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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心裡裝著一個人才會煩惱,否則風過無痕,有什麼可惱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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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近在咫尺,完美的臉,青澀的身體,如同憑空生出許多手來,不輕不重抓撓他的心。以前以為自己寡慾,即便喜歡,也不會有別樣的心思。可是她在身邊,他不由得想入非非。不管多親密,總還是不夠,還可以把距離拉得更近。

玲瓏的曲線,嬌豔的紅唇,對他有莫大的吸引力。他心跳如雷,趨近、再趨近些,他想吻她,發乎情的,沒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他貼上去,可是有什麼橫亙在他們之間。一絲甜味瀰漫進來,原來她不知什麼時候摸了一粒膠棗,十分煞風景地塞進了他嘴裡。

她眼明手快躍下床去,回身笑道:「官家傷勢未愈,最忌浮躁,當靜養。怎麼樣,膠棗好吃麼?」

他沒有嚼,喪氣地裹在半邊臉頰,直起身問她,「你去哪裡?」

她優雅地拂了拂衣裙道:「官家上身有傷,好好休息才是。我不去哪裡,就在殿中等你。你睡一會兒吧,睡醒了咱們再說話。否則叫孃孃知道,又要怪我帶壞官家了。」

他顯然不大滿意,只是不好發作,重又躺了回去。冷著眉眼道:「皇后勿走遠,我隨時會傳召你。」一面說著,一面嚼那膠棗。

禁中的娘子們,大概誰也沒想到她們的官家會是這樣的吧!她看著他努力裝出威儀來,簡直有點同情他。便不迭點頭,「我不走遠,在前殿等著你。你昨天流了不少血,我叫人燉當歸烏雞給你補元氣。」

他聽了實在笑不出來,訕訕道:「當歸烏雞……有翰林醫官替我配藥,皇后不必勞心。」

她卻很熱絡,擺手道:「應該的,你別管,快些睡罷!」說完不逗留,閃身退到屏風外面去了。

今天天氣真好,皇后掖著兩手站在廊下眺望遠方。見錄景在抱柱旁侍立,體恤問道:「錄押班昨天有沒有受傷?」

錄景揖手,臉上帶著愧色,恭敬道:「謝聖人垂詢,臣無恙。可是未能妥善護得官家周全,臣死罪。」

昨天那種局勢,也虧得他拼盡全力替今上解圍,如果沒有他,今上不會只傷一條胳膊。她搖頭道:「等官家痊癒,我自當請旨替你討賞。錄押班忠心耿耿,我心裡很是感激你。」

錄景聞言忙長揖下去,「聖人言重了,這原是臣職責所在,不敢居功。」

她轉過身去,瞥了偏殿一眼,口中含糊道:「押班不必自謙,昨天的經過我都看在眼裡,自然是你當得起,我才會向官家保舉你。哦,你替我吩咐下去,命廚司燉當歸烏雞湯來。你親自看著,要文火慢慢熬,熬得越濃越好。」

錄景躑躅了下,對秦讓使個眼色,自己領命去了。

皇后在簷下慢慢打轉,踱久了無趣,便問秦讓,「官家平常在哪裡讀書?」

秦讓呵腰應道:「官家的書房設在偏殿裡,平時不許人隨意進出。」

她哦了聲,「我也不許麼?」

帝后相處得如何,外人其實是霧裡看花,似乎恩愛繾倦,又似乎隔著一層,很難說得清楚。秦讓不大好回答,畢竟這位是皇后,若得罪了,以後日子堪憂。但今上的規矩擺在那裡,要是敢唐突,只怕連活都活不成了。便惶惶道:「官家曾有令,臣也是依旨辦事,還請聖人見諒。」

她笑了笑,低聲道:「官家睡了,我閒著無聊,進去看書罷了,不會隨意動他的東西。我是皇后,就算官家要怪罪,有我一肩承擔,絕沒有叫你背黑鍋的道理……秦高品莫非信不及本宮?」

聽她話裡的意思是執意要進去的了,秦讓嚇得跪下磕頭,「聖人萬萬不可,臣卑微如草芥,死不足惜,可聖人不一樣。官家的脾氣聖人是知道的,臣怕……」

「怕什麼?」他跪在地上引人側目,她故作兇相地斥他,「快些起來!你越是遮遮掩掩,我越是要進去。你若不言聲,出了岔子有我。你若一徑阻撓……哼哼,我就說是你請我進去的!」

