的畫帛被風吹過來,輕飄飄落在他手背上,他掂於指尖捻動,縑彩的經緯細密,像她的心思一樣。
他並不覺有什麼可以避諱的,轉過頭,對她輕淺一笑,「皇后說的,和我知道的不相符。他從來不曾對我這兄長有半分敬重,我對他也是一樣。他活得光芒萬丈,很長一段時間裡,鉞人只知有太子重光,不知有肅王重元。」
她愈發看得透徹了,既然兄弟之間毫無感情,那麼痛下殺手便也沒什麼奇怪的了吧!
「官家也許對懷思王有些誤會,在我看來他是個極重情義的人。」
他語氣有些惆悵,「皇后想得太簡單了,宮廷是接連不斷的陰謀詭計的中心。從這裡走出去的人,並不如外表看起來那麼美好。即便愛一個人,也是用智,而不是用心。」
所以她可能永遠不能成為和他一樣的人,她是當為情死,不為情怨,同他這種細微處都要斤斤計較的性格談不到一塊兒去。
她口頭上答應一聲,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看天地間一片清明,池中紅蓮在月下搖曳,輕輕噯了聲道:「鳳池裡種了菱角罷?這個時節已經有嫩菱了,官家明日帶我去採好不好?」
他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你想吃菱角,吩咐黃門就是了。」
她怩聲道不是,「我是想讓官家領我去。咱們在池上泛舟,波光瀲灩晴方好,想想便如詩如畫。」
他看那月色,喃喃道:「明日恐怕要變天。」
她不甚滿意地嘟起嘴,「你只說願不願意帶我去,推說要變天,我才不信。」
他躺下來,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你要去便去吧!天色不早了,進去歇著,我今晚就睡這裡。」
她環顧四周,有些遲疑,「湖面上溼氣重,傷了身子就不好了。官家不想和臣妾同榻?要是不想,我可以回倚翠樓,你別睡在外頭。」
他嫌她聒噪,蹙眉道:「你太囉嗦了。」
他語氣不大好,她不覺呆了呆,細聲細氣反駁:「我是關心你,你這麼兇作甚?罷了,著涼也是你的事。」
嘴上這麼說,到底不能看他露天睡。現在衣衫單薄,艮嶽又有霧氣環繞,到了後半夜必定要冷的。她站起身進屋,館內燃著紅燭,就光尋找,圍子床上端正疊了一條錦被。她取來送出去,展開了輕輕替他蓋上。也就是一彎腰的當口,他忽然睜開眼,那樣耽耽看著她,讓她想起凝和殿畫花鈿的那次,離得很近,聽得見他的呼吸和心跳。她有些慌神,臉上霎時紅起來,想抽身,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指尖微涼,帶著種某種魘勝般的誘惑性。
「穠華……」他說,「你還是來了。」
他的面孔覆上一層輕柔的月光,沒有平時的咄咄逼人,嘴唇微啟,簡直像在邀約。她頭昏腦脹,沒有聽清他說了些什麼,腳下站立不穩,只能勉強撐在他身側。他略微勾起脖子,那張臉在她眼前放大,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的心都揪起來了,成了一捧飛灰,只有鋪天蓋地的他的氣息,如蘭似桂,洶湧襲來。
可是終究沒有如她想象的那樣發展,他的動作到這裡戛然而止,然後鬆開手,重新躺回了竹榻上。
她直起腰來,腿顫身搖。他依舊合著眼,若不是那急促的呼吸出賣,她甚至懷疑自己做了一場關於他的春夢。
她立在那裡,又是驚異又是激憤,終於驚惶遁逃,逃回了環山館內。
坐在榻上人還在打顫,兩手捧住臉,不知怎麼才好。突然感覺很害怕,心裡亂得厲害,一下子氣哽了喉嚨,洇洇落下淚來。再看他,他也不甚安穩吧,翻了個身,面水轉了過去。她抱起雙臂挨在床上,才發現自己的堅強都是偽裝的,明明做好了準備的,真的來臨了,居然會這麼排斥。
她記得雲觀吻過她的臉,親親的碰觸,她心裡很喜歡。可是換成他,離得近些都讓她滿心厭惡。
看來他那個生人勿近的毛病已經好了,可是太多想不明白的地方,他說你還是來了,究竟是什麼意思?
