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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繞了這麼大的圈子,原來真的只為和他相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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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昨夜折騰到很晚,第二天相應的也會起得晚些。穠華坐起身的時候他還在睡,她定定看了一會兒,只覺得官家眉梢飛揚,像青龍偃月刀似的,真是個挺挺的偉男子。

昨晚他給她焐肚子,想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不過現在倒是不疼了,行經也順暢了,可是經驗不足,睡得比較隨意,涼簟上也沾染了。她坐在那裡發傻,鵝蛋那麼大一塊,就在他的身側。擦了兩下,沁入經緯裡去了,實在沒有辦法。

她彆扭地下床,扯了寢衣往外間去,壓著嗓子叫春渥,「我弄髒了衣裳。」

春渥說不礙的,「總算順遂了,如今不疼了吧!昨晚上那麼嚴重,真把我嚇壞了。去換身衣裳,再吃些東西墊一墊……官家還未起身罷?」

她點點頭,「昨晚辛苦他了,讓他好好歇著。」說完引來春渥古怪的注視,她心頭一頓,「娘怎麼了?怎麼這麼看我?」

誰讓她說話惹人遐思呢!春渥笑道:「官家照顧聖人到很晚麼?」

她有點難為情,扭捏道:「手爐涼了,他替我焐著,就這樣……」她把手貼在自己的肚子上,「他的手真暖和。」

春渥聽了嗟嘆,「官家真是個有心人。」

她跟著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他很有心……原來我和他十年前就認識了,他還來府裡做過客……」

她們絮絮說著,聲音越來越輕,往偏殿裡去了。他閤眼也就一兩個時辰吧,朦朧間醒來,免不得頭暈。撐起身想下床,突然看見簟子上有一灘深色印記。宮裡的涼簟都是拿蘄竹編成的,碧清油潤的顏色,遇水也會變得兩樣。他呆住了,慌忙低頭檢視,似乎同他沒有關係,幸甚幸甚。

垮下肩頭鬆了口氣,她也從外面進來了。起先是躲在屏風後面鬼鬼祟祟朝裡張望,後來見他已經醒了,便一步三蹭騰挪過來了。

「官家不多睡一會兒麼?」她含羞帶怯的模樣,看他一眼,很快調轉開視線,「今天天氣不好,可以睡上一整天的。」

他撫額說:「我還有事要辦,前天夜裡的刺殺案,禁軍拿住了兩名刺客,現在不知審得怎麼樣了。過一會兒傳提點刑獄司及殿前司商議,這個案子不了結,我寢食難安。」

大鉞有人想置他於死地,不除內患,何以解外憂?諸司在加緊查辦,他卻自有他的考慮。當年匆匆登基,有些事捂住了,像個毒瘤,終有個爆發的時候。如今直面,好得很,早早剷除了,他好集中精力對付綏國和烏戎。

她還是擔心他的傷勢,掖著手說:「我替你換了藥你再去好麼?是去文德殿麼?臣妾送官家罷!」

他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來,「皇后身上有恙,還需好好調養。我自己去,你在殿中等我就是了。」

就是說他稍後還會來,她覺得蠻好,來了可以把昨天沒說清楚的再複述一遍。至於以後怎麼相處,她真的要好好考慮了。

她低下頭,臉上隱隱泛紅,「好,我等著你。」見他回頭往那灘血漬上看了眼,愈發臉紅得當不得了。趕緊上前攙他,一面拋了條手絹將那塊印記蓋住,細聲道,「臣妾與官家梳頭。」

她引他著到鏡前,莞爾一笑,牽著袖子在匣中找梳篦。常使的那把好像遺在偏殿了,索性摘下頭上的銀梳,將他的髮帶解了下來。

他在鏡中看她,黃銅鏡倒映出一個暖色的,沒有鋒稜的世界。她螓首低垂,垂珠耳墜在細潔的頸間微漾。替他綰髮,手勢輕柔,撩起一縷便從鏡中觀察。幾回視線碰個正著,她靦腆笑道:「官家看什麼?」

他果然避開了,只說沒什麼,「皇后好些了罷?」

「好多了,昨夜多謝官家……我覺得怪丟人的。」她替他綁上髮帶,也不好意思直著兩眼看他,目光便閃閃爍爍,左右游移。

他轉過身來,兩手按著膝頭,遲疑道:「我昨夜和你說的話,你還記得麼?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如今還那麼恨我麼?」