秦讓都傻了,呆呆看著她,不知道怎麼回應。

她也覺得自己這樣不太厚道,不過事已至此,容不得再遲疑了,轉身便進了殿門。秦讓不敢高聲說話,心裡又怕,疾步跟在她身後,期期艾艾道:「聖人……噯,聖人……」

她大袖一拂,「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不成?你莫不是想離間我與官家?」

秦讓嚇白了臉,反正阻止不了她了,哭喪著臉道:「臣在外……替聖人守門。」

這才像話!她很滿意,笑道:「差事辦得好,回頭自有褒獎。」佯佯踱進了內殿裡。

書屋算是很私人的地方,他辦事極有條理,其中擺設中規中矩,清對淡,薄對濃,各有各的玄妙意境。穠華站住了腳,撫著唇四下檢視,心裡有忌諱,動過後都得恢復原樣。可惜找了半天,除了整櫃的書,就是些文房及香爐花草,並沒有什麼可疑的。她有些洩氣,要抓住把柄不容易,畢竟禁中地方大,他的私房物件未必全放在這裡。

怎麼辦呢,難得進來一趟,空手而歸委實不甘心。裡間掛了半幅湘妃竹簾,隱約可以看見置了一張弦絲雕花榻。她轉進去,發現這裡是個別樣清涼的地方,陳設雅緻,處處透著小情趣。

轉了半天有點累,她在榻上坐下歇腳,靠牆處有一根五色絲編成的流蘇,風吹進來款款輕揚。她也是好奇,隨手扯了扯,結果嘩啦一聲落下一副卷軸,把她嚇了一跳。定睛細看,畫上妙齡女子執扇而笑,那眉眼神情分明就是她。

這歪打正著了麼?她驚訝不已,看來這就是東宮的那副畫像吧!雲觀的運筆她記得,一起一落細膩婉轉,他曾經替她畫過一張撲流螢圖,就是這個用色!

好啊,可算讓她拿住了!怪道他不許人進來,這是他的賊窩,當然害怕被人發現。看看這畫兒掛的位置,他還挺悠閒,躺下一拉就能看見,簡直無恥!

她又氣又惱,決定把畫摘下來,好好同他談談心。只是掛得高,不太好拿。左顧右盼,發現紫檀八仙立櫃旁有張杌子,正好可以拿來使一使。

她牽了大袖上去拖,不防衣襬鑲滾的蟬翼紗勾在櫃門的銅栓上,牽絆了下,險些勾破。櫃門被拖開一道縫,她順勢拉開,架子上搭著件紫色的圓領袍,肩頭織流雲暗紋,似乎在哪裡見過……她探手去撥,忽聽磕託一聲,什麼東西砸了下來。她彎腰去撿,抽出來一看,是個長著獠牙的饕餮紋面具……

她看著這面具,忽然覺得天旋地轉。之前她也曾懷疑,但龍圖閣那次的絳紫衣袍在燈下屈成了褚色,她一直覺得只有禁中黃門才穿那種顏色,便自發把範圍縮小了。誰知兜了個大圈子,真的終究假不了。

好個殷重元,她已經不知道拿什麼來形容他了,僅僅是不要臉麼?不是,他是喪盡天良!

她捂住胸,一陣陣氣血上湧,衝得她心頭髮顫。他究竟有多無聊,無聊到以捉弄她為樂。別人娶了妻子是用來愛護的,他就這樣拿她當猴耍。頭一回在龍圖閣,第二回乾脆進她的寢宮,張牙舞爪弄得她一身淤青。等她去柔儀殿找他,他還裝得睡意朦朧?

他不單瘋,還是個極好的伶人,演什麼像什麼。這下子好了,被她戳穿了,看他拿什麼臉來面對她!