腦中一團亂麻,她懊喪地把臉埋進了臂彎裡。
一夜不得安枕,半夢半醒之間也曾看外面,他倒甚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待到第二天天邊放亮,才見他衣袖一動,按著額頭坐了起來。
昨晚鬧了這麼一齣,再面對他實在有些不好意思。她忙背過身去,聽他黑舄踏進館內來,也許在她床前站了一陣,衫袍被風吹動,有窸窣的聲響。略頓了會兒,腳步聲緩緩去了,似乎出了環山館。
她撐起身看,隔著珠簾見外間侍立了好幾個黃門,顏回躬著身子侍候他洗漱。大約是怕吵醒她吧,一切都在沉默中進行。她說不出的滋味,倒回引枕上,心裡一片迷茫。
如今的處境真是尷尬,雖是名義上的夫妻,各自心裡都有一本賬。她想替雲觀討公道,他不見得不知道。他呢,恐怕透過她,看見的是綏國的大好河山。各懷目的,所以怎麼相處都彆扭。索性做了實打實的真夫妻倒也罷了,可恨的是一直在試探,彷彿陷入一個怪圈,你進我退,你退我追,沒完沒了。所以不能這麼下去了,也許應當做個了斷。他不像當初那麼防備她,也到了有所動作的時候了。
打定了主意,心裡便有了根底。天亮後犯起困來,知道他不在館內大覺鬆快,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聽見室內有人走動,是春渥送衣裳頭面過來,然後在她床沿坐下,輕聲喚她。
她有點惘惘的,「娘,什麼時辰了?」
「到了巳時了。」春渥取月華錦衫替她換上,見她還懶洋洋的,無奈道,「雖不在宮中,也不能這樣肆意。官家起身一個多時辰了,你卻還在貪睡,像什麼樣子?要是徐尚宮在,必定又要絮叨半天。快些醒醒,你看太陽都升得那麼高了,來艮嶽就是為了睡覺麼?」
她耷拉著眼皮下床,趿鞋到臉盆架子前取青鹽漱口,打了涼手巾擦過臉,漸漸清醒了些。想起露臺上的情景倚翠樓裡可以看得一目瞭然,便支吾著問春渥,「娘昨晚什麼時候睡的?可曾等我回去?可曾……看見什麼?」
春渥有意裝糊塗,「也沒有等多久,我料想你不會回來,便早早睡了。你問看見什麼,指的又是什麼?」
她不好開口,訕訕的在桌旁坐下,只說沒什麼,「娘替我把鳳鐲拿來。」
春渥訝然看她,「聖人……」
她抿緊了唇,臉上帶著決絕。這樣一次次的被他愚弄,總要換回些成效來。萬事開頭難,只要找到個楔口,接下來便順風順水了。鳳鐲裡的毒不會立刻要他的命,大不了讓他身體有些小恙罷了。藥效輕,看上去是傷風一樣的症狀,誰也想不到毒上來。
她真覺得等不及了,他陰陽怪氣的性格叫她無措,和他相處不知有多累。她卯足了勁討好他,不就是為了接近他麼。現在可以做手腳了,為什麼還要等?