因為愛她才做出那些事來,春渥說不能怨怪他。她自己呢,進退兩難,也沒什麼主意。倒不像昨天在福寧宮似的了,氣過惱過,他說十年前就認識她,好像一切都是事出有因的,他也變得不那麼可惡了。

她定定站了會兒,不知道說什麼好。內人送了藥罐子來,待試藥的挑了含在嘴裡,沒什麼妨礙,才回身來解他手臂上的繃帶。

面對面靜坐著,血浸透了絹布粘連在傷口上,要摘下來有點難。她拿藥酒把凝固的血化開,緩聲道:「那天我在在瓦坊裡摔了一跤,摔傷了膝蓋,是你替我包紮的傷口。十年過去了,現在咱們對換了一下,你不覺得很巧麼?如果沒有前因,我可能沒法原諒你,以為你僅僅是為了取代雲觀。現在……我記得那個遠道而來的哥哥,他會吹笛子,還會舞劍。」

兩個人之間心照不宣,有時只要一個會心的微笑就足夠了。說開了,便會向好的方向發展了吧!他看著她為他清理傷口,怕他疼,低下頭替他輕輕地吹。歲月即便是在這刻停下,似乎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她能接受他,對他來說是極好的事,但要走進她心裡,恐怕還要花些力氣。他沒有說出口,他想同她重新開始,忘了雲觀和綏國,沒有負擔地在一起。他知道不能輕易許諾,因為實在有太多的不確定,但只要她喜歡上他,或者所有難題都迎刃而解了。

他放下衣袖站起來,「皇后昨晚沒休息好,再睡一會兒。待我把正事辦完,領你到延福宮看景。」他整了整大帶走了兩步,腰上佩綬相扣,叮噹作響。將出後殿時想起來,指了指床道,「讓她們把簟子換了罷。」說完出門去了。

穠華頓時拉長了臉,如此柔情蜜意的氛圍,他非要說這麼煞風景的話嗎?剛覺得他有長進,他就往她腦袋上澆冷水。她本來以為可以糊弄過去的,就像小孩遺溼了床,畢竟不大光彩。沒想到他什麼都懂,臨走還要囑咐一聲,讓她十分的折面子。

她跺腳喊來人,大袖掃得呼呼生風,「把寢具全給我換了!」

她嗓音尖銳,他走出去好遠還能聽見,想起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嘴角不由揚了起來。

往垂拱殿去,兩司的人已經在殿裡候著了。他入內,傳人進後閣,壓手請他們落座。

提點刑獄公事裴然向上呈了文書,覷他一眼道:「前日禁軍抓獲的兩名刺客,臣與趙指揮使連夜審訊,未能從他們口中探得訊息。這些人是有備而來,對其主忠心不二,一人趁守衛不備咬舌自盡,另一人慾效法,虧得發現即時,中途制止了。」

他垂眼掃過手上文書,「未能探得訊息……也就是說,一天兩夜毫無進展。」

他雖沒有發作,但語氣很不好,兩人心下惶駭,裴然忙道:「陛下息怒,如今城中正大肆排查,客棧、酒坊、繡巷,凡無戶貫者,皆受盤問。臣等審訊人犯時,也並非一無所獲。這二人是汴梁口音,並不像別國派來的。臣昨日得一線報,據說通議大夫曹保義府上這兩日閒雜人員來往頻繁。陛下還記不記得,這曹保義曾任詹事府詹事,兼龍圖閣侍讀學士,乃是懷思王的信臣……」

懷思王在朝廷是個大忌,裴然半吞半含,不好將話說透。今上是聰明人,只要略加呈稟,自然能明白其中奧義。

果然他冷冷一哂,倚著憑几道:「朕自御極起便聽說,朝中眾臣對懷思王死因猜測頗多。有不少人謠傳,是朕為奪嫡加害了他,恐怕如今欲為他報仇的舊部也有之。」他將文書合攏來,隨手仍在了書案上,「也別兜圈子了,既然得了訊息,就去辦吧!朕這人做事,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將曹保義秘密拘捕起來,在他府邸周圍佈網,等那些雜人上鉤。至於這位昔日的太子幕僚,給朕狠狠地審。文人罷了,吃不得苦,總能套出些話來的。」

殿前司都指揮使跽坐揖手,「臣遵旨。依臣拙見,諸班直也當調動起來。列禁軍兩重,時刻提警,先保陛下及禁中宮眷安全,才是目下頭等大事。」

他摸了摸鼻樑道:「略增派些人手就是了,失張冒勢的,別鬧得人心惶惶。」轉頭看窗外景緻,曼聲道,「當初的詹事府官員,凡是與東宮有牽扯的,一個不落,都要給朕查明。耐下性子慢慢的磨,說不定有意外的收穫,也未可知呢。」

