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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今上騎高頭大馬,身上披黑狐氅衣,那狐毛出鋒罩住半張臉,只看見深邃的一雙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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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哥想了想,臉上傷處牽扯一下,有點疼。她咧了咧嘴,「也許官家變心了,為了和烏戎結盟,真的打算冊立貴妃。」

她惘惘背靠著牆,牆頭的寒意滲透進衣裳,背心冰冷。他說過貴妃永遠當不成皇后,如今要推翻了麼?她有些失望,又覺得很憤怒,不管他立誰做皇后,對她來說都不重要。他不應該動春渥,既然上次許諾過她,就當說話算話。

她靜下心來,無論如何總要舍下面子再求他一次。雖然感覺屈辱,但為了春渥,也要硬著頭皮嘗試。

「五更的時候禁軍交班,趁著交班之前闖出去。」她開箱,從首飾匣子裡翻出一把匕首掖在腰間,「回頭要委屈你們了,只怕那些禁軍會把你們抓起來,我見了官家之後再設法搭救你們。這刀子我帶著,萬一他們攔我,我就死給他們看。」

金姑子道:「公主千萬不能自傷,婢子們不要緊,就算被他們拿住,不得命令也不敢把我們怎麼樣。公主只管走,出了宮門一直往西南,婢子們不能護送你,你自己千萬要小心。」

她點頭道好,「原本在瑤華宮做場戲,或者能把他哄來,可是春渥等不了那麼久……再說我自己,也已經不那麼有把握了。他心裡要是還有我,我在這裡哭鬧也許有用。現在他拿了春渥,大概不惜同我反目了,我再做什麼都是枉然。入禁庭見他不知有沒有用,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她說得悽悽然,金姑子和佛哥沒法安慰她。人總是在困難裡不斷成長,誰也不能保證一輩子不動搖。曾經愛過,但是愛情和權力放在一起做比較時,愛情往往不堪一擊。她沒有底氣也是無可奈何,慢慢發現自己不太重要,要接受比較難,但還是得認命。

「寧王沒死,官家也許還有爭搶的心思。現在寧王不在了,他就不拿公主當回事了,男人真是靠不住。」佛哥意難平,小聲嘟囔著。

金姑子正給她上藥,聽見她這麼嘀咕,在淤青上用力戳了戳以示懲戒。她嘶地一聲吸口涼氣,順著金姑子視線看過去,穠華坐在床上抹眼淚,道袍的衣袖都溼了,她心裡的苦楚旁人難以體會。

三更以後人最疲累,將到五更時盼著換班,精神就鬆懈了。金姑子和佛哥同御龍直一對四打鬥敗下陣來,但對付幾個禁軍問題應該不大。穠華撩起袍子鑽進柴房放了一把火,火光漸起時,瑤華宮裡的道姑們都慌亂起來,連外圍的禁軍都被分散了注意力。火勢熊熊,加上風大,有蔓延的趨勢,她出面調動人手,守門的禁軍不得不參與救火,如此要出去,阻力就小了很多。

人都是給逼出來的,以前連跨個門檻都要人攙扶,現在可以翻牆,可以矮著身子從角落裡鑽出去。只是到底還是被人發現了,金姑子和佛哥給她清道,她沒有回頭,咬著牙一路狂奔。耳邊風聲嗖嗖,天太冷,幾乎喘過氣來。後面追趕的腳步聲漸漸近了,所幸天還沒亮,她跳進了道旁的溝渠裡,等他們過去了再爬上去繼續前行。

然而禁庭好遠,單是繞過艮嶽就要十里。她心裡急,起先還跑得動,後來漸漸體力不支了,冷氣吸進來,胸肺生疼,卻不敢停下步子。她想春渥,害怕她出事,自己沒有親人,沒有能夠依仗的靠山,只有春渥和她心貼著心。所以哪怕自己死也要找回她,官家如果真想立貴妃為後,她可以在紫宸殿上承認所有罪責,賜死她也不怕,只要春渥活著。

她邊走邊哭,臉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拿手掖一掖,手也同樣的冷。天漸亮,路上開始有行人,見了她都側目。她知道一個披散著頭髮,滿身泥濘的女道士看上去有多怪異,以前愛美,這樣是萬萬不敢見人的,現在呢,什麼都置之度外了,因為沒有美麗的資本了。

深一腳淺一腳,走得異常艱難,皇城還是遙遙不見。她一輩子沒有獨行過這麼遠的路,現在的處境想想也可悲。沒有時間傷春悲秋,她得走快一些,官家在宣德門上便有機會,一旦他回了禁中就來不及了。