她轉身到鏡前綰髮,飛雲髻上斜插一支梅花簪,粉黛也不施,只在眉間貼了花鈿。從鏡中看見春渥愁眉不展,她笑道:「我昨日邀官家採紅菱,現在已經晚了,再耽擱可不好。娘快去,把我的帷帽也一併拿來。」
春渥雖遲疑,還是回倚翠樓去了。穠華收拾停當出門看,艮嶽的日光不太強烈,大抵因為山裡林木多,霧氣常年不化的緣故吧,六月的天也不覺得十分熱。
遠遠見顏回疾步過來,到了近前揖手長拜,「臣來看看聖人起身沒有,倒真是巧了。」
穠華四下觀望,不見今上,便問:「官家在何處?」
顏回道:「西嶺山口有個瀑布,叫白龍沜,那裡有一片樓閣,消暑最是好去處。官家在跨雲亭設了河鮮宴,說待聖人醒了,便請聖人前往。」
恰巧春渥也匆匆趕來了,她不動聲色戴上鐲子,命顏都知帶路,提裙往跨雲亭而去。
要說崇帝,真是個懂得享受的行家。這艮嶽每一處都是匠心獨具,十步一景,絕不是一般山野能比的。西嶺北有龍柏坡,南有芙蓉城,到顏回所說的那處亭臺,還要經過灈龍峽和羅漢巖。人在山水中行走,漸行漸近,才看清那跨雲亭建在瀑布邊上,站在亭裡一伸手,就能夠到欄外飛練。
她踏上河灘仰頭看,今上孑立欄前,穿著素錦褒衣,束髮戴玉冠。硃紅的組纓垂掛在胸前,一眼看去頗有種畫中仙的意思。
她嘲諷一笑,長相從來和心地不相稱,也算是老天對他的眷顧。空有一張漂亮的臉,剖開胸膛其實是一副蛇蠍心腸。
按捺住心神登亭,窄小的石階迂迴兜轉,瀑布雖然是人造的,卻也有不小的力道,山石被衝擊得嗡鳴,亭子也跟著震動。她撫胸道:「噯,總覺得會跌下去似的。」
他沒說話,牽著廣袖比了比,示意她入座。
她欠身道謝,看桌上的菜色,果真應了河鮮宴了,姜蝦、海蜇鮓、螺頭瀣、清汁田螺羹……滿滿鋪排了一桌。她生在南方,傍水的地方少不得海鮮河鮮,她也極愛吃那些。到了汴梁,禁庭中吃得精緻,不像民間做得原汁原味,便有點失了興致了。今天卻好,器皿奢華,裡面的菜卻不繁複,她心裡歡喜,笑道:「宮裡廚司也會民間做法麼?」
今上替她斟酒,淡聲道:「魚蝦都是池子和瀑布裡打撈的,沒讓廚司做,命幾個自小長在湖澤邊上的黃門掌勺,就用最尋常的做法,或者可以做出宮裡沒有的味道。」
她偏過頭看了杯中一眼,「我不飲酒,官家忘了?」
他說:「那是梅釀,幾乎已經沒有酒味了。昨天讓他們沉在潭裡,喝了能強健脾胃,抵禦河鮮的寒氣。」
她抬眼看他,他目光如水,不似在宮中,少了些陰冷沉鬱。只是仍舊不開顏,即便微笑,也是浮於表面。她向他舉杯,「官家有心了,臣妾敬你一杯。」
他執盞回敬,汝窯荷葉盞輕輕相擊,叮地一聲脆響。客套過後她就顧不得許多了,姿態十分優雅,但吃得真不少。盤裡一條糟魚被她吃了大半,間或對今上暖暖一笑,不看她面前盤底,簡直以為她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他別開臉,怕看多了她,叫她覺得不自在。他對這類河鮮不怎麼有胃口,略用了幾筷便放下了。起身到圍欄邊去,急速而下的水流濺起細密的煙霧,他用手去觸碰,只覺那霧氣包裹五指,一點點浸透消融,匯聚成水珠,從指尖傾瀉而下。
「已經三年沒有來這裡了,今天是託了皇后的福。」他喃喃道。
她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好多,「官家是該出來走走的,政務一輩子忙不完,偷得浮生半日閒麼……」
他沒有回身,嘴角挑起一個彎彎的弧度,「皇后昨日說要採菱的。」
她啊了聲,「是是,採菱……咱們何時去?」
他靜靜站了一會兒方轉身回座上,看著她,似笑非笑道:「皇后的性子就是太急了,宮中生存,急是大忌,不過我卻容得你這個脾氣,真是奇怪。」
他有時那種曖昧不明的話很讓人頭痛,她側目望他,突然想起昨晚情景,心裡頓時慌亂起來。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勉強笑道:「官家恩典,臣妾感激不盡。也不知怎麼,在官家面前倒不像太后面前那樣拘謹。聽我乳孃說,女子出閣後,最親的人莫過於丈夫了,現在想想很有道理。」她把酒盞往他手邊遞了遞,「官家吃得極少,不喜歡麼?再喝一杯吧!」
他垂眼看,那荷葉盞裡的佳釀能倒映出他的臉。他伸手去觸,兩指捏著端起來。再望她,她嘴角含笑,連眼睛裡都灌滿了蜜。
多好多生動的一張臉!他把酒盞貼在唇上,然而頓住了,猶豫了下,還是放回了桌上。
「我要替皇后搖櫓,喝多了難免誤事。」
她想了想,莞爾道好,「那官家迴環山館小憩,過了晌午咱們再去不遲。」
他點頭,吩咐顏都知備下小艇,略在跨雲亭坐了會兒,便攜她回萬松嶺了。
鳳池在倚翠樓以西,過了環山館前的一條石拱橋就是。那池子和雁池遙遙相望,都是彎形,水面很寬,盛夏時節蓮荷婷婷,白鷺四起。若真有神仙授予出世方,大概也敵不過在那景色中徜徉罷!