裴然與趙嚴交換了眼色,心裡明白這是要開始整頓前太子的舊屬了。剋制三年,終有發難的一天,藉著這個機會,好肅清朝綱,鞏固皇權。

二人朗聲應個是,退出殿來,自領命承辦去了。

「你喜歡上他了?」

「沒有。」

「那為什麼總是發愣?」

穠華坐在出廊底下繡花,被鬧得心神不寧,針尖一偏就扎著手了。她嘶地吸了口涼氣,柳眉倒豎瞪著阿茸,「我哪裡發愣了?小孩子家家,知道什麼叫喜歡?不許胡說!」

阿茸坐在旁邊吃召白藕,搖頭晃腦道:「指甲大的乳燕你繡了兩個時辰,可是在想官家?春媽媽說過的,聖人與官家情投意合,等過陣子生了皇子,我們就要回綏國去了。」

她放下手裡的花繃,心裡有些難過,自己現在這樣算什麼?先前抱著赴死的決心,把她們留下,怕對她們不利。現在她可能已經安於現狀了,提起她們要走,想想禁中就只剩她一個人了,實在叫她高興不起來。可宮廷終歸是個瞬息萬變的是非地,將來她的命運如何還不知道,她們若要走,也好。是她把她們帶進來,總有一天要還她們自由的。不能因為她的任性,牽制她們一輩子。

她低下頭嗯了聲,「春媽媽要和家裡人團聚,你也應該找個人嫁了。」說到這裡突然想起了金姑子和佛哥,她們隨侍入禁庭,保護她不是首要的,也許見她懈怠了,有她們自己的計劃也說不定。她們畢竟不像春渥和阿茸,她怕拿捏不住她們,留在身邊風險有些大。越想越覺得不安,轉頭問,「這幾日你和佛哥她們可在一處?她們有沒有說過什麼話,或是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阿茸回憶了下,搖頭道:「一切如常。聖人是在擔心她們不軌麼?依我說,乾脆將她們遣回綏國,也了了一樁心事。」

這事她不是沒想過,但剛入禁庭兩個多月,就把郭太后安排的女官如數退回,只怕會落人口實。所以得再想法子,宮裡打發宮人也要有個說頭,若不是有什麼罪過,等閒不能隨意放出去的。她現在雖然有些游移,郭太后與高斐終究是她的至親,不能因她這裡起了變故,而給他們招去災難。

春渥是最懂她的,把一絞絲線拆分開,取出一縷來重新歸置好,垂眼道:「暫時沒有合理的藉口,萬一太后問起來,聖人不好回話。上次遣散宮人的機會錯過了,若那時聖人與官家把話說開,倒可以順勢而為。她們年紀都滿了十八,慶寧宮以身作則,還可博個賢德的美名。如今晚了,再逢下一次,怕要等上兩年呢。」

「那就把她們嫁出去。」阿茸說,「反正我不要婆家,我就跟著聖人一輩子。聖人做皇后,我伺候聖人。等有了小皇子,我還可以給聖人帶孩子。金姑娘她們生得美,聖人碰上機會多帶她們出宮,遇見個青年才俊什麼的,就把郭太后忘到後腦勺去了。」

她是無心之言,穠華聽得滿臉愧色。扭身對春渥道:「娘,我是不是已經像阿茸說的那樣了?」

阿茸怔了怔,呆呆看著春渥,春渥笑道:「她是有口無心,你聽她的做什麼!人活著,按著自己的心意過才是最好的,你又不欠他們的,為什麼要照他們的安排生活?萬丈紅塵中打滾,無非圖個名與利,你如今兩者兼得,我想不出你有什麼理由不好好受用。金姑娘和佛哥那裡你放心,我知會徐尚宮一聲,不派她們出慶寧宮,平時還有我們看著,出不了岔子的。待日後有機會,就像阿茸說的那樣,把她們嫁出去。咱們自己悄無聲息地處置了,外人也不會知道。」