身後一輛平頭車趕上來,執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短襖和褌褲,滿面蒼灰,兩隻眼睛卻小而聚光。看見她主動搭訕,「女冠往何處去呀?可要我搭載你一程?」

她對陌生人還是有警惕的,道了謝說不必,依舊踽踽獨行。

她生得貌美如花,即便滿身汙垢,光華也灼灼。那個庶人大概看她一個人,有點存心佔便宜的意思,騾車趕得不快不慢,如影隨形,邊趕邊笑,「女冠走得臉都紅了,這又是何必呢!來坐大哥的車罷,今日你要去天邊我也送你去,算是我做功德了。」

他語氣挑撻,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我要去宣德門,你可載我去?」

那人哦了聲,「要去看象車麼?女冠真有趣,滾得一身泥就是為了看象車?大哥家離此處不遠,跟我回去換身衣裳,再去不遲。」

她懶得同他周旋,誰知他將車趕超上前,橫亙在了路中央。她心裡怕起來,這樣一個陌生人,不知道意欲何為。他跳下車,咧嘴一笑,一口焦黑的齲齒,「女冠上車罷,你這樣的人兒走在路上太危險了,須得有個人護著才……」

好字沒出口,被趕來的班直一腳踹到了道旁。今上騎高頭大馬,身上披黑狐氅衣,那狐毛出鋒罩住半張臉,只看見深邃的一雙眼。從馬上縱下來,氣急敗壞道:「你究竟在做什麼?縱火逃出瑤華宮,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一面責備,一面凝眉打量她,數九寒冬穿著單薄的道袍,脖子露在外面,凍得隱隱泛紅。見了她這樣慘況,接到通報時的怒火早就不見了蹤影,暗忖她可是想他了,才會從瑤華宮裡跑出來。自己安慰自己,又有另一種滋味湧上心頭。畢竟半月未見,她若對他有絲毫餘情,掛念他也是正常的。他居然有些歡喜,只要她開口,他甚至打算想辦法讓她重回禁中。

可是她瞪著一雙驚恐的大眼睛,抓住他的衣袖問:「官家,我乳孃在哪裡?我乳孃呢?」

他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也沒有作答。脫下鶴氅包裹住她,溝渠裡那個調戲她的人早嚇傻了,他淡聲扔了句「殺」,然後將她抱上了馬背。

一路上她都在發抖,他從氅衣的對襟裡把手伸進去,貼在她背心上,至少可以溫暖她。

她不停重複問他「乳孃在哪裡」,看來是苗內人丟了,找他要人來了。他皺了皺眉,「我不知道你乳孃的下落。」

她尖聲道:「你胡說!乳孃明明是被御龍直帶走的,就在昨夜的鬼市上,你怎麼會不知道?」

這事說來倒蹊蹺了,御龍直輕易不會外派,況且他也未釋出過這樣的命令,怎麼會帶走她乳孃?可看她模樣不像是在做戲,便道:「今日有祭天地的大典,我一時抽不出空來,等忙完了再說。」

她說不行,「我要乳孃,一刻都不能等。」言罷豆大的淚珠滾滾而下。

他束手無策,唯有讓步,「既這麼,我先命人到兩司查問。你在柔儀殿等我,哪裡都不許去,等我回來後,再替你辦這件事。」

她心頭亂得厲害,又沒有別的辦法,只得點頭答應了。

秦讓在一旁搓手,「聖人,身上的衣裳好歹換一換吧,這樣不難受麼?」

她坐在矮榻上搖頭,目前哪裡有心思管這些,她惦記春渥,不知道她人在哪裡,官家又推說不知情,難道人就這麼消失了麼?她轉過頭問他,「中貴人,官家祭天地要多久?」

秦讓被她的稱呼叫傻了眼,「聖人怎麼叫臣中貴?您是禁中人,只有外間才管內侍叫中貴……祭天地程式倒不復雜,就是祭前籌備繁瑣。官家已經齋戒過七日了,今天到祭壇祈願,估摸一個時辰就完了。之後再去廣聖宮祭奠祖宗,可能要耽擱一陣子。不過聖人別擔心,今日太后率眾娘子到景福殿放生池放生錦鯉去了,前朝還算安全,聖人在這裡,不會走漏訊息的。」