歇到申正,她來尋他。戴了頂斗笠,頭髮只拿一根絲絛束著,直垂到臀下。手裡舉了跟竹竿,據說是打蓮蓬用的,輕聲唱道:「你可吃蛤蟆,吃麼我去抓。你可吃蓮蓬,吃麼我去掐……」
他那時還未起身,聽見了睜開眼問:「你知道這首歌麼?」
她說不知道,「就是大婚那晚聽你唱的,後來總在想,什麼古怪的詞兒,官家怎麼會唱這樣的歌。是不是我睡迷了,做的一個夢。」她招了招手,「不要計較那些了,官家快起來,咱們去採紅菱,掐蓮蓬呀。」
出門時天已經有些陰了,太陽沒了蹤跡,山林間有風吹過,湖面上漣漪陣陣。
採菱的船為了便於在荷葉間穿行,船體都不大。窄窄的小舢板,僅供兩個人乘坐。今上在船頭撐篙,穠華坐在船尾。荷葉刮過兩側的船舷,沙沙一片熱烈的聲響。
她鮮少有機會到水上游玩,說採紅菱,並不是為吃,主要還是講究採的過程。那菱角是長於水中,碧清的菱葉密密匝匝,在水面上鋪成厚厚的綠氈。還未到完全成熟的季節,間或有初綻的菱花,小小的,白潔可愛。
一路來,已經勾了不少蓮蓬,裝滿半個竹簍子。官家船撐得很穩,她坐在艙內探手摘菱角,幼嫩的紅菱顏色鮮豔,不像一般米菱兩角彎曲,它是四面出角,乍看很奇怪。官家有一套說法,等長成了老菱,那多餘的兩角便慢慢縮回去了。老菱個頭很大,像水牛的角,要吃它不簡單,得用刀從中間剁開。
菱角不喜深水,基本都浮在水面上,撈起一根藤,輕易能摘好幾個。她掂掂簍子,很有些份量。摘得太多吃不完就糟蹋了,便向今上道:「夠了,回去剝了殼,給官家做羹吃。」
他聽了調轉船頭,沒有答話。她依舊是很快樂的樣子,摘了朵荷花在手裡盤弄,輕輕哼著歌,是他們吳越一帶的小調。天上颯颯下起了小雨,細得牛芒一樣,她把斗笠正了正,再看周圍,離成叢的荷葉和菱藤越來越遠,也離河岸越來越遠,舢板往一片開闊的水域划過去。
她咦了聲,「這是要去哪裡?」
他背對著她,看不見他的臉。她有點著急了,轉頭回望,春渥還在堤案上等著,起先身形清晰,後來遠了,隔著雲霧愈發渺茫了。
湖的中心溼氣比別處都重,漸漸都是迷霧,除了他,看不見半個人影。她害怕起來,倉惶道:「官家,你劃錯方向了,環山館在那邊,你要帶我去哪裡?」
他的竹篙撐點,攪起一片水聲。雨依舊細密,簌簌落在斗笠上。她那時太慌張,慌得忘了乘船的忌諱,居然站起來試圖去拉他。結果舢板不穩,人失了重心,一下便跌進了水裡。
她不識水性,連嗆兩口,連聲音都發不出。本能地掙扎。混亂間看見他站在船上,沉靜的臉龐,沉靜的眉眼。她向他求助,張嘴要叫官家,可是嚥進了更多的水。
他沒有伸援手,她甚至看到他唇角譏誚的笑。
意識越來越模糊,她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了。她想起春渥和她說起過的,他的伴讀周衙內,也是在他面前落水,他就眼睜睜看著他沉下去,她也逃不開這樣的命運。
掙了好久,掙到精疲力盡,失望後終於放棄了。這樣其實也好,死了可以回到爹爹身邊,可以再見到雲觀,比活著強多了。
墜向湖底前的那刻,她透過粼粼的水波向上看,他站在那裡,只餘一個扭曲的剪影。水中婆娑的長髮遮擋住她的視線,漸漸將她拽進了黑暗裡。
先帝病重時,睿思殿的日講並沒有間斷,太子還朝,一切便交由太子主持。彼時已經有言官諫言,肅王勢大,太子當削其權。太子很猶豫,多次表示「大哥是吾手足,軍政暫由肅王代管,吾無憂思」。
