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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禁中娘子哪個不是美人胚子,為何偏為她失魂落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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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好麼?」她笑著問,「我可是配了半天吶,果真不好看麼?」

他們之間的和平難能可貴,也許不忍心破壞,他還是頷首,「都很好看。」

她似乎滿意了,笑吟吟道:「那今晚就不必換衣裳了吧,官家今天也穿常服,出去不會有人留意我們的。」

他說是,不再多言,重又打起紗簾出去了。

穠華徐徐長出一口氣,從他的反應來看,他是知道這個香囊的,畢竟形制少見。如果是雲觀贈她的,他不知道內情,怎麼會受震動?可若是從他手中送出來,他必定記得。她今天帶在身上,他又會生出多少的猜測來,不得而知。

離謎底越來越近,總有揭曉的一天,可是並不覺得輕鬆。如果代筆的真是他,叫她以後怎麼面對他?那麼多情意綿綿的話,她在信裡表達了無盡的思念和依賴,如果是他回的信,同樣濃烈的感情,他是怎麼杜撰出來的?

手掌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她緊緊攥起來,說不清是在替自己鼓勁,還是無意識的想留住些什麼。

其實他是個不錯的人,她默默想著。就像春渥說的,自己手段不高明,和他比起來簡直不夠瞧。他有這份耐心寬宥她,也許真有前緣,否則她只怕死了不下十次了……忽然間又一驚,感覺自己是瘋了,他對她好一些自己就失了方向,忘記和親的目的了。

進東華門,天色已經到了擦黑的時候,園裡張燈結綵,早就做好了迎接的準備。娘子們踏進艮嶽難掩歡喜,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太后率眾人登萬歲山,半山腰有漱瓊軒,站在外間平臺上,能俯瞰景龍江全貌。

七夕乞巧是重頭,外面列了香案,皇后帶著一干娘子參拜。望月穿針是個難題,初七的月色並不明亮,針眼兒又那麼小,大家都憑直覺。

穠華在閨中時有專門的教導媽媽,女紅方面是拿得出手的,穿針對她來說不費多大的勁。然而有一點不理想,頭天抓的小蜘蛛裝在盒子裡,並沒有結出又圓又正的網來,令她有些失望。

可是皇后怎麼能不得巧呢!到了眾人比看的時候,徐尚宮托出來的小盒子裡結了密密匝匝的蛛絲,眾人立刻感慨不已,「果真聖人手巧,我們是自嘆弗如的。」

穠華有點心虛,這是尚宮們替她作弊了,只怕慶寧宮的蜘蛛都給抓完了吧!

她掩口一笑,轉過頭對太后道,「乞完了巧就讓娘子們各自隨意吧,艮嶽雖近也難得來,孃孃說呢?」

太后自然說好,她上了些歲數,霧氣太盛怕寒氣入侵,叫人取披風來,搭在腿上看小黃門演水傀儡。

回身四顧,今上一個人倚著扶手喝茶,頗有點形單影隻的意思。今天是女人過節,和他沒什麼相干,到場已經是大面子了。加上他平時冷眉冷眼,坐在那裡便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勢,等閒沒人敢接近。

她挪過去,立在他面前微笑,「官家等得心焦麼?」

他垂著眼,冷冷轉過臉去,並不說話。

她知道他必然是為之前的香囊不高興,只作不察覺,拖著長音道:「怎麼不理我?嗯?你說帶我去夜市的,要賴麼?」

他的指尖篤篤點著把手,燈下的側臉看上去溫潤雋秀。

還需她主動一些的,她看左右無人,悄悄去拉他的手,「起身吶,再不動我可要抱你起來了。」

他到底繃不住,有淺淺的笑意攀上眼尾,站起來,姿勢彆扭,卻沒有鬆開她的手。

不知怎麼她心裡有些難過,不是為別人,是為他。

她任他牽引著,從亭子另一邊溜下去。山石嶙峋,走起來並不平坦。他先下去,地勢有些陡,她腳下打滑不敢前行。他張開雙臂在下面接應,「跳下來。」

她猛搖頭,「我不敢呢。」

其實也不是多大的落差,兩尺來高罷了。她蹲在那裡,抱住膝頭不肯挪動。他回頭看了眼,山下已經有車等著了,喃喃道:「月巷雜賣有很多好吃的,炙肉、白腸、鹿脯、麻飲雞皮、細索涼粉、旋切魚膾……」