她垂下頭,精神萎靡。如今像個過街老鼠,以前大搖大擺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再回宮裡來,被太后知道了必定要責罰。這些其實都是次要,她現在渾身長膽,逼得人山窮水盡了,什麼都不怕。她只是往外探看,喃喃道:「派出去的人怎麼還不回來?到底打探到訊息沒有!」

秦讓說:「聖人莫急,御龍直在宮城南三門以外,從這裡過去有段路。我已經吩咐了,催他們腳程加快,應當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的。」說著一笑,「今早宮門一開,瑤華宮禁軍便求見官家,說仙師走失了,把官家急得滿頭大汗。這回是連宣德門觀禮也顧不上了,匆匆便出宮去尋人。所幸找見了,否則汴梁城只怕要給翻個底朝天了。聖人放寬心,如果苗內人真是御龍直抓的,有官家在,出不了事的。」

他一口一個聖人,她聽來很覺諷刺,「我已經不是皇后了,別再叫我聖人了。」

秦讓卻很執拗,「別人不知道,臣是知道的。目下官家正忙於戰事,將聖人安置在瑤華宮,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廢了可以重立,對官家這樣的霸主來說沒什麼是辦不到的,聖人只需按捺,好好保重自己就是了。其實官家也有難處,換了誰不傷心呢。聖人也請寬宏些,站在官家的立場上,就能明白他的心了。」

所以她之前不怨恨他,人在局中,再手眼通天,也有顧及不到的時候。何況她也能體諒,他是順勢而為,最後成就他一統天下的夢想罷了。一位帝王,感情終歸和尋常人不一樣。他可以愛,但是必須愛得剋制,還要收放自如。到現在她還是覺得兩國聯姻不虛此行,唯一的遺憾是彼此不合適,他不能提供她渴望的愛情。

她不說話,因為說得再多也沒用。矛盾到了這種層面,並不是勸說幾句就能煙消雲散的。

她起身到前殿,站在一片溫暖的陽光裡看著福寧宮的大門,唯見天街空曠,沒有半個人影。

秦讓掖著兩手跟在她身後,她的道袍泥濘落魄,可是無論如何不肯替換。她有她的固執,不想再穿上宮中的衣服,也許已經認命地做她的道姑了。他嘆了口氣,「聖人一早沒吃東西吧,臣讓人準備去。」

她搖頭說不,「我不餓,你就在這裡,寸步不要離開。萬一再出什麼紕漏,好證明我的清白。」她是不想再蒙受不白之冤了,即使兩個人沒有緣分,也不要弄得那樣兩敗俱傷。

終於看見以個黃門壓著幞頭從遠處奔來,她走到殿外,疾聲問:「如何?御龍直怎麼說?」

那個黃門叉手道:「回仙師的話,臣找御龍直指揮使詢問情況,記指揮說昨夜御龍直並未外派,帶走苗內人更是無從談起。」

穠華靜靜站著,腦中茫然。金姑子和佛哥在禁中這麼久,是不是御龍直還是分得清的。這算什麼?難道不願把人交出來,索性矢口否認麼?

她頓時沒了指望,心裡有千百種的疑慮,誰來給她印證?她失魂落魄地在殿前廊簷下來回打轉,整個大鉞她只認得他,如果這裡斷了線索,那春渥就凶多吉少了。

秦讓怕她憂慮忙上前安撫,「聖人別急,等官家回來,自會給聖人一個說法的。」

等他回來,誰知會不會同御龍直口徑一致。現在每一刻都在煎熬,她覺得自己不能這樣枯等,可是除了等,她還有別的辦法可想嗎?

終於他回來了,腳下走得匆忙,冕冠上的天河帶被風吹得凌空飄揚起來,儼然是這蕭索冬日唯一的鮮亮和希望。她迎上去,「官家,為什麼御龍直說沒有拿人?春渥到底在哪裡?」

他此刻火冒三丈,寒著臉道:「我在地壇便傳人來問了,昨夜二更時確有御龍直拘人,可是我從未頒佈過這道口諭。眼下已經命軍頭司徹查了,御龍直所有禁衛一一盤問,若找不出那些人,只有一個解釋,有人假冒御龍直。」

她聽得一頭霧水,為什麼事情會這樣複雜?御龍直是他的親軍,誰敢假冒?