替別人當家,其實不是什麼好事,要麼還政,要麼黃袍加身,沒有折中的辦法。八團練來時探過他的口氣,「大哥勞心多年,豈能將到手的肉放進他人的碗裡。」
他心裡也算計,其實有些搖擺,最後還是決定將兵權送回太子手裡。
東宮的景色永遠比端禮閣好,院中栽一顆梨樹,四五月的時節花都開遍了,站在樹下,一陣風拂過,恍惚便迎來一場漫天的花雨。他帶著兵符在梨樹下靜候,那時太子正同大學士議政,高品上前施了一禮,請他至閣中稍待。他在窗前落座,推窗向外看,見小黃門託著書信匆匆從中路上走過,便問:「二哥(宋朝皇子彼此相稱統一用哥或姐)還與綏國有書信往來麼?」
高品叫顏回,與他閣中押班有深交。順勢望一眼,笑道:「太子在建安有一位紅顏知己,回汴梁兩月餘,隔天便有一封書信。」
他不置可否,倚著扶手捧茶細品。顏高品又道:「據聞是建安城中人,比太子小三歲,年方十三。太子閣中有畫像懸掛,臣有幸看過,果真是傾國傾城貌。聽太子與安康郡王說起,待明年小娘子年滿十四,便回稟官家知曉,要迎來做王妃。」
「二哥與安康郡王交情頗深啊。」他抬眼看他,託著茶盞問,「還說過些什麼?」
顏高品回身看外間,沒有閒人來往,便道:「太子那日招郡王共飲,曾談起諸王封號,宗室皆以封地為號,說到殿下時……」他訕訕摸了摸鼻子,「郡王說官家遲遲未給殿下封地,就是等太子日後處置的。他日太子登基,殿下的封號頭一個要換。至於換成什麼,請太子自行斟酌。汴梁周邊有小城,都仙或是陳留……也無不可。」
他腦中茫茫一片,「都仙、陳留……」那些都是人口不足萬的地方,古來就沒聽說過親王有這樣的封邑,真要頒佈了詔命,可稱得上奇恥大辱了。
顏高品往前邁了半步,「殿下……當慎思。」
他輕輕嘆了口氣,「太子怎麼說?」
顏高品緩緩搖頭,「太子但笑不語。」
這時有黃門來通傳,太子請殿下殿中說話。他站起身,手裡茶盞隨便一撂,茶水潑出來,潑得滿幾盡是。
太子在綏國多年,寫得一手好字,他進門時正伏案疾書,手旁攤著兩張梅花箋,上面是女子工整秀麗的蠅頭小楷。見他來了抬頭一笑,溫潤如玉的臉,可比三月春光。拿筆桿點了點道:「大哥坐,稍待我一會兒,快寫完了。」
他坐下望過去,太子筆跡遒美健秀,入木三分,便道:「二哥師從隋劻,隋相公飛白是一絕,改日邀上幾位直學,咱們切磋切磋。」
太子也是敷衍,連頭都沒抬,只說好,「我聽聞大哥筆法傳神,一本《遠宦帖》臨得與真跡絲毫不差,連爹爹都大加讚賞。我回大鉞後一直不得閒,過兩日正好士大夫們有一場清談,到時候我定要向大哥討教……大哥今日來,有事麼?」
他唔了聲,「沒什麼要緊的,是關於禁榷(國古代政府對某些商品實行專賣,限制民間商業貿易,藉以擴大財政收入的一種方法)之事。爹爹患病前限定半年,如今期限到了,當不當解,要請太子定奪。」
後來……還是背離了此行的初衷。他終於不用違心地交出兵權,去做那可笑的陳留王、都仙王了。逆勢而行,得來卻又易如反掌。
窗扉洞開,霧氣擴散,混沌地包裹住人,連抬手都顯得費力。身後有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怎麼樣了?」
顏回趨步上前道:「又吐了兩口水,現在已經清醒了,官家可要過去看看?」