她唉了聲,「別說了,我跳,你千萬要接住我。」

他點點頭,重新張開胸懷。她全然忘了鳳池上的見死不救,根本沒想那麼多,提起裙角就縱了下去。

她姿勢笨拙,也是極害怕,像孩子要大人抱似的,完全是一副托賴的樣子。大張著兩臂跳下去,這回他沒有捉弄她,穩穩把她接住了。

以前一直覺得他只是個讀書人,力量上可能有些欠缺。但是剛才這麼一縱,才發現不是這樣的。他的懷抱原來也可以很可靠,和雲觀一樣。

心頭悸動,比之第一次牽手時更劇烈。她有些怕,純粹的緊張,已經沒有環山館時那種厭惡的感覺了。上回落水治好了莽撞的毛病,然而把刻意獻媚的那套收起來後,連仇恨也變得虛虛實實看不清了。

相處久了,即便是同貓兒狗兒也會有感情吧!可是想起雲觀的死,她又覺得他太狠心。對兄弟能這樣毫不留情,對別人又會怎麼樣呢!

身體靠得太近,她能聞見他領上的龍涎香。龍涎本來是凌厲的一種香,但接觸了體溫,就變得溫吞馥郁了。她落進他懷裡,接觸應該是轉瞬,扶穩了她便放開才合乎君子規範。但他沒有,她略推了他一下,沒能推開他。

「官家……」她輕聲說,「我已經落地了。」

他不說話,一隻手徐徐挪上來,壓在她脊背上。

「皇后不要緊吧?」他說,完全沒過腦子,這刻太美好,只為拖延罷了。

「不要緊,」她貼著他的脖頸耳語,「有官家護著我呢!」

後山上雖有燈火,終不像前面那樣照得輝煌。四周有些暗,隔了十幾步才見一盞燈籠,這樣的環境最適合愛情的滋長。他一直在努力,從來沒有放棄過,為了自己莫名的執念,做了很多以前不敢想象的事。如今患得患失,情不自禁的時候又覺得憂心。她還沒有放下對他的恨,現在巧笑嫣然只是換了策略,他做得太過明顯,怕會讓她更加有恃無恐。

他還是放開了她,腳下暗,怕她摔著,依舊牽著她。她的手緊緊回握,他能感受到,即便這樣也覺得滿足了。一步一步地來,已經等了那麼久,不在乎再等上一年半載。

愈到山腳,地勢愈是平坦。錄景駕平頭車在路口等著,那車不是大內的款式,鏤空木雕的圍子,大約是富戶夏天出遊用的。

她很高興,歡歡喜喜坐進去。打了珠簾招手,「官家與臣妾同乘。」

他登車,車內不是太寬綽,兩個人抵膝而坐,略有顛簸便捱得很緊。一直沉默著太尷尬,還是她先開的口,「官家以前逛過夜市麼?」

他搖搖頭,「很少有機會。禁中教條多,先帝管得很嚴苛,我的大多數時光是在文德殿和西三閣度過的。只有一回中元節隨侍讀出去過,到瓦坊看跳索和相撲。禁中出資設大會焚錢山,祭奠軍中陣亡的將士,也有隨演的雜劇,我印象最深的是目連救母。」

她撫掌一嘆:「汴梁有好多習慣和建安一樣,建安過中元節也很熱鬧,有雜耍的演上竿,還有個裝鬼的伶人,綽號叫渾身眼。」

他沉默了下才道:「你很喜歡建安麼?」

她說是呀,「那是我的家鄉,我自然很喜歡。可惜以後沒有機會回去了……不過無妨,汴梁也是個好地方,不比建安遜色。」

他轉過頭看車外的景色,淡聲道:「不見得回不去了,總會有機會的。」

她沒有留意他的話,牛車漸至瓦坊,一路上錦繡滿樓,熱鬧異常。雜賣攤子錯落林立,每隔幾丈搭樂棚,咿咿呀呀傳來伶妓纏綿的歌聲。

她急急讓錄景靠邊,拉著他下車來,一個攤兒接著一個攤兒逛。七夕女人用的東西多,玉梅鬧娥簪在頭髮上,左右轉動了讓他看。吃的東西其實不敢隨意買,見人家捧著鵪鶉骨飿兒,饞得直流哈喇子。

他無奈,付了錢,讓人來兩串。隨行的錄景掩在袖下拿銀針試探,確定可靠方遞給她。她眉開眼笑,把買來的荷葉交給他,其實這是孩子才幹的事,為了效仿磨喝樂。他執在手裡,滿街只有他一個大人舉新荷,樣子實在有點傻。