她怔怔回了殿裡,重又在矮榻上坐下來,「官家可是打仗打亂了心神,把自己下的令都忘記了?」其實她根本就不相信他,也許都是他用來搪塞她的話。

「昨夜二更到現在,十個時辰了……」她抱住了膝頭哽咽,「我已經出宮了,已經去做女道士了,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只要把春渥還給我,就算讓我離開汴梁也可以,為什麼要打她的主意……」

他知道現在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只得蹲在她面前安慰她,「皇后,我定會把苗內人找回來的。我知道她對你很重要,我絕不會動她一根汗毛,你要相信我。」

她呆滯看他一眼,「什麼時候能有答覆?」

他說:「已經在查了,只不過事情發生在夜間,我也是到早晨才知道訊息。況且今日有大典,我疲於奔命,來不及周全。現在得空了,一定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他答應要查,暫時卻不能給她任何確切的答案,她心裡沒底,定眼看著殿中的青銅香爐發呆。然後他接了前方戰報,急招宰相往垂拱殿商議,吩咐她在殿裡等他,又匆匆去了。

朝中多事之秋,他忙。國與國之間的大仇大怨她想管也無能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身邊的人。金姑子和佛哥已經讓人去放了,她多少還有些安慰,就是春渥現在下落不明,她不知道怎麼解救她,將臉埋在臂彎裡,無聲飲泣起來。

半天時間在焦躁裡度過,她頭痛欲裂,錄景送了吃的來她也不想動,裹著道袍歪在那裡。起初有陽光時覺得還有希望,太陽轉過去了,照不到她身上,這深深的殿宇就顯得異常陰冷。

秦讓還在為她身上的道袍苦苦掙扎,「聖人把衣裳換了吧,臣喚宮人進來伺候。」

她照舊搖頭,「把乳孃找來我再換。」

「已經在各司各獄中查了,聖人可能不瞭解,大鉞的衙門多,每直都有自己拘押的地方。御龍直那裡沒有訊息,說不定是別的班直辦的。官家已經下令全力搜尋了,只因為目前事忙,還請聖人體諒些。」

正說著,今上從外面進來,吩咐錄景,「把襖裙放在後殿,打盆熱水來給皇后擦洗。」

她凝眉說:「我從道了,官家叫我悟真就是了。」

他不答,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改不了,也不想改。他從第二次見她起就這樣喚她,對他來說稱她皇后,就像民間叫娘子是一樣的。她很倔強,不聽他的話,他勸說不成只有自己親自動手。抓住她的腕子往後殿拖,那點掙扎微不足道。他不顧她反對,替她把那件灰灰的道袍解開,擲在地上。想起她清早在晨霧裡奔跑,乍見她的樣子,那時心裡有多痛,不願意再回顧了。

「別動!」她還反抗,他用力壓制住了。垂眼一看,她腰上竟鑲了把匕首,他說,「用這個就能保護自己麼?」

入宮攜帶利器是大忌,他卻並不介意,但凡同她有關的,他總是試圖往好的方向推斷。阿茸下毒是受雲觀指使,與她無關。然而那串香珠裡顛茄的由來呢?他懷疑貴妃、懷疑禁中所有娘子,明裡暗裡探訪,都沒有結果。他第一次感到棘手和困擾,一心想要證明她的清白,可是沒有任何對她有利的證據,所以他只能持保留態度。

她很排斥他,他不在乎。她是不是愛他,也不在他的考量範圍內。心裡裝了太多東西,總要有個發洩的途徑。他把兩手焯進熱水裡,打了巾櫛給她擦臉。她惱羞成怒,下勁推他。他一手扣住了她的下巴,把巾櫛掩在她臉上。

「我會把人找回來的,牢裡沒有就搜城,這樣可以麼?」他隔著巾櫛撫摩她的臉,太久沒有接觸,每一下觸碰都能感覺到心臟劇烈收縮。他知道不該讓她看出情緒波動,平了下嗓音方道,「讓你入瑤華宮是為你好,一個人的身份和勢力不對等,最容易受矚目……」

那麼廢后呢?穠華不打算再想起這件事,可是心裡終究還是在意的。她雖不像貴妃那樣出身高貴,但是她什麼都看得真切。騰出這個後位,不就是為了有個犒賞的籌碼麼!可是話又說回來,她的嫌疑洗不清,受到這樣的懲罰已經是最輕的。她同衛子夫相比算是幸運的,如果一根白綾賞賜下來,不死也得死,讓她從道,已經是他開恩了。

她不再抗拒,他還算滿意。替她換上了大袖衣,她的臉淡漠而素淨,一如他記憶中的美麗。他將一塊佩玉系在她衣襟上,慢慢捋那硃紅的穗子,回龍鬚帶著微微的涼意劃過他的手掌,他說:「你在瑤華宮好麼?日子過得清苦麼?」