他沒有挪動,「鬧麼?」
顏回道:「鬧是不鬧,就是受了驚嚇,精神不大好。官家還是寬慰兩句罷,不論如何,聖人總是皇后。」
他低下頭,盯著足上鞋履看了好久,半晌才道:「受些教訓才長記性。」
顏回囁嚅了下,知道這時候不應當多話,便沉默下來。
倚翠樓四圍有竹林合抱,門前高掛燈籠,堪堪照亮石子鋪就的小徑。他從環山館過去,門扉半開著,沒讓人上裡面通傳,進門就聽見她低低的啜泣,「我想回綏國。」
他在簾外站定了,看不見她的臉,只有苗內人坐在她床前,寬慰道:「都過去了,所幸沒什麼事。這是個意外,不要聲張的好。還有不能再說回綏國了,怎麼回去呢,你已經是大鉞的皇后了。」
她長長嘆息,「我知道,有點後怕罷了。我以為必死無疑了,沒想到還能活命。」
苗內人道:「官家救了你,是不幸中之大幸。你好好將養身子,過兩天就好起來了。」
「官家……」她輕輕哼笑一聲,「官家真是個好人。」
他沒有再逗留,轉身離開了。
春渥關上窗戶,從間隙裡看今上人影杳杳了,回頭道:「走了。」
她撐起身,倚著圍子說:「他是給我警告,我知道。或許被他察覺了什麼,他對我一向有戒心。」
春渥對這事從來不看好,無奈她不聽人勸,才會吃這暗虧。見她這樣又心疼,嗟嘆道:「他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你何必給自己出這樣的難題呢!是不是先前在跨雲亭出了什麼紕漏,叫他發現了?」
她凝眉道:「我什麼都沒做,原想動手腳的,可是猶豫了一下,時機便錯過了。」
春渥怔了怔,想不出別的原因來,只道:「或者他有他的考慮,至少你比起周衙內來,已經幸運很多了。」
「新婚不多時的皇后溺死,恐怕堵不住天下悠悠眾口罷了。」穠華偎進她懷裡,喃喃說,「我很害怕,不是怕死,是怕他。如果現在可以反悔,我情願沒有來和親。我為什麼要來做這個皇后呢,真不值得。」
春渥在她背上輕撫,「那時我曾勸過你,你聽了麼?現在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後悔是最無用的。也不知官家怎麼想,若能既往不咎,你就忘了懷思王吧,別再想著為他報仇了,不會成功的。」
她的眼淚湧上來,「你一定覺得我很傻,可是我沒有退路了,即便我不殺他,總有一天他也會殺了我。」
春渥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只得緊緊抱住她。她這次是真的嚇著了,可是今上的眼睛為什麼無處不在?似乎她的一舉一動他都知道,是不是湧金殿裡有內賊?時照麼?想想又說不通,黃門都在外面伺候,不得傳喚不能進內殿來的。就連太后派來的尚宮也也不是貼身服侍,內殿裡只有她們幾個,照理訊息是傳不出去的。
她低頭看她,她瑟縮著,燈下的臉白得可怖。她拉過薄被替她披上,小聲說:「那龍鳳鐲不能再用了,過兩日我送到造作所化了,重新打成別的首飾。你如果在艮嶽呆不下去,就請旨回宮吧!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什麼都別想,別想雲觀,也別想官家。吃一塹長一智,以後的路該怎麼走,你要慎重考慮。」