她點點頭,似乎只能這樣了。自己靜靜坐了一會兒,心裡升起淒涼來,「怎麼辦呢,我覺得很對不起雲觀……」

春渥聽出來,她的言下之意是身不由己了。一心一意要為兒時的玩伴報仇,結果愛上仇家,這種事說出來的確荒唐。可她一向看得清楚,便娓娓勸解道:「你已經盡力了,他在泉下也會看到的。儲君之爭,古往今來從沒有間斷過,弱肉強食麼,你讀了這麼多書,應當懂得。寧願做勝利者的皇后,也不要去做失敗者的愛人。現在看來這個勝利者人還不錯,至少對你很好,你還有甚不足?」

她一徑嘆息,「其實我不該來和親。」

春渥拖腔走板潑她冷水,「即便你不和親,也還是會到官家身邊的。人家思慕你這麼多年,哪能輕易放棄!」

穠華大大尷尬起來,嘟囔道:「別說了,說起來簡直丟人。他要在我六歲那年看上我,那他必定是有病了。」

待要說笑,徐尚宮從廊子那頭匆匆過來,福身道:「宜聖閣適才差人來回稟,說貴妃突然暈厥過去了,看情勢十分兇險,聖人可要過去瞧一瞧?」

她聽得一驚,起身問:「通知官家了麼?」

徐尚宮道是,「平常妃嬪抱恙只需呈報聖人,這回不同,事情緊急,況貴妃身份尊貴,已經命人去福寧宮與寶慈宮傳話了。」

她也不再多問了,忙整理了儀容跟隨徐尚宮過宜聖閣去。

宜聖閣在一片杏林之後,景色不錯,規格也不低。她提裙上臺階,見閣中人來人往,有好幾位醫官在場。內人和尚宮出來納福迎接,她抬了抬手道:「昨日還好好的,今日怎麼會突然暈厥的?」

尚宮一壁引她入內,一壁道:「婢子們也不知,今日娘子說氣悶,便出門在園中散步。婢子們隨侍,寸步也不曾離開。娘子見一叢紫薇開得好,便停下折了一枝在手中把玩,說花色雖豔麗,可惜香味淡……後來不知怎麼,愈發的喘不上來氣了,又說頭疼噁心,回到閣中就癱倒下來了。」

幾位醫官見皇后來了皆上前行禮,她詢問情況,翰林醫診揖手道:「臣等仔細辨證,貴妃氣息急促,舌紅乾裂,且脈象細微,斷若遊絲,初看是哮喘的症狀。臣施針取天突、太淵,貴妃症候似有好轉。」說著頓下來,舔了舔唇又道,「只是臣查驗時,發現貴妃額心隱隱有青氣,手足冰涼,偶伴驚悸,這與哮喘的的血熱風燥又相斥……所以究竟是什麼病因,暫時還難定論。」

穠華聽得一知半解,就是說並不單純是哮喘,還伴有其他難以診斷的症候麼?

「那便再查,回頭官家與太后問起來,怕你們不好交代。」她朝裡間望了眼,「貴妃如今醒了麼?」

醫官忙道是,「尚且有些虛弱,不過已無大礙了。」

她掖手往內去,繞過了海風藤簾,持盈就臥在圍子床上,臉色灰敗,很有些可憐。見了她勉強支起身道:「聖人來了……恕我不能下地迎接,失禮了。」

「這時候就不要計較那些了。」穠華在她床沿坐下,安撫道:「醫官診治過了,說沒什麼要緊的。平常沒有氣喘的毛病罷?這回是不是受了寒,來得急了,一下子支撐不住?」

她緩緩搖頭,「我在烏戎時連傷風都很少有,更別說這個毛病了。當時不知怎麼回事,覺得鼻子裡發麻,一路竄上去,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現在想想真後怕,生死好像就在轉瞬間似的。」言罷洇洇淚下,悽惻道,「我說句失儀的話,我現在很想我阿爹和阿孃。若死在外頭,這輩子和他們的緣分就盡了。我比不得聖人,我一個人在這宮掖裡,有時候很害怕……我想回家。」

她能理解她的感受,論出身,持盈比她尊貴得多,靖帝第五女,皇后嫡出的掌上明珠。可是到了這禁庭,她所受到的待遇和她的身份並不對等。兩個月內不過和今上下過一盤棋,沒有侍寢,更沒有榮寵,不比那些普通嬪妃佔優勢。如此冷遇,對於她來說可算是奇恥大辱了吧!