她皺了皺眉,「官家,我眼下沒有那個閒情逸致同你聊家常,你我之間也沒有家常可聊。我今日進宮是排除了萬難的,不是恩寵日隆時隨性的遊玩。」

她說得不帶溫度,他略怔了下,「我們之間就沒有什麼話可說了麼?沒有苗內人這件事,你可是永遠不會見我?」

「我以為出宮那天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她斂了衣袖,轉身往前殿去,邊走邊道,「我再等一個時辰,天黑前若沒有乳孃的訊息,我就回瑤華宮去了。」

他立在那裡,只覺透心的寒冷。她再也不是那個單純嬌憨的小皇后了,抑或從來就不是。

一個在簷下,一個在後殿,雖身處同一所寢宮,然而咫尺天涯。

她抬頭看漸漸冷清下來的穹隆,太陽懸掛在西邊的天幕上,她把手伸進光帶裡,沒有半點溫度。西北風從指間穿過,反而冷得徹骨。她痴痴望著那斜陽,她在大鉞度過的第一個冬季,是她活了十六年來最難以忍受的。汴梁是乾冷,建安是溼冷,每到這個季節春渥就準備好熏籠,她整天裹著被子坐在上面,連搬都搬不下來。春渥怕她上火,必須給她煎涼茶,她十四五歲了,還張著嘴等她喂她……現在春渥在哪裡?她覺得自己一下子沒有了方向,這種恐懼比失去愛情更碩大。

風裡傳來了啷啷的聲響,是黃門跑動起來,腰間的鑰匙相撞。他到了臺階下,遙遙向上行禮,湊到秦讓耳邊回話。秦讓側耳細聽,突然臉上一陣惶恐,忙不迭回手把他遣退了,提著袍裾上階陛,腳尖一絆,險些磕倒。

穠華走過去,「有訊息了麼?」

秦讓囁嚅了下,抬眼往殿裡看,今上從門裡走了出來,「說。」

秦讓應個是,一邊拿眼瞟她,一邊期期艾艾道:「軍頭司傳話來,說……在皇城以南三里,發現了苗內人的屍首。」

穠華頓時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你再說一遍。」

秦讓嚥了口唾沫,「找見苗內人了,在城南……」

她晃了晃,一下子跌坐下來,腦子裡發懵,人抖得如同枝頭枯葉,追問:「現在人在哪裡?」

秦讓忙攙她起身,「已經帶回來了,在軍頭司衙門。」

其實今上早就有預感,春渥從失蹤起就註定了結局。他也憤怒,剿滅雲觀的殘部後一心對外,竟忽略了城中別的勢力。他擔心她,上去相扶,「皇后……」

她一把推開了他,「在軍頭司……我要去見她。」

她半瘋半癲的樣子,臉色慘白如紙。頭昏眼花,連天地也看不清了。跌跌撞撞下臺階,錄景和秦讓怕她跌倒,拿手左右護衛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彷彿踏在雲端上,不在乎下一刻會不會從階上滾下去。只覺得自己的心要碎了,身體在闊大的襖中縮成一個核,風從四面八方襲來,颳得她體無完膚。她幾乎是一路嚎哭著往前去,空曠的天街上留下她悲聲的嗚咽。

他在後面緊跟,幾次想接近,都被她拒絕了。他居然有種孤苦伶仃的感覺,這次恐怕是要徹底失去她了。

她腿裡發軟,踉蹌著往前跑,摔倒了爬起來,手心和膝蓋再疼,也抵不過心裡的恐慌。她要去見春渥,也許是他們弄錯了,也許那人根本不是她……她提裙跨過貽模門,軍頭司就在門外,佔地很大的一處院落。可是將近的時候她卻有些遲疑了。她害怕,如果是她怎麼辦?如果是她怎麼辦……

她渾身都在哆嗦,剋制不住的顫抖,牙齒磕得咔咔作響。軍頭司正門大開著,接近傍晚時分,裡面黑洞洞的,像個張開的獸口。

他見她卻步,知道她怕,自己先進了閣中。眾班直揖手行禮,他垂眼看地上,屍首用白布蓋著,只看出隱約的人形。指揮使把布揭開,他抿緊了唇,臉上神色凝重。

她還是進來了,看見春渥的臉,平靜的,沒有半點聲息。她膝蓋一軟跪了下來,爬過去,拿手輕輕推她,「娘……」

春渥一動不動,再也不會理她了。她揭開罩布看,她胸前的道袍被血染透了,變成了深黑色。她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把她搬起來,抱在懷裡。痛極了,想尖叫、想嚎啕,可是發不出聲音。半天才倒過氣,撕心裂肺地哭出來。