她閉上眼睛,並沒有回答她。在倚翠樓住了一夜,第二日便匆匆返回禁庭。回去後大病一場,驚嚇加之受寒,一度昏沉沉神志不清。她病中聽見太后來過,貴妃和幾位娘子也來過,她寧願裝睡,也不願意開口說話。恐懼逐漸淡了,只是感覺迷惘。冷靜下來想想也有些莫名,誰會對一個時刻想要自己命的人產生憐憫?她在試圖下毒的時候,卻奢望他救她上岸,憑什麼呢?就如春渥說的,其實她應該感激他。他有那份大度讓她苟活,即便是他把船撐到湖中心,也不重要了。
她在床上躺了好幾天,慢慢緩過勁來。擇了一天去寶慈宮請安,因為宮裡籌備過七夕,她不能無事人一樣。
太后見她來,忙拉她在榻上坐下。仔細端詳她的臉,真正小了一圈,愈發楚楚可憐了。便牽著她的手道:「那日聽說官家帶你去艮嶽,我心裡還很歡喜,慶幸他知道照顧人了,誰知你回來就病了一場,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同孃孃說。」
她推說沒什麼事,「就是著了涼,艮嶽霧氣大,我夜裡沒關窗,第二天就起不來了。」
太后看著她,嘴角含著笑,極慢地搖頭,「你騙我。我人在禁庭,卻不是瞎子聾子。那日你們在湖上採菱,有沒有這事?」
穠華愣了下,「孃孃……」
太后站起,緩步挪到窗前,給架子上的鸚鵡餵食水,一面道:「鳳池看著美,池水冰冷徹骨,這我是知道的。皇后怕我怪罪,有意隱瞞,是麼?」
她慌忙起身跟了過去,「請孃孃恕罪,是我不端穩,害得官家跳水救我。」
太后回過身來,面上表情高深,「周衙內的事,想必你聽說過。」
穠華有些意外,還是福身應了個是。
「周衙內是正議大夫的孫子,做官家的伴讀,陪了他六年。」她又去看她的盆栽,換了個輕鬆的語氣,「外人說官家見死不救,可依我說,官家做得很對。周衙內對他不敬,有一次險些用彈弓打瞎他的眼睛,這樣的人,留著作甚?官家自小不愛說話,但是不說話,不表示他不明白。他心裡的恩怨分得很清,該死的不讓他活著,不該死的,他也有容人的雅量。皇后在官家眼裡不是可有可無的人,他其實很愛惜你,皇后不自覺罷了。」
她猛聽這話,心頭打起鼓來。太后似乎是知道些什麼的,但卻點到即止,並不說破。這宮裡果真沒有一個簡單的人,太后也是一樣。
穠華勉強笑了笑,「官家待我好,我心裡知道。」
太后頷首道:「皇后向來聰明,千年修得共枕眠,緣分得來不易,要惜福。做母親的,總盼著你們和美,要是能叫我早日抱上皇孫,那就再好沒有了。」一緊一馳間又恢復了以往的神態,轉頭問梁尚宮,「穀子都預備下了麼?可別耽擱了,七夕發不得芽,做不成谷板。」
谷板是女子的小玩意兒,同磨喝樂(七夕節供奉牛郎織女的一種土泥偶人,用以乞巧和祈求多子多福)、花瓜、筆硯一樣,是節日裡必不可少的陪襯。取一塊木板,上面壅土,趁著節前把粟谷種下去,長成小小的田地。然後搭茅草屋,插上花草,做成田舍人家,到七夕那天大家拼湊起來,可以組成像模像樣的村落。
梁尚宮捧了一斗穀子來,笑道:「已經預備下了,叫宮人縫了錦囊,裝好了就給各閣娘子送去。」
穠華閒來也愛做這些,便讓梁尚宮把鬥放下,親自挽袖裝袋。才裝了七八袋,聽見宮門上通稟官家到了,一時很覺尷尬,腳下躑躅著,迎又不好,不迎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