她帶著儺面氣急敗壞走出了書屋,秦讓在門前蹲守,見她攜了東西出來,一時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下,膝行上前抱住了她的腿,壓聲哀告:「聖人,聖人……您這是要小人的命了……」

她垂首看他,冷冷一哂:「秦高品,我的命也快沒了。」

秦讓目瞪口呆,她揚了揚手裡的儺面,「你看好玩麼?」

秦讓還怔怔的,見她要挪步,忙道:「聖人往哪裡去?官家還未醒呢!」

她站住腳,細一思量,拐進了右手邊的穿堂裡。那裡照不到太陽,很少有人來往,正好讓她冷卻脹熱的頭腦。

臺階離地面有段距離,她放下儺面坐在階上,裙裾被風吹起,臉上涼涼的。仰頭看簷外蔚藍的天,碧空如洗,在她眼裡卻變得荒涼起來。

不能自亂陣腳,對付他這種人,就要學得和他一樣會偽裝。

穠華平了心氣,不惱了,就是有點失望。他這麼處心積慮,自己到底落進他的陷進裡,還做了他的皇后。現在回頭想想,真沒意思,這輩子無路可退,只得和這個奸佞一道過日子了。

她嘆口氣,後撐著兩臂向上仰望,天上一片雲也無,那樣純淨的顏色,幾乎把人的魂魄吸附進去。她開始考慮應該怎麼和他對峙,總要挖出些什麼來。他不會莫名其妙關注一個人,通訊九個月,其後三年雖沒有來往,難保他不會派人監視她。

這個人真是……怎麼說他呢!她哀哀的,眉心緊蹙,覺得很屈辱。眼裡含著淚,努力不讓它掉下來,彷彿掉下來,連尊嚴也一併墜地了。

身後有腳步聲,輕而纏綿。她沒有回頭,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可以辨認得出來了,他的步伐有種一唱三嘆的哀致味道。慢慢接近,她抖擻起了精神,準備好好同他算算舊賬。

「怎麼坐在這裡?」他說,在她身後站定,「我以為你走了。」

她唔了聲道:「我答應了不走的,向來說話算話。官家不叫人傳我,怎麼自己起來了?」

「躺久了不舒服,傷的是手臂,又不是腿。」

她轉過頭看他,「官家,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他點點頭,「你說。」

她牽著裙子把那個儺面緊緊蓋住,臉上堆砌起一層微笑,「你也坐下,我們聊聊過去好麼?」

他出身顯赫,從來沒嘗試過席地而坐,低頭看看這石階,心裡嫌髒,但還是坐了下來。和她在一起,肩並著肩,像十幾歲的少年一樣。面前是硃紅的宮牆和浩瀚的天幕,就那樣坐著,恍惚可以坐到地老天荒。

「官家以前有沒有喜歡過什麼人?」她輕輕地說,「喜歡她,想和她永遠在一起,有過麼?」

他似乎陷入沉思,想了很久才道:「我自小和別人不太一樣,別人能感受到愛和痛苦,我不能。我每天重複做著同樣的事情,從來不覺得厭煩。所有人都說我涼薄,可涼薄是什麼?沒有人對我好,我當然也不需要承擔感情的負累,所以……我沒有喜歡過誰。」他看了她一眼,「皇后為什麼問這些?」

她撫撫旋裙上的銷金刺繡,曼聲道:「我對官家的過去好奇呀,官家是大鉞的皇長子,雖不是太子,也曾執掌軍政,絕不會像你自己說的那麼簡單。」

天光朗朗,映照著他的側臉,看上去斯文秀氣。倒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標緻,他有重於九鼎的帝王之姿,是多年尊養塑造出來的一種底蘊。其實他和雲觀有些像,眉眼中都有傲氣,但笑起來很溫暖。只是他不常笑,剛剛大婚時他的臉像糨糊裱褙過似的,生硬,沒有表情。到後來相處久了,才慢慢變得生動起來。

「你呢?」他捧著胳膊問她,「你除了雲觀,有沒有喜歡過別人?」

她咬著唇,耳根有些發紅,「我待人是一心一意的,喜歡一個人就喜歡到底,想和他長相廝守。」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官家別怪罪我,我是實話實說。和雲觀相處,我沒有什麼煩惱,他事無鉅細地照應我,我那時候可傻了,開玩笑喚他小爹爹,他氣得三天沒有和我說話。我在瓦坊沒什麼玩伴,只有個傻乎乎的阿茸陪著我。他不理我,我著急壞了,他出門會客,我就跟著他的車跑,跑了一里地,跑得腳都疼了。後來他不忍心,讓我上車了,還帶我去吃炙肉……其實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吵過之後感情會更深。不過官家沒有體會,和你說你也不懂。」