她只是抿著唇笑,眼睛彎彎的,像天上的月。吃完了街吃又鬧著要上景龍江畔,那裡有人放水上浮,她也要湊熱鬧。

路邊上有人專賣金箔紙做的蓮花鴛鴦,許願後放在水上,漂得越遠願望越容易實現。她搖晃他,「郎君買與奴家。」

他簡直被她搖酥了骨頭,禁庭是個沒有多少人情味的地方,繁華妝點的名利場,連稱呼都在時刻表明身份。官家、皇后……除了環山館的那晚,他再也沒有叫過她的名字。今天出來收穫頗豐,她稱他郎君,他喚她娘子,很家常,也很親切。

他回手示意錄景,錄景捧出一袋錢,由得皇后隨意花費。

她也問價,挑了個紅紗碧籠的小船翻來覆去看,上面鑲了金珠牙翠,想來價值不菲。問那貨郎,「什麼市價?」

那貨郎伸出一指,「一對要千文。」

她回頭吐了吐舌,「真貴!」

她模樣嬌俏,他只是寵溺看著,「讓錄景回車上取。」

她把船放了回去,搖頭說:「罷了,太沉重,反倒漂不遠。」

那貨郎笑道:「小娘子莫嫌貴,越貴重心越誠。小甜水坊的行首買了小底二十餘對,都順流漂到下游去了。」

她依舊搖頭,挑了六盞花燈,興匆匆趕到江邊。周圍有不少妙齡的女郎,皆雙手合十唸唸有詞。她挑了個空地也交扣起十指來。他立在她身後問:「祝禱什麼?」

她含笑一盞接一盞送出去,輕聲呢喃:「一願郎君萬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且圖久遠、四願歲歲得見、五願永不分散、六願收因結果,奴要置個大宅院。」

花燈裡點了短小的蠟頭,駕風漂出去,在水面上閃閃爍爍,欲滅還燃。他聽她蚊吶一樣的聲音,聽得分外真切。心下唏噓若都是她的真心話多好,雖然最後那個願望有點稀奇。

他扶她站起來,「要置個大宅院?你已經有鉞國最大的宅院了。」

她只是微笑,不肯說話。越是這樣他越是好奇,一再地追問她,她擰過身抱怨,「你太囉嗦了。」

他窒了下,想起曾在環山館說過她囉嗦,她逮著機會就要回敬他。錄景在一旁怯怯覷他,生怕他惱火,禁中從來沒人敢這樣同他說話,可是皇后敢,皇后膽大包天。他嘆了口氣,「我不過是問問。」

她回過身來,秋水盈盈,顧盼生姿,「這是小時候的願望,有個大宅院,裡面只有我和我的郎君。後來出嫁了,知道永遠不可能了,但是放燈的時候還是會說,習慣了。」

她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轉過身輕快往前去了。他略擰了眉,品出她話裡的無奈和屈服,居然有種很對不住她的感覺。

她遠遠招手,「郎君,這裡有抱鑼,快來看。」

所謂的抱鑼是一種雜啞劇,舞者有幾十人之眾,戴鬼面披長髮,穿著青帖金花上衣,攜一面大銅鑼,口吐煙火赤足進退。裡面的角色扮演多種多樣,有扮鬼的,還有判官鍾馗。他不喜歡扎進人堆裡,可又怕和她走散,只得勉強擠進去。

舞者伴著《拜新月慢》的曲調迂迴轉騰,確實很熱鬧。這種雜劇主要看格鬥擊刺,裡面有個戴金花小帽執白旗的,拿真刀做剖心之勢,俗稱七聖刀。她看打鬥看得很歡快,他唯恐別人擠著她,儘量將她護在胸前。

她不時回頭看他,他額頭隱隱有汗,其實很不舒服吧!她才想起來他那個彆扭的毛病,忙道:「不看了,咱們喝茶去。」

也就是轉身離開的當口,他突然一把推開了她,人群轟然躁動起來。她那時不知怎麼回事,跌在地上直髮懵。待回頭時才發現那七聖刀率眾撲向他,滿眼都是刀光劍影,有人密謀行刺。