她對不起她,是她害了她。最後一個疼愛她的人也失去了,她終於一無所有了。突如其來的變故將她碾壓得粉碎,她椎心泣血,傷極痛極的模樣叫人黯然。

「娘把我也帶去吧,我活不成了……」她邊哭邊說,帶著些許希望,嘗試去摸她的手,可惜冰冷。她暈眩,無法呼吸,覺得魂魄從頭頂上杳杳飛出去,也許自己真的也要死了。

他強行把她拽了起來,她的樣子令他害怕,她站不住,他只得懷抱住她,轉頭吩咐錄景,「驗過了便厚葬吧。」

錄景道是,她卻頓足說不許,哀聲喚著娘,探出兩臂想去夠,他不容她再靠近屍體,她掙不出去,眼睜睜看著春渥被班直抬走了。

他一手扣住她的脖子,強行把她按在懷裡,「我會下令緝拿……那些帶走她的人,一定抓起來交你處置。」

她不要聽他的話,如今全在他口中,他說不是御龍直乾的,她未親口問到。春渥的屍首在軍頭司,誰知道是不是他們整治死了推說尋回來的。

她恨他,咬牙切齒地恨他。他說些什麼她都聽不見,揚手甩了他一記耳光,「殷重元,今日起我與你恩斷義絕,再見亦是仇人!」

那記耳光響亮,驚呆了所有人,頓時跪倒一大片。她是無所畏懼的,他要是能殺了她最好,反正已經生無可戀了。她覺得解恨,仰起頭,一縷發搭在她的嘴角,她笑起來,含著淚大聲地笑,形容駭人,恍如鬼魅。

他捱了她一巴掌,尊嚴掃地,若換了別人早就千刀萬剮了,可他卻忍住了。他理解她現在的心情,她必須找個人來恨,才能抑制滿心的不甘和怒火。

他垂手說:「是我無能,若沒有去祭天,或者能早些找到她……」

「是你殺了她,別再演戲了!」她尖聲道,發狠指著他,「你殺了雲觀、殺了乳孃,你還要殺我的母親和弟弟,我今生和你勢不兩立!」

她看見旁邊的鹿角刀架上供了把棠溪寶劍,抽出來便朝他刺過去。她是真的想殺他,只有將他碎屍萬段才能解她心頭之恨。可惜她力寡,被眾人攔住了。錄景顫聲道:「使不得啊聖人,他是官家呀,千萬莫做叫自己後悔的事。」

她不後悔,現在看見他的臉就噁心,原來從愛到恨不難,僅僅只需一個轉身。她試圖突圍,但她沒有這個能力,到最後筋疲力盡,除了痛哭別無他法。

以後該怎麼辦?她不知道路在哪裡。但是必須離開這座皇城,半分也呆不下去了。她擲了劍,搖搖晃晃往外走,天已經快黑了,她沒了頭緒,站在一片混沌裡綿綿哀哭。

他追出來,「你要到哪裡去?」

她不理會他,僵著身子挪步。他不能讓她這個時候走,怕她會出事。他上前攔她,臉孔隱匿在暮色裡,只聽嗓音微哽,半似央求地說:「你不要走,我不放心。」

她抬起眼來,「還想再吃一巴掌麼?」

他沒有動,她果然揚手又是一耳光,他忍痛生受了,「只要你好過些。」

她哪裡能好過,恨他,更恨自己。要不是她意氣用事,她們不會到鉞國來,春渥也不會死於非命。如果沒有以前種種,即便在建安直面戰爭,死也死在一起,怎麼會像現在這樣不明不白!春渥是受她連累了,她悔恨,奮力抽打自己,被他鉗制住了雙手。他求她冷靜,冷靜是個什麼東西?她奮力推開了他,「我要回瑤華宮。」

他說:「今天天色晚了,明天……」

她沒等他說完就朝宮牆撞過去,他大驚失色,慌忙去擋。她果真一心求死,用了十分的力氣,把他撞得一聲悶哼。他彎腰咳嗽起來,依舊拽住她不放手,又不敢強迫她,只得讓步,「我命人備車……」

她轉身朝右掖門走去,他悽惶看著她的背影,捂著胸口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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