她是仗著自己有經驗麼?他有點生氣,「什麼叫和我說我也不懂?難道我是那麼愚笨的人嗎?」

她咂了咂嘴,「別發火呀,你現在有傷,不宜動怒。我不是說你愚笨,是說你沒有經歷過,不明白過程的煎熬。就是想去見他,又舍不下臉面,只得遠遠看著他。等他原諒你了,突然覺得他比以前更好,更可愛了。」

他皺起了眉頭,這種感悟又不是多深奧,他怎麼沒有過?他別過了臉,「小情小愛的東西,只有女人才那麼計較。」

她乾乾一笑道:「官家難道一點都不向往這種小情小愛麼?人活著,除了權力和富貴,還有很多叫人感覺幸福的事。比如愛一個人,哪怕她不知道,自己也覺得高興,難道不是麼?」

他語塞了下,沒有接她的話,在她看來簡直就是做賊心虛的表現。她再接再厲,假作無心道:「我以前在建安聽說過一個故事,進京赴考的讀書人路過一座廢棄的宅院,因身無盤纏決定借宿。進門後看見牆上掛了幅少女的畫像,讀書人心生愛慕,夜不能寐。後來中了進士,做上首輔後四處打聽,終於找見了那名女子,愛慕三載終成正果,迎回府邸做了夫妻。官家看,僅憑一幅畫像愛上一個人,這種難道不是小情小愛麼?人家還是當朝一品呢!」

她說完了仔細留心看他,他面上很平靜,幾乎看不出波瀾。受傷的那隻手放在膝頭,手指撫摩羅衣的紋理,大概還是有觸動的,多少能窺出一點不安來。隔了一會兒才聽他說:「故事就是故事,怎麼能當真?」

她嗯了聲,突然問:「官家有沒有遠在他鄉的朋友?」

她的問題越來越刁鑽,他隱約察覺到了。初六那天兩個黃門未看守好門戶,讓她進了東宮,正好撞見他們設壇祭奠。她又不傻,自然要起疑,忍了兩日,終究忍不住了吧!

該來的總會來,他受傷後無法隨意走動,曾讓錄景去紫宸殿看過,一切如常。反正她沒有證據,頂多只是試探,他可以裝糊塗,她也不能奈他何。

他微揚起了一道眉,「我不相信任何人,也沒有什麼朋友。九重塔上只有我一人便夠了,如果身旁容得下人,豈不是要天下大亂了?」

他是打算同她周旋到底了,先前平息的怒氣又被他勾了起來,她反笑道:「我聽說官家的飛白寫得好,臨摹王羲之可以假亂真。我跟隨崔先生練過幾年字,待有機會寫與官家看,請官家為我指正。」

他似笑非笑道好,「皇后說的話有些怪,莫非是哪裡不舒心麼?」

她掩嘴嬌笑,「我何嘗不舒心了,今日有官家陪著聊天,我心裡高興著呢!官家背過身去,我讓你看一樣東西。」

他不大明白,搞不清她在打什麼算盤,「既然叫我看,為什麼要背過身?」

她拖著長腔撼他,「讓你背身就背身,我準備好了自然喊你轉過來。」

他被她搖得沒辦法,一面捧起胳膊,一面嘀咕:「皇后不會趁機給我一刀罷!」

她怨懟地剜他一眼,「那昨天何必替你擋刀?讓你被人捅死,我也省心了。」

是啊,活著就互相糾纏撕咬,何必呢!他含笑望她,還是依言轉過了身。

她掀開裙幅,取出儺面戴在頭頂,朗聲說「好了」,把面具扣在了臉上。

他轉回身,熟悉的鬼面映入眼簾,心頭不由一悸,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蔥白一樣的手指捂住兩腮,搖頭晃腦說:「官家,你看這個鬼面好玩麼?你一定覺得很好玩,所以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逗我,是不是?」

他撐身站了起來,臉上分明有遮掩不住的驚惶,「你竟敢闖進我的書房!」

「官家怕我進你的書房,因為書房裡掛著我的畫像,還有這鬧得禁中不寧的鬼面?」她也起身,隔著面具苦笑,「官家不該給臣妾一個解釋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雲觀薨後九個月,和我通訊的是不是你?既然事已至此,何不來個痛快,今日索性都招認了吧!」

她讓他招認,這是什麼詞?他起初氣定神閒,是沒想到她會趁他睡著闖進偏殿裡去。這下她拿了物證當面質問他,怎不叫他亂了方寸?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我曾下過令,不許任何人踏足偏殿,你敢抗旨?」他試圖轉移話題,心裡也沒有底,不知這招管不管用。