穠華不知道怎麼安慰她,給她掖了被角說:「你別難過,不論是官家還是太后,抑或是我,對你都很關心。先前已經派人去稟告官家了,我想不久他就會到的。你好好作養身子,今日天氣陰沉,我也覺得有些氣悶呢,等明天太陽出來,一切就都好了。」

太后來得比今上快,進門後問了穠華經過,寬慰貴妃一番後長嘆:「不知怎麼,禁中這兩個月波折不斷,想是哪裡犯了太歲。明日我遣人去上清宮籌備,好好做場法事祈願大內太平。貴妃不要憂心,人吃五穀雜糧,焉能不得病呢!好在有人跟著,醫官們即時施治,才未釀成大禍。今後要愈發注意了,我聽說有喘症的人嗅不得花粉,是不是那紫薇花鬧的?」

貴妃卻一再強調自己從來沒得過這種病症,對花粉也不忌諱,話裡話外似乎另有隱喻。

穠華想起剛才醫官說的話,說看似是哮喘,實則參雜了旁的什麼。她不懂醫術,也聽出些端倪來。心裡倒惴惴不安起來。難道是有人使了手腳麼?這麼一來怕要出大事了。

她這裡思量,今上從外間進來,看了她一眼,低聲問:「眼下如何?」

她說:「醒是醒了,身上還很虛弱。臣妾與孃孃一直勸她,她的精神也不見好。官家去看看她,好生安慰她幾句。她在禁中沒有一個可以倚靠的人,現在又病了,看著十分可憐。」

他蹙了蹙眉,「你到簾外去罷,自己身底也不強健,別再過了病氣。」說完到貴妃榻前去了。

她退出來候著,隱約聽見持盈孱弱的聲氣,哭哭啼啼說了許多,其中夾帶了一句「我身死事小,斷送了兩國結義,恐怕要令親者痛仇者快了」。

穠華心頭一凜,轉過眼來望春渥,她眉間也有憂慮。持盈這話說得有滋有味,告誡今上和太后,她若不測,勢必挑起戰爭。如今天下三分,兩國兵戎相見,第三方漁翁得利,這麼說來,矛頭居然直指她。

她冷冷一笑,「樹欲靜而風不止。」

春渥示意她莫急躁,低聲道:「等官家出來後一道回慶寧宮罷,我命人置辦,聖人可伺候官家小酌幾杯。」

穠華緊緊扣住了大袖下的雙手,並不是怕持盈有意無意的誤導,而是擔心會不會真與金姑子她們有關。她身邊的這些人,就像抵在她胸前的一柄劍,可成事也可敗事。如此看來要儘早把她們打發出去了,只是這風口浪尖上還需再忍耐,做得太顯眼,就算和她們無關,也會招來禍端。

太后從閣內出來,她忙上前攙扶,心下略計較,溫婉道:「臣妾打算再給宜聖閣指派幾個宮人,上次禁中遣散內人,宜聖閣也有波及。貴妃身體不好,人手不夠,怕照顧不過來。」

太后頷首道:「你想得周全,就依你說的辦罷。你今日怎麼樣?身上好些了麼?」

她笑道:「好多了,謝孃孃惦記。」

「我聽聞官家昨夜留在湧金殿照顧你,這很好,他總算有個願意上心的人了。今天貴妃又病得討巧,官家不聞不問是不成的。按我說,貴妃也不容易,宮裡這麼多女人只待官家一人。她的出身又好,難免心氣高些,這次的病未必不從這上來。」太后在她手上拍了拍,「皇后有雅量,我是知道的。官家若常出入宜聖閣,你不要生他的氣,壞了兩個人的感情就不好了……你隨我回寶慈宮,梁尚宮那天翻庫房,翻出兩匹海水菱花雪鍛來。你愛穿素色,贈予你和貴妃一人一匹。」

看來太后有意成人之美,要留下等今上出來是不能夠了。穠華只得應了,攙著她緩緩下臺階,一直送進了寶慈宮。

回到湧金殿時,發現今上在窗下喂鸚鵡,她腳下躑躅,遠遠站著看了一會兒。他穿公服,紅袍外罩黃絳紗,冠上組纓垂在胸前,有風吹來便輕輕款擺。臉上還是那種無喜無悲的神情,像第一次在寶慈宮見到他時一樣,誰也猜不透他心裡所想。

她終於還是走過去,「官家怎麼不多陪陪貴妃?」

他轉過頭飄忽一瞥,「我又不是醫官,留在那裡有什麼用?」

她哦了聲,「那麼貴妃的病症,官家問明瞭麼?」

他不答,放下食盒朝她走來。到她身側也沒有停頓,伸手牽了她的大袖,將她帶出了湧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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