陣舞人數眾多,他和錄景陷入一場混戰。對方勢眾,他就是三頭六臂也應付不過來,起先殺倒了一片,可漸漸露出頹勢來。那七聖刀招招欲取他性命,混亂中他被人砍傷了右臂,她看見血浸透了他的廣袖,她腦子都亂了,隨手抄起攤上一把油紙傘,她舉著傘就敢衝進去救駕。

明晃晃的刀直向他面門揮來,她驚聲尖叫,「啊,郎君!」

來不及考慮,彷彿是本能,她閉上眼睛擋在他身前。以為這下子必死無疑了,可是刀尖在離她三寸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她甚至能夠看到刺客眼中驚惶的神色。那雙眼睛似曾相識,她怔怔看著,未及細想,他閃身退開了。

諸班直姍姍來遲,其實相距時候並不長,卻像過了幾十年似的。那個刺客沒有再追擊,轉身去對付禁軍。她嚇得大汗淋漓,想起今上來,忙去檢視他的傷勢,血染透了大袖,恐怕傷著筋脈了。

她心裡害怕,顫慄著扶住他,他痛覺一向遲鈍,只是有些暈眩罷了,倒下之前還在說不要緊,死不了。

那些刺客分身乏術,一部分禁軍撤出來,先將他們護送回大內。一路上他都緊緊拽著她的手,她只有忍著眼淚,忍得心都麻木了。

他遇襲,不是她最願意看到的嗎?可是他躺在她面前,她發現一切都不像她想象的那樣。她感到恐懼,不知道恐懼因何而起。她沒有見過那麼多血,感覺生命從他指尖一點一點流走,恐怕他要死了。

回到禁中,果然是一場軒然大波。太后聞訊趕來,登上腳踏檢視傷勢,翰林醫官已經替他包紮上了傷口,看不出所以然來。她摸摸他的臉,努力平穩嗓音,「得意,你聽見孃孃叫你麼?」

他已經清醒了,只是很虛弱,點點頭,請太后放心,「內城戒嚴,任何人不得走漏風聲。」她回身吩咐,視線經過皇后,定格在了她臉上,恨道,「鬧吧,果真鬧出事來了。皇后不知勸勉官家,竟攛掇官家出入市井,這就是你為後的德行?」

太后的眼風如刀刃,滿含了對她的憎惡。穠華曲腿跪下磕頭,「是臣妾的不是,臣妾如今追悔莫及。」

太后拂了衣袖不答他,只問醫官,「陛下的傷勢如何?我看傷得不輕,只怕會落下病根?」

醫官長揖道:「陛下暫時昏沉是因失血過多所致,傷口長卻淺,並未傷及筋脈,是不幸中之大幸。臣已經開了方子,只要悉心調理,不日便會痊癒的,請太后寬心。」

她這才長出一口氣,抬抬手讓人都退出去,踱到穠華面前道:「官家沒什麼大礙,是皇后的造化。只是這樣的事,我不希望再發生了。官家向來端穩,從沒做過離經叛道的事,市井那麼雜亂,豈是你們這樣身份的人隨意出入的!你是皇后,我不便苛責你,可是今天的教訓擺在面前,須得罰你!回湧金殿給我靜心思過,不得口諭不許出來。」

她心裡到這時才靜下來,他還活著,受了輕傷,情況還不算糟。太后氣極了懲戒她不算大事,她跪拜領命,起身向後殿看了一眼,紗幔重重不見他身影。她有些悵然,不能再逗留了,欠身一福退了出去。

春渥扶她回慶寧宮,問她有沒有傷著,她才發現手肘上隱隱作痛。揭開大袖看,原來蹭破了皮,沒什麼大不了。

「會是誰下的手?」春渥低聲道,「金姑子曾慫恿你去外城,難道是綏國派來的人?」

她緩緩搖頭,「她不會那麼蠢的,這汴梁有多少人在暗中窺探,恐怕官家比我清楚。」先前精神繃得太緊,待鬆懈下來人就失了力氣,靠在春渥身上喃喃道,「我累壞了……剛才的情形想起來就覺得可怕。」

春渥一徑安慰她,「都過去了,官家不要緊,你挨兩日罰,太后終會赦免你的。」

她不怕受罰,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可又覺百思不得其解,「我那時候不想讓他死……」

春渥同情地看她,「我知道。我覺得你該好好想想了,對雲觀的感情,對官家的感情,其實是不一樣的。」

她像被針紮了一下似的,反駁道:「我對他有什麼感情,娘別胡說!」

春渥扯了扯嘴角,「沒有便沒有吧,我看你能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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