與她的事,從頭到尾荒唐透頂,連他自己都無法正視。有時真覺得自己著了魔,腦子裡警聲大作,卻抵禦不住心頭竊竊歡喜。他沒有愛過誰,因為缺乏,難免渴望。可是他並不像別人想象的那樣強大,對於感情,他和垂拱殿中視朝的帝王沒有任何關係。他怯懦,他怕碰壁,所以總要找些依託。以雲觀的名義同她通訊,因為嚮往她的純質和滿腔熱情;戴上面具,是為了掩飾他的惶恐和不安。

她把面具摘下來,眼裡含著淚,悽楚問他,「你為什麼要戲弄我?看我人傻好欺負麼?我也是很有頭腦的!」

他強作鎮定,對她嗤之以鼻,「美人計,笑裡藏刀,這就是你的頭腦?」

「至少我成功了一點點。」她不平地吼回去,「官家難道沒有心動麼?你敢說你一點都沒有?」

哪怕是事實,這種情況下也不能承認。他氣極了,反唇相譏道:「你的成功得益於誰的成全?若不是我有意縱著你,你以為你能活得這樣自在?」

他們你來我往,聲音之大,把福寧宮的內侍全嚇傻了。錄景恰好回來,見跪了一地的人,心知不妙。拿眼詢問秦讓,秦讓因為面具的事抖作一團,連話都說不出來。

要論嘴皮子功夫,皇后依舊不是今上的對手。最後氣惱地把儺面砸過去,狠狠道:「我討厭你,恨你!你這個騙子,做了錯事還不願承認。你低個頭,我是很好說話的。」

有些人活得恣意,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認錯,今上就是這樣的人。他眼下計較的是謊言被戳破後的尷尬,面子裡子全沒了,還談什麼認錯。即便要認錯,也絕不是低聲下氣的,照樣要張揚霸道。

他衝口而出,「還說自己有頭腦,皇后的頭腦在哪裡?我寫這些信是為什麼,難道你一點都不知道?若不是愛慕你,我哪裡有這閒心來做這些無聊的事!」

他說到恨處,飛起一腳把那個儺面踢開,面具是木雕的,撞到牆上便應聲裂成了兩半。

他能這麼直截了當說出來,不光穠華,連殿裡的黃門都大感驚異。果然是直白的解釋,直白到讓她委屈。這是打算懇談的態度麼?非但沒能叫她好受,還讓她愈發丟人了。他大喊大叫是怎麼回事?竟一點也不顧及身份了麼?

她大聲抽泣起來,抬手指點他,「好,我去找太后,把你的醜事都說給她聽,請她評理。」

她掩面哭著就要往外走,嚇得錄景趕緊上前攔阻,哀聲道:「聖人恕臣無禮了,夫妻間鬧些彆扭不是什麼大事,萬不要驚動太后。您是皇后啊,禁中多少娘子都看著呢,若上寶慈宮去,轉眼的工夫宮中就全知道了。事情可大可小,官家對您……是一片真情,臣看得清楚。聖人先消消火,官家還未痊癒,萬一氣傷了身子,聖人要追悔莫及的。」

她終不是個顧前不顧後的人,聽錄景這麼開解,也頓住了步子。轉頭看他,他垂手而立,闊大的廣袖拖曳在地上,別過臉姿態倨傲,並沒有要挽留她的意思。她氣湧如山,愈發覺得沒趣了。

錄景趕緊把盅呈了上來,「聖人吩咐的當歸湯燉好了……」

「請官家享用!」她拂袖便走,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偏殿是我硬要進去的,和旁人無關,官家要治罪,我在湧金殿內託鳳印恭候。」言罷也不逗留,氣沖沖地往殿外去了。

錄景進退不得,端著盅傻傻站在穿堂前,見今上氣得身子打顫,心下實在惶恐。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能被逼到這步田地,全大鉞也只有皇后有這本事了。

不過他的自控能力委實是好,略平了平心緒,緩步走進殿來。停在錄景面前揭了盅蓋,捏著銀匙在湯裡攪了攪,不屑道:「當歸烏雞湯……拿我當女人麼?還說自己有頭腦,滑天下之大稽!」說完一哼,端起來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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